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变得阴暗起来。尼莫摘掉帽子,扫了扫前额上的刘海。他又做了个手势。
“我告诉你,”他说,“有些在你出生的时候就注定的东西,你永远也无法违抗。我将要补充你的故事。我要让你们知道,为什么一个无名小卒竟然能够破坏我准备好的最安稳的巢穴。还有那些孩子——他们认为很滑稽……
“我不会告诉你我是谁。”他巡视着屋子里面的几个人,脸上的表情让摩根回想起了伍德科克先生在书写室里斜眼瞟着天花板的样子,“我可能是任何人。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我的身份。我可以说我是哈里·琼斯,或者斯宾顿,或者来自杨克斯的比尔·史密斯——甚至是和我所扮演的角色相去不远的人物。不过我愿意告诉你们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一个幽灵。你们可以随便推理,但是我不会说的。我永远也不会说出我的真实身份。”
他咧着嘴冷笑。没有人说话。外面黄昏的微光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奇幻的色彩,他盯着菲尔博士,然后转向詹宁斯,最后又看着摩根。
“或许我是疯狂的汤米,来自……谁知道呢!不过我要告诉你们,我这个戏法很漂亮。我伪装成斯托尔顿,没有任何人怀疑;但我不会告诉你我是怎么干的,因为也许会给别人带来麻烦。我骗过了他的秘书。我承认她刚为斯托尔顿服务了一两个月——总之,我骗了她。若我是个总忘记生意细节的性情古怪的人,她就该负起责任。她这个人不错。”他猛地挥手,然后大笑了起来,“我干得真漂亮,所以我对自己说:‘尼莫,你冒充斯托尔顿只是为了搞一票,为什么还不抽身而出?’
“我一直把她留在身边。我不应该在纽约干掉马克基;但是他是一个钻石商人,我无法抵御钻石的诱惑。当我登上那条船的时候,我有的是现金——都是斯托尔顿的财产——你们见过我仿冒的签名吗?我还有大概价值五十万英镑的珠宝。别人只知道我带着一个翡翠大象。我想要干什么?给翡翠大象付关税,就像一个诚实的人;我不会在这上面找麻烦。至于其他珠宝,我是大名鼎鼎的斯托尔顿;他们相信我不会偷带其他东西,所以也不会认真核查我的行李。我知道,因为在船上和我朝夕相处,希尔达——科勒小姐,我的希尔达——也许会发现我的真实身份。但是我希望她知道。我会说:‘你知道得太多了,你也陷得太深了;你现在只能依靠我一个人;所以,”他比画了一下,用一种可怕的语调说,“所以把你的东西搬进我的卧室,希尔达。’我会这么对她说。哈!……”
“既然你已经有了那么多钱,你为什么还想偷窃电影胶片?”菲尔博士严厉地质问。
“麻烦,为了制造麻烦——哦,给所有的人制造麻烦,你不明白?”尼莫用那只自由的手轻轻拍了拍鼻翼,“我打算把胶片送人——免费——而且是送给能够造成最大破坏的人。你还是不明白?但是我很清楚自己的想法。我就像老斯托尔顿。我大概就是斯托尔顿的幽灵;我讨厌——所有的人。”他笑着,揉搓着脑袋,“我在华盛顿的时候就听说了电影的事情。希尔达那天下午来到我的船舱——她那时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她告诉我说听到有人收到了一封非常、非常古怪的电报。然后,我的心智——我的心智——想了起来。然后我想:‘也许这是个机会,能够委婉地向她透露。’我要弄到那段电影,我要播放给她看,而且我们会一起欣赏——我们俩—所能够制造的麻烦。
“我这么做了。”尼莫突然换成了粗哑的大嗓门,像一只乌鸦,“但是她不理解。所以我必须杀死她。
“在那之前又发生了什么?呃?呃?我又想到了一个主意,希望她更爱我。当我最初计划抢劫斯托尔顿的时候,我并没有打算扮演他;不管这些了;我当时的目标是翡翠大象,所以我准备了一个能够以假乱真的复制品——用来掉包。我最初是那么计划的……
“不过我突然想到,为什么不搞个锦上添花?何必要为真正的翡翠付关税?我有现成的、简单的妙计。我会把赝品带在身上,把真正的翡翠藏起来,然后我会把赝品拿给海关的人。等我主动提出要付高昂的关税的时候,他们会说:‘这不是真的宝石。’我会说:‘什么?’……”说到这里,尼莫先生喜悦地轻笑了起来,眼睛里却闪过了一种古怪的、惊讶的表情,“他们会说:‘子爵阁下,您被骗了。这不是真的宝石。’然后就会有人开玩笑说我为赝品付出了天价,我会暴跳如雷,大声咒骂,给他们丰厚的小费,让他们不要声张出去。然后我就带着行李当中的……总之,为了让事情更加可信,我让船长把假翡翠锁进保险柜……
“可是随后发生了什么?全都乱了套。整个世界都该死地乱了套!完全事与愿违!那些孩子……”
菲尔博士打断了他。
“是的,”博土的语调很平静,“然后你就犯了一个错误,也就是我所说的‘直接的线索’。你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翡翠被盗,尤其因为被盗的是赝品,因为偷窃事件意味着船上将会进行调查,然后会有警方的调查——你最怕的就是这个。你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尽快阻止调查。怎么办?你拿出了真正的翡翠,声称有人把翡翠还回来了。这样就能结束所有的麻烦。‘直接的线索’和你所犯的错误就是,你的做法第一次完全背离了斯托尔顿子爵的个性;他绝对不会有这种反应;你甚至说:‘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现在翡翠回来了,我也不在乎。’尼莫,我的朋友,这句话当中的每个单词都很刺耳。曾经有一个问题让我迷惑不解——当然我现在明白了,你为什么把装着赝品的铁盒子留在衣箱后面。如果被人发现了,你的处境会很危险。如果在发生袭击的时候你就在附近,你肯定看到了全部过程,知道铁盒子的位置。等年轻的沃伦发现假翡翠之后,随时都可能有人猜到是你在捣鬼……”
“等一下!”摩根抗议说,“我不明白。怎么回事?”
