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说完了这个,再也没有出声了,他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约翰·桑德斯医生和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我记得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是你的朋友,而那个小姑娘,无疑就是约翰·桑德斯医生的朋友。你们两个人隐瞒这个消息多久了?”
“一派胡言!……”约翰·桑德斯医生激动地大喊道,“你该不会认为,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
“我曾认为我可以相信你,约翰·桑德斯医生。”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严厉地说,“我再问你们一遍,你们两个人究竟隐瞒了,这个消息多久了?”
约翰·桑德斯医生集中了精力,回忆着发生的事情,过了一会儿才想了起来,他要回答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的问话。
“简直是一派胡言!……我没有隐瞒任何事情。”约翰·桑德斯医生激动地重复道,“昨天晚上,我才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跟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见了面。而且,我不确定那究竟是不是她的名字。当我去他们的房子接玛莎·比利斯通小姐时,她就和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在大厅里待着。她那个时候很沮丧……”
“她很沮丧?……”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一边说着,一边拿出笔记本,准备记下这些。
“先等一等!……她的沮丧是源自‘玛莎要被带到伦敦警察厅问话’这件事,其实她和玛莎·比利斯通小姐两个人,神情都十分沮丧。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称呼她为‘朱迪斯’,这可能什么都说明不了。”约翰·桑德斯医生激动地连连摇头说,“你肯定不希望自己,被巧合的重名而误导吧,目前摆在你的面前,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搞清楚她的本名,是不是叫作朱迪斯·亚当。”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把目光转向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冷不防地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呵呵,看起来现在,我又变成了恶棍啦。”亨利·梅瑞维尔爵士不耐烦地回答道,“我总是被认定为,是一个人面兽心、满嘴谎言的家伙。我用花盆砸了警察,我跟丢了你的杀人凶手,我还搞丢了你最重要的目击证人。这真的足以被冠上‘阻碍司法正义’的罪名了;现在,我又变成了一个隐瞒实情、不配合调查的人。好吧,我不知道她的本名。马斯特斯,你最好不要这么盯着我看,我的确不知道。但是,要查出她的真名并不困难。”
“这的确并不困难,”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微微一笑,“她跟菲利克斯·海伊相熟?”
“我告诉你,小子,我不知道!……”亨利·梅瑞维尔爵士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倏然转向约翰·桑德斯医生:“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情我们可以解决。”他说,“现在我们说一说,关于不在场证明的事。医生,你说你昨天晚上,和玛莎·比利斯通小姐在她的家里会面,然后,你们两个人一起出发,到了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的住所。根据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描述,你们大概是午夜的时候到达的。与此同时,戴着棕色手套的来访者——也就是凶手——在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住所里的黑暗的房间中,跟弗格森说话。是这样吧?”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哼了一声,表示认同。
“这样的话,我们能不能推测,那个到访者先他们一步而来?哪怕仅仅早了几分钟?”
“是的,我想应该是这样的。”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了点头道,双眼透过眼镜看着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
“很好。但是,约翰·桑德斯医生当时,刚刚从比利斯通家里出来,丹尼斯夫妇当时都在家里。倘若果然如此的话……”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轻轻摇头说,“好吧,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应该说是没有可能,在他们两个人之前,赶到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家的,也就是说,她应该不是那个比约翰·桑德斯医生,提前到达的、戴着棕色手套的人。同样的,我们也排除了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对吧?”
