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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脑壳的麻烦

作者:美-约翰·迪克森·卡尔 当前章节:852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1:55

佩吉·格伦用最甜蜜、最惊诧的语调问道:“你听说没?”

空荡荡的餐厅里,她的声音是如此清澈、响亮。餐厅的灯光照在擦得锃亮的红木地板上,高大的穹顶发出了鬼怪一般的呻吟。天花板就像积木一样摇摇欲坠,亨利·摩根很担心那个玻璃圆顶会掉下来。要想进食(其实做任何动作都一样)是一项难度颇高的体育项目,你必须时刻警惕从桌子的某个角落突然冲出来的陶器,或者是像毒蛇一样的水杯突然冲向华贵的、波涛汹涌的盛肉汁的盆子。摩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正在手忙脚乱地表演的江湖骗子。餐厅会被难以置信的巨浪托起来,缓缓地爬升;达到高点之后,摇晃着,然后在海水的持久的咆哮声中向下坠落;船员们无法站稳脚跟,用餐的客人们(都在死死地攥着椅子)会突然感到肠胃痉挛,头晕目眩。

餐厅里有十几个客人,都在试图阻止杯盘碰撞的惨剧。他们都正襟危坐,小心翼翼;英勇的乐队还在努力演奏轻歌剧《求学的王子》中的片段。不过这些都无法影响到佩吉·格伦的兴致,她穿着一身柔和的黑色天鹅绒外套,黑色的短发梳理成了某种波浪形——给她的瘦脸增添了一种淘气的味道。她就坐在惠斯勒船长的旁边,用天真的吃惊神色盯着船长。

“你听说了没有?”她又问道,“柯蒂斯当然无法管束自己,可怜的孩子。似乎是家族的遗传。当然了,我是说,应该还算不上精神错乱……”

摩根差点儿被嘴里的一块鱼噎住,他斜眼看了看佩吉·格伦。那位小姐立刻转向摩根:“我说汉克·柯特向我们提起的那个舅舅的名字是什么来着?我是说那个睡觉的时候胡言乱语、突然发作的那个舅舅——也许是幽闭恐惧症,他会半夜突然从床上蹦起来,认为有人在扼杀他。”

惠斯勒船长放下刀叉。他来用餐之前肯定情绪不佳,不过他用不冷不热的友善态度和漫不经心的微笑掩藏住了情绪。拉开椅子时,他宣布说必须尽快回到舰桥上,只能吃一两道菜。惠斯勒船长身材微胖,喘息沉重。他的浅棕色(有点儿像腌渍过的洋葱的颜色)的眼睛向外突出,脸颊红润,一张宽大的嘴总是发出富有职业特色和慈父般的“哈——哈”,往往让年长的女士们心悸。他的制服上有耀眼的金色流苏,他有一头短短的白发——颇似啤酒杯里面的白色泡沫。

现在,他装模作样地热心问道:“说说,说说。”他的态度比得上幼儿园的阿姨,“我们的小姐有什么故事?呃,我亲爱的,你的某个朋友遇到了意外?”

“一个可怕的意外事故。”向船长报告的同时,佩吉四下观望,确保餐厅里的人都能听到。他们这一桌的客人不多,只有船长、科勒医生、亨利·摩根和她本人,因此她要确保其他桌子也能听到。她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介绍了发现柯特·沃伦昏迷不醒的故事,“不过,当然了,可怜的孩子,他发病时是无法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的……”

惠斯勒船长似乎很感兴趣,然后突然警觉了起来。他肉乎乎的脸颊变得更加红润了。

“啊,哈呀!”他清了清嗓子,“天哪!天哪!”——这种表现充分证明了船长的社会地位对他的约束,有时他只能采取这种惊叹:“天哪!”……”糟糕,糟糕,格伦小姐!不过,我希望没有——严重的后果吧?”他凝视着佩吉,带着一种冷淡的焦虑态度,“也许科勒医生能帮我们解释一下?”

“当然,不过,我不想做断言……”

“医生,你遇到过类似的病例吗?”

