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姜颂是在一天后的早晨,少年大病初愈,笑容灿烂,穿得也漂漂亮亮。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拥有了一头白毛。
他站在逼仄的楼梯间,猫着腰将脸送到她面前,像他们第一次在酒店的走廊上一样,但这一次他抱着双臂,更显亲昵。
夏存盯着他的头发呆呆看上会儿,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昨晚他要在电话里叮嘱她一定要是她来开门。
今天的姜颂同学好可爱。
一定是因为他的头发,好白,他看起来更像一只温驯的绵羊了。
但姜颂同学不满问她:“头发要比我好看吗?”
因为她一直看头发不看他。
“你也很好看。”
姜颂勉强满意一些。
昨天晚上,他打电话给女孩宣布自己已经病愈,所以希望今早能和她一起玩儿,夏存思索之下决定和他一起去旧物市场闲逛。
不过两人出门前被夏蓝扣留了会儿,她很不客气地对着两人大拍特拍会儿,一边说什么日系美少年赛高的话,最后笑眯眯将相机挂到夏存脖颈上,拍了拍她的脑袋瓜,说:“学着点儿。”
学什么呢?像她那样拍照吗?
夏存走在路上想着这话,总觉得夏蓝话里有话意味深长。
以往两个少年走在路上时就足够吸睛,而这天,姜颂的新发色好像让他们更为引人注目,两人在奶茶店买奶茶时,就有人远远地朝他们举起手机,夏存刚刚把吸管插进杯中,就留意到她们。
是两个年轻的女孩,也许是大学生,被她发现后两人冲她讪讪一笑,然后收起手机匆匆走开。
她们为什么想要拍下两个陌生人呢,和她想拍下姜颂同学是同样的原因吗?还好姜颂同学没有发现,不然他会不高兴吧,因为他说过他讨厌偷拍。
夏存望着两个女孩离开的方向发呆,然后眼前一白,低头看去,姜颂同学正俯身衔住她的吸管,喝她手里这杯奶茶。
“……”
他没有自己的奶茶要喝吗?
这样想着,姜颂已经将她的奶茶抢到自己手里,然后交给她他那杯:“はい~”
同样的牛乳抹茶,同样的甜度,因为是姜颂同学说要和她喝一样的,但唯一的区别是他最后选择了冰饮而非热饮。也就是说,被他拿走的那杯是热的,而他递给她的这杯是冰的。
“……”
事件二十一:在走到旧物市场之前,我会和姜颂同学生一会儿气。
“为什么生气啊?”姜颂走在她身侧问道,只见他一手捏着那杯热奶茶,一手拎着那杯女孩还给他冰奶茶。
“因为姜颂同学是バカ。”
“我是バカ。”他应得好不认真,然后才问为什么是笨蛋。
等夏存告诉他理由后,姜颂的大脑里多出段全新的逻辑关系——
毕竟他从小生活在一个日常饮用冰水的国度,毕竟他没有体会过痛经,所以他永远不会明白冰饮会让一个女孩痛经这件事。
“ごめんね。”他委屈巴巴认错,“那中午我请你吃午餐,好不好?”
这杯奶茶是夏存请他喝的,因为昨晚夏蓝又给她发了笔名为「灵感瀑布」的奖励款。
“不好,但不是因为我在生气,而是已经有人约我一起吃饭了。”
“谁啊?”
“你不想见的那个人。”
果然,姜颂同学脸色变坏一些,但他装作没听见,然后对着前面的街道说:“哇,到了。”
两人在旧物市场闲逛,夏存发现姜颂很喜欢那些闪亮亮的东西,尤其喜欢古玩摊的宝石,不管真假一股脑买来很
多,一副人傻钱多的样子。嗯,姜颂同学还是只很肥的绵羊。
夏存带他去了一个法国老奶奶开的小店里,这是她在整条街最喜欢的一间店,因为装潢很像女巫的小屋,而她卧室里的那只西瓜红玻璃灯罩就是在这里买的。
店内有许多顾客,两人在里面蜗行,夏存见到喜欢的小物件就拍下来,当然是指用相机拍下来,姜颂见到喜欢的则统统捡进购物篮,并且最后执意带上一只玻璃灯罩。
他前去结账,夏存仍在左右看,再转回头时,发现姜颂和老奶奶在对话,他似乎在说法语,她猜测那是些很甜蜜的话,因为老奶奶笑得高兴。
姜颂好像感觉到她的注视,抱着灯罩转身,见她正用镜头对准自己,便将灯罩放到头顶。
快门咔擦。苹果绿的玻璃灯罩,白发的美少年和一枚漂亮的笑容被留在相机里。
小蓝是说像这样拍下姜颂同学吗?
……
离开旧物市场后,夏存便要前去赴约,姜颂虽然没有闹别扭,但还是问她:“那下午还可以继续玩吗?”
“下午我会和小蓝去看我朋友演出。”
“演出?那我也要去。”
“你不可以去。”
“为什么?”
因为我朋友讨厌你。但是看在姜颂同学是件易碎品的份上,还是不要告诉他好了。
不过姜颂同学意外的没有任性,见她不回答,很乖巧地问她:“那明天可以一起玩吗?”
“明天也有事要做。”
她昨晚发现,这个夏天结束前她还有好多事要做。
“什么事啊?”
