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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在哪个船舱里?

作者:美-约翰·迪克森·卡尔 当前章节:617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1:55

离奇的事情似乎刚刚开场。仅仅是一张空着的床铺和一条干净的毛巾——虽然本身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已足够让摩根恐惧。他以前(包括《宝剑八》的案子里)从未经历过这种恐惧,在后来的案子里也没经历过这样的恐惧。他试图劝说自己这完全荒谬绝伦,只是C甲板上的一场脑痴闹剧罢了。

然而这并非一场闹剧。直到事后回想之时,摩根才意识到最初让他感到震惊的,乃是那些床单的位置……

在最初几秒钟里,他们都默默盯着白色的客舱。亨利·摩根想到了很多事。那个女孩子——他再次看到了她端正、忧郁且具备古典特色的脸庞,浓重的眉毛;那个女孩子痛苦地扭动着身子,鲜血染在了枕头上——那女孩子确实曾躺在这里。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现在,她不见了,只可能有三种解释。

她可能自己苏醒了过来,发现身处一个陌生的船舱,于是自己走了出去。这种可能性非常小,特别是考虑到她受了重伤,而且在正常情况下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人应该会呼叫求援,大喊大叫,按铃叫服务员,至少会为自己的虚弱而离奇的状态感到惊讶。还有一个更加致命的原因,证明她不可能自行离开。即使她离开了船舱,她应该也不会整理好床铺。她不可能仔细地换上一张干净的床单和一个枕头套,更不可能扔掉弄脏的毛巾,再把一条干净的毛巾放在原来的位置上。亨利·摩根继续回想着,当他们把那个女孩子抬到床上的时候,床单上染上了血迹。他同样记得:有一次邮轮突然倾斜,威士忌酒杯翻了,枕套和床单的上半部分都染上了酒浆。有人把床收拾干净了!可是为什么,又是谁?

第二种解释听起来很荒谬,摩根自己都不敢相信。难道那个女孩子是在装模作样?假设她是那个恶棍的同伙,她只是假装受伤,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创造机会让那个骗子去洗劫沃伦的客舱?虽然听起来很可笑,但是如果那卷电影胶片出现在某些国家就会很危险——随便抨击其他国家的领导人肯定不会被视为富有幽默感。整个世界都在动摇,大阅兵让人回想起了独裁时代的荒谬的自负。在英国或者美国,类似的事件会被认为有失体统——冠冕堂皇的人物常常在外交事务上犯的愚蠢的错误;但是在其他国家——不可能,摩根无法相信如此深奥的计谋。首先一点,让一个女人假装受伤躺在隔壁的船舱里并不能给那个骗子带来太多的好处——他只是多了一点点行动自由;更重要的是,那个女孩子的状态很难假扮。头骨上危险的骨折,如假包换的脑部大出血,昏迷状态导致的翻白眼……这些就不可能是伪装出来的。她受了伤,而且是重伤!

至于第三种解释,亨利·摩根根本不愿意去想,因为他不敢去想。他们总是说,海床就在五英里之下。在这个气闷的小小的船舱里,摩根的眼前出现了各种奇异的幻象……他突然感到一丝宽慰——是的,从某种程度上说是一种宽慰——佩吉·格伦非常走运,她没有听从命令留在这个船舱里。某个人会走进来,会发现佩吉·格伦。

这些念头飞快地在摩根脑子里闪过。惠斯勒船长刚说出一句不雅的话,摩根就转过了身。船长胖胖的身子在雨衣下面鼓鼓囊囊,他低着头,几乎把脑袋缩进了衣领里面。灯下,他肿胀的脸上的色彩更加丰富;特别是绛紫色的肿包后面紧闭的左眼。船长知道他们都盯着他的脸,这更让他气得发疯。

“怎么样?”他说,“这算是什么恶作剧?你们所说的垂死的女人在哪里?你们恳求我去拯救的女人在哪里?让闪电击穿我的罗盘吧!在这艘船上刚刚丢失了价值五万英镑的翡翠,你们却故意浪费我的时间,这是什么意思?那个床板上现在没有任何人,刚才也没有。”他似乎突然有了一种可怕的念头,“你不会说现在那里还躺着一个人吧?快说,年轻人,你是不是现在还能够看到那里躺着一个人?”