科勒并不是一个健谈的人。他正在井井有条地对付一条烤鱼。他有一张瘦长的脸,脑门突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打乱了脸颊上的皱纹。他用灰色的眉毛下面的眼睛瞥了一眼佩吉,然后又看了看摩根。亨利·摩根有一种感觉:医生对于沃伦荒唐的病症的看法等同于他对尼斯湖怪兽的看法。

“哦,是的。”他思索着,沉声说道,“并不算什么奇闻。我以前遇到过。”他死死地盯着佩吉,“我认为是某种轻度的疾病。病人会恢复。”

惠斯勒船长疲惫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可是……呃……为什么没有人向我报告这件事?”船长问道,“我是这里的长官,船上发生的任何类似事情都应该向我报告……”

“我正在告诉你,船长!”佩吉愤慨地抗议道,“我一直坐在这里向你介绍情况;我说了足足三遍你才搞明白。我说,你有什么烦心事?”

“呃?”船长吃了一惊,“我心烦?胡说,我亲爱的!胡说!哈……哈!”

“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我们不会撞上冰山之类的东西。那可太糟糕了!”她圆睁着淡褐色的眼睛,“另外,你知道吗?他们说‘泰坦尼克号’撞上鲸鱼的那天晚上,船长喝多了,还有……”

“我没有喝醉,太太。”惠斯勒船长稍稍提高了声调,“我没有什么可心烦的事情。别胡说!”

她似乎得到了灵感。“那我知道了,可怜的宝贝!当然是这样。你在担心斯托尔顿子爵和他随身带着的那些值钱的珠宝……”她怜悯地看着旁边的一张空椅子——因为晕船,那位子爵还从来没有坐进过那张椅子,“我可以理解你。汉克,你想想看。假如船上有一个臭名昭著的罪犯——我是说假如——这个罪犯决心要偷走斯托尔顿子爵的珠宝。这真够刺激的!当然可怜的惠斯勒船长不会这么想,因为他要负责任,对吗?”

摩根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一下他同伴的小腿。他的嘴唇在传达指令:“当心!”不过,此时已经有好几名用餐的客人竖起了耳朵。

“我亲爱的小姐,看在——哦……”船长激动地说,“请你把那种荒唐的念头从你漂亮的小脑袋里赶走。哈——啥!你会吓坏其他乘客;我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对吗?——放低声音:行吗?——这种想法太可笑了。别胡思乱想!”

格伦小姐恳切地说:“哦,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我的意思,我只是假设,随便说说解闷;最近也太闷了,真的,没有发生任何有趣的事情。亲爱的惠斯勒船长,最近一次令人兴奋的事情就是看到你在救生艇甲板上参加手球比赛。如果船上能有一个可怕的罪犯,那才够劲儿。而且这个罪犯可以是任何人。也许是汉克,或者是科勒医生——不可能吗?”

“完全有可能。”科勒医生镇定地表示赞同,继续从容地肢解烤鱼。

“其实,如果说我心里有事情放不下,那也是为了你的叔叔,格伦小姐。”船长兴高采烈地说,“他答应在音乐会期间进行全套的木偶戏表演。我亲爱的小姐,时间就是明天晚上。你应该清楚,他那时可不能还躺在床上。他和他助手……呃……我是说,他们——他们现在好多了,对吗?”为了转变话题,船长急迫地提高了声调,几乎是大叫大嚷,“我期望看到他的表演,我满怀期待,我等着……呃……有幸目睹他的艺术。现在,请原谅。尽管我很愿意和你们做伴,但我不能忽视自己的职责。我必须……呃……走了。晚安,亲爱的小姐。晚安,先生们。”

