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盼的婚礼正在进行时,一个上身穿着不合身酒红色长毛衣外套,底下穿着黑色紧身长裤的四五十岁女人,神色慌张的匆匆赶来了。
“请问你是?”
虽然婚礼已经开始了,但为了以防万一外面签到台还是没有撤的,这里还是留下了两个人。
见这位脸上看着其实还算年轻,但头上大半头发都白了的瘦弱妇人神色匆匆的向他们走了过来的。两个秦家这边的族亲,立马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
“我女儿是女方小时候的同学和朋友,她叫杨小梅,她知道陈盼和秦阳今天结婚,就让我过来添礼和参加婚礼。”
从随身的包包里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然后着急赶来方清华下意识抬手擦了擦自己脸颊上的汗珠。
“好,嫂子你别着急,婚礼才刚刚开始没一会,你赶得上的。”
明白对方的身份后,记礼的先生立马拿起水笔,认认真真记录起对方的身份。
“请问是大小的小吗?”
“对!”
“花是花朵的花?”
“是这个!”
“叔叔,是三千块!”
在记账先生进行登记时,旁边年轻小伙子迅速的拆开了那个红包,并且立马把自己清点的数量说了出来。
“这么多,嫂子你女儿跟新娘的关系肯定特别好吧?她现在在外地吗?”
记礼是件大事,他们要把所有的钱点好记录好,不能出现任何的纰漏。等等会婚礼结束了,他们还要把今天收到的所有钱都交给男方。里面男方的亲戚来了多少钱,女方的亲戚来了多少钱,也要写清楚。此刻四十出头的记账先生,就在重新数钱时,下意识又跟面前看不出真实年龄的女人再次唠了起来。
“对,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是初二盼盼搬家时她们才慢慢分开的。但就算这样,她们后面也一直有联系的。我女儿如今人在深圳,如果她提前知道盼盼今天结婚,一定会想方设法的赶回来的。但我们得到消息太晚了,她就算想回来,一时也买不到火车票了——没有办法,她才打钱给我,让我过来添礼的。”
不停擦着脸上汗珠的方清华,快速解释着。
记账先生下意识的点着头,旁边小伙子也连忙说着“难得”。
等一切结束后,记账先生立马嘱咐身边的小伙子送人进去。
感觉这人应该很重要,加上对方还给女方添了三千块的巨款,算是今天女方这边的最大一笔。记账先生犹豫了一下,又叮嘱道:“你把人家往里面带一下,别让别人怠慢了。”
“知道了,叔叔!”这样的场合,确实是能从礼钱多少看出关系亲厚的。在陇城,现在一般邻居都是随礼一百块,关系稍微好一点邻居朋友一般随两百块。关系再好一点的亲戚朋友,也有随五百一千的。像这种上一千的,现在一般都是关系最最好的亲戚和朋友了。
反正看出后面这家应该跟女方的关系特别好,带路的秦正就猫着腰尽量把对方往前面带着。
台上的婚礼确实还在继续着,但也快接近尾声了。
方清华弯着腰,被带到意外没有坐满人的第二排的一个座位上时。刚好了到了新娘和新郎互相套戒指,互相亲吻的环节。
顾不上多想,头发花白的方清华立马掏出自己手机,迅速对着前面拍摄起来。
她的这个手机,是她女儿前年回来拿户口本结婚时,送给她的一个淘汰款。
虽然说是淘汰款,但其实这个手机很新的。上面的照相机和录像功能都特别的好,像素也特别的清楚。
拿着手机,认认真真的拍摄着。等拍了十几张相片和几段几秒小视频后,方清华也没有心疼流量。直接用□□,把那些相片和视频都给自己大女儿发了过去。
“嫂子,那个坐在我位置上穿毛衣的婶子,她添了三千的礼。她说她是替女儿过来的,她女儿叫杨小梅。”