约翰·桑德斯医生并没有因为,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的故作殷勤而开心,他跟亨利·梅瑞维尔爵士都还处在被诬陷的恼怒当中。
“我认为不太对,”约翰·桑德斯医生开口说道,“我到达比利斯通家的时候,大概晚上十一点钟刚过,但是,我们直到十二点左右,才碰到了亨利·梅瑞维尔先生。我和玛莎·比利斯通小姐在一辆四处绕路的计程车上,花了好多的时间。”
“嗯,这么说,在此之间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一个小时。”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默默地计算着,合上了笔记本,之前的活跃和诚恳又回来了,“好了,约翰·桑德斯医生,我和亨利·梅瑞维尔先生要走了,我们本来就只是打算,过来看一看你怎么样了。我想这个消息你肯定很感兴趣,我已经叫了两个得力的手下,去调查那些阿托品的来源了——究竟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购买等等。你知道,通过这种方法,我们总是能够查到那个下毒的人。怎样,准备好了吧,亨利·梅瑞维尔爵士?”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呆呆地坐在那里,看来像块木头。
“你自己去吧,马斯特斯。”他不耐烦地说,“我过一会儿就去找你,现在,我要跟约翰·桑德斯医生说几句话。”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略一犹豫,满腹狐疑地看了看约翰·桑德斯医生。
“坦率一点儿!……亨利·梅瑞维尔爵士,你是不是又设计了什么诡计,你是不是又准备欺骗我了?”
“伙计,上帝知道的,我绝对没有。”
“那么,你能针对我下一步的行动,提一点儿建设性的意见吗?——”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笑着问道,“当然了,我的意思是,我不要你那些张口就来的机智回答。”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想了想,开口说道:“好吧,我给你提两个建议。首先,是跟菲利克斯·海伊先生的谋杀案相关的——是你喜欢的追踪环节。你派你手下的几名干将,去调查一下当日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丹尼斯·比利斯通和伯纳德·舒曼先生三个人,在当晚见到海伊先生——也就是晚上十一点之前的全部行踪。明白了吗?我说的是当天的全部行踪。我想清楚地知道,他们三个人的所有的行动,哪怕是十分不起眼的行动,我都要了解。”
“为什么?他们十一点前的动向,有何重要的地方?”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诧异地问道。
“哦,马斯特斯,我的老弟,如果你不明白我为何这样做,你就没有资格叫我笨蛋。”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沮丧地摇头说道,“第二点,跟弗格森的死有关——查明弗格森死前,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微微一笑,点头说道:“好的,亨利·梅瑞维尔先生。其实第二点我想到了。你之前告诉我说,弗格森从椅子的坐垫下面,拿出来了几张纸,之后又把它们放了回去。很不幸的是,就像我之前告诉过你的一样,我们搜遍了整间屋子,几乎查遍了每件物品,包括那个椅垫。我记得那里确实有一张空白的便笺纸,还有几张报纸,塞在那里掩人耳目,但是,没有任何写了字的东西。也就是说,我们一无所获。”
“我知道了,我本人也没有找到。”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头认同道,“就这样,伙计,不管这个了。晚饭时见。”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起身走了之后,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并没有说太多的话。约翰·桑德斯医生把自己的早餐盘,推到了一边,从床上爬了起来。虽然他十分虚弱,头脑发胀,但是,他还是坚持拿了一件外套,披在了肩膀上,他还穿上了拖鞋,在靠窗户的安乐椅上坐了下来。
窗外是宽阔、干净的玛丽伯恩大街,在阳光的沐浴下,看起来一尘不染。四周中充满了温暧和煦的气息,在这样美好的氛围中,连摩托车都显得耀眼,连车辆都显得安静许多。
约翰·桑德斯医生和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对视了一下。
“干什么?”约翰·桑德斯医生震惊地问道,“你想要调查我?”
“你有什么想法,小子?”
“没有。”约翰·桑德斯医生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
“确切地说,我不是想见你,但是,我想见一见玛莎·比利斯通小姐。”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说道,“她今天早晨应该会过来看你的,她昨晚那么认真地保证过来。女人其实是非常有趣的,你可以在白天不费吹灰之力吓唬她,然后,她可能一个星期都十分虚弱,无法动弹。”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停了一下,好像突然坠入了梦乡,“但是,女人的头脑中无论何时,都会有一根筋是清醒的、实际的,就算她面临刀山火海,也会空出点脑细胞,去想一想别的情况。
“但是,男人则恰恰相反。如果他正处于极度危险的环境中,他会全力以赴、全神贯注到这件事情上,其他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再进入脑子了。最厉害的江洋大盗和警察枪战时,绝对不会想到,去捡沟槽里一张五十磅的纸币,哪怕这个动作只会花费他两秒钟。但是,如果是一个女人就会,她们生来如此。”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继续嘟囔道,“我说的所有这些,只是为了引出后面的话。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一直念叨着,那些妨碍司法行动的家伙,但是这些人当中,就算是最彻底、最极致、最决绝、每个关键时刻都要插上一脚的人,都比不过你的朋友玛莎·比利斯通。”
“你这是什么意思?”约翰·桑德斯医生惊诧地望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
“玛莎·比利斯通小姐拿走了弗格森写下字的两张纸,”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说,“她从坐垫下面,偷偷地拿走了它们。难道你没有看到?”
