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谨慎的编年史作者们有一种恶习:在叙述神秘事件的过程中,他们喜欢插入一段思考——如果没有发生这种那种的小事情,那么这样那样的大事件就可以避免,于是他们的推论证明普里阿摩斯①的擦鞋匠应该为特洛伊的陷落负责。这种推论当然是毫无道理的无稽之谈。
①特洛伊末代国君。
如果让这种历史学家来记述这个故事,他们必然会说:当柯蒂斯·沃伦被关进D甲板的特殊牢房时,如果没有那两件微小的事件(本身微不足道的事情),那么就会风平浪静。为了证实这一点,历史学家会指出:只要他们意识到这一点,那几个同谋犯完全有可能抓住盲理发师——每天都有一次这样的机会,而且“维多利亚女王号”上也不会发生那么多骇人听闻的事件。但是正在叙述故事的这位作者并不赞同这种观点。
每个人的个性决定他们的命运——就像从“美人鱼牌电子灭蚊枪”的喷头中射出的液体杀虫剂一样无法挽回,任何马掌钉都不可能影响他们的命运。柯蒂斯·沃伦——正如很多人时不时评判的那样——是一个相当冲动的年轻人,而且很容易受别人的影响。如果他没有在这件事情上惹麻烦,他肯定会在别的事情上闯祸;只有最吹毛求疵的人才会责怪一本小说——何况是一本绝妙的推理小说——和一瓶苏格兰威士忌。
为了向那位囚犯表示慰问——因为他们不能陪他坐牢——佩吉·格伦给了他一整瓶威士忌,而亨利·摩根则赠送了一本他早期的推理小说。
顺便提一句,他们的做法表现出了他们的个性。如果有人说摩根本该明智地避免这么做,那么很快就会有人回应说摩根当时脑子里有太多的东西。摩根当时正在狂乱地应付固执的胡闹,他自己并不算强的警惕性已经降到了最低点。另外——在这一点上他同意佩吉的观点——如果那只海燕(柯蒂斯·沃伦)被牢牢地锁在一间牢房里之后还能够惹上麻烦,那么还能有什么地方对他来说是安全的?
现在我们可以放弃哲学了,说说正事吧:
柯特·沃伦被三个强壮的水手推进了一间(适合监禁精神病人的)墙壁上铺设了软垫的牢房,其中两个水手被迫立刻去找船医做重要的肢体修复。随后的告别仪式足以令人动容。实际上如果仔细地描述柯特·沃伦从船长的船舱到达D甲板的详细过程,就需要太多的篇幅;简言之,押送的队伍就像飘忽不定的转轮烟花(胳膊和腿乱蹬乱踹)经过了升降扶梯,吓得脸色苍白的乘客们像兔子一样逃走。他最终被推进了牢房,房门也“砰”的一声关闭了;柯特·沃伦也受了伤但是仍然不屈不挠,他继续摇晃着铁栅栏,向筋疲力尽的水手们大喊大叫。
佩吉激动得泪流满面,拒绝离开他。如果他们不肯让她留在柯特·沃伦身边,她勇敢地提出要去踢惠斯勒船长的某个关键部位,以便被关起来。摩根和瓦勒维克同样忠实地作出了表示:如果老海象认为沃伦发疯了,他们同样神志不清,同样有权利都被关起来。但是柯特·沃伦不准他们这么做——不管是出于片刻的理智还是因为想要做出高尚的姿态。
“继续干,老伙计!”他脸色严峻,带着英勇的表情,从铁栅栏里面伸出手,握住了亨利·摩根的手,“盲理发师仍然逍遥法外,你必须把他揪出来。另外,佩吉需要帮助她的叔叔准备木偶戏。继续干,我们最终会让科勒伏法。”
