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德尔斐花园上方某个宽敞的房间里,受烟雾阻挡的太阳投射出长长的影子。在西边河流转弯处,挤在一起的塔楼变成了耀眼的紫色;在其中一座塔楼上,大本钟刚刚敲响了四下。口干舌燥的叙述者倾听着钟声的余音……摩根坐直身子。
菲尔博士摘下眼镜,用一块大手帕抹了抹湿润的眼睛,显得十分喜悦。“哇!”他喘着粗气,轻轻笑着,接着又用低沉的嗓音说道,“糟糕,我无法原谅自己,竟然没有在场。我的孩子,这是一段史诗。哦,巴克斯酒神,如果能够看到朱尔斯叔叔那绝妙的一刻,我愿意付出一切!或者,看看老软体动物——惠斯勒船长的样子也值得!不过,这还没完吧?”
“就这么多了。”摩根疲惫地说,“我已经筋疲力尽了。何况,和案情相关的事情就这么多。当然,如果你认为焰火表演结束了,那就太低估我们的精神潜力了。从朱尔斯叔叔勇敢地扔出最后一双鞋子算起——也就是二十一点十五分,直到今早七点——我悄悄离开了一艘该死的邮轮,我能够详细地介绍烟火特技的传奇故事,可以写上很多页纸。容我简要介绍一下……只是,我不想介绍所有细节,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情节,也许你喜欢听,但我认为那和主要的问题并不相关……”
菲尔博士不再擦他的眼睛,也放弃了轻笑,只是向对面的人眨了眨眼。“可笑的是,你恰恰在这一点上想错了。”博土说道,“现在,那我有十足的把握宣称我很荣幸地找到了一个特殊的案子——其中最重要的线索就是玩笑。如果你在叙述中忽略了某些细节,我就等于被剥夺了有价值的证据。布谷鸟的鸣叫是狮子的怒吼,一个魔术箱①往往出人意料地展示出小偷的面孔。但现在线索都齐备了,你向我提供了另外八条线索。好,四点了!现在要采取行动,已经太晚了,再向我介绍其他情况也于事无补。如果我的判断正确,我很快就会知道结果。如果错了,那么盲理发师已经逃走了。不过……”
①一种儿童玩具,摇动手柄,会播放音乐,最后会从箱子里跳出一个小丑。
楼下传来了门铃的声音。菲尔博士凝神倾听了一阵,只有他的大肚皮一起一伏,他似乎感到激动,有些不安。
“如果我想错了……”说着,他费力地站了起来,“我要亲自去开门。你看看我列出的单子,好吗?就是我说的另外八条线索。看看能否对你有所帮助。”
博士走后,摩根从一大群已经牺牲了但依旧忠实守卫着桌子的酒瓶中挑出一瓶啤酒,咧嘴一笑。“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值得记录下来。对吗?”
他如是自问一句,开始阅读那张字条:
9.错误的房间的线索。
10.灯光的线索。
11.个人品位的线索。
12.不愿意解释的线索。
13.直接的线索。
14.已知的赝品的线索。
15.误解的线索。
16.决定性的线索。
当菲尔博士拄着两根手杖,迈着沉重的步子回来时,摩根仍然皱眉盯着那张纸。博士的一只胳膊下面夹着一个用棕色纸张包着的包裹,另一只胳膊下面则是扯开的信封。博士很擅长隐藏东西,譬如他的洞察力和分析的策略,他机智的、闪电般迅速的、天真烂漫的大脑。他喜欢隐藏这些特点,虽说他喜欢让别人大吃一惊,但更愿意用和蔼的谈话来布置迷雾。然而,他无法隐藏松了口气的态度。摩根察觉了他的心态。
博士见他有意起身,不禁嘟囔着欣然点头:“坐下,坐下!嘿!我刚才说到……”
“你是否……”
“等等,等等!让我安稳地坐下……啊!好吧,我的孩子,箭已离弦,木已成舟。要么盲理发师已经逃走了,要么他被抓住了。如果他逃走了,我认为我们早晚会抓住他。我认为他在英国或者法国登陆之后不会继续使用现在的伪装;等摆脱了威胁,他就会再次迅速地换装,然后消失无踪。他在这方面确实是个天才。我真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可你刚才说……”
“哦,我知道他目前使用的名字。不过我老早就警告过你,他的外表只是一个面具和模型;我想要了解的是他的真实身份,他的思维方式……不管怎样,那条船已经靠岸了。你刚才告诉我说,那个年轻的沃伦会来探望我,你作了什么样的安排?”
