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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沃帕斯舅舅的不慎举动

作者:美-约翰·迪克森·卡尔 当前章节:908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1:55

地平线上有一道清澈的、黄色的亮光,但是夜幕已经开始降临,灰色的海面上涌起白色的浪尖,变幻着色彩。“维多利亚女王号”在汹涌的海浪中艰难地前进。地平线倾斜着,浮在满是泡沫、咝咝作响的海面上;冷风刮过了几乎空无一人的散步甲板。亨利·摩根懒洋洋地躺在一个折叠躺椅里面,裹得严严实实、暖暖和和;对于他来说,海浪轰隆隆的声音就像炉火一样让人昏昏欲睡。他知道过一会儿船上就会灯火通明;在休息厅里会有茶点,还会有乐队伴奏。他身边的伙伴陷入了暂时的沉默,于是他瞥了一眼。

玛格丽特·格伦也半闭着眼睛,仰靠在躺椅上,把她的书放在了膝盖上。她的脸颊消瘦、俏丽,有一种顽皮的味道——通常情况下,她的脸上有一种小学女教师的拘谨的假象;但是现在她显得疑惑和不安。她用手摇晃着贝壳镶边的阅读眼镜的一条眼镜腿,淡褐色的眼睛上方有一道皱纹。她裹着一件毛皮大衣,还有一条印花的围巾在风中狂舞;在她小巧的棕色帽子下面露出一缕黑色的发丝,也随着甲板一同跳跃。

她说道:“怎么回事,柯特怎么还没有来?已经快到下午茶的时间了,他老早就答应要过来;然后我们打算去找你们两个人喝一杯鸡尾酒……”她挪动了一下身子,然后她急切的眼神转向了背后的舷窗,似乎柯特·沃伦会出现在那里。

“我知道,”亨利·摩根懒洋洋地说道,“肯定是因为那个金色头发的、健壮的纳什维尔来的女孩子。你应该认识她,她第一次去巴黎,声称打算陶冶情操。”

听到亨利·摩根的评论,玛格丽特转过被风吹得通红的脸,作势打算起身;但她很快又注意到了摩根脸上的表情,遂向他吐了吐舌头。

“讨厌!”她其实并没有发怒,“那个小骗子,我最了解她那种人了,打扮得像个妓女,还不让男的凑近。你别不信,”格伦小姐点着头,睿智地眨着眼睛,“你最好当心那些想要陶冶情操的女人,离她们远一点。她们的潜台词就是不打算用身体来达到目的。”她又皱起了眉头,“可是说回来,柯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说,即便考虑到美国男人的不守时的恶习……”

“哈哈哈!”托马斯·瓦勒维克船长似乎突然有了灵感,“偶说①,也许,也许就像马匹一样。”

①船长有浓重的口音。

“马匹?”摩根问道。

瓦勒维克船长又发出了招牌式的鼻息声,然后把宽厚的肩膀向前一弯。尽管甲板起伏不定(周围的折叠躺椅在相互碰撞),但他轻轻松松地坐直了身子。他的沙黄色的红润的长脸上面刻满了表达愉快之情的皱纹,他的浅蓝色的眼睛在小小的金边眼镜后面闪烁着近乎邪恶的光彩。他眨了眨眼睛,沙色的胡须下面又发出了粗重的鼻息声;他把大号的斜纹软呢布帽子扣在一边耳朵上,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对于小个子的人来说就是挥拳猛击。

“哈哈哈!”瓦勒维克船长的嗓门很是洪亮,“偶告诉你们。在偶的国家,在挪威,偶们有一个传统。如果你想让一匹马停下来,在别处你要说:‘吁!’但是在挪威不一样。偶们说:‘布如布布鲁布鲁哦……布……鲁!’”

