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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失踪的尸体

作者:美-约翰·迪克森·卡尔 当前章节:1103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1:55

亨利·摩根觉得头晕眼花——不仅仅是情绪,还有感官上的晕眩。几个人都瞠目结舌地、不知所措地、长久地相互瞪着,然后他恢复了镇定。他用胳膊揽着栏杆,仔细地查看了一下甲板上的情况。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好啊,好啊!”

瓦勒维克船长突然咯咯笑了起来,然后是纵情狂笑。他耸着肩膀,浑身颤抖,俯身在栏杆上,很不雅观地扭动着身子,那双诚恳的老眼睛里面满是泪水。柯特·沃伦也大笑了起来——他根本无法抑制笑意。他们哈哈大笑,号叫,相互拍着后背,扯着嗓子狂笑。

摩根很不满地瞪着他们。“给我金山银山,我都不会愿意参与这种荒谬的娱乐——绝不。”他满腹愁云地说道,“继续天真浪漫吧,你们这些榆木脑袋。你们不明白还有正事需要考虑吗?我并不熟悉海事法律。毋庸置疑,我们已经犯下了大错,我还搞不清楚严重程度。不过先生们,我很担心。我猜想如果跨洋邮轮上的一名乘客蓄意袭击并且打肿了船长的眼睛,或者是纵容类似的行径,他很可能下半辈子都得蹲在牢房里……佩吉,我亲爱的,给我那个酒瓶。我需要喝一口。”

格伦小姐的嘴角上出现了邪恶的笑意,不过她把铁皮盒子夹在了胳膊下面,然后顺从地把威士忌递了过来。亨利·摩根抿了一口,然后又抿了一口。等他喝到第三口的时候,柯特·沃伦终于停止了狂笑。

“哦——哈——哈!”沃伦吼叫着,又开始狂笑,“真是笑死人了!我是说,太妙了!别担心,老好人。你们回到船舱里去,舒舒服服地坐下。我会在老矮胖子的脑袋上泼一桶水,然后向他供认。吼——吼!”他耸起了肩膀,咽了口唾沫,然后挺直身子,“是我打倒了他。所以我应该告诉他……”

“别冒傻气。”亨利·摩根说道,“你打算告诉他什么?”

“怎么了,关于……”那位驻外机构的成员又愣住了。

“对呀,我倒想瞧瞧哪个机灵鬼能编造合情合理的谎话,说明为什么你从自己的船舱里跑出来,冲过六十码的甲板,痛击‘维多利亚女王号’的船长。我可以向你保证,矮胖子醒过来之后,他会发疯。如果你实话实说,那么他就会大发雷霆,你被迫向他解释沃帕斯舅舅——而且他不一定会相信你……”

“呃,可是说实话又有什么关系?”柯特·沃伦不安地问,“见鬼!我认为我打倒了私自闯进我船舱的人……”

亨利·摩根把酒瓶递给了沃伦:“我的孩子,船长掌握生杀大权。在晚餐的时候,佩吉讲述了你遭遇意外的故事。现在我回想起来,她忘了提到一个细节:你本该躺在医务室里面。所以他来看望病人……”

“等他……”瓦勒维克船长激动地喊道,“等他说服了英国子爵把翡翠大象交给他,他把价值连城的珠宝带在身上,准备放进保险箱……”

“没错。他到你的船舱里看了一眼,发现你不在,就走了出来,然后——砰!”亨利·摩根自顾自分析着,“另外,我的朋友,还有另一个重要因素让你无法向船长坦白:我们将被迫向船长报告船舱里那个女孩子的事情——那个后脑壳被打破的女孩子。若你承认袭击了船长,你就会惹一身麻烦。我们的惠斯勒船长可没什么弯弯肠子,他的逻辑推理会非常简单:如果你的爱好是袭击跨洋邮轮的船长,你就很可能会敲破一名女乘客的脑壳来当热身运动。尤其——见鬼,真见鬼!”亨利·摩根突然停了下来,惊恐地瞪着眼睛,牢牢攥着扶手——邮轮正向下俯冲,“我现在想起来了,我们出色的佩吉在晚餐的时候向船长透露说,她怀疑你有某种精神疾病……”

“哦,我没有这么说!”那个女孩子喊了起来,信誓旦旦地说,“我只是说……”

“别担心,宝贝。”柯特·沃伦安慰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不能总是站在这里讨论,而且我们从头湿到脚。我确信老头子没有看清楚我,应该也没有看到你们几个人……”

“你肯定吗?”

