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摩根手忙脚乱地想要打开门上的扣锁他差点儿一头栽进衣橱里。他稳住了身子,慌忙地挤了出去,然后招呼瓦勒维克跟上他。
确实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门口。在门框和厚重的门之间有一个不大的、看起来痛苦不堪的女人面朝下趴在足有六英寸高的门槛上。她的头上没有帽子,一头乱蓬蓬的棕色头发落在了脸颊的一侧,在狂风中飞舞。他们看不清楚她的脸。她的身上是一件绿色的外套,配有皮毛领口和袖口,一双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正在缓缓地摸索——那可怕的动作就像是在敲击钢琴键盘。她的身子和脑袋在随着邮轮摇晃,同时,有一道血迹正在橡胶垫子上缓缓流动。
摩根用肩膀顶住舱门,瓦勒维克船长把那女人抱起。“砰”的一声,门合上了,狂风倏然停止。这一切都让他们心惊肉跳。
“那血迹……看!”瓦勒维克突然沉声说道,“是从她鼻子里流出来的。她被人击中后脑……”
那女人的脑袋无力地搭在船长的臂弯里面。瓦勒维克挪了挪他的胳膊,似乎要避免触碰她的脑袋。她是一个瘦长却很结实的女孩子,眉毛粗重,睫毛很长,而且脸色苍白,更突出了口红的颜色——她绝对会吸引男人的注意,但是她希腊风格的脸形给人一种抑郁而非迷人之感。她的脑袋无力地垂着,喉咙轻微地颤抖着,发出沙哑的呼吸声。她的眼睛紧闭着,不过她似乎努力要张开嘴唇。
“快进来。”柯特·沃伦在黑暗的船舱里低声招呼了一声。他们把她抬了进去,浑身发抖的佩吉让开了路。他们把她放在床铺上,打开了床铺上的昏暗的电灯。亨利·摩根关上了门。
佩吉脸色煞白,但是她突然下意识地做出了动作——她从架子上扯下了一条毛巾,擦掉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孩子鼻子和嘴里的血迹。
“是谁——她是谁?怎么回事……”
“给我一些威士忌。”船长发出了简短的指令。他眨着浅蓝色的眼睛,缓缓地喘着气,用一根手指抚摸了那个女人的头骨的底部,脸上现出怒容,“偶不知道,但是她的伤势可能很严重。哈!帮她转过身,你的衣服都湿了。偶被迫学过点医生的知识,因为在货船上没有医生……哈!也许……”
柯特·沃伦说道:“我以前见过他。”他处乱不惊地倒了一杯威士忌,把杯子凑到女孩唇边。船长稍稍抬起了她的头,“托住她的头……我要试试看能否撬开她的牙齿。糟糕!她在拼命地抽搐……今天下午在电报室里我见过她,我收到电报的时候她就在那里。你认为她的头骨碎了?”
“她也许……”佩吉用虚弱无力的声音说,“也许摔倒了……”
“哈哈!”船长猛地一扭脖子,低声咆哮着,“她摔倒了,就像沃伦先生在隔壁房间里摔倒了一样,这还用说。”他仍然在用手指摸索着,脸色凝重而迷茫,“吼!偶不知。不过偶认为她的头骨并没有碎。偶感觉没有骨折。你看,当偶触摸的时候,她能够感到疼痛,呃?如果伤势很严重,她不会有这种反应……”他沉重地吸了口气,“再试试威士忌。”
“我发誓我听到她喊我的名字。”沃伦低声说,“汉克,把那条湿毛巾拿来。快醒醒——哦——夫人。”他似乎在绝望地哄骗着,“喝一点威士忌……你就会好起来!……打起精神!”