他一溜烟地走掉了,桌子边陷入了沉寂。亨利·摩根迅速地四下巡视了一圈,在为数不多的食客当中,只有三个人用眼神追踪着船长的背影。其中一个是棱角分明、骨瘦如柴、头发乱蓬蓬的推销员查尔斯·伍德科克。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汤勺就放在他的嘴边,似乎正在模仿喷泉上面的雕像。在比较远的一张桌子上,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两个人都身材消瘦,穿着考究,他们苍白的面孔惊人的相似,唯一的不同是女人戴着单片眼镜,男人有一撇飘浮不定的金色胡须——就像是嘴唇上挂着一根羽毛。那两个人也在盯着船长的背影。摩根并不认识他们,但是每天早晨都会看到这两个人。他们在散步甲板上没完没了地转圈子,步伐敏捷,眼睛瞪着前方,而且保持绝对的静寂。有一天早晨,出于好奇,摩根仔细地观察过:那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转了一百六十四圈。在第一百六十五圈,他们停了下来;那个男人说:“呃?”女人回答:“啊!”然后两个人都点头,钻进了船舱。摩根曾经试图猜测这两个人如何维持婚姻生活……不管怎么说,他们似乎对于惠斯勒船长的行动感兴趣。

摩根皱着眉头:“船长似乎有心事……”

“非常可能。”科勒医生从容地表示赞同,“服务员,给我来一份牛肚和洋葱。”

佩吉·格伦朝他微微一笑:“我说,医生,你是否相信这艘船上有一个神秘而可怕的罪犯?”

“啊,让我告诉你。”医生微微低下了头,他精明的眼光表达着愉悦。医生杂乱的眉梢向上挑着,嘴角的皱纹变得更加深重。亨利·摩根不安地意识到这位医生的相貌酷似福尔摩斯,“我甚至愿意给你一个免费的警告。格伦小姐,你是一个聪明的年轻女孩子。不过你不要过分招惹惠斯勒船长。如果他站到了对立面,不管什么人都会感到头疼。请把盐瓶递给我。”

随着又一波巨浪,餐厅飞了起来;然后伴随着乐队的凄惨的声音,整个船都翘了起来。

“哎呀,怎么这么说。”佩吉答道,“我想说的是,可怜的老柯特绝对……”

“哦,哈!”科勒医生说,“他现在清醒吗?”

“医生。”佩吉推心置腹地低声道,“我讨厌这么说,但是他真的喝醉了,烂醉如泥,可怜的孩子。我想,向一位医生透露这种事情并无不妥,对吗?但是我从心底里同情他,可怜的孩子,当我看到……”

亨利·摩根和佩吉小姐在桌子下面像发电报一样相互踢了一阵,最后终于把她从餐桌边带走了。他们爬上了宽大的楼梯,进入了一间摇摆不定、灌着海风的大厅,摩根终于有机会说话了。不过佩吉小姐兴奋地仰着她整洁的小脸蛋,哈哈大笑了起来。她说如果要去等待“胶片大盗”,她必须去船舱里拿一条围巾;另外她要去看看朱尔斯叔叔的情况。

“顺便问问,”她含糊地说,“我猜测你并不愿意表演摩尔人武士,是吗?”

“说实话我并不感兴趣。”摩根非常坚定地回答,“这和我们目前的麻烦有什么关系吗?”

“其实你需要做的很简单,只需要把你的脸涂黑,穿上一套亮闪闪的盔甲、披肩之类的东西;然后手持一根长矛站在舞台的一角。朱尔斯叔叔会作开场白,你只需要站在那里……不过,我不知道你够不够高?要我说,如果让瓦勒维克船长表演摩尔人武士,肯定惟妙惟肖,你觉得呢?”

“哦,毫无疑问。”

“嗯,为了烘托气氛,在开场白的时候需要两个助手,一名法国武士和一名摩尔人武士分别站在舞台的两侧。舞台并不够宽大,所以助手不会站在舞台上面,而是舞台外面的一个小平台……等正式表演开始之后,他们就回到后台,有时候帮忙移动木偶——那些纯粹作为陪衬的木偶。主要的木偶都由我的叔叔和阿卜杜勒——他的助手——操作,只有重要的木偶才会有相应的台词……如果朱尔斯叔叔无法表演,那就真的糟透了。这艘船上有一位教授之类的人物,他就叔叔的表演发表过很多评论。阿卜杜勒能替代叔叔的大部分角色,他很能干。但是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不太可能模仿男性的嗓音,你说呢?”