惠斯勒船长并没有答应他们集体入狱的请求,尽管当时请求者和裁判者都怒气冲天。亨利·摩根后来认定船长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让他们作为证人——向斯托尔顿子爵证明船长遭到了卑鄙的袭击。亨利·摩根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否则他会使用这个筹码来威胁船长;另一方面,如果亨利·摩根想到了这一点,惠斯勒船长(你很快就会明白)事后也不会受子爵的气。当时三名同谋犯只想到一件事情:他们的伙伴被关进了邮轮底部,在一个黑暗的小通道的尽头,钻过一个铺着铁板、有刺鼻的柴油味道的走廊——那里只有一盏非常昏暗的电灯,随着发动机的重击不停抖动——有一道铁栅栏门。那位囚犯就在栅栏门后面,像遭到放逐的理查德王一样瞪着栅栏外面。一名佩戴着哨子的水手面无表情地坐在门外的一把椅子里,阅读《好莱坞浪漫故事》,因此劫狱的可能性为零。
不过也有少许的安慰。那位喜欢冷嘲热讽的船医根本不相信柯特·沃伦的神经有问题;不过根据多年来的经验,船医不敢在惠斯勒船长盛怒的时候出言顶撞,不过船医并不反对向疯子提供香烟和读物。即使他看到佩吉偷偷地在一卷杂志当中藏了一瓶威士忌,他也不会表示反对。
摩根向囚犯赠送的是一盒“金叶子”牌香烟和一本他早期的小说《玩了,伙伴!》。如果你是一名多产的小说作者,你会发觉一个现象:早期作品中的细节会从你的头脑中逐渐淡去,甚至比读者忘记情节的速度更快。摩根大概记得那本书的内容。《玩了,伙伴!》是杰拉尔德·德尔瓦勒爵士的故事。在伦敦西区的俱乐部街,杰拉尔德·德尔瓦勒爵士是一位出名而又富有的闲人、文艺爱好者兼体育爱好者;但是在苏格兰场,那位高深莫测的爵士有个代号:“一缕青烟”。作为一名绅士窃贼,杰拉尔德·德尔瓦勒爵士可是一位红人。他经常从防卫严密的囚牢中逃走,和他的壮举相比,哈里·胡迪尼的逃脱术完全是小儿科。当然了,杰拉尔德·德尔瓦勒爵士根本没有坏心思。他所做的就是让那些因道德败坏而发了财的恶棍脱一层皮,因此杰拉尔德·德尔瓦勒爵士足以列入当今流行的社会派文学殿堂。另外,他对迷人的撒丁尼亚·特里劳妮的爱恋也足以补偿他的过错。在故事的结尾部分,他抓住了那个妄图将谋杀罪名扣在他头上的恶棍,而且还跟丹尼尔警官和解了。那位可怜的警官总是发誓要抓住“一缕青烟”,但通常情况下他都糊里糊涂,错误百出——以至于在怜悯他的同时,你会奇怪苏格兰场为何还没有把他赶走。
那本书当中的某些细节已经从亨利·摩根的记忆中消失了,但这些细节加上整整一夸脱的老罗布罗伊威士忌,对柯蒂斯·沃伦先生来说不啻一捆炸药。更明智的做法是给他一本火车时刻表或一本布道书,但有谁能预知未来呢?再说,我们刚才已经讨论过了这种推论的哲学含义。佩吉眼泪汪汪地向沃伦告别,摩根和瓦勒维克也和囚犯握了手。他们最终怒气冲冲地去找船长。
“你说实话,”当他们穿过(柯特·沃伦无法见到的)阳光明媚的救生艇甲板的时候,瓦勒维克心事重重地问道,“你认为偶们的判断正确,还是犯了错误?那可不是玩笑——他们说的话。如果他们说没有人失踪,那么偶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失踪了。也许偶们在谈论一桩谋杀,但是并没有发生真正的谋杀。”
“我告诉你,我们没有搞错!”摩根急躁地说,“我们没有错,早晚会证明的。首先,我要尽量用平静的态度来应付惠斯勒。我要逼迫他用刮胡刀上的血迹和床铺上的血迹进行对比。船医可以进行测试,也许科勒医生……”
“科勒?”佩吉惊诧地瞪着他,“可是,科勒医生……”
“你能不能放弃那个无聊的玩笑?”摩根疲惫地说道,“我希望你们能够彻底地忘掉它。你们不明白吗?在这条船上唯一不可能有罪的人就是科勒医生。”
“为什么?”