“我给了他你的地址,并且告诉他如果需要和我联系,就查找你的电话号码。他、佩吉和老船长会乘坐配合邮轮的第一班火车赶到伦敦。可是听我说!到底是谁?他是否会逃脱?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整件事情的真正解答是什么。”
“嗨!”菲尔博士答道,“嘿嘿!你读了我给的另外八条线索,却依然不懂?关于那个铁盒子的证据就摆在你眼前,可你的脑子拒绝工作?真糟糕,算了,我不想责怪你。你一直忙前忙后,顾不上思考。如果一个男人被迫每分每秒都要转身拯救被别人打倒的新受害者,那他应该没时间冷静思考……你看到这包裹了吗?”博士把包裹放到桌上,“不行,现在别看。在最终的会诊之前我们还有一点时间,况且还有几个问题我希望你澄清……当朱尔斯叔叔被送进牢房之后,他的被捕有什么后果?惠斯勒是否仍然认为朱尔斯叔叔是小偷?木偶表演又怎么样了?在我看来,整个案件还不完整。实际上,从一开始我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你们这一伙人早晚会禁不住诱惑卷入木偶戏,然后会被无情的命运女神命令进行表演……”
摩根挠了挠耳朵:“实际上,我们确实表演了木偶戏。都是佩吉的错,她坚持让我们拯救朱尔斯叔叔的名声。她说我们若不这么做,她就把所有事情直接告诉船长。我们向她指出:不管她如何向惠斯勒解释,朱尔斯叔叔真的留下了一大串妙不可言的鞋子痕迹;再说惠斯勒船长的价值五十个畿尼的手表飞进了大海,他可没心情宽宏大量;何况,朱尔斯叔叔留在牢房里也很好。我们还指出:在他被捕之前,他大步穿过了酒吧,在所有他认为顺眼的人手里塞了一只鞋子。我们说,因为这些原因,观众们不可能相信朱尔斯叔叔当晚还能进行表演。”
“然后呢?”
摩根阴郁地摇着头:“哼,她根本不听我们的。她说朱尔斯这么做都是我们的过错。她说多数乘客都在音乐厅里拍着手,催促表演尽快开始,而且她害怕的人其实是佩里格德先生。当朱尔斯叔叔把鞋子扔进大海时,佩里格德先生刚刚开始发表精心准备的演讲——他把朱尔斯叔叔的才能说得天花乱坠。佩吉说如果没有精彩的表演,佩里格德先生会很丢面子,以后的报纸不会放过朱尔斯叔叔,他们将来的成功与否完全指望佩里格德的评论。那个女孩子疯了,根本听不进道理。最后我们答应表演,前提条件是她同意让朱尔斯叔叔留在牢房里。这是大家都能接受的最佳方案,他们原谅醉汉的胡闹,却起诉诚实的误会。柯特·沃伦坚持要出钱赔偿所造成的损失——总计近两百英镑。我们认为“维多利亚女王号”大概能平静下来了……”
“结果呢?”
“并非如此。”摩根沮丧道,“我不停地恳请佩吉,对她说如果我们试图完成表演,必然会发生什么见鬼的意外,佩里格德肯定会更加恼怒——必然比没有表演还糟糕。但她根本听不进去。我们粗略地排演了第一幕之后,她仍然没意识到危险。我所扮演的查理曼大帝——请允许我自夸一下——足够雄辩,满有帝王的气魄;但柯特扮演的罗兰德……呃,他急于表现,在排演时坚持要用法语背诵一大段领事馆的报告——关于从里斯本进口的沙丁鱼的数据。让瓦勒维克船长负责钢琴伴奏也是一个错误。他想要用《马德隆》①为法国军队的出场伴奏……鉴于有人曾笼统地告诉他摩尔人是‘黑人’,因此摩尔人的苏丹会伴随着《老人河》②出场。接下来……”
①一首颇受欢迎的法国歌曲,创作于1914年。
②一首出现在1927年的音乐剧当中的歌曲,表现非洲裔黑人的艰苦生活。
“等一等!”菲尔博士的眼睛里再次出现泪光,他身子颤抖,用手捂住了嘴,“我不太明白这个。这是你们出彩的时候,你为何吞吞吐吐?都说出来吧!你们到底表演了,还是没有?”
“啊——可以说我们表演了木偶剧,也可以说没有。”亨利,摩根不安地挪动着身子,“大幕确实拉开了。哦,我承认那场表演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拯救了我们,因为随便玩玩的命运女神已经开始向我们微笑了。但我宁愿那位女神换一种方法……你没发现我今天情绪低落?你没发现我妻子不在我身边?她原本该在南安普顿等着我,但我在最后一分钟给她发了封电报,让她别来,因为我担心某些乘客会……”
菲尔博士坐直了身子。
“如果一定要我说,我猜我只能告诉你。”摩根冷漠地说道,“幸运的是,我们只表演了第一幕,查理曼大帝在其中只作了开场白。我就是查理曼大帝。他戴着长长的白色假胡须,他的可敬的脑袋上是一个缀满了钻石和宝石的金质皇冠;一件猩红色的貂皮斗篷裹着他的雄伟的肩膀;一把装饰着宝石的大砍刀跨在腰间,在锁子甲下面藏着四个沙发垫子——为了让他的肚皮看起来更肥壮。我就是那位查理曼大帝。
“查理曼大帝站在舞台后侧,一个类似大相框的明亮的金属丝网后面。是的。莱斯利·佩里格德先生刚刚完成了整整五十五分钟——分钟都不差——的动情的演讲。佩里格德先生说木偶戏才是正经货色。佩里格德先生希望他的听众们能够感到耳目一新;他们已经被好莱坞的有害的呆滞风格毒害了,所以需要欣赏这出令人心醉神迷的木偶剧——其中的每一个动作都记录了人类灵魂的渴望。他要求观众们用心观赏,尽管他们可能无法完全理解和欣赏其中的光影效果,精妙的组合,表现出不可思议的和谐的对白,表现出人类的形而上学的、渴望的、大胆的和弦;甚至易卜生最棒的作品也比不上。他还对查理曼大帝的勇武大加赞扬。我就是查理曼大帝!