“绝对没有问题。”

“那好。”亨利·摩根松了口气,“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铁盒子塞进他的大衣里面,然后让他躺在那里。我们在这里多耽误一秒钟,就多一点被发现的风险。”他又不放心地问,“我想……呃……我猜他不会滚到大海里面,对吧?”

“不会,你就放心吧!”瓦勒维克船长不以为然地作出了保证,“他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危险。偶会把他靠在船舱壁上面。哈——哈——哈!给偶那个盒子,格伦小姐。哦,你在发抖!你应该穿上外套再跑出来。现在你给偶那个盒子,回到温暖的地方。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因为偶们已经……”

“惠斯勒船长,长官!”在他们的脑袋顶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

摩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他看了一眼噤若寒蝉的其他几个人,他们都愣愣地站在那里,不敢抬头。声音似乎来自通向B甲板的升降扶梯的顶端,离柯特·沃伦和瓦勒维克的位置不远。他们都站在黑暗当中,但是亨利·摩根心惊肉跳。他瞥了一眼佩吉,那个女孩子也吓坏了,捧着铁盒子的姿势就像捧着一枚炸弹。他从佩吉的表情猜到了她的想法。她正盯着另一例的扶手,似乎正在酝酿一种冲动——把铁盒子扔进大海;他做了一个手势,激动地表示反对。他的心狂跳不止……

“惠斯勒船长,长官!”那个人又提高了嗓音,但是回答他的只有大海的喧嚣,“我发誓我听到下面有什么动静。”亨利·摩根听出来了,说话的是二副,“怎么回事,头儿出了什么事?他说他会上来……”后面的声音都被狂风刮走了,随后他们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似乎是船上的医生,“听起来像是一个女人。我说,你不会认为船长和什么女人在一起吧?我们是否需要下去看看?”

铁制的升降扶梯上传来纷杂的脚步声,但是二副又说:“算了吧。也许是我听错了。我们……”

惠斯勒船长突然坐起身子,把玻璃隔断旁边的几人吓得魂不附体。虽然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也很沙哑,但脏话却骂得越来越响。

显然,他正从晕乎乎的状态中渐渐恢复。最初,他只是喘着粗气、眨着眼睛,继而彻底清醒过来,挥舞着胳膊,怒气冲天地发出了嘶哑的咒骂:“有小偷!谋杀犯!救命!”

“完蛋了。”亨利·摩根屏着呼吸,急速地低声命令,“快!现在只有……你在干什么?”他惊恐地看着佩吉·格伦。

那个女孩子“耶”了一声,然后就毫不犹豫地作出了决定。在她的身后就是一个客舱,舷窗开着,从里面扣住了。那艘船摇晃着——似乎有意帮助她,佩吉·格伦一甩手把铁盒子扔进了舷窗。那个客舱里面黑洞洞的,他们听到铁盒子摔在了地板上。其他几个人惊愕地看着她的动作,佩吉却不管不顾地转身要跑开,亨利·摩根抓住了她的胳膊……

“我的上帝呀!”升降扶梯上方传来了慌张的声音,似乎二副刚刚从恍惚中清醒过来,“那是船长!快来!”

亨利·摩根急速地发出了指令,就像是在训斥一群小鸡。在海浪声的掩盖之下,他的话就像连珠炮,他自己都怀疑那几个人能否听清楚:“你们这些榆木脑袋,不要试图逃跑,那样惠斯勒会看到你们!他现在还是头昏眼花……藏在黑暗当中,赶紧跺脚,让别人以为你们听到了呼救,刚刚跑过来!说几句话!别发愣!绕圈子跑一跑……”

这是推理小说当中的老把戏,他希望能够管用。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反应相当出色。坐在甲板上的惠斯勒船长睁开肿胀的眼睛的时候,他肯定会认为有一队骑兵赶来救援了。他们所创造的音响效果惟妙惟肖,特别是瓦勒维克船长的表演——他模仿了马匹由远而近,马蹄声越来越响亮的效果。亨利·摩根所指挥的三重唱时不时地压过了风声:“怎么回事?”