“因为他有不在场证明,我的好姑娘。听我说,船长。你确信你的牙疼朋友,‘博蒙西怪物’诚实可靠,是吗?——很好!那么他是怎么说的?他说他整晚都在观察科勒医生的房门,而且他从一开始就听到了甲板上的喧闹……等一下。佩吉,你还不知道,对吗?”他匆忙地向佩吉介绍了“博蒙西怪物”所提供的情报,又向瓦勒维克船长通报了佩里格德的证据,“怎么样?我们在甲板上忙活的时候,盲理发师偷走了剩下的胶片,杀死了女孩子。整晚都没有人出入科勒医生的船舱,那么科勒怎么可能离开并且返回?我告诉你,这不可能。”
“我看是你被蒙住了眼睛,汉克。”佩吉轻蔑地反驳道,“他根本不需要在自己的船舱里,需要吗?不在场证明!呸!不在场证明有什么用处?最后总是会被证明是假的。”
摩根做了一个手势:“好的。很容易解决。我们可以立刻展开行动,而且上帝保佑我们能够证实谋杀的问题。船长,我要交给你一项任务。去下层船舱找到你的朋友,‘博蒙西怪物’,盘问他。你也可以去找船舱服务员,随便你找谁调查……”
“现在?”瓦勒维克船长挠着头。
“就现在。我们总要想办法证明。”等船长低声嘟囔了几句,然后迈着笨重的步子走开之后摩根又转向了佩吉,“然后,我要去找惠斯勒验证血迹的问题。我发誓那是人类的血迹。如果证实是人血,我们就可以轻松地指出:床铺上的血迹证明有人严重失血,那个人今天早晨必然有受伤的迹象,不可能像没事人一样。我的好姑娘,我保证,没有人能那样!然后,如果必要的话,我们亲自清点整条船上的人员。然后,我们就能证实我们的说法。”
他恶毒地扫视了一眼救生艇甲板,现在那里人声嘈杂。刚才柯特·沃伦被押送去牢房的“大凯旋”发生在下层甲板,而且选择了相对隐蔽的路线;不过消息已经传开了,因此乘客们闲谈的声调透出了激动的情绪。原本慵懒地靠在躺椅上晒太阳的乘客都在毯子上面坐直了身子;一场沙壶球游戏暂停了;两名甲板网球选手凑到了球网跟前嘀咕。邮轮上的女皇——这种船上总会有一个显眼的女人——停止了她的职业微笑,她的贝雷帽扣在一边耳朵上,香烟刚送到嘴边,正在俯身倾听一群仰慕者的低语。她站在一艘救生艇旁边的高台上,花里胡哨的绿色披肩在天空的背景下飞舞。在他们的头顶上,三根巨大的黑色烟囱冒着轻烟,其中的一根烟囱上有邮轮的哨子;那个哨子突然发出了粗犷的“喔”,就好像在发出警告。大家都在期待着午餐的信号。很多人在欢笑。摩根皱着眉头。
他们发现惠斯勒正在试图拯救他的船舱,而且对服务员的态度极端恶劣。
“我再也不想讨论了。”惠斯勒船长说道,“也许我的情绪不佳,作了仓促的决定——我并不想否认。但是我有权力这么做,而且我将会一直把那个年轻的醉鬼——或者疯子——关在里面,直到我愿意放了他为止。我们暂且不提他的故事。看看我的船舱,你们倒是看一眼,然后请告诉我,我是否作了正确的决定?”他一扭下巴,伤痕累累的脸上那只完好的眼睛眯了起来。当他将两个拳头塞在屁股后面的时候,他的袖子上的金色条纹闪闪发亮。不过他的怒气出人意料地平息了。“好了!”他突然说道,“现在没有别人。你们没有必要为你们的朋友辩护。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他们甚至能够听到惠斯勒船长的鼻息。
“船长,这是否意味着……”佩吉似乎吓了一跳,然后问道,“你其实并不真的认为柯特是个疯子?哦——你这个坏蛋!你竟然派那些讨厌的人虐待他……”佩吉倒吸了一口气。
“我想要知道真相,小姐。真相,仅此而已。在我的位置上……”惠斯勒船长咬紧牙关,沉默了片刻。
“我说,”摩根说道,“难道又发生了新的事件?”
“为什么这么说?”
