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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魅影再现

作者:美-约翰·迪克森·卡尔 当前章节:624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7:48

光线还算稳定,约翰·桑德斯医生有些心惊胆战,但是,他的头脑依旧清楚。

弗格森身后的墙上,铺着一张印花墙纸,一幅教室的素描挂在墙上,画是毕加索画的——如果那是真迹的话。约翰·桑德斯医生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弗格森的气质看起来莫名熟悉了,因为他有一点儿像个脾气暴躁的校长,膝头摆着根教鞭,正襟危坐。他的手指上甚至还有墨迹。弗格森此刻用手指摆弄着放在膝上的东西,并不是教鞭,而是一把枪管厚重的银色钢制手枪,这把枪的外形,约翰·桑德斯医生从来没有见过。

壁炉里的木炭“咔嗒”响了一声,弗格森将带着墨迹的食指移到扳机上。

“不错,”他用有些刺耳的声音说道,“不错。”

“我早告诉过你了,别掺和进来。”他又说道。

之后,弗格森继续用他那校长一般的音调,仿佛正面对着一个对考试分数强词夺理的学生说道:“年轻人,你少他妈的给我说废话。你的警察朋友可能还在外头,但是,你最好别把他喊进来,小子,否则我会一枪打死你。不要以为枪声会暴露我,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一把气枪。为了证明我不打算,继续容忍你的胡作非为,我决定先给你一枪。”

弗格森缓缓地举起了放在膝盖上的枪。约翰·桑德斯医生注意到,他的手似乎有些兴奋地抽搐着,但是之后,他只听到了扣动扳机的声音,这声响不比小男孩用的玩具气枪,发出来的声音大多少。随着这声响,桑德斯的左肩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冲力,就像被人狠推了一下。剧痛袭来,时间仿佛停止了。约翰·桑德斯医生甚至觉得,那声枪响是被自己放大了的。

但是,眼前弗格森的脸色有点改变。桑德斯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外套已经有点儿破损,露出了内衬和马毛纤维。手臂开始感到灼热。可能又过了几秒钟,手臂开始像火烧一般刺痛,桑德斯明显感觉伤口开始肿胀。

就算这样,他仍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中了一枪,他只觉得有些不适。

“你旁边椅子的扶手上,放有一张报纸,嘿,对着光线把报纸给我举好!……”弗格森说,“用你的左手。把那张报纸展开铺在地上,站到上面去。我可不想你把血,流到地毯上。快照我说的做。”

约翰·桑德斯医生觉得:自己的整条手臂都像被烈火灼烧着,估计肿得更厉害了。他艰难地移动着,不知不觉,发现自己站到了报纸上。

“现在你清楚了吗?”弗格森问道,“要不要让我给这位年轻女士也来一枪?”

“噢,不……不要!……”约翰·桑德斯医生激动地说,“如果你要继续开枪,那就冲我来吧。”

“好,听你的。”弗格森说着,又开了一枪。

约翰·桑德斯医生感觉不出来,自己是不是被击中了,或者说他似乎无所谓了。他不能释怀的是,弗格森言语里的刻薄,和扣动扳机时的冷静。

“你们必须接受教训,”弗格森严厉地说,“这个世上有些事情,不是闹着玩的。我告诉过你的,噢,不,按说你本来应该什么都知道的。你和这位年轻女士,实在太目中无人、太自以为是了。没关系,现在你们正自食其果。按照我说的做:把那瓶磷给我。把那张报纸捡起来,夹在手臂下。有点疼吧,正常。小心一点儿——如果你把什么东西溅在地毯上,我会再给你一枪。来吧,你们两个,走到我前面去。”

他的态度仿佛就是个校长,正训斥着一个挑衅了自己耐心的十岁孩童。这种态度让约翰·桑德斯感到无比愤怒,但是,他什么都做不了。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玛莎·比利斯通小姐虽然脸色苍白,但是,她的步履还算轻快。房间尽头有扇门,弗格森命令约翰·桑德斯医生去打开门。穿过门,是一条通向某个小房间的通道,到达这间屋里的时候,弗格森明显轻松了不少。