“出了什么事?”

“有人受伤了吗?”

他们捏准了时机,当二副和医生冲下来,当他们的雨衣随风飘舞,当他们的金光闪闪的帽徽从黑暗中冒出来的时候,那一队骑兵也冲了出来。几个人都装模作样地大口喘着气,默不做声地围着船长。

二副弯下了腰,打开了手电筒。在那张酷似未来派绘画作品的脸上还有一只完好的眼睛——尽管瞳孔已经扩散到了可怕的程度,但那只眼睛里面正酝酿着怒火,那只眼睛正瞪着他们。惠斯勒船长艰难地呼吸着。亨利·摩根联想到了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以及中风的初步症状。

惠斯勒船长坐在湿滑的甲板上,用两手在身后撑着,帽子被推到了后面,露出了短短的白发。他什么都没有说。现在他没有能力开口,他只能喘息。

二副低声地惊叹道:“哎呀!”

又是一阵沉默。二副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可怕的面孔,但是他招呼身后的医生。“我……呃……”他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出了什么事,长官?”

船长的脸和胸口可怕地痉挛和抽搐着,就好像一座火山准备喷发之前的颤抖。但他还是一言不发,只是大声地喘气。那只巨大的独眼仍然瞪着前方。

“打起精神,长官!”二副催促道,“让我扶你站起来,你会……呃……着凉的。出了什么事?”他疑惑地转向亨利·摩根,“我们听到……”

“我们也听到了。”摩根立刻接口说,“于是我们都跑了过来,和你们一样。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他肯定是从舰桥或者什么地方摔下来了。”

佩吉挤到了最前面。“是惠斯勒船长!”她带着哭腔,“哦,可怜的船长!真是太糟糕了!他出了什么事情?我说……”她似乎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压低了声音,不过海浪正在涌起来,只有一种“咝咝”的噪声,因此她低声对沃伦的耳语清晰可闻,“我说,我希望老好人不是喝多了,你说呢?”

“有什么东西在甲板上滚动?”柯特·沃伦努力地在昏暗中搜寻。心神不宁的二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于是用手电筒的光芒指向了甲板……

“我……我认为是一个威士忌酒瓶子。”佩吉目不转睛地盯着仍然滚动的玻璃瓶子,“而且……呃……似乎是个空瓶子。哦,可怜的老船长!”

透过蒙着雾水的眼镜,亨利·摩根看了一眼佩吉小姐。作为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他觉得这样的指责实在有点过分。何况惠斯勒船长已经被气得发疯,摩根甚至害怕船长真的会中风。独眼巨人的眼中出现了更加丰富的色彩,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和“咔嗒咔嗒”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气恼的、完全违背常理的嗝声。二副咳嗽了一声。

“好了,长官。”他轻声细语地催促说,“让我帮你站起来。然后医生可以……”

惠斯勒船长终于能开口了。“我不会站起来!”他喘着粗气,咆哮着,“我很清醒!”但是蒸汽的压力太高了,甚至堵住了出气阀;他只能发出痛苦的“咯咯”声,而且他说话的时候牵动了肿胀的下巴,疼得他脸上一阵抽搐,他被迫停了下来,用一只手扶着下巴。不过还是有一个念头让他义愤填膺。“那个瓶子——那个瓶子。他们就是用那个瓶子打我。我很清醒,我说过了。他们用那个瓶子打我。有三个人,都身高力壮。他们毫无征兆地扑了上来。还有——我的大象。哦,上帝呀!我的大象哪儿去了?”他突然激动地吼道,“他们偷走了我的大象!别站在那儿发愣,傻瓜!做点什么。快去找。把大象找回来,否则我就不得好死。我要收拾这条船上的每一个不道德的旱鸭子……”

英国船运公司的纪律绝对是一流的。二副挺直了身子,敬了个礼。他绝对没有必要问问题。

“很好,长官。我们会立刻展开搜索,它跑不了。不过在此期间,”二副转向了其他人,带着一种准备保护船长的名声的坚定决心,“在搜索船长的大象F向时候,你们都必须遵从船长的命令。惠斯勒船长认为他的乘客没有必要向其他人透露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让我扶你站起来,长宫。”

“没有问题。”柯特·沃伦殷勤道,“我们值得信任,我们会守口如瓶。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