他向后退了一步,盯着沃伦。

“藤壶,这不是恶作剧。”瓦勒维克船长暴躁地说,“偶告诉你他说的是真话!偶看到了她——偶用手指没过她的头颅,偶把她抬到这里,她是……”他说不下去了。他大步走了过去,从床铺上抓起枕头,用力地摇晃。他朝床铺下面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上一层床铺,“可恶!会不会是偶们走错了房间?”

佩吉从沃伦松松垮垮的蓝色外套下面伸出了手,把挡住她眼睛的头发推到一边,然后抓住了船长的胳膊。

“是真的,船长。哦,你看不出来吗?你认为我们会在这种事情上搞错吗?那是我的化妆盒,看到了吗?我扔在了长沙发上。她确实曾经在这里。我看到过她,我触摸过她。也许她自己醒来,走开了。她穿着一件黄色的绉布连衣裙,一件深绿色的外套,还有……”

惠斯勒船长用他那只完好的右眼巡视着每一个人,然后又闭上了眼睛。接着他用手背抹了抹前额。

“我真不知道应该拿你们怎么办。”他说,“纠缠不清的家伙!我真搞不明白。我已经在海上干了四十年,十三年在帆船上,十七年在蒸汽船上,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鲍德温先生!”

二副一直站在门外,脸上毫无表情。听到船长的命令,他立刻答应:“长官!您有什么吩咐?”

“鲍德温先生,你有什么看法?”

“长官,让我感到迷惑的是这些大象和狗熊。”鲍德温先生困惑地回答,“我不明白,也无法表达什么看法;不过我有一种感觉,我们正在围捕一个该死的动物园里面的动物。”

“我不想听到什么大象和狗熊,鲍德温先生。你能不能闭嘴,不提大象和狗熊?我向你提出了一个直白的问题,我希望得到一个直截了当的回答。关于这个女人的故事,你有什么想法?”

鲍德温先生犹豫着:“好吧,长官,他们不可能都发疯了,您觉得呢?”

“我不知道。”船长再次审视着他们,“我的上帝呀!如果他们没有发疯,我想我自己要发疯了。我认识他们每一个人——我相信他们不是骗子——我知道他们不会偷窃价值五万英镑的翡翠。可是你看看。”他走了过去,摸了摸床铺,“没有人躺在上面,我可以发誓,也没有他们所说的血迹。他们说用过的毛巾在哪里,呃?他们所说的门外的血迹在哪里?那个女人没有更换床单,然后带着毛巾离开,对吗?”

“不可能。”亨利·摩根直视着船长的眼睛,“但是也许其他人这么做了。我并不是开玩笑,船长。也许有其他人更换了床单,带走了毛巾。”

“你,也这样,呃?”惠斯勒船长现在的态度表明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吃惊了,“也包括你?”

“所有的床上用品都更换了,船长。就这么简单。我正在考虑这么做的动机。听我说——只需要一秒钟就能验证。掀开床单,看看下面的床垫子。”

这个请求,再加上亨利·摩根神情恍惚地瞪着床铺的样子,已经超出了惠斯勒船长的承受能力,船长再也不想听任何人的解释和恳求了。他抓起枕头,狠狠地摔在了床铺上。

“我不会做这种愚蠢的事情,先生!”他似乎要开始咆哮,但是想到他所处的位置,又放低了声调,“我已经受够了。也许你们是正确的,也许不是。我不想和你们争论,但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今天晚上我要召集会议,然后进行地毯式搜索——我敢保证在陆地上或者海洋上都不会有更加仔细的搜索。大象就在船上,天杀的,我要把它找出来——即使把这艘船大卸八块也在所不惜。我就打算这么做。明天早晨,我会亲自询问每一名乘客。我是这里的指挥宫,我可以进行搜查——不管谁的房间。我就打算这么做。现在,请你们让开路……”

“听我说,船长。”摩根又说,“我承认我们帮不上大忙,但是为什么我们不能联合起来?”“联合起来?”