瓦勒维克船长仰着头,晃动着下巴,宛如刚刚杀死猎物的人猿泰山。他发出了摩根从未听过的、最古怪的声音,其美感和活力殆非文字所能描摹万一。那声音有点儿像是清水从浴缸流走,却又蕴涵着一股欢快,直如呐喊一般;过不多时,声音又开始颤抖,变成了破损的下水管道或者导水槽。这声音变幻丰富,简直让人怀疑是保罗·怀曼①专门为此创作的交响乐,在其中添加了号角和弦乐的强音。

①Paul Samuel Whiteman(1890-1967),美国乐队指挥,20世纪20年代的美国爵士乐领袖。

“布如布鲁布鲁哦……布……鲁!”瓦勒维克船长先是低着头摇晃着脑袋和下巴,然后又仰起头,将轰隆声推到高潮。

“这么做不觉得麻烦吗?”摩尔问道。

“哦,不会!偶做起来很轻松。”船长笑嘻嘻地说,同时沾沾自喜地点着头,“不过偶要告诉你们,偶第一次对英国马发出这种指令的时候,那匹马完全不明白偶的意思。让偶告诉你们是怎么回事。在那时候,偶还年轻,正在追求一个住在佛蒙特州的一个女孩子,那里和挪威一样总是下雪。于是偶想要带她出去坐雪橇兜风——非常宜人、高雅的活动。偶租了当地最好的马匹和最好的雪橇,偶让那个女孩子在下午两点等着偶去接她。偶想要风风光光地去迎接她,于是偶威武地大声朝那匹马喊道:布如布布鲁布鲁哦……布……鲁!偶以为它会停下来,然后转弯进入大门。可是它根本不停。偶暗想:‘糟糕!这个破马有什么毛病?’”瓦勒维克船长又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于是我又大喊了一声:布如布布鲁布鲁哦……布……鲁!偶甚至站在踏板上俯身朝它吆喝。这次那匹马扭过了头,看着偶。可它还是不肯停下来,真见鬼。它一直朝前跑,经过了房子的门口,从女孩子的眼皮底下跑过。偶继续喊:布如布布鲁布鲁哦……布……鲁!它不仅不停,还跑得更快了。偶的女孩子睁大了眼睛,似乎很不满意,可是马儿顺着道路飞奔而去。偶离她越来越远,可偶所能做的就是站在雪橇上,不停地摘下偶的帽子,向她鞠躬。偶一直这么致意,直到雪橇转了个弯,偶看不到她为止……”

在叙述的过程中,船长配合了丰富的表情和姿势,还在急切地想让想象中的马停下来。瓦勒维克船长最终叹了口气,忧郁地摇着头,然后又慈爱地眨了眨眼睛。

“从那之后,偶再也没法约那个女孩子出来。哈哈哈!”

“但我搞不明白。”佩吉·格伦有些疑惑地看着船长,不满地说道,“这跟柯特·沃伦有何关系?”

“偶不知道。”船长搔了搔脑壳,承认道,“偶只想给你们讲个故事,偶猜……他晕船了?哈哈哈!啊!这提醒了偶。偶有没有给你们讲过偶船上发生的违抗命令的事情——厨子总是把汤里面的豆子偷吃光,于是……”

“晕船?”那个女孩子愤慨地大声说,“胡说!至少——可怜的老柯特,我希望他没事。我的叔叔被晕船折腾得够戗,而且现在他万分焦虑,因为他答应了在即将举行的邮轮音乐会上表演木偶戏……你们觉得我们是不是最好去看看柯特出了什么事情?”

她停顿了下来,因为一个穿着白色外套的船员挣扎着从附近的船舱走了出来,正在昏暗中四下张望。摩根认出那是负责他的套房的船员——一个满面笑容、一头平平的黑发、下颔突出的年轻人。可是现在,那个船员有点儿鬼鬼祟祟的味道。他顺着满堂大风的甲板溜了过来,向摩根打招呼,然后提高了声调以便压住海水的咆哮声。

“先生。”年轻人说道,“沃伦先生有点儿麻烦,想要见您。还有他的其他朋友……”

佩吉·格伦坐直了身子:“出事了?他在哪里?怎么了?”

那个船员犹豫着,然后又安慰道:“哦,没事,小姐!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我想有人打了他。”

“你说什么?”

