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八个小时,姜颂同学和她的小马就会出发离开。
夏存小心翼翼退出男孩的房间,在走廊上奔跑,跑到露台上时,她打断了一场夏夜里的热吻。
露台上的成熟男女半拥着,一齐望向女孩的方向,女人朝她微微一笑,问:“怎么了,小夏同学?”
夏存将手藏在背后,说:“我对姜颂同学做了件很坏的事。”
两人微微扬眉,似乎在等她说是怎样的一件事,但女孩只是问:“可以安排车子送我回家吗?”
田中遥没有得到答案,但欣然同意:“当然。”她顿了顿,和她道别,“さようなら(再见)、小夏同学。”
“さようなら。”
夏存将手中的东西藏回包中,直到车子驶入繁华的霓虹中,心依旧在怦怦直跳。
好快哦。
也许是魔法正在显灵吧。
-
那是在几个小时前,告别时刻如约降临在夜晚的海洋馆。
他们停在弧形的亚克力隧道下,停在一片深蓝里,像站在海底。
银白的鱼群穿梭在他们周围,光影在浮动,在他们脚底,在他们面孔之上。
事件九十七:我会和姜颂同学在海洋馆亲吻。
鱼群穿梭往来,人流如织,两个少年停在水光中酝酿着一个亲吻。
两颗心擂动,如果心脏变成鱼,会撞碎观赏窗,海洋馆里的所有人都会因为他们的心脏跳动而被淹没。但现在,它们只是在他们的身体里冲撞。
应该可以了吧。
姜颂的心脏这样告诉他,于是他低下头,缓慢靠近微微扬着脸的女孩。
鼻息轻浅,夏存在男孩靠近时感知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但同时还感知到无数双眼睛。鱼的眼睛,人的眼睛。
她低下微扬的头,转眼看向一旁纷纷扭头观望的人群。
“もー。”亲吻被打断,姜颂旁若无人地发出撒娇抱怨的声音,“只差一点了嘛。”
夏存收回眼睛看他,说:“可是有人在偷拍我们。”
姜颂这才看看周围的人群,咕咕哝哝说:“没关系啊,因为我们很好看嘛。”
他在这件事上自我认知清晰。夏存却将重点放在他的前半句话上,问:“为什么没关系?你不是说过偷拍是很失礼的吗?”
“唔,什么时候说过啊?”姜颂试图否认。
“就在去爬泰山的那天。”
她用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男孩看,他这才记忆复苏似的,却说:“原来你听懂了,所以那天你是假装没听懂我说的那句很简单的话,对不对?”
“……我没有。”
“骗人。”夏存同学的另一个缺点是总是很理直气壮地骗他。但他这样想着,忽然说,“大丈夫だよ(没关系啦)。”
什么没关系呢?夏存没想明白这句话出现在这里到底是说什么,但既然他说没关系,那就没关系好了。于是她说:“那我们继续好了。”
她还记得当下要做的事,姜颂却没再像刚刚那样甚至前些天那样眼巴巴地看她,而是好不认真地凑近女孩,对她说:“你好像没有听懂我的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会因为今天这样的事,或者前几天买奶茶时发生的事感到困扰的话,”他一字一顿,口吻郑重,“大丈夫だよ。”
声音柔软得像是被绑成一朵蓬松的蝴蝶结,夏存呆呆眨动下眼睛,好像明白过来什么,却又觉得难以置信。
原
来他知道她在困扰什么吗?
那天他突然喝她的奶茶也是在转移她的注意力吗?
一时间,夏存耳畔除了心脏的搏动声,几乎再也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但姜颂同学的声音例外,他继续说,“还有,ごめんね。”
夏存困惑不止:“为什么你要道歉啊?”