“哦,我只是感到奇怪……”他迅速地扫视船舱,试图找到线索,然后他发现了线索。在衣柜的一侧有一卷布料,很像是用床单裹起来的一条染血的毯子。
“原来如此,”摩根说道,“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我们,一名服务员在柯特的船舱隔壁发现了异样?然后他走进去,发现床铺上有染着鲜血的床单?然后他向你报告?很好!这就是用来谋杀的刮胡刀。”他从口袋里掏出凶器,放在了桌子上。惠斯勒死死地盯着摩根,“好了,现在都好了。你刚才所做的就是错误地指控一个年轻人撒谎、是个疯子,并且把他锁进地牢。如果斯托尔顿子爵能够成功指控你操守失当,导致损失了五万英镑,那么这家船运公司的老板肯定会更加开心。”
实际上,摩根(尽管不愿意承认)为老鲱鱼感到难过。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提醒:所有的麻烦都是他们自己的过错。真正让摩根感到抓狂的是,似乎所有的情况都在故意往不利的方向发展——都在故意打破摩根的信心,试图浇灭他始终不肯放弃的信念。
“谋杀!”惠斯勒船长倒吸了一口凉气,“谋杀!你们还有脸站在这里跟我谈什么谋杀!别忘了整条船上都没有人失踪!被谋杀的人哪儿去了?……还有,别拿我的上司的想法吓唬我。我把那个年轻的疯子关起来,是因为他违犯了船上的规定。就这么简单。违犯船上的规定,我有权力把他关起来。我的话就是法律,任何海事法庭……”
“但是这会成为新闻的好素材。”摩根毫不客气地指出,“可以拿来做报纸上的新闻。《惠斯勒船长激动地为自己辩护》:‘卑鄙的恶徒用灭蚊枪袭击我。’这肯定会让绿星船运公司高兴。是的,我敢肯定。等着瞧。”
船长似乎开始动摇了。
“还有没有公正?”他突然发问,同时迷茫地扫视着他的船舱,“在这个诸神保佑的绿色星球上,还有没有公正可言?我到底做了什么,要遭到这样的报应?”
这句话只是一段动情的、激烈的、有些悲怆的演说的开场白;无可否认,他有一定的权利发出这样的申诉。船长采用了《圣经》式的叙述方法,列举出了他遭受的苦难。(他认为)蒙面的偷袭者用细高跟鞋和酒瓶袭击他;属于狗屁子爵的、没上保险的珠宝失窃了;还有偷窃兼谋杀犯伪装成哈利街的名医坐在他的餐桌上;船舱里神秘地出现了染血的毯子和刮胡刀;失踪的女人其实没有失踪;一位杰出的美国政客的外甥先是发疯了,嘟囔什么狗熊和地理的问题,然后又变成了杀人狂,企图用杀虫枪毒死他,最后还用刮胡刀威胁他。真的,不带偏见的听众肯定会认为“维多利亚女王号”上的形势完全失控了。不带偏见的听众会说这艘船被“老巫师协会”选做了举行年会的场所;那些巫师肯定玩得过头了。惠斯勒船长说这太过分了。他说他是一个坚强的人,但是他现在宁愿被扔给鲨鱼。
“我理解,船长。”摩根很不自在地表示赞同。台风开始退却,船长用颤抖的手自斟一杯,“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们和你一样感到难过。所以我们必须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
“没什么可做的。”船长斩钉截铁,“除了把自己灌醉。”
“我们必须要做的就是联合起来,开始解开乱麻。所以,我们愿意表现出真心诚意。我们会和你一起去见斯托尔顿,帮你彻底解围。我们会说我们看到你被人突然打倒,根本没有机会自卫;其实你知道,实际情况可能就是这样……”
“你们愿意这么做?”船长坐直了身子,“打死我也不愿意作这种请求,不过如果你们愿意——如果你们能够……好人,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我甚至会把那个疯子放出来。”
摩根想了想。“说起来,”他犹豫着,“我倒宁愿你在随后的几小时里把他关进牢房。”
“汉克!”佩吉喊了一声,但是又停住了。
“是的,你也明白。”摩根想了想,点了点头,“当我们认为船长不讲理的时候,我们愿意把墙炸塌去营救他。但是如果我们得到协助——我们说定了吗,船长?”