桌子上面有一盏灯,灯罩很简单,就是一层报纸。窗户被遮得很严实,百叶窗后面还有一层厚厚的窗帘,一丝光线都透不出去。地板是石头的,角落里堆放着几个木盆和一台熨平机,整个房间里充斥着一种洗涤物的味道。

炉火旁边的椅子上,配着一个柔软的坐垫,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另一边放着一盘冷牛肉,还有面包和调味瓶架。弗格森坐在那把椅子上,约翰·桑德斯医生注意到,他穿着绒毡拖鞋,胸前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坐到那边去,”他告诉他们,“离地毯远一点儿。”

“如果有一天你被绞死,”玛莎·比利斯通小姐说道,“我一定会跑去监狱门前跳舞。”

约翰·桑德斯以为她快要哭了。弗格森对她却没有恨意。

“你给我闭嘴,年轻的女士,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他说,“你的表现很愚蠢,而且,你很快就会吃亏了。这是我的结论。”他看向约翰·桑德斯,“但是,我有话要跟你说。”

约翰·桑德斯医生的胳膊很痛,头也开始剧烈地疼痛了起来,但是,他仍然试着稳住自己的目光。弗格森左手拿着枪,啜着那杯热牛奶。房间里,洗涤物的味道浓重。

“你给我拿着这个,把洗衣桶推开。我不希望你把我这里弄脏。”弗格森扔过去一张纸巾,接着说道,“先生,你跟这张纸一样软弱,一样目中无人。现在回答我几个问题。你知道我是谁,还有我是干什么的,对吗?”

“没错。”约翰·桑德斯医生沉着地点了点头。

“好,那你给我说说看,我是谁?我是干什么的?”

约翰·桑德斯医生迫使自己镇定了下来,开口说道:“你的名字是彼得·弗格森,海伊掌握的证据,足以让你被判绞刑。就职业来说,你是一个飞贼,并且,你现在几乎筋疲力尽了。我或许有些狂妄自大,但我是医生,所以我告诉你:你并没有你看上去的那样老,实际上,你要年轻了不止十岁。你的真实年龄大致是四十五岁上下。”他再次努力控制住自己,集中了目光。

“你那副老年男子的面容,和办公室职员的打扮,是这个游戏很关键的一部分。”约翰·桑德斯医生语气沉着地说道,“大部分人都认为,飞贼是一个年轻强壮的男子。如果你在办公室行窃时,被人们遇见了,他们会发现,这是一个年长的、戴着眼镜的男子,有着书记员的腕带,没有穿大衣,耳朵后面别着一支钢笔。这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伪装之一。”

弗格森继续啜饮着牛奶。

“他们不会怀疑你是一个飞贼,他们也不会认为,你的身手足够敏捷。”约翰·桑德斯医生继续说道,“但是,只要观察一下你走路的样子,就会发现你很敏捷。这也解释了那天晚上,你是如何逃出大楼的。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说,大楼后墙有一根排水管,但是,那里距离窗户很远,任何一个普通男人都不能够到。当然,他说的很对。但是,一个飞贼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一点,比如你。”

弗格森向旁边瞥了一眼,脸上闪过了细微的表情。他那带有墨迹的食指,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

“你真令我惊讶,你说的没错!”他承认道,“看起来你的目中无人,也不是毫无道理的,对吧?警方知道这些情况吗?”