“因为,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不想让我发现这件事,但我刚刚发现,你好像是因为我说过的那句话才不想告诉我这件事的,所以,ごめんね。”
因为不想让她为这件事感到困扰,所以打算一直回避这个问题,结果让她感到困扰的是他之前说过的那句话。而他承认,那时候他是故意这样说的。
夏存抿着唇,好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姜颂索性牵着她坐去一侧的矮阶上,一手枕着膝盖,托住脸颊,扭过半边身看她,第一次开诚布公说:“我很早就知道了哦,偷拍的事。”
“爬山的那天吗?”
“ちがうよ(不是哦)、比那天还要早很多。”姜颂在女孩难以置信的注视下接着说下去,“不然还是告诉你好了。”
……
她在跟踪我。
当姜颂走过花店的橱窗时,几乎肯定那个女孩是在跟踪他。她的身影模糊地映在玻璃橱窗上,映在一朵向日葵的深褐色花盘上,远远的,看不清模样。
就是因为她吧,最近那种奇怪的感觉。
姜颂原本是要前往学校的,但走到这间花店外时,他突然感到不爽。
好讨厌哦。他决定不去学校,在街巷间乱窜,就好像他变成一朵蒲公英的绒毛,风吹往哪里他就去往哪里,最后,他走到一处公园的湖边。
那个女孩还在跟踪他,他坐到湖边的台阶上吹风,托着腮看湖面。
事实上,姜颂从小到大都活在密切的关注之下,他早就习惯了被人包围或者注目,但那些人通常情况下都很有分寸,因为一旦没有分寸就会被保镖制止,但为什么这个女孩还没有被制止呢?
要不要告诉水野先生呢?看在她没有出现在他面前的份上,假装没有看见好了,不然会很麻烦吧。
到底是习惯了这种事,姜颂很快适应了这条尾巴的存在,习以为常到可以忽视那种不时出现的干扰。
这种习以为常一直持续到假期到来,他以为应该结束了,但假期里水野真司忽然组建了一支奇怪的小队,一个奇怪的陌生女孩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自我介绍说:“我叫夏存,存在的存。”
虽然不太确定,但应该就是她。
直到登山的那天,他走在山道上再次感知到那种熟悉的感觉,他知道,一定就是她了。
所以她是谁呢?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水野先生会让她加入?
好让人在意啊。
……
“就是这样哦。”
姜颂说完,笑眯眯看着她,没有半点儿要追究这件事的意思。
夏存不禁呆呆看他,许久,她忽地向懒洋洋支着脸颊的男孩靠近,嘴唇轻轻贴在他的微笑上。
路过的游人脚步暂停,姜颂也好似僵在那里,只有鱼群还在往来不停歇。短暂的几息后,夏存回正身体,思索着嘴唇上轻盈又柔软的感觉是否存在,而姜颂这时总算反应过来,立刻红着脸道:“ずるい(好狡猾)!这个不算!”
他说着起身,不由分说地将她从台阶上扶起来。好像游戏输了一局,一定要重新比赛一局那样,说,“もう一回(要再来一次)。”
夏存没有拒绝,因为刚刚她好像吃人参果的猪八戒,没有尝到亲吻的滋味。
于是,男孩低下腰,重新亲吻向女孩。
鼻尖的位置好奇怪,会戳到她,所以应该歪着头调整角度。唇瓣再次相贴,身体再次发麻,耳畔依稀传来些窸窸窣窣的模糊惊叹,但两人无暇辨别那是些什么样的话语,只觉得嘴唇好软,好凉,好像不存在。
这就是亲吻的感觉吗?
两人轻飘飘地分开,忽然心照不宣地转过身,面朝水幕。一只硕大的海龟刚好从他们头顶漂浮过,一道阴影盖住两张红彤彤的脸。
好奇怪哦。
好像和想象中不一样。
夏存难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种感觉,因为她好像从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就好像这是一种不存在的感觉。如果第一个不算亲吻,那第二个应该就算了吧,可为什么还像是不存在呢?