“最后,他终于精疲力竭,停了下来。三声空洞的敲击。尽管我们千方百计地要劝阻他,瓦勒维克船长还是用《马赛曲》的调子作为开场音乐。然后,大幕拉起的时机恐怕早了一点。和八十多名观众一样,佩里格德先生看到一道明亮的金属丝网在黑暗的背景中熠熠发光。他看到了查理曼大帝,他也看到了他的妻子。那个场景——呃——完全符合‘精妙的组合,不可思议的和谐的对白’。是的。然后就在那一刻,锁子甲裂开了,沙发垫子像出膛的炮弹一样飞了出来。我就是查理曼大帝……现在,也许你能理解我为什么不愿意在故事中加上这段情节。我百分之百地相信观众们感到耳目一新,对这个令人心醉神迷的每一个动作都记录了人类灵魂的渴望的剧目刮目相看。”
亨利·摩根喝了一大口啤酒。
菲尔博士将头转向了窗户。摩根注意到博士的肩膀在轻微的颤抖,似乎是因为震惊和愤怒。
“不管怎么说,我们得救了,而且永远保住了朱尔斯叔叔。惊天动地的掌声让所有的人都很满意——可能佩里格德先生除外。我们的表演刚够拉开大幕再落下大幕的时间,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哪个剧院出现过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即可大获成功的例子。我相信朱尔斯叔叔在苏活区的木偶剧院永远都会挤满了人——不管他是处于清醒状态还是喝醉了。他还可以一百个放心,不管佩里格德先生心里怎么想,他永远不会在报纸上发表抨击朱尔斯叔叔的只言片语。”
正在下沉的太阳快要落到与地毯相平的角度,正好压在桌子正中的棕色包裹上面。过了一会儿,菲尔博士转过身。
“所以……”鉴于房间里一片宁静,他的脸色也不那么通红了,“一切都有了欢乐的结局,呃?可能除了佩里格德先生和……盲理发师。”
他打开了一把小折刀,在手上掂了掂。
“对。”摩根答道,“大团圆。除了一个问题。经过了种种奇遇,问题还摆在那里——不管你在玩什么把戏——对真正重要的事情,我们还是一无所知。我们不知道那条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干出了种种愚蠢的事情,但依然能确定发生了谋杀。这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同样令人担忧的是,柯特没有找回他的胶片。不管胶片的事情听来多么可笑,对沃伦和很多其他人来说,那是正正经经的要命事情。”
“哦?”菲尔博士嘟囔了一声,“好的,好的!”他眯起一只眼睛,语调也表现出了不赞同,“如果你只想……”
突然,他向前俯身,用小刀割开了包裹上面的绳索。
“我相信……”菲尔博士满面笑容,用手拨开了包装纸,从里面提起一大团杂乱的胶片,“我相信最好在警察没收盲理发师的物品前让人把这东西送来,以免造成丑闻。等年轻的沃伦来了,我会亲手交给他,这样他就能立刻销毁胶片。不过,作为回报,我相信他会同意为我私下播放一次,你说他会同意吗?呵呵呵!真是岂有此理,我认为我有权索要这样的报答,对吗?当然了,这也算是隐匿物证。其实,就算没有这卷胶片,仍然有足够多的证据能把盲理发师送上绞刑架。这是我的特权——因为我向惠斯勒船长指出了罪犯的身份,这样他就风风光光地抓住了一个危险的罪犯。我认为老海马应该依从……”
菲尔博士把沙沙作响的胶片扔过桌子,落在了摩根的胳膊上;他向后一靠,眨着眼睛。摩根惊诧地站了起来。
“你是说,那个人现在已经被捕了?”
“哦,是的。被了不起的惠斯勒船长逮捕了——他会因此得到奖章,这样人人都称心如意——就在邮轮靠岸前一小时。按照我的建议,詹宁斯警巡乘坐了一辆快车,从苏格兰场赶到码头,等船一靠岸就接管罪犯……”
“准备接管哪个罪犯?”摩根问道。
“怎么?当然是那个冒名斯托尔顿子爵的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