“有人打肿了他的眼睛,小姐,还有后脑勺。不过他并不惊慌,他不是那样的人。我让他坐在船舱的地板上。”那个船员钦佩地说道,“他的头上裹着一条毛巾,手上攥着一截电影胶片,他的诅咒真够华丽的。不过他被打得不轻,这是实情。”

他们对望了一眼,然后都跟着船员匆匆地走向舱门。瓦勒维克船长的胡须下面又发出了沉重的鼻息,发表着恶咒。用力拉开一扇门之后,他们闯进了温暖的走廊,迎面是油漆和橡胶的味道,然后那扇门在他们身后“砰”的一声合上了。柯特·沃伦的船舱在C甲板右舷,是一个宽大的、朝向外侧的双人间,不过只有他一个人住。他们走下了摇摆不定的楼梯,经过了通向餐厅的阴暗的楼梯,然后敲了敲C91号客舱的房门。

平日里柯蒂斯·G·沃伦的脸上总是懒洋洋的、愉快的表情,现在却是满面怒容。他的状态暗示他刚刚发表过亵渎神明的言论。他的头上裹着一条毛巾,就像包头布;脸上还有别人的手指划出的痕迹。沃伦先生显然刚刚擦洗过他消瘦的脸颊,现在正用伤心的绿眼睛盯着他的朋友们。在毛巾的上方露出了一部分头发,像妖精的头发一样乱莲蓬的。他的手上攥着一截被扯断的电影胶片,而且是那种边上带有声道信息的有声电影的胶片。柯特坐在床铺的边缘上,从舷窗透进来的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他的脸。客人们发现房间里凌乱不堪。

“进来。”沃伦招呼了一声,随即暴怒地宣布道,“等我抓住他……”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准备演讲,而且字斟句酌,“等我抓住那个胆小鬼,那个卑鄙的企图逃脱的家伙!等我找到那个丑陋而淫荡的骗子!那个下流货到处偷袭别人……”

佩吉·格伦哭号了一声:“柯特!”然后就跑过去检查柯特的脑袋。她左右扳动那个脑袋,似乎要检查他的耳朵是否干净。沃伦停止了咒骂,怒道:“哦!”

“可是,亲爱的,发生了什么事?”佩吉问道,“哦,你怎么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你受伤了?”

“宝贝。”沃伦郑重其事地回答,“我可以告诉你,受伤的不仅仅是我的自尊心。等他们缝好我脑袋上的伤口,我大概会像一个棒球。至于我为什么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伙计们,”他郁闷地向摩根和船长发出了恳切的请求,“我需要帮助。我遇到了大麻烦,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哈!”瓦勒维克嘟哝了一声,用大手揉搓着他的胡须,“你只要告诉偶是谁袭击了你,呃?哈!然后偶就去收拾他……”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麻烦的正是这一点。”

“可是,为什么……”摩根一边问一边巡视着凌乱的客舱。

柯特·沃伦露出了苦涩的笑容:“老伙计,这正是你擅长的领域。你大概知道这艘船上是否有国际骗子?什么冒牌的王公贵族或者公主……总是在蒙特卡罗晃悠的那种人?因为有一份至关重要的文件被偷走了……真的,我不是开玩笑。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带着那样可恶的文件;我根本没有往那方面想;我以为那份文件已经被销毁了……我跟你们说,我这次麻烦大了,不是闹着玩的。找个地方坐下,我告诉你们详情。”

“你必须立刻去找医生!”佩吉·格伦急切地说道,“如果你认为我打算把你锁在房间里,害你得失忆症或者……”

“听着,宝贝。”柯特·沃伦强忍着急躁的情绪,恳求道,“你们似乎还不明白。这是爆炸性的事件,是……实际上,这就像汉克的间谍故事,只不过是换了新的形式。现在想起来……听着,你们看到这截电影胶片了吗?”

他把胶片递给了摩根。亨利·摩根举起了胶片,凑着舷窗微弱的光线察看。一系列的画面都是一个肥胖的、穿着晚礼服、满头白发的绅士;他举着一个拳头,似乎正在发表演讲;他的嘴张得很大,显然正在慷慨激昂。不过那个尊贵的主角的脸上有一种朦胧的表情,他的领带被甩到了耳朵边,在他的头顶和肩膀上散落着很多碎屑——摩根起初以为那是雪花,随后意识到那是狂欢活动中的五彩纸屑。

那个演讲者的面孔也有些熟悉。摩根瞪着胶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想明白了——那不是别人,正是美国政府里面的一个大人物,一个自负的、喜欢装腔作势的政客,在公众心目中是一个具有奇能、才干卓越、夸夸其谈的高级祭司。他常常在广播中发表振奋人心的讲话,在数百万美国公民心中燃起了梦想——一个崭新的、耀眼的时代:美国将会富强,公民将可以进行分期付款,甚至不用掏一分钱,以及诸如此类的太平盛世的美国理想。他的庄重仪表,他的学识,他的谦和的态度……

