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开着空调,但车窗还是大敞着,夜风在车窗外呼啸,霓虹拖出残影。
姜颂在吹风,似乎以为这样就可以缓解他的脑热症状。
当他说出那句话后,他将抱枕蒙到脸上,但女孩不由分说地将抱枕从他脸上扯下来。
“……”
“送我回家吧,姜颂同学。”她突然这样说道,“我可以邀请你去我家。”
他眼也不眨,呼吸仿佛静止。
而她继续说,“因为我已经改变主意,给你准备好了一件礼物,只不过它很沉,需要有辆小卡车才能装下。”
原来她已经给她准备了礼物。
而且还没有追问刚刚那句话的意思。
想到第二点时,姜颂又忍不住提心吊胆起来。她有没有听懂呢?
他还是想将头埋起来,但最后他和女孩坐上同一辆车,跟随她一起离开人声鼎沸的别墅。
风在耳畔呼呼响,姜颂感觉到他的脑热症状在好转,不过在夏存眼里,他依旧在出神。
姜颂同学在想什么呢?
要是问他的话,他一定不会坦诚相告吧。
夏存看上会儿,低头转动起手里的小礼盒。这是离开那间水母屋前姜颂交给她的一件礼物,好不别扭地塞给她,说什么“只有这个”,就好像他之前原本计划送给她很多很多似的。
只有这个的话,那还是晚上再拆吧。
劳斯莱斯驶来老住宅楼下,夏存下车后,对着那辆比他们还先到的小型货车愣了愣。
姜颂同学伸手要礼物的时候倒是意外的坦荡,不过他看起来像是想把她家都搬走。
而姜颂在一旁有些紧张地问:“我这样突然拜访,会不会打扰到夏蓝姐姐?”
他叫姐姐也好顺口啊。
夏存转过头看男孩,发现他正低头整理着礼服。穿成这样出现在这里,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流落民间的王子。
“不知道。”
“……”姜颂因为她的耿直语噎,最后小声埋怨,“你应该说不会才对。”
夏存不解,难道姜颂同学这样的人也会有缺乏信心的时候吗?
姜颂被她看得又郁闷几分。她今天总是在让他生闷气。
楼梯间昏暗,走进其间的姜颂表情忽而变得严肃,似乎是在害怕待会儿会看见一所贫民窟。
墙皮脱落,扶手斑驳,她就住在这种地方吗?一点也不适合她,她应该住在色彩斑斓的世界,比如……比如宮崎さん的电影里。
夏存走在前面,最后在台阶上方的平台上停下,跟在她身后的姜颂也脚步骤停,抬头看她。
“到了。”
才走了几步而已,就到了吗?
大约是发现他眉心紧蹙,夏存说:“你要是不想进去的话——”
“我没有!”他立刻否认,打断她没说完的话。
“……那你要小声点,因为会吵到其他人。”
像是要印证她说的话,门忽然被人从内打开,一束橙黄的光从屋内照出,然后是夏蓝抱着福尔摩斯探出头:“Holakiddos!Welcome!”
“喔唷Miss夏,声气小点好不啦?”邻居阿姨在屋内说。
夏蓝耸耸肩,压低声对站在台阶上的男孩解释说:“隔音不太好,要进来吗?”
姜颂连忙点点头,在夏存前脚进屋后,他也后脚步上台阶。
仿佛有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屋内传出,姜颂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被魔法传输到门内。房门紧闭,他停在玄关处缓缓感受一种难以置信。
か…かわいい。
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像是走进一只外壳粗陋、却镶满宝石的蚌壳,或者像是钻进一个树洞,来到异世界。还好她真的住在梦幻又斑斓的世界。
夏蓝将Holmes放到地上,它立即跑来门边撞两个小孩儿,像只斗牛犬。
餐厅的灯被打开,马赛克瓷砖仿佛在发光,夏蓝在岛台上忙碌会儿,看架势像是在准备什么美味佳肴,但最后她只是端着两杯加了冰块的可乐回来,见到还愣在门口的两人一狗,问:“坐啊,愣着做什么?把灯关掉哦夏存在。”
“噢。”夏存关掉餐厅的灯,然后对着还在发愣的姜颂说,“Surprise。”
表情淡淡,声线淡淡,根本不像是在说惊喜。但这足以令姜颂感到惊喜,他跟着女孩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夏蓝将可乐放到她们面前,再掏出几包零食,就完成了整套属于她的待客之道,然后,她盘腿坐去她的专属懒人沙发上,笑眯眯对男孩说:“很荣幸嘛,姜颂同学。”
姜颂在看桌上那只兔子装饰,闻言疑惑看去,夏蓝仍笑模悠悠,说,“夏存在最不喜欢有人来家里了,但今晚邀请你来了欸。”
姜颂怔怔看身旁的女孩,夏存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专心喝着可乐。
他抿唇,似乎在窃喜,夏蓝抱着平板推了推眼镜,问他:“怎么样,生日快乐吗?”