“百分百保证,朋友。”
“那么最好的策略就是让他暂时留在那里。他在那里很舒服,我们也能够暂时松一口气——至少他在那里不可能惹什么麻烦。至少……”摩根又满怀疑虑地补充道,“我想不出他还能怎么惹麻烦。现在就看你的了,船长。如果你想去找斯托尔顿,我们随时待命。”
子爵的套房在B甲板,是一个宽敞而精致的套房。刚一到门口,他们就遇到了暴风雨的信号。通向起居室的门没有锁,他们进入了一个气闷的、华丽的房间;舷窗上拉着窗帘,描金的家具一片混乱,一张长沙发座周围散落着一圈药瓶——很显然斯托尔顿子爵一直在这里忍受晕船的煎熬。他现在能够恢复过来,是因为天气转好,还是因为失去了翡翠?他们无从判断,不过子爵显然已经恢复了。从卧室的门后面传出了一个干巴巴的、急促的、尖厉的、毫不客气的声音。
“……准备一封电报。哈,这么写:‘致:贝恩和克科伍德先生律师事务所的克科伍德先生。’……见鬼,科勒小姐,按照我说的拼写。K-i-c-k-w-o-o-d。哈。‘国王长凳道31b还是31a?’那些讨厌的律师就不能拿定主意?我怎么可能记住他们可恶的地址?等一下,等一下……”
通向昏暗的卧室的门突然敞开了。一个瘦弱的人影瞪着他们,他穿着破旧的灰色晨衣,肩膀上围着一条精纺的彩格呢围巾。即便是在室内,他仍然戴着一顶宽边的黑色帽子。在斯托尔顿子爵昂贵的装饰物的衬托下,帽子下面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上的表情更加古怪——让亨利·摩根回想起了阿瑟·拉克姆①笔下的巫师形象。摩根还感觉特别气闷,希望有人能打开一扇舷窗。
①Arthur Rackham(1867-1939)一位英国插图画家。
那个人影说道:“哈!”然后昂首阔步地走了出来。旁观者肯定会发现,在这个人面前,惠斯勒船长的态度和柯特·沃伦在惠斯勒面前的态度一样。
“怎么样?”斯托尔顿子爵问道,“我在等着呢。我在等着呢。”他用一根纤细的手指和拇指捏了捏他的鬓须,“你找回我的翡翠了?”
“请耐心些,爵士。”惠斯勒答道,似乎要保持和蔼可亲的态度,并且维持颜面,“我……哈哈!我们当然会找回来。”
“那么说你还没有找回来。很好!你为什么不直说?”
“我只是想说……”
“废话!废话!废话!到底找到了还是没找到?如果没找到翡翠,来这里干吗?”斯托尔顿子爵从脖子里面探出了头。
“是关于我们已经讨论过的那件小事——哈哈!”惠斯勒船长满怀情谊地挥了一下手,“我的子爵阁下,你知道我说过的,我能够找来证人证明我没有玩忽职守。你说我有责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手上有你亲笔签名的收条,就在这里。”
“子爵阁下,我有幸供职,并且有幸成为资深船长的船运公司一直期望您万事如意。”船长逐渐流利了起来,“不过,考虑到公司的利益……”
“算了吧!”子爵厉声地打断船长,突然靠在了长沙发座的靠背上,又用围巾裹住了他的肩膀,“你为什么不说出心里的实话?你想说你被人抓住了把柄,但是你想不损颜面地逃脱责任?”
“子爵阁下,您这么说有点儿过分……”
斯托尔顿从围巾下面伸出手指,指向了惠斯勒船长:“我可以把字据还给你,但是没有证据可绝对不行。《圣经》有言:‘说清楚,不会有后果。’说吧。”
亨利·摩根欣喜若狂,感觉自己掌握了大权,可以决定一位船长的饭碗;他的心里有一个恶魔想要开恶意的玩笑。他完全可以冲动地搞恶作剧——但是恶作剧必然有相应的后果。摩根很清楚,面前发问的老头子眼光犀利,如果要撒谎,最好自圆其说。摩根同时想到:也许这一点就能让他下定决心保住惠斯勒的饭碗!斯托尔特向后仰着身子,继续用围巾裹着脑袋。在他肘边的小桌上有一个形状古怪的小玩意儿:一个在基座上摇晃脑袋的玩具,而且眼睛是两颗宝石。每隔一会儿,他都会伸出手,晃动那个玩具。
“好了!”子爵突然说道,“有什么想说的?”
“子爵阁下,在不久前,您曾经向我暗示——正如我告诉这位小姐和这位先生的——如果我能够拿出我所声称的证据……”惠斯勒清了一下嗓子,“您就不会……呃……”
“说呀,说呀!证据在哪里?我没有看到什么证据!”
“这些证人,您看……”
摩根做好了准备,吸了口气——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你是谁,年轻人?你是我朋友的外甥?你是沃帕斯的外甥?呃?”