“是的,你说对了。”沃伦酸溜溜地说,“是我的舅舅。现在,我告诉你们……别发笑,这绝对是要命的正经事。

“你们必须先记清楚,我舅舅沃帕斯真的是个好人。他像普通人一样通过完全正当的途径达到了现在的位置,但是有人不这么想。所有的政治人物都需要时不时地放松一下,否则他们就会发疯,说不定会咬掉一个大使的耳朵或者其他器官。现在整个美国都乱成了一团,所有的事情都不对劲,还有一群榆木脑袋试图阻止任何合理的措,所以政治家们都需要偶尔撒撒疯——尤其是有意气相投的朋友做伴,几杯酒下肚之后。

“说起来……我的爱好就是拍摄电影,更糟糕的是……我拍摄的是有声电影。在我起程前的一个星期,我去华盛顿拜访了我的舅舅,向他道别。”沃伦用手托着下巴,朝几个人苦笑着。他们正在后退,以便找地方坐下,“我不可能把摄影机带到国外,那样太麻烦了。沃帕斯舅舅建议我把摄影机留在他那里。他对于这种东西感兴趣;他也许有兴趣捣鼓摄影器材,我可以去向他介绍如何使用……

“我到达的第一个晚上,沃帕斯舅舅的宅子里正在举行一个盛大的、气派的晚会。”沃伦深深吸了口气,“但舅舅和他的幕僚、参议院的好友从舞会中溜了出来,跑到楼上的书房里玩纸牌,喝威士忌。我到达之后,他们突发奇想,让我把摄影机支在书房里,拍摄一个表现友情的片段。在管家的帮助下,我花了点儿时间准备好了器材。与此同时,他们又多喝了几杯。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是来自大草原的生性淳朴、沉默寡言、体格健壮的高级公务人员;沃帕斯舅舅和他们在一起也很放松。”

沃伦仰着头望着天花板,眨着眼睛,愉快地回忆着。

“刚开始时,他们都一本正经。管家负责摄像机,我负责录音。第一个上场的是可敬的威廉姆·T·鹏克斯,他复述了林肯总统的盖茨堡演讲。这节目没有任何问题。然后,可敬的州际农业秘书长表演了《麦克白》当中的短兵相接片段;他的表演非常出色,他用一个杜松子酒瓶作为短剑。随后的事情越来越可笑。伯瑞斯参议员演唱《安妮·劳里》①,然后是四重唱《今夜我的宝贝在哪里》和《戴上你的灰色的旧帽子》……”

①一首古老的苏格兰歌谣。

佩吉·格伦坐在床铺上,后背靠着墙壁,用震惊的眼神看着他。她的粉色的嘴唇半张着,她的眉头惊诧地扬了起来。

“哦,我说!”她显然无法相信,“柯特,你在跟我们开玩笑。我是说,要是我们的下议院……”

沃伦暴躁地举起了胳膊。“宝贝,上帝给我作证,这千真万确……”他微微一顿,又向忍俊不禁的摩根怒目而视,“我跟你说,汉克①,这很严肃!”

①亨利·摩根的昵称。

“我知道。”摩根表示赞同,并且开始思索,“我现在大概明白了,你继续说吧。”

“偶认为他们做得没什么不妥。”瓦勒维克船长用力地点头,表示赞同,“偶一直都想尝试他们干的这种事情。后来偶模仿了两艘在迷雾中的货船。偶的表演,非常好。偶可以给你们表演。哈……哈……哈!”