“嗯。”姜颂低应声,虽然一开始好生气,好委屈,但好像来这儿后就一点也不生气了。不过好奇怪啊,为什么每次和小姨说话也这么害羞呢?
“你呢?夏存在。”
夏存在安静喝可乐,被问后看向夏蓝,说:“等晚一点我再告诉你。”
“噢~不能让姜颂同学知道。”
夏存:“……”
就算是她也知道这种话不应该当着本尊面说吧。
果然,她被姜颂同学盯住不放了。
“咳咳,”夏蓝到底还是出面解围,莫名其妙赞美道,“姜颂同学很像个王子嘛。”
姜颂又耳根绯红。
夏蓝见状更肆无忌惮,“害羞就更像了诶。”
“为什么?”
怎么会害羞就更像王子呢?
“因为很符合夏存在对王子的审美嘛。”
此话一出,两个少年都看向她。见夏存也有些困惑,夏蓝问她:“你忘了啊?也是,你的记性那么坏,能记得才怪。”
“忘记什么?”
“王子的美德啊。”
夏存安静眨动眼睛,姜颂则好奇问:“什么是王子的美德?”
夏蓝纠正他:“应该问,什么是夏存在眼里的「王子的美德」。”
大约是在夏存十岁时,夏蓝拉着她和任漪一起看了几部迪士尼公主片,那时候她问两个小女孩最喜欢哪位王子,任漪那时回答说尤金,因为他比较幽默,虽然他好像并不是王子。而夏存,她的回答一如既往像做梦,说:“我不记得了。”
“你白看了哦?不过也很正常,这毕竟是公主片,王子只是点缀嘛。”她这样说,然后或许是出于对两个小女孩审美取向的调查心理,她又问两个小孩认为王子应该具有怎样的美德。
小任漪从她的词汇库里搜索半天,最后给出的回答是:幽默的、懂事的、会做饭的。
夏存则好久才吐出一个词汇来:漂亮的。
“拜托你啊夏存在,「美德」的意思是「美好的品德」,重点在「德」不在「美」。”
而且就算「漂亮」也是美德,比起任漪带着实用主义色彩的王子的美德,这家伙是不是太表面了!
然后夏存又想了想,说:可爱的、害羞的。
应该还有些别的词汇,因为任漪听后这样说:“太奇怪了吧,这听起来就不是王子的美德啊。”
“对嘛。”夏蓝附和,“不过算了,这样也很有想法。”
在夏蓝再次在这个夜晚提起小夏存对王子的审美时,夏存竟然回想起一星半点她对王子的审美,然后她阻止了夏蓝说出这回事:“我不记得了,也不想知道。”
夏蓝挑眉:“哦?为什么?”
“因为我会有新的标准。”
她说得好不认真,夏蓝随随便便就妥协:“好吧。”
夏蓝如女孩所愿没再说下去。
姜颂的好奇心被勾起,却没能得到满足,于是明示暗示一起来。
“但是听起来好有趣啊。”
“好想知道啊
。”
“……”
直到这个话题过去许久,他都还在在意着,可惜除了Holmes根本没人理他。
可乐的气泡上浮,再像姜颂同学那样破碎。漂浮的冰块渐渐融化,最后落到杯底。夏存摇了摇杯底还没彻底融化的冰块,跳下沙发,对失落的少年说:“礼物在我的房间,走吧。”
姜颂不禁错愕,瞄了眼夏蓝,然后才意有所指地问:“你的房间吗?”
夏蓝已经抱着平板画起画来,闻言头也不抬地打趣道:“荣幸得过分啊,姜颂同学。”
“……”
总之听起来并没有介意一个男生进女孩卧室的意思,姜颂这才逃似的跟着夏存离开夏蓝所在的空间。
……
清点夏存房间里的东西需要多长时间呢?
床上摆放的无数只抱枕、墙上的佩里斯纹挂布、书架上整齐排列的橡胶小黄鸭、钩织着小黑猫的布艺相框装饰、贴着M记活动贴纸的落地台灯灯罩、插在窗台上的彩色风车、装饰着海星的床头灯……
姜颂被一切细节冲击着。果然她好适合《Children’sCorner》,这里简直像是真正的儿童乐园。
直到夏存走到窗边,他才意识到那里竟然有只大得醒目的礼物盒。
或许应该用惊喜连连来形容这个夜晚。他这样想,走到礼物盒前,看上会儿,试着抱住礼物盒挪动,然后发出近乎虔诚的赞叹:“わあ、重い!”(哇,好重!)