他们来到了D甲板,穿过错综复杂的通道之后,佩吉在一扇门上敲了敲。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洗手台上方亮着一盏昏暗的电灯。那个场景——船舱在不停地晃动,雨水不停地敲打着舷窗——亨利·摩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有两三个毫无生机的木偶四仰八叉地靠坐在船舱壁上,随着船只的运动摇晃着脑袋——似乎正在进行可怕的合唱。木偶上面的皮带和钩子相互碰撞,发出了诡异的声音;每一个玩偶看起来都很结实,有四英尺半高;它们都穿着亮闪闪的甲胄,鲜红的披风,花哨的、坠着珠宝的配饰。在尖顶的头盔下面,它们的脸上有黑色毛线制成的可怕的胡须,正在傻笑着。一个看起来强壮有力的男人坐在长沙发上,他的深色的面孔有些扁平,膝盖上摊着另一个木偶。在昏暗的灯光下,他正在用一根长针和蓝色的丝线修补木偶的斗篷。他偶尔瞥一眼黑暗的床铺的方向,有一个魁梧的身影正在那里呻吟、打滚。

“我要死了!”床铺上传来了凄惨而夸张的嘟囔,“啊,我的上帝,我要死了!哦……阿卜杜勒,我求求你……”阿卜杜勒耸了耸肩,斜眼看着手上的针线,然后又耸了一下肩膀,向地板上吐了口唾沫。佩吉赶紧关上了门。

佩吉毫不必要地声明:“他的情况没有任何改善。”然后他们走向了柯特·沃伦埋伏着的船舱。实际上,摩根并不想多看一眼那个船舱。也许是因为夜间的疾风骤雨和外面咆哮的大西洋,也许是因为在船上用过晚餐之后的迟钝的感觉(只有畅饮才能驱散这种感觉),不管怎么说,他不喜欢那些木偶傻笑的样子。更让他烦恼的是,这种完全不相干的印象又催生了另一种印象——麻烦正在等着他们。这完全不合逻辑,甚至没有任何理性的因素。但是当他们走进通向柯特·沃伦的船舱的小通道的时候,亨利·摩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小走廊通向一个主要通道,走廊两侧各有两个房间。沃伦的房间是左侧第二间,旁边还有一扇门通向C甲板。走廊上漆黑一片,刷着白色油漆的房门被固定住,开着个缝。摩根按约定的暗号敲了敲旁边的房门。两个人钻了进去。

房间里唯一的光线是下层床铺的灯光。柯特·沃伦小心翼翼地坐在床铺的边沿上,面露忧色。

摩根急忙低声发问:“有什么问题?”

“很多问题。”沃伦回答说,“坐下,尽量保持安静。我想我们会等上很长时间,但是谁也说不准那个自作聪明的家伙会干出什么。瓦勒维克去找苏打水了。我们都准备好了。”他朝着墙壁上方的通风口点了点头,那个通风口和隔壁的房间相连,“如果有人进入那个房间,我们立刻就能听到动静。然后我们就逮住他。还有,我把那个房门的挂钩楔住了。不管他的动作多么轻微,开门的时候都会发出声音——会像闹钟一样响亮。”

沃伦停顿了下来,有些焦躁地揉着下巴,同时巡视着昏暗的船舱。他已经摘掉了头上的毛巾,不过纱布和橡皮膏还粘在脑后,因此他的头发仍然像小妖精的头发一样直立着。床铺上的灯光照亮他的半边脸,他们能看到他太阳穴上一根青筋乱蹦。

格伦小姐急忙问:“柯特,怎么了?”

“天哪,我感到害怕。老瓦勒维克在晚餐之前去找过惠斯勒船长……”

“然后呢?”