沃伦抑郁地继续道:“好吧,刚才我说了,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刹不住闸。一名内阁成员一直在咯咯笑,他接着讲述了一段妙趣横生的关于推销员和农夫的女儿的故事。这个节目一下子引起了大家的兴致。我的舅舅一直没有做声——你甚至能够感觉到他的脑袋里正在滴答作响……咔嗒、咔嗒……而且他心中正在酝酿着一种受了委屈的感觉。他说打算发表演讲,然后他就这么做了。他站到了麦克风跟前,清了清嗓子,摆好了姿势,然后就是洪流般的慷慨陈词。

“说起来,那是我所听过的最好笑的演讲。”沃伦略带敬畏地说道,“沃帕斯舅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迫克制他的幽默感。但是我很了解他,他很擅长作搞笑的政治演说……喔!他的演讲内容很简单——就是不加掩饰、色彩丰富、无所顾忌的政治评论。他谈到了美国政府的政策、政府中的要员以及和政治相关的各种东西,然后又开始评论外交事务和军火问题。他提到了德、意、法三国的首脑,介绍了这些外国政客的出身门第和所谓的社交消遣方式,还介绍了他对军力部署的看法——把战列舰放在哪里才最有效果……”沃伦有些晕眩地抹了抹额头,“你们现在明白了,舅舅采取了即席模仿秀的方式激烈地表达了他的观点,其中还提到了华盛顿、杰斐逊以及他们的信念——可以算是不恰当的引述。他的声名显赫的听众们如醉如痴,为他鼓掌喝彩。伯瑞斯参议员找到了一面小小的美国国旗,每到沃帕斯舅舅有惊人之词,他就探头在镜头前面挥舞旗子,还说‘好啊!’……天哪,那场闹剧真的让人头皮发涨,我还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具有雄辩力的演讲。不过我知道纽约的某些报纸愿意出几百万美元购买那一卷大概六十英尺长的胶片。”

佩吉·格伦既想要发笑,又觉得难以置信。她向前欠着身子,用明亮的浅褐色眼睛盯着柯特·沃伦,似乎有些不耐烦。“可是我说过了,”她又发表了反对意见,“这太荒谬了!这——这不文雅,你知道……”

沃伦板着面孔道:“还用你说。”

“而且他们都是非常和蔼、非常高尚的人物;真让人恶心!你说的不可能是真的!……哦,太荒唐了!我不相信。”

“宝贝,因为你是英国人,所以你无法相信。”柯特·沃伦柔声道,“你们英国人不理解美国人的性格。这根本不算过分的举动;类似的荒唐事时有发生,然后又被想办法掩盖了下去。只不过这一次的丑闻规模太大,达到了让人头晕目眩的程度,以至于——算了。我们没有必要谈论这件事情在国内可能引发的政治动荡——沃帕斯舅舅的政治生涯肯定会完蛋,还有很多人会被拖下水。但是想想更可怕的后果:如果那些意大利和德国的权贵听到舅舅对他们的评论之后会怎么样?他们绝对不会觉得好笑。如果他们没有上蹿下跳,揪扯头发,冲出去立刻向美国宣战,那么肯定是某个具有先见之明的人坐在了他们的头顶上……喔!TNT炸药?和舅舅的演讲比起来,TNT炸药就像焰火一样温和。”

船舱里的光线昏暗了下来。外面的天空中积聚着乌云,一种通彻船体的颤抖声压过了螺旋桨的稳定的噪声,当邮轮冲进海浪的时候还有一种更加深沉的轰隆声和海浪的惠率声。在洗手池上方的架子里面,酒杯和水瓶在相互碰撞。摩根伸手打开了电灯,他说道:“有人从你这里偷走了胶片?”

“是的,偷走了一半……等我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那次小狂欢之后的早晨,沃帕斯舅舅冲进了我的房间,把我叫了起来。显然他意识到了自己昨晚的失态,而且从七点开始他的电话就响个不停——那些参与闹剧的人都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幸好我能够让他安心——我当时认为能够让他安心。因为各种限制条件,我当时只拍摄了两卷胶片。每一卷胶片都放在一个盒子里面,就像这个……”

柯特·沃伦弯腰从床铺下面拉出了一个大号的、长方形的盒子。那个盒子四周有铁条包边,还有一个类似行李箱的提手。箱子没有上锁,柯特·沃伦打开了搭扣。在盒子里面是几个扁平的圆形的锡质金属盒子,每个盒子的直径都有大概十英寸,漆成了黑色,上面有潦草的、隐秘的白色粉笔标记。其中一个盒子被打开了,里面乱糟糟塞着一大团胶片,而且看起来很长一段胶片已经被扯走了。