“阁下,不是。”船长插嘴说,“这一位是亨利,摩根先生,著名的作家,我相信他是一位合格的证人……”
斯托尔顿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并不悦耳。摩根瞥了一眼佩吉,那个女孩子已经被吓坏了。斯托尔顿又笑了一次。
他欠起了身子,颇不耐烦地质问:“出师不利。你当不了律师。我希望见到我认识的证人。呃……船长,我记得你曾经告诉我,你认为你可以让那位外甥来作证。他在哪里?”
又是命运的连锁反应,摩根不知道应该赞叹地吹口哨还是应该暗自咒骂。
“今天早晨,你声称能够把他带来。”斯托尔顿又说道,“现在他在哪里?他不愿意来?”
惠斯勒傻愣愣地瞪了会儿眼睛,然后才猛地警醒:“好的,当然没有问题,子爵阁下。我——啊——其实,我相信他很愿意来作证。”
“我再说一遍。”子爵尖着嗓子说话,同时用手指敲击那个玩具的脑袋,直到那两个宝石眼睛开始邪恶地闪亮,“这个小小的案件可能给我造成五万英镑的损失,所以我坚持要得到诚实的答案。别想糊弄我,别让我扫兴。我就想见这个特定的证人,我也只要求见这一个证人。你为什么没有把他带来?”
“现在不太方便……”惠斯勒无法抑制地提高了嗓门,他瞥了一眼摩根,但是摩根只能耸耸肩膀。
“啊!”斯托尔顿又说,“打暗号,呃?暗号。这么说……”
“请允许我去把他找来,子爵阁下……”
“现在就说清楚,别糊弄我,我坚持得到答案!他在哪里?”
所有的耐心都跑去了“飞翔的荷兰人①”,并且一去不回头。“他在牢房里,你这个啰里啰唆的大笨蛋!”惠斯勒船长终于咆哮了起来,“他在牢房里。而且现在我要告诉你我的真实想法,关于你、你的宝石大象和你的……”
①传说中的幽灵船。
斯托尔顿又笑了起来……
在那个昏暗的、气味难闻的房间里,斯托尔顿的笑声很邪恶;玩具脸上的宝石在眨着眼睛;子爵的头在宽大的帽檐下面跳动。“啊!”他说道,“这样好多了!这才像是你自己。要知道,我已经听到了消息。他在牢房里。是的,是的,没错。你为什么把他关起来?”
“因为他脑子有问题,疯到家了。就因为这个!他用一把刮胡刀袭击我,他想要毒死我,他胡说什么狗熊的事情。他……”
“真的吗?”斯托尔顿说道,“疯了?好吧,好吧。我想你打算让这个人为你的完美无瑕的举动作证?这是你的明星证人,可以证实你丢失翡翠的经过?……惠斯勒船长,你确信你自己的脑子没有进水?”
佩吉走了过去,拍了拍船长的后背,轻声地抚慰他。惠斯勒诚实的老眼睛里面几乎要出现泪水,自然激起了佩吉的女性温情。但是在命运女神的恶意罗网面前,他无言以对。摩根开始猜测,船长现在肯定能够稍许理解柯特·沃伦的心情了。
斯托尔顿不依不饶地说:“我在等着呢。”
那个老家伙又发出了几声怪笑。不过他在关注着惠斯勒的反应,看到船长稳定住情绪,准备作凶恶的反驳,子爵举起一只皮包骨头的手,拦住了船长的话头。
“废话,废话,都是废话。等着。别说,船长。你会后悔的。我有话要说。这对你是公平的。这个玩笑很出色,妙极了,妙不可言。我很开心,不过,作为一个律师,船长——哎呀!不过现在该结束了。我已经足够开心了……船长,我不会起诉。”
“不会起诉?”
“不会的。我的秘书向我通报了船上的流言飞语。似乎我朋友的外甥因为试图谋杀而被投进了牢房。我实在无法抵挡诱惑,开个玩笑。好了!都结束了,开心够了。我有正事要做……不会起诉。结束了,了解了,完了。我不想再听到这件事情。”
“可是翡翠……”
“哦,是呀!是的,是的,那块石头,当然了。这艘船上出现很多邪门的事情,不过何必要起诉?也许小偷悔过了,突然良心发现。我怎么知道?实际上……”
他在晨衣的口袋里翻了一阵。他又笑了起来,瘦弱的肩膀直晃。
当着几个目瞪口呆的人,他举起了一块裹着金链子的翡翠——那头大象缓缓地旋转,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