“我们坐在那里热心地设想狡猾的骗子的时候,大概有不少胡闹的成分。可是,不可能的事情真的发生了。我们猜对了。这艘船上确实有一个受到通缉小坏蛋,这次可不是开玩笑。他在打斯托尔顿的翡翠的主意。还有——他杀人不眨眼。”

摩根觉得肠胃在不安地蠕动——这并不完全因为船只的晃动。

“你确定,还是……”

“我绝对不是开玩笑,惠斯勒也不喜欢开玩笑。瓦勒维克从惠斯勒那里探听到了消息,因为惠斯勒急需有人帮他出主意。老瓦勒维克的说法含糊不清,不过已经足够让人担心了。惠斯勒船长在犹豫封锁消息还是把消息公之于众。瓦勒维克建议采取第二种方法。这是惯常的做法。不过惠斯勒说这是一艘很体面的船——‘居家’邮轮——还有类似的说法……”

亨利·摩根吹了一声口哨。佩吉走了过去,坐在了沃伦的身边。她坚持说这是无稽之谈,她根本不相信。

她问道:“柯特,这个坏蛋是谁?他们知道些什么?”

“这就是问题之所在。似乎没有人清楚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使用化名旅行。你还记得吗?我说过,今天下午在电报室里面,老惠斯勒似乎在和电报员争执……实际上,就是为了这件事。他收到了一封电报。幸运的是,瓦勒维克很明智地劝说惠斯勒给了他一份电报的副本。你看看吧。”

他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面拿出了一个信封,信封背面潦草地写着:

致公海上的“维多利亚女王号”船长。一名罪犯嫌疑人在你的船上,他使用了化名,涉嫌在华盛顿谋杀了斯坦利和马克基。华盛顿联邦调查局的警官将在今晚抵达,会提供更多的信息。请留意观察油头滑面的人物,如果发现可疑人物,请立刻报告。

纽约警察局局长,阿诺德

“我不知道发生在纽约的马克基谋杀案,从来没有听说过。”沃伦继续说道,“不过我知道斯坦利的案子,因为那个案子轰动一时,有点儿天方夜谭的味道。英国大使也牵扯其中。斯坦利似乎是一个知名的英国珠宝切割匠和珠宝鉴定商人……”

“等一下。”摩根道,“你是说邦德街①的那个家伙?他总是为皇室设计项链,报纸上还经常出现他的作品的照片。”

①伦敦的一条著名的商业街,包括项级珠宝店和时装店。

沃伦哼了一声:“也许吧。他在华盛顿停留的时候,英国大使的妻子要求他把一条项链重新设计或者翻新。我不知道细节——没有人知道详细的情况。不过有一天晚上他带着项链离开了英国大使馆的时候,还是活蹦乱跳的;大概四小时之后,他们在康涅狄格大道上发现了那位珠宝匠。他坐在马路牙子上,背靠着一个灯柱,后脑勺被打破了。他没有死,不过从此变成了一个傻子,永远也无法说出一个单词。这似乎是那个讨厌的家伙的怪癖,他并不会杀死受害者,而是用某种手法损毁他们的后脑,导致其痴呆,生不如死……

“老天爷呀!”沃伦激动地攥着拳头又松开,“不知道那个浑蛋是不是对我也使用了相同的手法,只不过因为邮轮在晃动,他的技巧才打了折扣。”

一阵死寂,船舱壁的吱嘎声和外面暴风雨的咆哮更加令人心悸。

“我说佩吉。”摩根忧心仲忡地说,“你最好别掺和这事,我的姑娘。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上楼去酒吧,找一些傻瓜陪你玩桥牌。如果那个小偷真的回来偷窃胶片,我们会通知你。在此期盲理发师间……”

那个女孩儿愤慨地抗议道:“胡扯!别想把我吓跑。你们真是鼓舞人心的好伙伴。为什么不试试讲鬼故事?如果你们现在就开始害怕那个家伙……”