也许亲吻的感觉就是吃人参果的感觉。
好久好久,手被男孩牵住,夏存偏头看,他也扭头看她,然后他说:“结果还是好多话没有说完嘛。”
是哦,就算提前很久说告别的话,也说不完嘛。
“不过没关系,我会经常回来啊。”
说这话的姜颂同学眉眼弯弯,像个天使。
或许夏天可以停在这里,依旧漂浮着,依旧像是梦幻的场景。
于是她发出约定好的告别信号:“さようなら、姜颂同学。”
按照约定好的那个计划,他的台词只可以是那一句:“さようなら、存在ちゃん。”
于是,一场完美的告别计划在蓝色的夜晚落幕,夏天在此结束。
但十分钟后,夏存改变了主意。
当她在被地铁安检人员拦下后,她决定反悔。
事件九十八:我会重新导演一次告别。
她站在路灯投落下的一束光里,对电话那头的田中女士说:“我想去找姜颂同学。”
不久之后,一辆车驶来附近接她离开,再一次,她抵达了那座灯火通明的别墅。
她安静地推开姜颂同学的房门,房间内,打包好的物品箱迟迟没能被主人送走,高耸立在那里。
即使看不见,她也知道那是她的小马。
而男孩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也许他听见了脚步声,但他没有理睬来人的意思,直到他感觉柔软的床向下陷落几分,他才扭过头,然后,他红着眼眶惊诧将头抬起几分。
女孩侧卧在他床上,像只会闪现的猫咪,她盯着他,眨动黑色的眼眸。
果然姜颂同学的完美微笑是假装的,为了她的告别计划,他假装得很辛苦吧,毕竟他是一个脆弱的人才对。
“姜颂同学,我发现我还是不擅长做计划,所以我们还是乱七八糟地告别吧。”
无论什么计划,都抵不过总是有计划外的状况发生。而计划中的梦幻告别完成后,她又有了新的想做的事。所以,夏天也可以乱七八糟地结束。
姜颂听了这话,这才委屈巴巴说:“好过分啊,我都准备好哭一整晚了。”
夏存因为这话,脸上忽忽闪过笑意,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是姜颂确信他看见了。
“你刚刚笑了。”
“对啊,我又不是真的不会笑。”她面无表情说,显得毫无说服力。
“那为什么你总是不笑?”
“因为我在刻意隐藏我的嘴巴。”
“……”
“因为Gromit就没有嘴巴。”她补充说明。
“好奇怪哦。”
“我本来就很奇怪。”
两人说着话,面对面躺下,像那天在温泉旅店里的场景。夏存看了看他漂亮的嘴唇,忽然问:“姜颂同学,你觉得亲吻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像苹果或者樱桃的味道……你觉得呢?”
“我好像没有感觉。”
“怎么可以这样!”姜颂炸毛,突然又将身子撑起几分,图穷匕见,“那再亲一次好了,可以吗?”
夏存看着他,点点头。因为她发现亲吻可能就是吃人参果,没有味道,所以好想再尝一下,但等男孩凑过来时她推开他。
“躺着亲好奇怪。”
“那、那站起来好了。”
两人又站到床边,姜颂又作势亲她,这一次手先摸了摸她的脸颊,以及她耳边的头发。“头发也好可爱哦。”这样说着,又像只狗那样凑近,但他又一次被女孩推开。
“等一下。”
“なんで?”
“我还是更想我来亲你。”
女孩这样说着,突然像摆弄玩偶的位置那样把姜颂摆放到床边坐下,换做是她低头亲吻男孩。
她的手垫着他的后脑勺,很轻很轻,像亲吻那样轻。就在她觉得主动亲吻似乎也没感觉时,一道濡湿的热意扫过她的唇瓣,痒酥酥,湿漉漉。
他竟然像小狗那样舔她。
夏存登时汗毛竖立,后撤半步,姜颂同学貌似很无辜地看着她,问道:“这次有感觉到一点,对
不对?”
她点头。
“那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让你感觉到更多。”
“为什么,你会和其他人练习接吻吗?”