“可是你们真的认为安全吗?”佩吉关切地询问二副,“我是说,可怜的船长,假如他看到大象坐在烟囱顶上或者什么地方,朝他做鬼脸,然后命令你们把大象引诱下来……”

“闻一闻我的呼吸!”船长激动地喊道,“闻一闻我的呼吸,你这个笨蛋;我的要求就这么简单。我告诉你,自从五点之后我就没有沾过一滴酒。”

“听我说。”医生已经跪在痛苦万状的船长身边,他说道,“你们这些人能不能理智一点?他并不是——激动。鲍德温,他很正常。这儿发生了一些很诡异的事情。稳住,长官,我们很快就会让你重新精神抖擞……我们可以把你送回你的房间,不会有人看到你……好吧?”显然,一想到有可能遇到乘客或者其他船员,惠斯勒船长就惶恐不安,“好了。在背风的前甲板有一个休息厅,有桌子和椅子。让鲍德温先生举着手电筒,我带着医药箱……”

摩根认为此刻是撤退的最佳时机。他们在这里停留这么长时间,目的就是要确定惠斯勒船长是否看清了袭击他的人。现在看来他们是安全的,不过他感觉空气中出现了怀疑的征兆。医生的话提醒了二副,他警惕地看了他们好几眼。医生和二副正在把船长托起来……

“等一下!”观众们正打算悄悄撤退的时候,惠斯勒船长大喊了一声,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瞪着他们,“站住,我说你们,不管是谁都站住!你们认为我喝醉了,是吗?好吧,我要证明给你们看!我要问你们很多问题,就几分钟的时间。站在那里不许动。我要让你们知道我是否喝醉……”

“听我说,船长。”柯特·沃伦抗议说,“我们都被浸湿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留在这里,不过请允许这位年轻的女士回到她的船舱里——至少去拿一件外套。她都没有穿外套!而且她没有必要留在这里,对吗?我们任何人都不可能逃跑,何况……”

“你想告诉我该怎么做,是吗?”船长的胸口一起一伏,“你想要在我的船上发号施令,是吗?哈!见鬼去吧!都站在那里!我的孩子,你们都站在现在的位置上;一分一毫都不许动,否则我就要让你们知道我的厉害!我会逮捕所有的人!让你们知道厉害!我会逮捕每一个人,我打算这么做。等我找到了用酒瓶子打我,并且偷走了翡翠的那个王八蛋……”

“别这样!”亨利·摩根凶狠地低声警告沃伦,因为他注意到沃伦古怪地低下头,用一只眼睛瞄着惠斯勒船长,“柯特,看在上帝的分上,什么都不要说!再过一分钟他会强迫我们走跳板①。稳住。”

①旧时强迫受害人在置于船舷外的跳板上行走而致落水。

“都不许动。”惠斯勒船长野蛮地发出命令。他举起了手,举到脸前比画着一分一毫的距离,并且斜眼盯着他们,“谁都不许挪动位置,这么一丁点儿距离都不行。不准乱动。你们不许——刚才是谁说话?你们到底是谁?外套是怎么回事?谁这么大胆子,居然问我什么可恶的外套,呃?”

“船长,我的名字是沃伦。柯蒂斯·沃伦。你认识我。我希望你不会认为我是袭击你的那个人。”

惠斯勒船长停了下来,瞪着眼睛,似乎一时想不明白。

“啊!”他用一种怪怪的调子说道,“沃伦,呃?沃伦。很好,很好!和你在一起的人是谁?”

鉴于三个人同时作出回答,船长立刻用严厉但是有些神经质的语调命令:“站在那里不许动!鲍德温先生,你看着他们。我是说,看着他。沃伦先生,你在船上四处闲逛,是吗?你的脑袋上是怎么回事?走到灯光下面。绑着绷带。哦,是的。你的头受了伤……”

柯特·沃伦打了个手势:“是的,我的头受了伤。我正想告诉你。如果你不肯放我们走,你至少可以派人去我的船舱看看。派医生去一趟,你这个老傻瓜!你现在没有危险了。让医生去看看。那里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神志不清——也许已经死了……我不知道。理智一些,好吗?有人打中了她的头,导致她神志不清……”

“你说什么?”