“啊,很显然有两块翡翠。如果其中一块一直躺在科勒船舱里面的衣箱后面,那么就不可能是斯托尔顿手上拿着的那块翡翠。是的——那个铁盒子里面就是惠斯勒船长从斯托尔顿手上接过的翡翠!斯托尔顿给了惠斯勒一块翡翠;惠斯勒自然认为那是真正的翡翠;可是后来斯托尔顿又挥舞着另外一块翡翠,并且声称是真的珠宝!‘已知的赝品的线索’就暗含在你自己的叙述之中;如果有两块翡翠,斯托尔顿自然应该能够分辨出哪块是真的,哪块是假的……他当然有这个能力;但是,如果他把真正的翡翠装在铁盒子里给了惠斯勒船长,那么还给他的那一块就不可能是真的;可是他口口声声说是真的。这并不算复杂的推论,对吗?这个线索同样把嫌疑直接指向了我们的英勇的冒名顶替者。”菲尔博士瞪了他一眼,“但是我有一刻感到不解的是,尼莫朋友,你为什么任由假的翡翠躺在科勒的船舱里,完全不顾有可能被人发现的可怕后果。”
尼莫如此莫名的激动,以至于打翻了酒杯。在刚才的一段时间里,他显得越来越兴奋,似乎他在等待什么本该发生却迟迟不来的东西。
“我认为赝品已经进了大海。”他怒吼道,“我知道它已经掉进了大海!我听到——那个浑蛋,”他用手指向了摩根,“明确地说,当时甲板上的风浪声很大——但是我在仔细倾听,我听到他说:‘掉出去①……’”
①摩根说的是:“差一点儿,摔出去……”
“恐怕你听漏了一部分。”菲尔博士镇定地说,又用铅笔画去了“误解的线索”,“还有最后一个决定性的证据——你肯定受到了震撼——我是说当另一块翡翠出现之后。直到最后一刻,你仍然在喊叫说没有发生盗窃,甚至可笑地禁止任何人提到翡翠。这下子你算是倒霉到头了,如果还有人拿不准你就是骗子,现在他们该放心了。其实你应该宣称再次被盗——不管你的故事听起来多么不可思议。可是没过一秒钟——我的朋友,尼莫,向命运女神鞠躬伏拜吧——老好人朱尔斯叔叔拯救了你,把赝品扔进了大海。”
尼莫先生挺直了身子。他扭动着脖子:“我也许是个幽灵。”他面无表情,却又极端严肃(并不显得荒谬,而是骇人),“可是,我的朋友,我并没有无所不知的本领。哈!哈!好了,我很快就会掌握那种本领;然后我会带着一把刮胡刀回来,在某个晚上,当你不留神的时候。”他爆笑了起来。
“他在发什么疯?”菲尔博士缓缓起身问道。
“那个小瓶子,”尼莫说道,“一小时前,我喝了一小瓶,就在离开火车的时候……我想那东西没起作用。我一直在担心,因此我必须不停地说话。我喝下了那个小瓶子里的东西。我告诉你了,我是个幽灵。一个幽灵和你们聊天聊了一小时!我希望你们记住这件事,晚上也能够回想起来。”
在诡异的黄色光线下,菲尔博士庞大的身躯成了一个黑影;罪犯吐着白沫,他的身体发出一种沙沙声,让摩根忍不住战栗……
然后,在寂静当中,詹宁斯警巡缓缓地站了起来,他面如止水。他们听到了手铐的咔嗒声。
“是的,尼莫。”詹宁斯警巡满意地说,“我猜到你会来这一手,所以我把那个小瓶子里的东西换了。你们多数人都会尝试这个把戏,这太俗套了。你不会死于毒药……”
狂笑骤然停止。那个人开始甩动手铐……
“你不会死于毒药,尼莫。”詹宁斯警巡缓缓地走向房门,“你会被吊死……晚安,先生们,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