“他们当然知道。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和亨利·梅瑞维尔爵士,今天下午就猜到了,当他们知道,你和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有关系的时候,就知道那些生石灰和磷,实际上是你的。”约翰·桑德斯医生得意地冷笑着说,“此外,你实在太愚蠢了,逃跑的时候,留下了一副眼镜,那就表明,你并不像你所伪装的那样,年老和衰弱。如果你真的需要那副眼镜,如果你真的习惯戴眼镜的话,那么,你落下眼镜的可能性,不会比你落下裤子的可能性高多少,更愚蠢的是,你在镜片上留下了指纹。如果你被警察厅熟知的话,我怀疑他们现在,都知道有关你的一切了。”

约翰·桑德斯医生冷静地说着,仔细地把证据拼接起来,尽管他觉得这很空洞,而且有点白痴。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约翰·桑德斯医生唯一记得的就是,手枪“砰”的一声,枪口仿佛一只眼睛,从弗格森的椅子上面看着他。洗涤间的味道钻入鼻孔,久久地萦绕不去。

但是,约翰·桑德斯医生说出来的话,还是让弗格森乱了章法。弗格森的眼里透出了古怪的目光。

“警方并不认识我,年轻人。”弗格森冷笑着说,“你又是怎么想到我和辛·克莱尔夫人有关系的呢?”一阵沉默。

“别人跟你讲话时,你不知道回答吗?还是我没有让你弄清楚,我是一个很不好惹的人?”

“不,你太喜欢用自己的方式,来考虑问题了。”约翰·桑德斯医生摇头说,“我知道,你会让我生不如死,我恐怕都麻木了。但是,你已经开了两枪,也不太疼,那么,我为何还要怕你?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你的态度。问题是,拿我当靶子,你又能怎么样?”

弗格森甚至都没有跟他争辩,仿佛自己是个神。他只是再度抬起了手腕。

就在这时,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几乎眼都没眨,只是微微挪动了一下,试图把门挡住。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猛地把门推开,高礼帽差点碰到门梁。

“晚上好,小子,”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脸色阴沉,“你做的够多的了。”

一片沉默。弗格森把手腕一动,喝了一声:“你到那边去,站在他的旁边。”弗格森说。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听命照做了,他满跚地走到玛莎·比利斯通小姐和约翰·桑德斯医生之间,拉过了一把餐椅,费力地坐了下去。他的高礼帽向后倾斜着,嘴角下垂,似乎受不了房间的味道。他的外套敞开了,里面挂着金色的怀表。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简单地瞥了一眼约翰·桑德斯医生,然后就仰靠在椅背上,摆弄起了自己的拇指,什么都没说。但是,正因为他不开口,气氛才显得更加不祥。

“噢,是你,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白厅里那个人人嘲笑的滑稽人物。”弗格森先开口了,仿佛想起了什么,“是不是你也觉得,我不是玩儿真的?我猜今天晚上,就是你在后花园乱跑吧。”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了点头。他似乎对研究弗格森的模样很有兴趣。

“没错,小子。你看,我想今天晚上,让警察注意到这所房子,会比较明智一些——尤其是当我想到,你很可能在里面的时候。相信我,如果这两个年轻人听我的话,到后花园来见我,那他们就不用受这么多罪了。你是一个勇敢的家伙,我佩服你,真的。”

弗格森第一次带着一种苍白而可疑的笑容,打量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额上的皱纹似乎更多了。

“我等一下再收拾你,”他愤怒地说,“与此同时——咱们来谈一谈吧。”

“当然,就像这位医生一样,我想知道,你下面有什么样的打算。”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表示同意,“你不会就只是拼命地,把子弹往人家身上射,然后把他们扔到街上说:‘现在你们巳经挨过揍了,回家吧。’难道你想杀掉谁?”