“是的,我要告诉你有人打破了她的头,然后……”

医生和二副已经把船长架到一个避风的休息处,但是船长仍然喋喋不休。他固执地命令几个人留在原地,不准移动也不准做任何动作。鲍德温先生举着手电筒,让医生包扎伤口;但船长坚持要求那四个同谋犯站在二副的视线范围内。于是他们挤在一起,背靠着玻璃隔断,遭受风雨鞭挞;柯特·沃伦则脱下外套裹在佩吉肩上。众人纷纷低声地嘀咕着什么。

“听我说。”亨利·摩根边说边扭头看了一眼,确保船长听不到他们的阴谋,“如果我们不被关进牢房,那就谢天谢地了。我的天哪,老家伙气疯了。现在他神志不清,千万不要招惹他。我说,是哪个笨蛋把威士忌酒瓶子扔在了他身边?”

“是偶。”瓦勒维克船长一边回答一边挺起胸膛,满脸骄傲神色,“偶认为这一招妙极了,呃?有什么问题?真的,里面已经不剩一滴威土忌了。呃,啊,也许,你认为上面有指纹?”

沃伦皱起了眉头,用一只手揉着小精灵一样的头发。“我说,汉克,”他不自在地低声嘟囔,“这确实是个问题。如果老家伙想到这一点……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宝贝,你到底发什么疯,为什么把铁盒子扔进别人的舷窗里面?”

佩吉·格伦愤愤不平地说:“怎么了,我认为很好!那几个人正准备下楼梯朝我们冲过来——难道你想让我扔进外面的大海?实际上,我认为这个主意妙极了。我们摆脱了干系,甚至不会有任何人受到牵连。我不知道把盒子扔进了谁的船舱,但是船长会派人搜索。不管是谁,明天早晨醒来的时候会在地板上发现一个铁盒子,然后他会把盒子交给船长,解释说有人从舷窗扔了进来,然后就万事大吉。”

“很好,现在看来我们真的很走运。”柯特·沃伦深深吸了口气,“跟你说吧,当你把盒子扔进舷窗时,我快被吓死了。我以为等那几个船员赶到的时候,会有人从舷窗伸出脑袋,大声地说:‘嗨,为什么朝我的窗户里面扔东西?’”

他沉思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盯着外面黑暗的夜空以及在迷雾中艰难探索着的船艏;还有正在顽强的绞车附近起伏、旋转、跌落的白色激流。远处传来了邮轮的铃声的轻响——一二,一二,一二——这是夜间最令人昏昏欲睡的海上噪声。现在狂风在持续地号叫;风势减弱了,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也停止了。“维多利亚女王号”就像一艘宏伟的大型帆船,高高的前桅升了起来,摇晃,偏斜,然后船艏再次砸入了浪花当中……

柯特·沃伦仍然直盯着前方:“我把你们都牵连进来了。”他低声道,“我——我万分抱歉。”

“完全是废话,偶的孩子。”瓦勒维克船长说,“偶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了。唯一的问题是,偶们必须统一口径,每个人的说法都必须一致……”

“我让你们都惹上麻烦。”沃伦执拗地继续说,“所以我要让你们摆脱麻烦。你们都不用担心。过一会儿让我说话,我能够说服他——我的外交才能并不是胡吹的。我很少、很少半途而废。”

亨利·摩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但是其他人显然都信以为真,所以没有人出言反驳。

“我能处理好。真正让我怒火难平的是……”柯特·沃伦举起拳头砸在扶手上,“让我怒火难平、胸闷憋气的是:这艘船上真的有一个卑鄙、无耻、喜欢从背后偷袭的恶棍,而且他此刻正在开心地看热闹,哈哈大笑。可恶!我们就像是自己送上门的傻瓜。我现在被气疯了。我是个好人,但是我被气疯了。我要抓住他。我要给他点颜色,我会不惜任何代价——我甚至可以每天晚上坐在那里,等着他来偷那盒胶……”

他突然停了下来,一个突然的想法把他惊呆了。他缓缓地转过头,消瘦的脸上满是惊恐的表情和空洞的眼神。

“胶片!”他用手揪着已经像乱草一样指向天空的头发,“电影胶片!在我的船舱里。剩下的那一部分,没有人看守!可怜的沃帕斯舅舅演讲的一部分,现在那个小偷可能正在下手……”