沃伦轻轻地敲了敲金属盒子,解释说:“我把自己的一些得意之作带在身上。我有一个小小的放映机,我认为要去工作的地方会有人对这些电影感兴趣……在沃帕斯舅舅发表演讲的那天晚上,我忙得晕头转向。于是我让管家帮我收拾行李,我教他如何在盒子上做标记。肯定是在这个环节上出了问题——我现在想明白了——他把标记搞混了。我很仔细地销毁了我认为是演讲的两卷胶片。可是,我真是个大白痴……”柯特·沃伦掏出了一盒香烟,把一支香烟歪斜地塞进嘴里,“对,我是个大白痴。我只认真检查了其中一卷胶片。因此我销毁了盖茨堡演讲、《麦克白》、《安妮·劳里》。可是剩下的胶片……呃,我现在知道了。我销毁的另一卷胶片是我在布朗克斯动物园拍摄的镜头。”

“那么没有销毁的胶片呢?”

沃伦指了指地板。

“就在我的行李里面,而我根本不知道。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带着可怕的东西,直到今天下午。啊呀!真是糟糕。下午的时候,我打算给国内的一个人发一封紧急的电报……”

“哦?”格伦小姐坐直身子,警惕地看着柯特·沃伦。

“好吧,是给我的舅舅发电报。于是我去了电报室。电报员说刚刚收到一封给我的电报。他还说:‘看起来是暗号。你能不能看一眼,确定报文没有错误?’暗号。吼——吼!我瞥了一眼电报。因为报文的内容确实很古怪,我大声地念了出来。请理解我的做法,我刚刚起程,还很兴奋船上又有各种新鲜事,我完全忘记了那个小闹剧另外,电报下面没有署名;所以我认为沃帕斯舅舅的电报并不重要……”

沃伦伤心地摇了摇头,他现在的样子也够瞧的:一个裹着头巾的形象,嘴角上叼着一根香烟,脸颊像小学生一样揉搓得红扑扑的。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封电报。

“报文说:‘大扫除时发现了痕迹。希勒很紧张——希勒就是管家,我们的老仆人,即使沃帕斯舅舅从白宫偷了银器他也不会去告密——‘像是狗熊。是正确的卷筒吗?紧急,胡言乱语没有消除。请说明狗熊的情况。’”

缓缓喘着粗气的瓦勒维克船长问道:“呃?”

“他只能这样提醒我,他不敢冒更大的风险。”沃伦解释道,“他在暗示动物园里的狗熊。但猛然看到这样的电报,我一时摸不清头脑。我还和电报员讨论了几句,过了十分钟才意识到电报的含义……我怎么可能立刻明白沃帕斯舅舅的意思?我没有立刻把字面的意思联系起来,直到我突然明白了。

“想明白之后,我立刻冲下来,打算进入自己的船舱。天色已经昏暗了,而且舷窗上拉着窗帘……但是我发现有人在里面。”

摩根间道:“你自然没有看清楚是谁?”

“等我抓住那个贱货。”沃伦咆哮着,突然改变了话题,目光凶狠,“等我找到——我没看清楚,见鬼,只知道是个男人!他把我的胶片盒子拿到了角落,一半的胶片筒都开着盖子(我随后才发现),手上拿着那卷要命的胶片。我冲了上去,他朝我的面门猛击。我扯住他,也扯住了一部分胶片。他开始反抗,这里的空间狭窄,而且船在剧烈颠簸——我们两个人晃悠着摔到了洗手池旁边,我试图把他顶在墙壁上。我不敢放松手上的胶片。接着,我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他给了我后脑勺儿一下子。我虽未完全丧失知觉,却觉得天旋地转。我仍然顶着他,然后用身子压住了我手上的那部分胶片。他猛地拉开了门,艰难地跑了出去。我昏了过去,大概有几分钟的时间。等我醒过来,我按铃叫来了船员,他在我的脑袋上浇了点儿水,然后我发现……”柯特·沃伦用脚钩起了地上的一团胶片。

“但是你没有看到他?”格伦小姐关切地说着,又捧起了他的头,害得柯特·沃伦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喔”。她吓了一跳,“我是说,老伙计,你好歹和他搏斗过……”

“没看见,我说过了!可能是任何人……可问题是,该怎么办?我请求你们的帮助。我们必须把那卷胶片弄回来。他拿走了——大概五十英尺的胶片。他拥有那个长度和偷走整卷胶片一样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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