他做出生气的表情:“バカじゃないの?”(你是笨蛋吗?)说完朝她伸出手,牵住她手腕向床边牵引,然后拉着她倒在床上。
两人望着天花板,在乱七八糟的亲吻后,接着说乱七八糟的话。
“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
“什么啊?”
“姜颂同学送给我最好的礼物,就是这个夏天。”
“好犯规嘛,我哪有这么厉害?夏天每年都有啊……”
安静很久,夏存才问他:“你在等我否认,对不对?”
“……”被戳穿的姜颂同学拿抱枕蒙住脸。
“好吧,姜颂同学,你有这么厉害的。因为这是一个难以置信的夏天。”
姜颂松开蒙脸的抱枕看她。
真的好犯规嘛。
所以,那只装进箱子里的小马到底要不要还给她呢?
夏蓝姐姐在公园里告诉他,那只小马是小猫最喜欢的东西,象征着一切梦幻,是小猫永远的童年印记。
所以,他真的要带走它吗?可是好舍不得哦。舍不得小猫,舍不得小马。
此后的每一分钟,这个念头都在姜颂脑海里不断发酵。最后大约是感觉到意志力的涣散,他终于做出决定:
如果明早他比闹钟先醒来,那就把小马寄回原本的家,如果是闹钟吵醒他,他会带它去东京新的家。
“姜颂同学?”
夏存压低声叫他,只听见他含糊不清地应声。他睡着了。
她小心翼翼坐起身,从背包里取出一件东西。
一定是因为魔法。否则,为什么她会在出门前随手选来这只一整个夏天都没有背过的包呢?否则,为什么她会在第一次告别结束后的地铁站因为包里的东西被拦下呢?否则,为什么她会在今天偶然找到这把失踪一整个夏天的剪刀呢?
事件九十九:我会剪掉王子的头发。
既然女巫小蓝会因为剪掉厚重的长发变得像是失去魔法,那么姜颂同学也会因为头发被剪掉而没有那么可爱吧。
也许他会变成平平无奇的丑男孩,那样,喜欢的魔法就会被解除,她就不会再因为夏天结束而不开心了。
“咔嚓……”
剪刀好像发出相机快门的声音,就好像她在用剪刀保存姜颂同学。
咔嚓咔嚓,姜颂同学皱起漂亮的眉头。咔嚓咔嚓,姜颂同学嘴角翘起温柔的弧度。咔嚓咔嚓,姜颂同学漂亮的头发被剪得乱糟糟。
咔嚓咔嚓……
夏天和头发一起乱七八糟地结束了。
如果魔法被解除,平平无奇的王子还能怎样拥有更多人的喜欢呢?除非……
除非他找到三条新的王子的美德,比如说宽恕。不过,这位王子好像已经拥有宽恕的美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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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咔嚓咔嚓,撒哟那拉。
正文就到这里啦,用さようなら是比较正式的告别,有种很长时间都不会再见的感觉,不是永别!
还有点没收完的尾,放在哪里都不对,就写在姜颂同学视角的番外里好了,但在这里我需要说,番外应该不会有这之后的内容哦。
这很残忍,但我写这篇文最初的想法就是「我要写一个意犹未尽的夏天的故事」,所以我在文案标注了很劝退的OE,尽管我觉得这是本小甜文啦。
不过也有种很想写后续的冲动啦,什么日本之行,花火大会啊,冬季的故事啊,但又觉得这和我的初衷背道而驰了,说好的意犹未尽(>_<)
「我会剪掉王子的头发」是让这个故事诞生的一句话,为了剪头发包了一碟饺子,虽然写出来醋和我想的不是同一个味道,但到底还是写出来了,这也很夏存在嘛!
非常谢谢夏存在和姜颂同学,五年多没有写出长篇的我又写下了如此可爱的两个宝宝,真的很感动。虽然几度写得很痛苦,但那是因为我很爱这个故事!希望你们也喜欢这个难以置信的夏天[可怜]
番外明天见。
鄙人不但没断更还双更,可怕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