Holmes是只很新的小狗,对世界还很好奇,走在路上东凑凑西嗅嗅。
世界对它也很好奇,不时有人蹲下来摸它脑袋或者给它拍照。
夏存牵着狗走来悍妇水果店外时,韩馥正坐在店内的小桌边上吃晚饭,简单的一荤一素一汤,拿不锈钢饭盒盛着,显然是从家里带来的饭菜。
不像夏蓝是一切花里胡哨事物的拥趸者,韩馥从来都只信奉实用主义,不锈钢盆好用那就不需要花纹漂亮的餐具,基础款衣服耐脏那就不需要设计款,说话也从不绕弯子,绝没有多余的浪漫幻想。当然,她今年41岁,也远比夏蓝年长。
韩馥的实用主义同样也体现在教育孩子身上,她从不会幻想任漪考Top10名校这种事,只期待她考个H市或者近处的重点高校,将来能有个稳定的工作,她总是教导任漪要脚踏实地,不要心存幻想。
她坚韧、朴素,当然了,也颇有着股生猛气质,从「悍妇水果店」这个名字就能窥见一斑。夏蓝将她评价为市井街头的朋克女王,就连给客人抖水果口袋的动作都像是在挥刀。
因此,对韩馥这样一个人而言,她做过最不讲原则、风险最大的一件事就是让任漪做夏存的朋友——这与她的教育理念背道而驰,因为夏存本身就有种幻想的特质,像一种随时有可能污染任漪的幻想病毒。
但她还是坚持让任漪做夏存的朋友,不为别的,只因为夏存是夏青的女儿。
十二年前,如果不是夏青的帮助,她不会在丈夫的工伤死亡中成功维权,不会得到那笔
大额赔偿金,也不会开起这家水果店来抚养女儿。
她只是个乡下来的没文凭的女人,而夏青是城里人,知识分子,懂法律,从维权案开始夏青就一直在帮她,帮她维权,帮她找新住处和店面,帮她给女儿转学……
夏青是个睿智、理智同时又好体贴好温柔的女人,韩馥认为自己和她全然不同,她们的相同之处仅仅是年龄和性别,以及她们都有个女儿,同样同龄。
大约这也是一种缘分吧,韩馥这样想着。
夏青没有结婚,只是有个女儿,跟她姓,但韩馥认为她的女儿也与她截然不同。那时候她想:人真是奇怪,三个人,三模三样。她又想了想自己的女儿,任漪从小就能说会骂,好像是和自己挺像的,至少比这对母女像。
韩馥没有考虑太多,只希望任漪可以多和夏存玩,因为夏青总是担心夏存太过孤僻,会受人欺负,总是担心夏存一不小心就消失在她的眼皮底下……
夏青总觉得她的女儿比起像自己,实际上更像她的妹妹,不过就算是夏蓝,小时候也没像夏存这样飘忽不定,反而很擅长专注,很让人省心。
所以,任漪从小就被韩馥用「照顾」和「保护」这样的字眼要求,就好像她生来就该是夏存的保镖,直到夏青车祸离世后,韩馥对她的要求就越发严格,在两个女孩交往这件事上,韩馥不会务实。
她见到牵着狗的女孩,放下吃到一半的碗筷问:“小存,什么时候回来的?小一居然没和我讲。”
“今天中午,因为台风才临时回来的。”夏存死死拽着往水果篮子里凑的Holmes,说道。
韩馥了然,问她:“来找小一吗?不对啊,她今天出去不在家,没和你讲吗?”
夏存的后背绷得比Holmes的牵引绳还要紧,想了想,半真半假地说:“我没有告诉她我会回来,想给她个惊喜。”顿了顿,“那我明天再来好了。”
她的来去自如韩馥倒也习惯了,也没有说什么让女孩吃水果的客套话,不过她还是盯着女孩的背影皱起眉来。她拿起手机,正要联系任漪,刚刚出去的女孩又折回店里,告诉她先不要告诉任漪这件事,她想明天再给任漪惊喜,韩馥只好答应下,女孩这才再次告别离开。
夏存走在路上,肚子有些饿。
刚才她走出水果店时,想到韩馥可能会打电话质问任漪,于是折回店内编了另一个谎话。她没有惊喜要给任漪,她根本不知道可以和她说什么话。
她可以若无其事地和夏蓝说话,因为她知道小蓝也会若无其事,但任漪才不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初二那个暑假,任漪因为那件事没能加入那个校外乐队,连续一周没有来找她,后来是她去水果店找任漪,而她甚至当着韩馥阿姨的面对她爱搭不理。
某种意义上,任漪是个犟种,她爱憎分明,性格强硬,虽然熟稔后会发现她有点话痨属性。
好像很久没和她说话了呢。
她思索着,Holmes终于在某棵树下停下,拉了大便。
好臭。真是讨厌的小孩。
夏存一脸严肃地捡起狗便,然后一路拎着便袋,直到快回家才找到湿垃圾垃圾桶,丢进去,再之后便假装吃完饭回家去。
翌日一早,夏存在福尔摩斯的扒门声中起床来。她不明白它为什么不去抓夏蓝的门,而是来找她,但还是到客厅给它倒了些狗粮进狗盆里,结果它只是嗅了嗅,然后走到门边,冲着门摇尾巴。
“……”
几分钟后,夏存又带着狗和拾便袋出门去。
她想,她有些明白多梦为什么要把Holmes托付给夏蓝照顾了,根本是想用一只高精力的狗来让她别那么懒才对。
昨晚没吃东西,夏存经过生煎铺时买来份生煎,随后便鬼使神差地转去和昨天截然相反的方向。
H市是座新和旧同时存活的城市,老弄堂、老式公房与高档小区、CBD办公楼往往只有几条街巷几个街角之隔。经过电动车乱停乱放的巷子,经过一扇摆着藤椅的木门,然后就看见玻璃幕墙的大厦、优雅的咖啡馆、打扮得像明星的时尚宠物狗……