今天除了自己堂哥两个一起做生意的好友唐军和蒋文武,两人每人添了五千块礼外,其他亲戚朋友们,最多都是一千块。就算是秦阳的几个大学同学和高中同学,也都是给了八百块和五百块这样的。
在现在这个大家平均月工资堪堪过一千块,陇城人大部分人的平均工资就是八百一千的特殊年代。大家能拿出一个月工资添礼,已经是非常重视了。这样的情况下,那个叫杨小梅的一下子就添礼三千块,确实是难得的大手笔。这就让让出自己吃席位置的秦正,不得不慎重,不得不把这件事情,专门告诉下台的陈盼了。
“我知道了——等我换下这个婚纱,我就去亲自感谢她。”
其实从杨妈妈刚才弯腰进来时,陈盼就注意到了。
看着自己碍事的婚纱大裙摆,对着秦阳和秦阳堂弟说了一下后,随即陈盼就立马向后面新娘化妆间走去。
“盼盼,快,敬酒服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陈盼的大学好友马胜男早就已经等在新娘化妆室门口了,见陈盼提着婚纱过来,她便立马着急的叫了起来。
“好,婻婻,今天麻烦你了。”
对方是陈盼今天唯一邀请的大学同学,看着对方,陈盼下意识再次道谢道。
“麻烦什么,这是应该的。我还要感谢你邀请我过来,让我做你的伴娘呢。趁着这个机会,我终于可以好好的休息两天了。”
酒店化妆室里还有陈盼请的两个结婚化妆师,这是陈盼今天的最后一套礼服了。
大家在陈盼和伴娘说话时,立马冲上来迅速的给陈盼换起了最后的一套红色敬酒服。
陈盼换衣服时,刚刚也上台了的马胜男换下了陈盼给她准备的伴娘服,也换上了她自己这次过来时带着平时衣服。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收拾。
几乎是十分钟不到,陈盼就收拾好了。
然后作为主人公的陈盼,就亲自带着两个辛苦了一天的化妆师去了内场,把他们带到了工作人员那个桌子上了。她也把自己好朋友,直接带到了自己堂姐堂妹那一桌,亲自拜托自己堂姐堂妹好好照顾一下自己的大学朋友。
等搞定一切后,陈盼又被主持人和秦阳他们拦住,又开始了所谓的敬酒流程。
敬酒是从前面往后敬的,想到杨妈妈就在第二排,陈盼就下意识的按下了心里的着急。
结果就在她刚刚和秦阳敬酒敬到第一排的第三桌时,陈盼一抬头就发现,刚才坐在第二排男方那一桌的杨妈妈,竟然已经不见了。
“老公,我先出去一下。”
给秦阳一个自己有事情办的眼神,随即陈盼就没有管周围其他人的侧目,迅速的出了他们举办婚礼的那个三楼大厅。
而等她刚刚出来时,她刚好看到了正要拐弯下楼梯的杨妈妈。
“婶子,你等一下——”
此刻外面的签到台上已经没有人了,周围工作人员也已经忙的顾不上她了。陈盼叫了一声,见对方下意识停下后,她便直接踩着脚上的高跟鞋迅速跑了过去。
“婶子,你都过来了,干嘛不吃点东西再走呢?”
在陈盼追过来时,刚才行色匆匆想赶快回去方清华终究还是停下了向下的脚步,然后她转身也向着陈盼又走了两步:“我家里,我儿媳妇前几天刚刚给我家生了一个小孙女,我想赶快回去伺候她坐月子。”
抬头匆匆的看了一眼据说已经研究生毕业还考上北京公务员的陈盼,方清华迅速的低头了。
“是吗,那嫂子你等我一下,我给你拿个回礼。”
回礼就在那个签到桌的后面,陈盼说了一声后不等对方拒绝,就立马的转身了。
“盼盼,我来!!”
她一转身,后面跟着她出来的秦阳就明白她想做什么了。他立马走到前方那个桌子后面,给陈盼拎过来的三个准备好的回礼手提袋。
“不用给我这个的!”
看到陈盼,方清华的心里就不舒服。
见今天的新郎官一下子就拎过来三个手提袋,她立马不好意思的摆起手来。
“没事的婶子,里面就一点蜂蜜巧克力那些,你们回去拆开慢慢吃吧。”
见秦阳走过来了,穿着高跟鞋陈盼就没有再折腾。
等接过秦阳手上的三个袋子后,陈盼就把它们全部都一股脑递给了杨妈妈:“婶子,小梅现在是在深圳开了一个小吃店吗?”
