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壳窗帘和珠帘挂在一起,风吹进来,轻声响动。
Holmes趴在一格光影晃动的阳光里,而夏存坐在窗边的摆件上,死死盯着手机看——
大约半小时前,她收到寄件已送达驿站的提示,因此从那时她就一直等着任漪签收的信息。
终于,夏存在某个瞬间从座位上跳下来,Holmes先是一惊,然后起身跟着她走动,她取下包架上那只大容量的拼布包,又将桌上那只空的玻璃罐塞进去,挎到肩上离开卧室。
明亮的客厅内,夏蓝正窝在沙发上工作,见夏存径直向外冲,一声没吭。等门再次被关上,她才对着冲着门摇尾巴的福尔摩斯揶揄道:“怎么啦小朋友,她不理你哦?”
Holmes回头看她,歪了歪脑袋,然后才跑向沙发边上,依偎到地毯上。
养只狗其实也挺好的。夏蓝突发奇想。
从某种意义上讲,夏存其实更像一只狗,但是她创作那部漫画作品的契机是因为任漪的一个比喻。
那时姐姐已经离世,她还在念大学,她上学的时候夏存都暂住在韩馥那儿,直到放暑假她才接夏存回家。她知道韩馥照看水果店的同时还要照看两个小孩很辛苦,所以主动提出让任漪来家里住一个暑假,她知道以韩馥的“偏心”程度,任漪会受许多委屈,她希望任漪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人好累的,不要太辛苦。
一次,她拉着两个小孩儿去游乐园,在甜品站时她们看见了一只黑猫经过,任漪突然说夏存很像它,夏存吃着甜筒恍若未闻,倒是她问任漪为什么,彼时任漪的语言体系还不够丰富,是夏蓝在不断追问后完善了那条属于任漪的观点。
在任漪眼中,夏存像只抽象的猫,一只时隐时现,仿佛在被风吹,又仿佛在被火燎的抽象的猫。
那之后不久,夏存在一个雨天失踪了。
她在夜里找到她,那条长漫画以及她第一部作品的灵感也应运而生,之后她就莫名其妙违背了一开始的职业规划路径。事实上,这对大多数人而言已经算得上是一桩幸运事,毕竟,她毕业多年从没有上过班这点已经击败95%同龄人。
只不过创作的日子也同样暗无天日啊,夏蓝想着,丢开生产力工具,一把搂起Holmes怒搓一阵。
而另一头,夏存已经一路跑到了任漪家。
她敲响房门,门很快被打开。
任漪这天穿着件深灰色做旧滚T和一条同色系七分工装裤,整个人看起来都很酷,加上她黑着脸,就更酷了。很难想象她会用一只比格犬当头像,因为她看起来像是会用上世纪摇滚明星的照片做头像的人。
她看了看夏存,转身进屋,等夏存轻车熟路地跟进来,她才额角跳了跳,忍不住开口说话:“关门。”
夏存总是不关门,总觉得身后不会有危险跟来似的。
“噢。”
她回头关上门,然后默不作声跟着任漪去她的房间。
比起夏存的面包房式的温馨居室,任漪的卧室没有太多东西,只有角落里有架鼓,然后就是床和书桌。夏存进屋后下意识看向任漪的书桌,整整齐齐,唯独一只快递盒放在桌面显得有些凌乱。
任漪默不作声坐到书桌前的座位上,也不招呼夏存坐下,自顾自地看快递盒里的贝壳。
夏存走到她边上,从鼓囊囊的布包里掏出只空玻璃罐,罐底在桌面上磕出声钝响,然后是她认真的声音:“用这只罐子装起来会很好看。”
夏存是在任漪确认签收快递后才忽然重燃了一种信心,是那天她在收到一罐贝壳时产生的那种信心。二者唯一不同的是,她在快递站打包的贝壳没有好看的玻璃罐,于是她带上了这只罐子,好像这样一来就万无一失。
任漪对着纸盒里有些发臭的贝壳看了看,再看看那只明亮又沉甸甸的的罐子,忍不住无语。
干嘛,以为这样她就不会和她生气啊?早干嘛去了,居然一句话不和她说,她在害怕什么啊?任漪一连串的疑问没有问出来,直到夏存再次主动开口问她。
“你还在生气吗?”听起来像是在验证什么。
“你以为你给我寄的金子啊?”
“贝壳以前也是钱。”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21世纪。”任漪一边说一边捡起颗粉红色贝壳,终于忍不住说,“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我在生气呢。”
“你没有和我说话。”
所以她知道她在跟她生气。
任漪听了这话,本来有些松动的态度又生硬几分,还有些许烦躁。夏存总是这样,她不跟她说话,她就不会主动来找她。
三年前的那个暑假也是一样,那一次的冷战最后也是她主动和夏存破冰的,因为她发现这家伙甚至连解释都不会。如果不是乐队里的贝斯手姐姐告诉她夏存会那样做是因为听见了那个美少年leader在背后说她坏话,她可能一辈子都等不到这家伙开口解释。
很让人生气,长嘴是干嘛用的呢?但这种事她早就知道,她这次生气的也并非是因为夏存不主动来找她说话这种事。
怎么说呢?就是很烦。
任漪越想越生气,偏偏夏存还很固执地问她:“你还在生气吗?”