夏存上学时就会穿过这样的巷子和玻璃边界,宛如走进新世纪那样走进新的街区。
她们的住处离学校不算远,而这附近有处可以说是特地为有钱人开发的豪华楼盘,对外宣称如果他们的孩子在这所学校读书,不妨在这里买套房,就近短住。
夏蓝曾经告诉她,那样的社区里有会所、健身房、SPA馆、网球场、儿童游乐区、宠物公园各种配套设施,至于她怎么知道,夏蓝的回答是谈过。那个楼盘是贺时晏的手笔。
她和贺时晏恋爱时,对他的联想式称呼是“贺实验”,听起来和本名完全没差。
在夏蓝看来,她和贺时晏的这段过往也挺像她人生中的一场实验,关于阶层、魅力与自由的实验。而最后的结果是,她放弃了这场实验,或者说提早结束,因为她已经得出实验的结论。
至于结论是什么,夏蓝也许没有告诉夏存,因为夏存检索不到关于这个结论的记忆。
她吃着生煎,走了好长的一截路才走来这座高档住宅的对面,Holmes终于在这里大便。
像这样的豪宅,普通人拼搏一辈子都不可能买得起,却被有钱人拿来当孩子的宿舍,而姜颂同学就有这样的一套宿舍。
他好像是一个人住,有时候连周末也住在这里,有时候他从大门出来,径直上车离开,但更多时候他会走路。
他似乎喜欢走路,跟踪他一段时间后,夏存发现他很多时间都在城市里步行穿梭,好像总在寻觅,所以她才会在那样一间其貌不扬的水果店外,见到满地的苹果和他。
但他不会再住在这里,他会在假期的最后回日本,因为他的妈妈在那里。
腿被撞了下,她低头看看一脸乖巧的小狗和它的大便,这才蹲下。Holmes这时转头朝某个方向吼了一声,夏存顾着拾便,没有在意。
原路折返的路上,Holmes肉眼可见地萎靡些,大约是走累了,所以最后是夏存抱着它回家的,她想,下次不能带它走太远的路。
到家时,夏蓝正趴在地毯上找什么东西,夏存从背后问她,夏蓝回答说:“Holmes不在了。”
“……”
被放下的Holmes已经前去狗盆前吃今天的早餐。
夏存将回来路上买的早餐交给夏蓝,自己回房间穿贝壳去。
也许是受夏蓝影响,夏存从小就爱做手工,她的荣誉墙上最多的荣誉大概就是手工课上得的奖。她房间的角落里有一架手工作品,层层叠叠,像3D动画电影里的微缩建模。她一边穿贝壳一边戴着耳机听日语课,不时跟着念几句。
夏蓝推门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夏存没有发现她,似乎进入某种“心流状态”,她即刻吞回要说的话,默默关上房门。然后,她在门外停顿会儿。
注意缺陷多动障碍是病吗?
夏蓝最初接触ADHD时以为这是种病,后来她看了一些文献,也咨询过几位医生,接触到另一种说法:ADHD是一种「Disorder」而不是一种「Disease」,它不是一种病理性缺陷,而是更接近于一种神经发育差异,只是一种神经多样性。
当然,只是理论上。实际上多数人并不倡导这种「去病化」,认为ADHD患者本身就没有在这个社会上得到应有的关注和包容,去病化只会让
他们的生活质量雪上加霜。
但夏蓝还是选择不把这看作是疾病,她没有让夏存吃药“矫正”,毕竟她的失序程度不深,没有干扰到她的生活。学习上或许受了些影响,但谁说她一定要适应学习的规则了,她可以有自己的学习方式。
夏蓝会从另一面来看待夏存的不专注,那就是她还擅长同时做多件事,并且一旦找到感兴趣的事,就会沉浸在心流之中。就像刚刚,她在穿贝壳,口里念叨着奇奇怪怪的语言。
一直以来,夏蓝都将自己的放任看作是一种实验,一种自由主义的教育实验。然而,当老师斥责她“不负责任”、馥姐声称她“不成熟不现实”又或者贺时晏评价她“太过permissiveparentingstyle(宽容式管教)”时,夏蓝多少会产生些自我怀疑——
她这样做对夏存而言到底是好还是坏?她是不是应该让她吃药?让她安宁,让她专注,让她合乎标准。
不。夏蓝不要。
她还是觉得,这只是另一种存在方式,属于夏存在的独一无二的存在方式。
如果她是野生的果树,那就永远做一颗野生的果树吧。
至于那些伴随而来的问题,她最近认识了一位毕业于东京大学教育学部的教育专家,她或许可以再请教请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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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0万字了!剧情开始落地(/_;)
鄙人真的很爱写一些对比和对照(思索)
这些相反的东西界限分明还是模糊?是像一个季节到另一个季节那种混沌的过渡吗?(思索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