“是这样的。我承认,表面上的现象对我们不利。你并不相信我们叙述的故事,而且差点儿害你中风。可是严肃地讲,每件事情后面都有合情合理的因由。这是一个大麻烦——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们?”

“我相信,”船长板着脸说,“我相信我看到的和我听到的,就这么简单。”

“好的,我明白。我费尽口舌就是这个意思。”亨利·摩根点了点头。他掏出烟斗,漫不经心地用烟斗敲着掌心,“但是我们并不会仅仅相信眼睛和耳朵。如果我们和你一样,那么我们跑过甲板看到你瘫坐在冰冷的甲板上,脸上带着伤痕,口齿不清,身边还有一个空的威士忌酒瓶,嘴里念叼着丢失的大象,我们应该作何感想?”

“我当时很清醒。”船长举起了一只晃动的胳膊,“如果哪个不识趣的笨蛋……如果哪个不识趣的大笨蛋再提起那次不幸的事故……”

“我知道那是不幸的事故,先生。当然是一场事故。但是这种事情可以有各种不同的解释,你明白吗?事故总是这样的。打个比喻,正像鲍德温先生所说的那样,就是大象和狗熊的问题。如果你坚持要找回你的大象,为什么不允许柯特找回他的狗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船长晕乎乎地说,“我是一个普通人,先生,我喜欢直来直去。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想要什么?”

“其实很简单。如果明天早晨我在饭桌上叙述我今天晚上看到的事情——哦,当然,我并没有说我一定会这么做。”摩根做出了一个震惊的表情,同时意味深长地闭上了一只眼睛,“我只是打个比方,你明白的……”

船长显然明白了这种直来直去的说法。在那一刻,他的脑袋从雨衣的领子里面冒了出来,眼睛里冒着怒火。

“难道你,”船长气结地说,“想要勒索……”

亨利·摩根立刻巧妙地改变了口风,却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船长安抚好。当然,正像法庭上经常发生的那样:一位精明的律师向证人提出了一个并不妥当的问题,法官命令陪审团成员忽略该问题,但暗示已达到预期效果,陪审团成员的脑子里已留下某种印象。亨利·摩根的做法亦然,他的话显然已在惠斯勒船长的脑子里产生了效果。

“我没有任何意思。”摩根坚持道,“上帝作证,我们帮不上大忙。但我们希望你做的也很简单。我们和你一样急切地想要抓住那个恶棍。如果你及时向我们通报案情的发展……”

船长犹豫了一阵,清了几次嗓子,最后嘟囔着:“我完全没有必要表示反对。”亨利·摩根能够看出船长正在饱受下巴和眼睛上的伤痛;如果不是因为船长自身的努力,他不可能忍住脾气不发作。不过船长开始意识到摩根所提到的后果,而且他越来越讨厌面前这几个人,“我没有必要反对。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们,就在此时此地,明天早晨我会把你们都押到斯托尔顿子爵的房间里,你们必须向他解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如果不是因为现在太晚了,我会立刻把你们押过去。哦,你们逃不过,放心好了……”

“我也坦诚地告诉你,沃伦先生。”他转向了柯特·沃伦,声调有了变化,“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舅舅,你肯定不会得到这样的优待。我做事很公平。我愿意给你的公鸡和公牛的故事①一个机会。”

①双关语,意指无稽之谈。

“谢谢。”沃伦冷冷地回答道,“我可以发誓,沃帕斯舅舅肯定会感激你的做法。现在怎么办呢?”

“鲍德温先生!”

“长官?”

“记录下来。明天你要展开调查,不管你用什么借口,查清楚这艘船上是否有乘客受伤——就是他们所描述的伤势。机灵点,别声张!否则我扒了你的皮!然后向摩根先生报告。现在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帮助你们。”说完之后,他毫不客气地转身,“那么,晚安。不过,别忘了我希望你们配合。配合!懂吗?我已经作出了很大让步,如果我听到有人谈论今晚的事情,哪怕是一个单词……愿上帝保佑你们!如果你们想知道我心底的想法,沃伦先生,”惠斯勒船长的独眼突然肿胀了起来,眼看着就要爆裂,“我认为你是个疯子。我认为你彻彻底底、从骨子里疯掉了,这几个人都在庇护你。如果你再有可疑的举动,先生,再有一点点可疑的举动,你就会立刻穿上紧身衣。就这样吧,去他妈的,晚安!”