固执得简直像她翘起的头发,任漪终于扭头对她说:“是。”
“为什么呢?”
“你要我怎么说嘛,你就不能自己揣摩下吗?”
“因为你发现我真的喜欢姜颂同学。”
夏存突然说得笃定,任漪气结。
这家伙明明什么都知道,还非要问她!
然而,当任漪对上那张显得有些茫然的面庞时,又立刻变得没那么生气。她感觉自己跟夏存在一起简直就像在坐过山车那样,心情时好时坏时起时伏。
她口气没那么冲,但依旧没好气:“你知道还问。”
虽然这么说有些矫情,但当她从苗雯那里听说夏存和姜颂不管不顾抛下所有人离开时,她竟然生出种自己也被遗忘在甲板上的感觉。或者可以说,那个瞬间她似乎感觉所有人都被遗忘在地面上,而夏存像长出翅膀那样离开地球,还是和一个花
瓶少年比翼双飞。
那种家伙有什么好喜欢的?
除了看起来漂亮点、家世优越点……好吧,其他的她并不知道。
但夏存怎么可以有喜欢的人呢?
那个瞬间,任漪感觉自己默认的某道「安全界限」被什么东西突破,也许是直升机,也许是姜颂。
她深知夏存是个梦幻的人,她会被所有梦幻的事物吸引,会抛弃所有不感兴趣的和讨厌的事物,她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世界不会容下更多的人。
但那天,她发现夏存的世界可能真的多出了一个人,一个比她更适合做朋友的人。她还发现,她一点也不想被夏存抛弃,她不希望夏存飞去她看不见的地方。
好烦。好矫情。
任漪把自己想得有些烦,突然起身坐去鼓架前敲鼓,使了半天牛劲儿才回头对夏存说:“好了,不生气了。”
说完便看见那些贝壳已经被装进玻璃罐里,像一罐糖果放在她灰扑扑没有任何光彩的书桌上。
好吧,真的不生气了。
……
两人去买奶茶喝,路上夏存告诉任漪她回家后家里多了只狗,任漪无语表示:“那只是小蓝姐姐托管的小狗,又不是她养的,这你也要吃醋啊?”
“你怎么知道?”
“它到你家第二天小蓝姐姐就拉着狗到我妈店上了。”
好吧。她们的关系就是,任漪管夏蓝叫姐,夏蓝管韩馥也叫姐。
也许年龄和称呼之间也没有明确的分界。
然后两人捧着奶茶坐去公园里,不怕热地坐在湖边的树荫下,任漪这时告诉夏存:“其实昨天我在外面,是和苗雯在一起。”
夏存转头看她。
“看什么看,是你自己要给我们牵‘红线’的。”
夏存只是眨眨眼睛,说:“你们会一起做什么呢?”
“她约我去看漫展,不过说真的,我不太熟悉那些角色……然后就是去商场逛了逛,还一起吃了米线和烤肠,这位大小姐还蛮接地气的嘛。”
“你们会聊什么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聊,漫画啊、动漫啊、乐队啊、学校的八卦啊……”她罗列了一串,顿了顿,“还有你啊。”
夏存却打了个哈欠,毫无话题当事人的自觉。
任漪:“……”
她知道夏存可能又快开始神游,于是终于在这时问道:“你和姜颂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其实她想直截了当地问,姜颂是不是不再联系她,是不是他从此就离开她的世界。但这样太残酷,也太没劲。她又凭什么真的管夏存想些什么呢?再说,他早晚都会离开的不是吗?
少年的思绪在公园里翻飞。
夏存在任漪突然提到姜颂后蹙了蹙眉头,几乎不着痕迹,很可能她自己也没发觉。
过了会儿她才说:“昨晚姜颂同学和我发消息,说好想找我玩儿。”
“哦,然后呢?”
“但是他说回家后好忙。”
“渣男话术。”
“三天后我会去参加他的生日宴会。”
“哦,听说苗雯也接到邀请了。”
她们似乎在说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但又莫名牛头不对马嘴。聊了半天,任漪问:“那你跟踪他的那件事呢,你会让他知道吗?”
夏存这才像是有了点实感,转过眼看她。
“我会送他一个礼物,条件是他必须原谅我跟踪他这件事。”
“也就是说你会告诉他这件事咯?”
“不会。”
“……”就白问。
“但是我会让他先答应这个条件再送给他礼物。”
“这不就是空头支票吗?”任漪吐槽,又问,“那他要是不原谅你呢?”
夏存先是沉默,因为她好像没想过这样的情况,然后她正色说:“那他就没有王子的美德。”
“……”
任漪对着那张可爱的面瘫脸看上会儿,终于破功,噗哧笑出声:“你居然还记得王子的美德。”
这应该是她们很小的时候小蓝姐姐和她们看迪士尼电影时谈论过的话题,她记得夏存对王子的审美很奇怪,但具体怎么个奇怪法过去太久已经有些忘记了。
夏存也想不太起来了,但她觉得,现在她对王子的审美应该已经有所变化。
她又顺着任漪的提问思索,如果姜颂不原谅她的话,她应该做点什么呢?
那就换个条件好了。
她又畅想起另一个条件,浑然忘记她并没有拿到这张空头支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