“谁怕他了?”柯特·沃伦吼叫着,“听着,宝贝。我要和他算一笔账,他躲不过去。等我抓住他……”这时突然有人敲门,让沃伦有些不屑地看着惊跳了一下的佩吉。瓦勒维克船长带着两大瓶苏打水,低头钻进了船舱,然后神秘兮兮地关好了门。

亨利·摩根终生难忘随后的两三个小时。为了打发时光,他们没完没了地玩地理游戏。瓦勒维克船长兴高采烈地眨着眼,显得无忧无虑;他坚持要关掉房间里的电灯,把房门开了条缝,让走廊昏暗的灯光透进。他先给每个人弄了杯让人头皮发麻的威士忌,让他们心底又涌起令人激动的冒险精神;然后船长让大家在地板上围坐成一圈,把酒瓶放在中间——就像是围着篝火;最后,他又给酒杯里添满了酒。

“干杯!”在昏暗当中,船长举起了酒杯,“偶告诉你们,这是生活。哈!偶开始同情惠斯勒船长了。吼吼!那个老藤壶快要疯了。真的,就因为那个偷走珠宝的骗子。他害怕这个骗子对英国子爵下手,他劝子爵把翡翠大象锁进船长的保险柜。但那个子爵让他碰了一鼻子灰,他说:‘在偶身边比在你的保险柜里更安全,在事务长或者任何人那里都比在你那里强。’船长说不对。子爵说是的。船长说不对。子爵说是的……”

“行了,你可以跳过悬念的部分。”摩根又喝了一大口,“他们最后怎么决定的?”

“偶不知道他们怎么决定的,不过偶为那个老藤壶感到难过。好了,我们玩地理游戏吧。”

这游戏并不轻松,但是在很多方面都令人兴奋。随着威士忌不断减少,柯特·沃伦和船长之间的争论越来越持久,越来越白热化。每次被一个地名难倒的时候,船长就会提到一些挪威的地名,比如依莫根尼克伯格,或者斯阔夫河。沃伦会言辞激烈地指责船长作弊,然后船长会说他有一个姑妈住在那里。如果这种说法不足以服众,他就会长篇大论地叙述复杂的家史,将那个家族成员说得活灵活现。摩根的手表在滴答作响,他们听说了瓦勒维克船长的兄弟奥古斯特、他的表兄欧勒、他的侄女格瑞特、他的祖父(一位牧师助理)的故事;邮轮的剧烈颠簸也逐渐弱化成了咆哮。他们能够听到主要通道上的脚步声,但是没有人转入门外的小走廊。客舱里开始变得气闷……

佩吉低声说道:“我……我认为他大概不会来了。”她的语调很特别,似乎有一种不安的期待。这么长时间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提到他们的冒险。

“这里热得像地狱。”沃伦嘟囔着。玻璃器皿在轻微地咯咯作响。

“我真的厌倦了这个游戏。我认为……”

“听!……”摩根说道。

他迅速地爬了起来,靠在了床铺的旁边。他们都感觉到了——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了响亮的风声,有人摆弄房门上的搭扣的声音,他们也听到大海深沉的喧嚣声更响亮了。有人推开了通向D通道的门。

但是门并没有被关上。他们现在都爬了起来,等待着那扇门被压缩空气推动之后合上所必然发出的声音。那种门很沉重,在风急浪大的天气里,你必须迅速地钻进来。但是过了很久,那扇门似乎还没有合上;他们仍然能够听到外面的风声呼啸,大概有什么东西顶住了门……“维多利亚女王号”被巨浪抛了起来,又摔了下去,剧烈地向右舷晃动,可是那扇门仍然没有合上。周围是各种意率和吱嘎的声音,他们很难分辨出细微的声音;但是摩根有一种惊恐的感觉——那扇门没有合上,因为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门口,卡在了陷阱里面,就在黑暗的大海和温暖而安全的走廊之间痛苦地呻吟。

对,他们听到了呻吟。走廊上,一个微弱的声音似正低声说着什么,同时渐渐消逝。他们认为是有人在叫:“沃伦!”

然后,又是一次:“沃伦……”最终,那声音痛苦地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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