在有人能拉住他之前,柯特·沃伦急忙转身,磕磕绊绊地顺着溜滑的甲板跑向他的船舱。

“柯特!”亨利·摩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甚至肠胃也都纠结了起来,“听着!嘿!回来!船长……”

柯特·沃伦扭头向船长的方向招呼了一声,似乎是要提醒惠斯勒。“维多利亚女王号”的船长从休息处跳了出来,狂热地喊叫着。他命令二副追上去;当鲍德温先生跟在只穿着衬衫的逃犯的后面,顺着甲板跑远的时候,船长仍然站在那里不停地嘟囔。柯特·沃伦冲进了一扇门,鲍德温先生也跟了进去。身材强壮的瓦勒维克船长试图劝说他的同行安静下来,但是适得其反。首先一点:惠斯勒船长不愿意被别人称做“藤壶”他狂怒地描述着他准备实施的外科刑讯。没过多久,柯特·沃伦又从舱门冒了出来——鲍德温二副死死地攥着他的胳膊;船长的脾气没有丝毫好转。当两个人顺着甲板摇晃着走过来的时候,沃伦似乎正在规劝二副。

“难道你们没心没肺吗?”沃伦问道,“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到隔壁船舱里看一眼,看看那个可怜的女孩子是否还活着——她是否需要帮助——是否——放开我。别担心,我的神志清醒。沃伦攥起了一只拳头,似乎陷入了冥想。

“他去干什么了?”等罪犯被带到跟前,惠斯勒船长急切地问,“他为什么逃跑?”

满脸疲惫的鲍德温不安地盯着柯特·沃伦:“我不知道,长宫。他冲进了他的船舱。当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地板上,把电影胶片扔到身后,还说:‘没有了!不见了!’”

“是的。”柯特·沃伦毫不隐瞒,他的眼光从佩吉转向摩根,一边苦笑一边摇头,“那个小骗子去过了。他把东西拿走了。”

惠斯勒船长问道:“什么东西不见了,年轻人?”

他的第一轮震怒已经平静了一点。他仍然是一点就着的状态,但是他的注意力已经从遭到袭击的刺激部分转向了对于后果的考虑。很显然在船长的并不算大的脑子里有一件比威士忌酒瓶和上钩拳更重要的事情:一件价值五万英镑的翡翠挂件被偷走了——而且是从他的手上偷走了。更糟糕的是,斯托尔顿子爵是出名的坏脾气。惠斯勒船长粗鲁地把医生推到了一边,尽管医生还没有完成医疗救治工作。在他的脑袋上还有几缕没有固定好的绷带,使得他绛紫的脸庞看上去更有印象派大师保罗·塞尚的风格;他眯起那只完好的右眼,挺起了肩膀,然后勉强压抑着怒火,用沙哑的声音再次问道:“什么东西不见了,年轻人?”

“我不能告诉你。”柯特·沃伦答道,“其实那东西并不重要——反正对你来说不重要——和他从你那里偷走的东西没有任何关系。现在,我求求你,倘若你还有些许善心的话,就别让那可怜的女孩子躺在那里!也许她正在走向死亡!”

“沃伦先生,我会搞清楚的……”船长语调平静,却透出一股威胁之意,“我会从头开始,而且我要告诉你——这艘船上有个非常危险的罪犯,他从我这里偷走了一件价值连城的东西……”

“偶告诉你,藤壶。”瓦勒维克捅了进来同时抑郁地摇着头,“偶告诉过你,最好贴出告示,通知所有的人。现在看看后果多么糟糕。”

“你跟我说过什么完全不重要,先生。鲨鱼肉,你别管闲事。鲨鱼肉,和我说话的时候,别摆出臭架子。我记得上次……”他突然停住了,“哼!算了吧,我继续说,沃伦先生。你是一个非常尊贵的先生的外甥,而且被特意托付给我。我读过摩根先生的作品,他曾经乘坐过我的船,我认识他。瓦勒维克船长,上帝作证,我和他很熟。我既没有喝醉,也没有发疯,先生。我相信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是那个可怕的罪犯——我希望你们都能搞清楚这一点。但是我相信,沃伦先生,实际上自从格伦小姐在晚餐桌上向我叙述了你的故事之后我就相信——你的表现非常反常。现在,你又告诉我一个更离奇的故事——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后脑受了伤,我坚持要听到全部故事。”

“没问题!”沃伦似乎认为他和船长达成了某种协议,“这很公平,船长。是这样的,我们不知道你遭到袭击的事情。袭击发生在船的这一侧。我们都在一起,我们亲眼看到这个身份不明的女孩子蹒跚着走了进来,受了重伤。我们知道有人袭击了她,因此我们冲了出来,试图追上凶手。跑到甲板上之后,我们听到了你的喊叫……

“这个开场还不错。”亨利·摩根暗想,“稳住,别出岔子。”

“好吧,”船长说,“你们当时在哪里?”