“不是小吃店,她和陈老四像跟你家一样,也开了一个专门的饼店。靠着那个小店,他们去年也终于在深圳郊区那里付首付买了一套小房子。反正现在他们算是终于熬出来了,房子买了,孩子生了,去年过来拿户口本的时候,他们还把我家小芳也带过来,说是要带她重新考大学——”
都这么久了,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已经不重要了。所以在面对陈盼时,尽管方清华的心里始终嫉妒不舒服着,但她还是尽量控制着脾气。拿着陈盼给的回礼,她高高兴兴的说着。
她说到大女儿跟陈老实在深圳开饼店,在深圳郊区买房子时都是乐呵呵的。说到他们现在连孩子都有了时,她的眼中甚至都带着高兴的亮光。
但等说到,大女儿上次回来还带走了他家二女儿,据说现在要重新供对方读大学时,她却突然的什么都说不下去了。
“盼盼,婶子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去哄孙女了。”眼中满是痛苦的方清华立马转了身。
脸上带笑不停说好的陈盼,见她突然的变了态度,只能下意识的拉住了她的衣袖:“婶子,你能给我一个小梅的——”
“这个我早就写好了,给你,你自己加上她的□□,找她要手机号吧。她怕我们总是联系她,只给我留了一个□□号码。”
对于陈盼想要女儿号码的事情,方清华早就已经想到了。把自己早就准备的纸条往陈盼手上一塞,随即穿着自家姐姐旧衣服的方清华,便提着手上的东西转身匆匆跑了下了楼梯。
“婶子,你慢点——”
“没事,老婆你别着急,我去送人——”
后面陈盼还在喊着,对方那个老公可能是人实在太好或者是太有礼貌了。见她往下跑,对方跟陈盼说了一下,最后干脆跑出来直接来送她了。
跑在前面的方清华心里始终不舒服着,看到今天穿着漂亮结婚服的陈盼,想着陈盼那一副明显没有经受过任何风吹雨打明显特别年轻漂亮的脸颊,她就是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己的女儿。她的女儿据说结婚时连一个婚礼都没有办,只是领完证后,简单的吃了一个饭就好了。她的女儿——
心里胡思乱想着,但见那个叫秦阳年轻人真的追出来了。她也不好再跑了,就下意识也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婶子,我给你打一辆车吧。今天谢谢你过来参加我们的婚礼,这个红包你拿上,里面有一点点路费。”
秦阳追上杨妈妈后,就直接伸手给对方拦车了。
他们举办婚礼的这个地方,算是陇城现在数一数二的大酒店,门口跑来跑去的出租车很多。几乎是秦阳刚刚把手伸出去,就有一辆出租车直接停在了他们面前。
等把要离开的杨妈妈不由分说的塞到前方出租车后,秦阳就立马给对方塞了一个红包。
“不行,这个我不要!!”看到他塞过来的红包,方清华想都没有多想,立马伸手把那个红包往外推去。
“婶子拿上吧,我知道你是杨小梅的母亲,也听到你刚才说你家儿媳最近刚刚给你们家生了孙子的事情,这个就当是我和盼盼给你们小孙女的满月钱吧。我跟盼盼办完婚礼就要重新离开了,大概率是赶不上你们办满月酒了,现在就只能这么办了。反正里面就只有几百块,你就收下吧。”
秦阳一边推那个红包,一边给里面的司机做手势。
司机也不敢在这个大酒店门口耽误太久,看见秦阳的手势了,他便毫不犹豫的发动了车子。
然后就这样,那个被秦阳和杨妈妈推来推去的红色红包,终究还是到了方清华手上。
“这个孩子——”
转头看着只见过几次面的秦阳,看着后方穿着敬酒服和高跟鞋,终究还是跟出来的陈盼。捏着红包的方清华,轻轻的低喃了一句,最后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轻轻的叹息了一下。
“大姐你去什么地方啊?”
前方的司机,在这个时候开口问道。
“麻烦去一下城北北站。”
因为要赶下午两点的班车,方清华并没有立马下出租车。
在出租车司机答应了一声,慢慢拐道时,拿着那个红包和三个手提袋的方清华忍不住慢慢拆开了那个红包。
等看到那个红包的底下,写着一个小小的一千块时,她并没有太惊讶。
后面等从三个红色手提袋里,又发现了每个手提袋里又都塞着一个红包,里面打开几乎每个红包里都有五百块后。最后方清华捏着手上的几个红包,刚刚平复的心情,便再次不好起来。
“如果,如果当初老杨拦住家里的老大和老二,不让她们去参加高考时。她能勇敢一下,能豁出性命阻拦反抗一下。那么今天,自己的那个学习非常刻苦的大女儿和学习非常有天分的二女儿,是不是都已经上大学了?