柯特·沃伦用酒杯轻轻敲打着她紧闭着的牙齿,脸上满是一种怪诞而表达鼓励的笑容。那苍白的面孔突然抽搐了一下。“维多利亚女王号”一头扎进浪谷,动作如此猛烈,竟使所有人都被甩向舱壁,他们甚至能感觉到螺旋桨扬到海水上方所发出的沉重的颤抖。不过他们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那个声音并不响亮,没有轰隆隆的风声,也没有舱门关闭的动静,但是他们知道通向D甲板的门再次被打开然后又合上。
船舱里充斥着咔嗒咔嗒的声音,但是他们都沉默不语。刚才在颠簸中,柯特·沃伦手上的酒杯里的洒了一多半,他正在低声地诅咒;听到外面的动静,他猛地转过身。在乱蓬蓬的、像精灵一样的头发下面,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自满的恶意。他们都抓住了身边的家具,等待着……
有人正在试图摘掉隔壁房间的客舱门上面的锁钩。
几个人急速地打着手语,无声地争论着。摩根用大拇指指向了隔壁的房间,他的嘴唇痛苦地扭动着,似乎在说:“让他进去。”瓦勒维克和沃伦都在点头;他们在狂乱地打着手势,相互点头,蹑手蹑脚地走向通往外面走廊的舱门。沃伦瞪了一眼佩吉,他的嘴唇在说:“你留在这里。”
他指了指床铺上的女孩子,然后又用力地指着地板。她用愤怒的眼光作出了回应,同时叛逆地撅起了下嘴唇;她用力摇头,直到头发挡住了她的眼睛。柯特·沃伦再次发出命令,他起初在表达恳求,然后又模拟了一个被扼杀的景象。“维多利亚女王号”冲出了波谷,再次开始攀爬一个陡峭的波峰……
隔壁船舱亮起了灯光……
在他们的脚下,威士忌酒瓶在地板上滚动,乒乓地乱跳。瓦勒维克船长猛冲过去抓住了瓶子,那架势就像要抓住被狂风吹走的帽子。无声的交流仍然在继续。在床铺的微光之下,他们的手势和表情变得更加荒诞。那个面无血色的女人痛苦地扭动着……
隔壁船舱的房门再次“砰”的一响。
他们无法判断是不是风吹上了门。柯特·沃伦猛地拉开了他的套房的舱门,他脑袋上的纱布就像标语一样率先冲了出去;他蹒跚着跨进了走廊。摩根跟在瓦勒维克的高大的身影后面冲了出去,死死地攥住走廊上的扶手,他刚一站稳,邮轮就再一次向波谷俯冲了下去。通向C甲板的舱门正在合上。
要么那个小偷的手脚非常麻利,要么是他被吓跑了。舱门框上的密封橡胶合在了一起,颤动了一下,似乎在冷嘲热讽;镀金的活栓轻轻地合上了。随着邮轮开始倾斜,继而坠向深渊,周围的木器发出了凄惨的、骨断筋折的声音,柯特·沃伦发出一声吼叫,冲向了那扇门。他拉开那扇门的时候,狂风迎面灌了进来;邮轮在谷底摇晃着,他们都被甩到了一边。瓦勒维克船长大概在喊:“当心!”“抓住栏杆!”“贴近吃水线!”但是他的声音淹没在了风声中。
亨利·摩根蹒跚着走上黑暗的甲板,浪花溅到了他的脸上。被狂风和巨浪环绕着,他一时无法观察周围的情况。冷风穿透了他的衣服,几乎把他冻得发僵。脚下,潮湿的铁板溜滑。在气流的呼啸当中,他能够分辨出哨声和鼓声。上层甲板有几处灯光,勉强穿透了鬼魅般的昏暗。灯光下是各种奇幻的景象:乳白色的白汤;像木头纹理一样的深灰色的成卷的巨浪;当甲板翘起,被斩碎的浪花喷涌到空中的时候,又是迷雾织成的迷幻的鬃毛。亨利·摩根抓住了船舱壁上的扶手,稳住了身子,然后用手遮挡着眼睛。
他们正处在逆风的位置。D甲板又长又窄,光线昏暗。当邮轮翘起的时候,他能够看到整个甲板——他也看到了他们的猎物。就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低着头,他虽然没有扶着栏杆,却艰难地向船艏方向走去。尽管只有上方的昏黄的灯光作为照明,但他们都能看清楚那个人胳膊下面夹着什么东西。那是一个黑色的、扁平的、圆形的盒子,直径大概十英寸……
“稳住,伙计们!”柯特·沃伦欣喜若狂,身子紧靠着栏杆,“稳住,伙计们!又要俯冲了!抓紧了!”他朝前一指,“那个王八蛋……”
他仍在嚷嚷,但后半句淹没在了风雨声中。他们都追了上去。亨利·摩根能看到远处高高的前桅上面的电灯,灯光向上摇摆,又荡了回来,像跳水运动员一样做着花样动作。摩根暗想——时至今日,他仍然这么认为——他们其实并不是顺着甲板跑去,而是用胳膊钩着栏杆,像坐水滑梯一样滑了过去。他们的速度非常快——实际上摩根很担心能否及时刹车;也许他们会径直撞上保护前侧甲板不受狂风骚扰的玻璃隔断。他们的猎物已经听到了动静。现在他已经到了玻璃隔断的旁边,即将转弯,正处在黑暗当中;听到追上来的脚步声之后,他迅速地转过身。邮轮再次被喜怒无常的浪花托了起来,飞向天空……
“哈!”柯特·沃伦吼叫了一声,冲了上去。
沃伦打中了那个男人?——这种说法过于保守。亨利·摩根事后觉得很奇怪,那么沉重的一击居然没有把那个人的脑袋从脖子上扯下来。柯特·沃伦的拳头击中了猎物的下巴,他的力道不仅仅包括一百八十二磅的体重,还有身后的大西洋的助力。那一击如此可怕,让人回想起威廉姆·亨利·哈里森·邓普西和刘易斯·安吉尔·菲尔博的比赛当中,选手从围栏缝隙飞到记者的膝盖上的那一幕①;另外需要强调的是,那个被打倒的人撞在了玻璃隔断上面,反弹了回来。柯特·沃伦甚至没有给对手倒下的机会。“你喜欢溜到别人背后,敲别人的脑壳,对吗?”沃伦在明知故问,“你偷偷地钻进别人的船舱,嘿!然后用一根铁棒打别人的脑袋?哦,你喜欢这么干,对吗?”柯特·沃伦边问边继续猛击。
①威廉姆·亨利·哈里森·邓普西,美国重量级拳击运动员,1919年至1926年拥有拳王称号,在1923年9月的一次比赛当中,他的对手是来自阿根廷的刘易斯·安吉尔·菲尔博。在第二轮中,菲尔博将威廉姆打倒,威廉姆从绳圈缝隙坠落到了一名记者的打字机上。
瓦勒维克船长和亨利·摩根已经赶到了近前,随时准备出手援助;他们扶着围栏,盯着柯特·沃伦的动作。被打中的人胳膊一松,那个圆形的铁盒子掉了下来,摔在了甲板上,开始滚动。铁盒子眼看着要飞到船外面,瓦勒维克赶紧抓了起来。
“太棒了,了不起!”船长兴奋地瞪着眼睛,“吼!嘿!省点力气!偶认为如果继续下去,你会打死他……”
“好啊!”他们身后的一个声音说道,“亲爱的!再给他一下子!”