“我并不杀人,我从来没有打算杀人,那简直太愚蠢了。”弗格森点头说,“怎么处理你们,我还没有决定,但是,我可以把你们,送到警察那里,然后告诉他们,说你们就是盗贼。反正你们那么喜欢警察。”

“啊哈。你可以那么做。”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笑着说道,“但是,有两个理由,令你不会这么做。”

“你说说看。”弗格森说。

“这个,我要坐着想一想……”

“快说。”弗格森不耐烦起来。

“好吧,小子。”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了点头,“第一个理由是,理论上你已经死了。你是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的丈夫,一年前死在了比亚里茨。她从那场骗局里,得到了一大笔保险金。”

“继续。”弗格森挥舞着手枪催促着。

“你知道,我们猜到你们两个人之间有关系。刚才医生告诉过你了。马斯特斯和我想知道,你们究竟有什么关系。”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笑着说,“今天晚上,我们跟普拉德警官,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正好得知一些有关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的消息。她的前夫是一个名叫彼得·辛·克莱尔的家伙,1936年得了某种传染病,死在了比亚里茨。人们对他的唯一印象,就是他是一个年长的绅士,在网球场上异乎寻常的敏捷度,让每个人都感到惊奇。现在,我们知道,你是一个非常老练的飞贼,而且呢,我们又从伯纳德·舒曼和法国警方那里得到了一些消息。所以,一说到有关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的亡夫,我就看着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冲着他问道:‘有没有可能是这样?’然后他看着我说:‘我们会找出真相的。’——然后,我们就当真找到了。孩子,游戏结束,面对现实吧。”

弗格森仰靠在椅背上,他眼皮下的神经都开始颤动了。

“这真是有趣,如果我有时间,可以好好地总结一下,你和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的经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继续呆板地说道,“因为你们在不同的时期,策划了多起聪明绝顶的骗局。真想知道你们是共同作案,还是分开来作案。”

“你可以继续保留你的好奇心,”弗格森恨恨地说道,“你还知道其他什么事?我想了解更多点。”

“时间够用吗?”

“时间?你有的是时间!”

“我知道,小子,”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头说,“但是你没有时间了。”

“你究竟要不要说?”弗格森强横地说,“还是我必须给你吃点儿药?或许那能令你好过点。”

“噢,瞧一瞧……别像一个发疯的蠢驴一样!……”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激动地跳了起来,“你这个傲慢自大的傻瓜,我只是想告诉你……”

弗格森端起了枪,约翰·桑德斯医生又听到了那熟悉的“砰”的一声,这对他来说如同噩梦。他下意识地倒向一边,靠着洗衣桶。之后又是一声枪响,他看到墙上的弹孔,距离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脑袋,只有几英寸距离。玛莎·比利斯通发出了一声尖叫,她再也不能忍受了。不过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表情却没变。

“你打偏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沉着地说道。

“实在太糟糕了,”弗格森的语气里,有难以控制的兴奋,“那意味着,我必须再试一次。”

“换我就不会,你可以让我去见上帝,但是,你的手必须足够稳定才行一一但这对你来说不可能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摇着头说,“有人欺骗了你,傻小子。你刚才喝的热牛奶里有毒。除非你停下这种愚蠢的行为,让我给你解毒的药,否则你十分钟内,就会一命呜呼。”

突然的寂静,使炉火燃烧的声音更加明显了。约翰·桑德斯医生迅速地,瞥了一眼弗格森的眼睛,然后明白了一切。

阿托品中毒的症状开始发作了。任何人服用如此大的剂量都没救了。这沉默被弗格森的酸涩的声音打破。

“我们都是聪明人,不是吗?”弗格森激动地说,“我们都是绝顶聪明的人。别再试了。我不是那么好骗的。继续说。”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小眼睛睁开了:“你不会认为我在骗你吧?你难道感觉不到什么症状吗?”

“我好得很,谢谢你。”对方回答道,他的一只拖鞋滑落到地毯上,然后他又用脚摸索着穿了回去,“但是,你不会好过的,如果我死了,你会更不好过。你还知道什么?”

房间里的空气很热。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额前渗出了汗珠。

“快把枪给我,该死的,难道你想在两个医生面前自杀?”

“我必须冒险。”弗格森咬牙切齿地说,“我警告你,亨利·梅瑞维尔。别耍花招,回答我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的……”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站了起来:“来吧,孩子。把枪给我。”

“那好。看这里!……”弗格森说着,举起了气枪,把手腕放在椅背上,以便瞄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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