然后扭过头对女孩说,“どうもありがと。”(非常感谢。)
仿佛已经认定他会喜欢这件礼物。
然后,他在房间里好奇走动起来,先是顺手摸了摸礼物旁边那些悬挂的贝壳,赞叹声:“きれいだな(好漂亮啊)。”然后看见那面荣誉墙,又说,“かわいい!”再然后跪坐到角落的那架手工作品架前,继续赞叹,“夢みたいだ(像梦一样)……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总之,环顾了一圈、赞叹了一圈,一副从来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夏存同样到那里,顺手打开作品架上的一盏灯,西瓜红玻璃灯罩照射出粉红的光,整个角落好像糖果屋。
“一开始是我和小蓝一起做,后来就是我自己做的了。”
姜颂从其中一层拿起只手掌长的布艺秋刀鱼,捏了捏,放回原处,又拿起一辆由不同包装盒拼贴成的巴士看上许久,喃喃说:“すごいね、存在ちゃん…”
赞叹完,他发现这里也有一只橡胶小黄鸭,又捡起小鸭子捏了捏。
夏存这时无端地说:“在海上醒来的感觉就像小黄鸭。”
“因为在漂浮吗?”
“因为妈妈以前和我讲过一个鸭子舰队的故事。”
夏存久违地想到了夏青,事实上,她对夏青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但她记得她小时候听完这则旧闻缠着妈妈给她买了好多小黄鸭,因为她认为旧闻里的那些小黄鸭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存在,这些小黄鸭就是从那时买来一直保存到今天的。
“啊!わかったー!是那只在太平洋遇到风暴的玩具货船,对不对?”姜颂有些雀跃地问。
原来姜颂同学也知道。夏存盯着他,突然叫他:“姜颂同学。”
“はい?”
“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不管什么事。可以吗?”
“你是说一个条件吗?”对于「条件」异常敏锐的少年直截了当地指出。
“……”
被发现了。夏存眨眨眼,几乎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再问:“可以吗?”
“好吧。”
看在这些惊喜的份上,看在她很可爱的份上。仅仅是这样想着,姜颂的脸色和西瓜红的灯光融为一体。
他们又说了很久无聊的话,最后赶在这天结束前,他们合力将礼物盒推到客厅,然后再由小货车上的搬运工载回姜家。
姜颂告别后,夏存钻进夏蓝的房间,大约是在姜颂到家的时间,她回到卧室。
窗边空落落,好不习惯。
怎么办呢?才刚刚送出去就有点舍不得了。
夏存想着扑到床上,拆开那只姜颂送给她的礼物盒。
两只风铃静静躺在盒子里,同样是水母形状,但一只是蓝玻璃,一直是虹色玻璃,她拎起其中一只,仰面躺着,抬高胳膊举着那只水母风铃。
线条圆润,质感通透,灯光打在上面,折射出海的颜色。玻璃条随着轻轻摇晃的动作撞击出叮咚声,清脆,细碎……
而于此同时,大大的礼品盒被搬运到姜颂的房间,他让人把它放在房间的正中央,不管是不是挡路或者破坏室内的和谐,然后赶走了所有想要帮忙的人,甚至赶走田中女士。
因为这是他的礼物。
所有人都离开后,他搬来一只凳子,踩在上面拆开礼物盒上方的彩带,然后拆开蛋糕盒似的礼品盒。
像墙壁倒塌,其他三面厚厚的纸板砸到地板上,而他也被一面纸板砸到头,他跳下凳子,挪开它,再然后放倒最后一面纸板墙壁——
一匹马。
或者一只马。
一只废弃的、永远不再旋转的旋转木马。马身的白漆褪色,变成象牙黄,局部已经露出细小的龟裂纹路,鬃毛和尾巴残留着金粉和蓝色描边,眼珠是已经有些灰蒙蒙的蓝玻璃。马鞍上有浮雕花纹,玫瑰与藤蔓的装饰图案还未褪色,侧腹的金属钉依稀闪着铜绿,金色的螺旋状握杆还牢牢贯穿木马,握杆通向天花板,所以才需要一只很高的礼物盒来装下它。
昔日在空中奔腾的四肢稳稳落到地面,依旧带着奔跑的力量感。
姜颂怔怔望着那只马,几乎停滞了呼吸。
无需刻意想象,他的脑海里就浮现出这只木马还在夏存房间时的情景,她把它摆在窗边,无聊时会坐在上面遐想,随着她思考,这只马会载着她飞往天际……
他意识到,这就是那匹天马,那只漫画里的小黑猫在水潭里看见的会发光的天马。
那只猫就是夏存同学,这是她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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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个礼物啦[可怜][可怜][可怜]
够不够惊喜!够不够萌!我就说是一匹马吧,而且它一直写在文案上,谜底就在谜面上了[摸头]
写下章的我直呼姜颂同学可不可以把礼物还给存在宝宝,被他听见怕不是又该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