亨利·摩根艰难地转过身,发现说话的是佩吉·格伦。她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披上大衣,在浪花飞溅的甲板上欢呼雀跃。她的头发随风狂舞,她扭着身子以便保持平衡,但是满面笑容。她一手拿着威士忌瓶子(她事后解释说:“也许有人用得上”),并且挥舞着瓶子给柯特·沃伦助威。
“你这个可恶的小疯子。”摩根喊叫着,“快回去!”他攥住了格伦小姐的胳膊,把她扯到了内侧栏杆边上;不过她挣脱了束缚,向他吐出舌头。
“回去,我告诉你!给你,拿开这个……”他从瓦勒维克手上接过了铁皮盒子,塞到她的手上,“拿着这个回去。我们马上就回去。已经结束啦……”
确实已经结束了,精彩的打斗动作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柯特·沃伦最终劝说格伦小姐向后退了一段距离。沃伦整理了一下他的领带,将绷带上方不听话的头发压平整,然后带着歉意走向了其他几个人——就是那种懊悔惹了麻烦的态度。
“好了,伙计们。我现在感觉好一点了。现在我们可以检查一下这个喜欢偷袭的家伙,看看他身上是否带着另一部分胶片。如果他身上没有,我们可以轻易地找到他的船舱。”柯特·沃伦深深地吸了口气。一个巨浪浮了起来,晃动着,凑到了甲板旁边,浸湿了他;但是他仅仅整了整领带,漫不经心地抹去了脸上的海水。他兴高采烈地说:“今天晚上的成果丰硕。作为驻外机构的一员,我相信我的表现足以让沃帕斯舅舅感到欣慰——你在发什么疯?”
格伦小姐在尖叫。她尖厉的声音盖过了暴风雨的嘈杂,在黑暗的邮轮甲板上久久不散。
亨利·摩根急忙转身。佩吉已经打开了铁盒的盖子,摩根惊恐地注意到那盖子上面有搭扣和铰链——他不记得见过这些锁扣……他紧紧拉着栏杆,摇晃着走到女孩子身边。佩吉站在虚弱无力的灯光下,捧着盒子瞪着里面的东西。
瓦勒维克船长说:“见鬼。”
金属盒子并不是锡皮做成的,而是薄薄的铁皮盒子。盒子里面衬着闪闪发亮的白色锦缎。在中间的凹槽里面闪烁着耀眼的、绿色的光芒——随着灯光的晃动,那道光芒也在不断闪烁。那是两样光彩夺目、做工精致的珍宝,一样是比火柴盒略大的精美的波斯人的手工艺品,还有一条金闪闪的挂链。
“稳住!”摩根大喊一声。只见邮轮猛地一摇,害得佩吉险些把盒子扔进大海。他抓住了盒子。浪花打湿了绸缎……
“差一点儿,掉出去……”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扭头看了一眼,心中泛起的疑惑让他感到恶心。
“看在上帝的分上!难道他偷了翡翠大象?”沃伦问道,“我说,我们无意间立了大功,找回了——哈!为什么老斯托尔顿会——你们都怎么了?想什么呢?”他蓦然睁大了眼睛。在狂放的雨夜中,他们惊恐地相互对视。
“听着!”沃伦用力咽着唾沫,嘟囔着,“难道……你们认为……”
瓦勒维克船长摸索着走向了玻璃隔断,一个穿着雨衣的、威武的,但是不省人事的人形就蜷缩在玻璃隔断的角落里。船长弯下腰,躲在避风的位置,然后他们看到了一支火柴的火光。
船长用惊愕的语调说:“哦,上帝!”他站直了身子;他把兜风帽往后一推,挠了挠头。他走了回来,坚毅的脸上满是古怪、自嘲的表情,他用就事论事的语调说:“偶认为,”他又挠了挠头,“偶认为偶们犯了一个错误。偶认为偶们惹了天大的麻烦。偶认为被你打倒的人是惠斯勒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