舱门响亮地发出“砰”的一响,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亨利·摩根愁眉苦脸地盯着地板,咬着空烟斗的颈。他的眼光总想往床铺上瞄,但是摩根刻意不去想床铺的问题。“维多利亚女王号”的颠簸已经缓和了一些,他们能够感觉到螺旋桨发出的单调的噪声。摩根觉得浑身冰冷,说不出的疲惫。耳边突然有人开始唱歌,把他吓了一跳,他茫然抬头,只见佩吉·格伦和柯蒂斯·沃伦正把头靠在一起,相互搂着,脸上挂着天使般纯洁的表情,一边轻轻旋转一边轻轻哼唱。时近凌晨两点。他们组成了合唱,而且声调越来越高:

哦,海浪上的生活值得歌唱

啊,在摇晃的巨浪上安家!

海浪上的生活……

瓦勒维克船长发出赞赏的喝彩,用低音的破锣嗓子加入了合唱。

“你们能不能闭嘴?”摩根说道,“且不说附近船舱里准备入睡的乘客,你们这么喧闹还会把惠斯勒船长召回来。”

这个警告立竿见影地让他们安静了下来。不过他们都热情地相互握手,沃伦坚持要和摩根握手——力量差点儿把摩根的肩膀捏碎。英国人(亨利·摩根)审视着他们:瓦勒维克兴奋地在洗手池边上打滚,佩吉和沃伦在床铺上咯咯傻笑。摩根甚至开始疑惑,他们是否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他同时也在犹豫,此刻提醒他们是否明智?

“好家伙。”沃伦满怀钦佩地说道,“我忍不住要告诉你,真是好样的。你太棒了。妙不可言。”他用手在空中挥舞了一阵,然后又放在膝盖上,“关于大象和狗熊的俏皮话,还有暗示要将消息公之于众的威胁——你把那个屡教不改的老家伙,惠斯勒船长,吓得不轻……耶!棒极了!在这个组织当中,你是当之无愧的智囊。从今往后,我们都听你的。至于我自己,我会做一个乖乖的兵。你听到老海狗对我的威胁了。”

“偶知道。”瓦勒维克笨拙地做了个手势,以示赞同,“不过明早就没事了。他会找到翡翠。那个收到佩吉小姐馈赠的礼物的人醒来的时候,他会看到地上的铁盒子。然后就没事了。”

沃伦坐了起来,瓦勒维克的说法引起了他的注意:“对了,宝贝,你到底把东西扔进了哪个船舱?”

“我怎么知道?”她带着一点抵触情绪,“我又不知道每个人住在哪个船舱里面。我只是突如其来的想法,选择了一个方便的舷窗。是谁的船舱有什么关系吗?”

“不过,我还是不放心……”他盯着灯光;天花板的角落,然后又盯着衣橱的门,“我——那个,我希望你扔进的那个船舱,里面的乘客不会……呃……禁不住诱惑!”

瓦勒维克船长喊了起来:“老天爷!”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着摩根。被三个可爱的傻蛋推选为擒贼团队的智囊,亨利·摩根本该欢欣鼓舞,但是他做不到,他的脑子里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让人心烦意乱的忧虑——很显然他的三名手下都没有这种忧虑。他并不想去检查床铺,但是他很清楚必须这么做。可是此刻,他的大将们——随时都可能节外生枝,而且脑子里只想着和主要问题毫不相关的念头——正在期盼地看着他。

“好吧。”他无可奈何地说,“如果你们真的想要知道那是谁的船舱,其实很容易。找到你扔进东西的舷窗,查看旁边的舱门——我这么说够清楚了吗——然后记下门牌号码。去找一份乘客清单,然后就行了……佩吉,你把铁盒子扔进了哪个舷窗?”

那个女孩子急切地张开了嘴巴,然后又闭上了。她的眉毛拧到了一起。她扭动着身子,似乎要协助大脑的工作。

“糟糕!”她低声道,“我想——不过,说实话,我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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