“呃?”

“我再问你,当你所说的这个身份不明的女孩子走进来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惠斯勒船长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表情很奇怪,就好像是一位小学校长——摩根打了一个哆嗦。“你当时并不在你的船舱里。我进去看过,我很清楚。”

“哦!哦!我知道!我们当然不在那里。”柯特·沃伦有些激动地回答,“自然不在那里。我们在隔壁的空船舱里。”

“为什么?”

“为什么?其实……呃……实际上,是突发奇想,你明白吗?是我的突发奇想。我是说,”沃伦狼狈地应付着,试图找出合适的答案,“我是说,我认为那会是一个好主意。不管怎么说,我们在隔壁的船舱里,真见鬼!你可以问他们任何一个人。他们在那里照顾我……”

“照顾你?”惠斯勒船长粗声粗气地问道,“那么你在那里干什么?”

“实际上,我们坐在地板上玩地理游戏。然后我们听到通向C甲板的门被人推开了,然后那个遭到袭击的女孩子呼喊我的名字。我不知道她是谁,我只见过她一次。”柯特·沃伦继续匆忙地叙述着,他逐渐恢复了自信,他的回答也越来越流畅,“就是在电报室,当我说到电报,关于……呃!——我是说,当我收到关于——狗熊的电报。”

“什么狗熊?”

沃伦挪动着下巴。他无助地看着摩根,乞求帮助。

摩根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道:“并没有什么猫腻,船长。”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头上,而且无法忍受沃伦继续解释下去——他害怕自己也会发疯,“柯特确实有一点兴奋,我想他的叙述方式有一点不同寻常。事情其实很简单,是关于一些股票——你明白的。股票市场正是熊市,他的股票贬值了。”

“哦!他在操心财务问题?好的,好的。”船长继续粗声粗气道,“还是让我们说正事吧,摩根先生,你是否愿意为这个疯狂的故事担保?”

“去看看,你为什么不去看看?”狂躁的沃伦喊道,“从一开始我就要求你这么多,但是你根本不听。现在格伦小姐在我的外套里面瑟瑟发抖,你又强迫我们所有的人站在冰冷的甲板上,与此同时,那个可怜的女孩子可能正在走向死亡。你不能去看看吗,医生?”

“我们一起去。”惠斯勒船长突然下了决心,他招呼了一下两名下属,然后那支怪诞的小队伍走向了舱门。柯特·沃伦猛地拉开舱门,其他人鱼贯而入;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的佩吉终于踏入了温暖的空气中,忍不住深深地吸气。因为有灯光,他们一时都看不清楚走廊里面的情况。

“很好,我们到了。”沃伦背靠着白色走廊的墙壁,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她就是在这里被门卡住了。你可以在橡胶地毯上看到血迹……”

惠斯勒船长盯着他:“血迹?什么血迹?我没有看到任何血迹。”

地上确实没有血迹——尽管摩根知道那里曾经有血迹。他摘掉了眼睛,擦了擦镜片,然后又看了一眼,可是什么都没有找到。他再次感到肠胃中的不适,隐隐意识到这个奇怪的现象背后隐藏着某种可怕的、致命的东西。

柯特·沃伦绝望地说:“可是……”他瞪着船长,然后猛地拉开了他身边的套房的房门。

房间里,天花板上的灯光刺眼。曾经躺着一个受伤的女孩子的床铺上面空空如也,枕头整整齐齐,掖好的床板上没有任何褶皱。甚至佩吉用来擦去那个女孩子脸上的血迹的毛巾也不见了。在洗手池的架子上面挂着一条干净的、洁白的、摆放整齐的毛巾。

“说呀!”惠斯勒船长怒气冲冲地问,“我正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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