“你会知道的。”
“好吧……”
夏存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果然今天的姜颂同学好可爱。
她和可爱的姜颂同学在某个路口分别,她前往和水野先生约定好的餐厅,这是水野先生在征求她的意见后定下的一间日式蛋包饭餐厅,她到时店内人正多,水野已经在卡座里等她。
水野这天戴着那副他平日不爱戴的黑框眼镜,见到女孩时笑容轻松,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他告诉女孩,他已经完成全部的工作交接,将在下午飞回东京,并且他已经定好飞罗马的机票,回东京后就可以带上母亲一起前去。夏存似乎对他的效率感到有些惊讶,水野却微微一笑,反问说:“这比我计划中要晚上十天,不是吗?”
好像是这样。
这时,餐厅服务员送来两份预先点好的咖喱蛋包饭,一份多明格拉斯酱,一份番茄酱,放下后对邻座卡座里坐下的客人说:“这位顾客,可以手机扫码点餐。”
水野推了推眼镜,将服务员放错位置的两份蛋包饭调换了下,自己吃那份多明格拉斯酱。
他吃蛋包饭习惯性将所有酱汁和米饭拌匀再吃,所以动作很慢,而对面的女孩划破蛋皮,保护着里面的白米饭不被酱汁染上颜色,他因此笑了笑说:“你们还真是很像,连吃蛋包饭都一样。”
他说的当然是姜颂,但夏存因为他的话歪了歪头,问:“哪里像呢?之前你说我是个很坦率的人。”
水野没忍住,又笑了笑:“这一点当然不像,但要罗列出什么地方像的话是件复杂的事,简单来说,就是我认为你们的心灵是相似的。我有一个听起来不太礼貌的比喻,那就是你们好像都不太像人类。”
“……”
“抱歉。但你可以理解成,我认为你们像两只归属于自然的精灵,只不过应该是有些胆小的精灵。”
“我也胆小吗?”
“至少在一些方面是这样,你认为呢?”
夏存默尔。
水野这时说:“那天晚上,我没来得及告诉你为什么前两年我选择留下,现在时间还很充裕,小夏同学还想知道吗?”
“嗯。”
水野接着向女孩讲述起往事,他在发现母亲患上贪食症后,一直在请心理师为她治疗,心理师说,他的母亲长久以来的焦虑和匮乏感令她无法适应她现在安全的状态,一直在寻求新的敌人,这种旧的恐惧转化为新的不安,而食物便是她重建安全感的手段。
但母亲的治疗收效甚微,就好像他越迫切地想让她改掉,她就越恐惧、越羞耻、越痛苦不安,看到第三位心理师的时候,母亲甚至哭着求他让他不要再逼迫她,水野意识到或许是他的方式不对,转而寻求其他办法,但很遗憾,那几年里他的母亲一直都在贪食症里反反复复。
他想让母亲知道她是安全的,有他在什么也不用怕,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直到他在田中家工作的第二年,母亲检查出早期胃癌,他终于体会到某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他无法治好他的母亲,她在阴影里越陷越深,也许将永远深陷其中。
水野第一次怀疑他的人生信条,那个母亲给他的信条,他突然失去朝前跑的力气,因为他无能为力。
而就在他为母亲办理手术流程时,他在医院见到了那个13岁的任性小少爷,母亲正在病床上和他有说有笑。小少爷每天放学都跑到医院,住院期结束后,他开始频繁出现在他家,很快,水野发现母亲开始给他们做饭吃,一个月后、三个月后、半年后……水野发现母亲好像没有再陷入贪食的泥淖。
后来他问母亲为什么,母亲说,因为小颯少爷告诉她,她有一个像Ultraman一样的孩子,而这样的孩子一定有一个像Ultrawoman的母亲。
“母亲和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才明白错的人一直不是她,而是我。我竟然将她视作是一个弱者,忘记她没有来到东京之前一直都是个奥特战士,我还自诩是在拯救她,以至于连母亲自己都忘记自己是个战士,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还可以战胜什么……”
水野说到这里,沉默一阵,似乎是在平复情绪。
良晌,他接着说,“所以我很感激他,所以,第三年结束又有了第四年、第五年,因为我知道,他其实一直是个恐惧被丢下的孩子……”说到这里,他再次用左手推了推眼镜,说,“小夏同学,我想这一点应该也是你们的共同点吧?”
夏存听得怔怔,手中握着的勺子好像都变得沉甸甸。
“既然如此,或许我应该告诉你:
“小夏同学,请坚定地相信夏蓝小姐对你的爱。”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冒出来,夏存低头,两颗泪砸落到膝上,她放下勺子揉揉眼睛,再抬头看水野。
水野向她道歉:“抱歉,突然有些煽情,现在请安心吃饭吧。”顿了顿,“对了,还是建议你不要总是用手揉眼睛。”
“……”
“以及,还是要感谢你来送别我,现在我需要去和另一个小朋友聊聊了。”
他这样说着,忽然起身,夏存红着眼诧异看他,须臾若有所悟般回过头。
背后的卡座上,一个套着黑色帽衫的少年突然跳出来,漂亮的白毛藏在帽衫下,戴着墨镜,脸颊微红,气鼓鼓但义正辞严:“你害她哭了!”
水野面无波澜:“是吗,那你应该也准备好眼泪了吧?”
“……”
夏存又揉了揉眼睛,恍惚看见一只白毛猫咪在蛋包饭餐厅炸起毛。
-----------------------
作者有话说:水野老师下线,很会钓猫猫鱼的老师,手握剧本是这样(本来下章还写了1000字送别戏但后来删掉了,就停在这里吧!
-
今天写后面的剧情写崩溃了,不理解为什么这么难,可能是和我最初设想的结局多少有些出入吧。总之收场难度较高,所以保持了好久的日更可能会在结局期间断掉,先说一声免得哪天猝不及
防就断了[合十][合十][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