是不是到了如今,她们两人也能成为像陈盼一样的大学生或者研究生。是不是如果她们成研究生或者大学生了,她们就能碰到更好的结婚对象。是不是那个时候,她们也有实力举办这样的婚礼,还能给每个宾客都准备每家五百块的回礼。”
心里隐隐作痛着,想着当初两个闺女几乎都跪下求她的那个画面。想着为了不随便的出嫁,家里老大连一件行李都没有拿,只拿着陈盼给的几百块外加自己身份证毕业证就直接远走他乡的曾经。
想着老大走了,她丈夫第二年又没有让家里老二参加高考,又逼着老二出嫁。结果家里老二,在那个夜里拿着菜刀歇斯底里的乱挥,最后拿菜刀划在自己胳膊上的画面。方清华就忍不住低头紧紧的抱着手上东西,默默的在车子后面流起泪来。
之前她埋怨自己女儿,都回家一次了,最后却只给她留下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号。给她打电话,每次用的也是不同的座机号。
但这一刻,低低哭泣着的她,却也清楚的明白,她们这样其实是对的。
“梅梅,妈妈已经把你打来的三千块全部都给陈家添礼了。陈盼穿婚纱的样子,我刚才给你发了,你看见了吗?梅梅,以后你和你妹妹都不要再管妈妈了,不用再给妈妈一次一次的打钱了。你带着你妹妹,好好的在外面生活。放心,我这边我能照顾好我自己的。”
这毕竟是别人的车子,只失控了一下下的方清华很快就冷静下来了。等冷静下来后,她便拿出自己女儿给她的那个手机,登录上上面的女儿下给她并教她怎么使用的□□,迅速给自己女儿发起信息。
她的信息发完后,那个□□始终静悄悄的。
明白对方现在应该是在忙,方清华也没有再接二连三的发信息,而是选择了默默的等待。
而在同一时间里,在深圳宝安区的一条安静街道的小小烧饼店里,杨小梅拿着自己的手机一动不动的站着。
“老婆,宝宝又吐奶了!”
许久许久后,在听到后面丈夫熟悉的呼喊声后,一直拿着手机出神的杨小梅才猛然反应过来。
“来了,来了!”
努力挤出了一点笑容,随后杨小梅就收起手机,找出底下柜子里的一袋尿不湿迅速的向他们的小店里面的小厨房走去。
而在杨小梅和她丈夫陈老实,都在小店后面给他们小孩子换尿不湿时。
刚刚参加完一个兼职的杨小芳,则是拿着自己买的一份盒饭和半袋蔬菜,慢慢的向她姐姐和姐夫的新家走去。
那个家里,说实话很简陋,是一个建了十几年的五十九平二手房。
但就在这样小的一个小家里,杨小芳也有自己的一间小房间。
回家把手提袋的蔬菜全部都拿出来放在冰箱里,去厨房里迅速的洗了一把手。
随后杨小芳就提着自己买的那份打折猪脚饭,进了自己的小房间里。
那个小小的屋子里,她有一个只有一米二宽的小床,但也有一个长一米二的大书桌。
满意的看看自己的书桌,看看自己姐姐和姐夫,最近一年陆陆续续给她买的各种书籍。
随即劳累了一上午的杨小芳,才带着笑容坐在自己书桌前。一边打开自己最近一直在背的一本商务英语,一边打开了自己花费三块钱买的那份打折猪脚饭。
她的这份猪脚饭,是在大超市买的,里面有猪肉,有青菜,还有半个水煮蛋。
低头一口一口认认真真的吃着自己的午饭,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面前书本上的英语单词。
吃着吃着,感觉很开心的杨小芳干脆拿起自己的手机,给桌上的饭菜拍了一张相片,然后把那张相片发给了自己姐姐。并且发信息询问道:“姐,你跟姐夫吃中午饭了吗?需要我做一点东西,给你们送过去吗?”
“不用,你好好吃完饭,休息一下,然后赶快看书吧。对了,冰箱里还有昨天没有吃完的那半个西瓜,趁着没有坏,你赶快吃了吧。”
她姐姐的信息几乎是秒回,望着对方的回复,吃饭吃热了的杨小芳轻轻的笑了一下,然后立马小跑着去外面冰箱拿那块冰镇很久的甜西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