“该死的!……”约翰·桑德斯边喊边坐直了身子,“我没有,我当时正想着别的事情。但是……”
“没事,当时我也没有注意。这就是我刚才说那么多的原因。”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这种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了。现在把你的思绪,拉回之前那段混乱的时候,告诉我当弗格森离开座位后,那个椅子是怎样的?”
“那个坐垫有点儿错位。”约翰·桑德斯医生回忆着说,“它大概有一半被带出了椅子。”
“嗯。那位小姐的行动呢?”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继续追问道。
“一开始,当我们把弗格森摁倒的时候,玛莎·比利斯通小姐靠着椅背站着,然后她坐了下来……”说到这里,约翰·桑德斯医生停了下来。他们再次对视。
“这时候,比利斯通小姐肯定有所行动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了点头,很严肃地指了出来。
“但是,她怎么知道,那几张纸藏在坐垫下面?”约翰·桑德斯医生问道。
“我不认为她知道。”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摇头说道,“可能是那个坐垫垮下来的时候,露出了一角,被她注意到了,我想这就是所谓的‘临场反应’。”
约翰·桑德斯医生思索了一下,点头说道:“就目前而言,整个案子里,我最想了解的一点就是,如果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是罪犯的话,那么,他究竟犯了什么罪?”
“你看,我们已经排除了,案件中的不少障碍了,我们一直试图把人与罪案联系起来——虽然你和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可能对此心知肚明。”约翰·桑德斯医生摇了摇头,继续说道,“通过我们的调查和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在看守所里,对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的问话来看,我们已经查明了两个人:弗格森是强盗,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是假画诈骗者。但是,我们现在依然不知道,关于伯纳德·舒曼先生和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的罪行。
“对伯纳德·舒曼的问题,我一点儿思路都没有,马斯特斯已确定,他没有参与任何类似‘倒卖伪造假埃及文物’之类的事情。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曾经开过伯纳德·舒曼的玩笑,说他杀人后又把尸休,以木乃伊的样子卖掉。但是,从实际情况来看,这无疑就是丹尼斯的玩笑,如果这是真的,丹尼斯绝不会说。”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连连摇头嘟囔着,约翰·桑德斯医生继续讲了下去,“换言之,舒曼是个彻彻底底的绅士。或许他犯过什么罪行,这罪行跟闹铃装置以及放大镜有关,但是,不管他犯了什么罪,我想应该都不怎么严重。他是整个事情当中,最平静、最镇定、最配合的人。
“但是,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就不一样了,他……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闭着眼睛说:“没有的事,小子,你继续说。”
“就像我刚才说的,丹尼斯却很不一样。跟他相关的人对这件事情,表现得都十分诚惶诚恐。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都快要歇斯底里了,而玛莎说,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话,她会自杀或逃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约翰·桑德斯医生叹息着连连摇头说,“而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本人,更是其中最严重者,当他发现自己已经失态时,没有用他一贯流畅而文雅的姿态说话时,他表现得那样慌张。现在看起来,这背后似乎掩藏着,什么不好的事情。丹尼斯·比利斯通恐怕是我见过的,最典型的伪君子了。他的房屋里的空气近乎凝固,这让我想起了,之前我到一个女孩儿的家里,去约她出去跳舞,而那个老父醉了,然后——总之,他到底做了什么邪恶的勾当呢?”
约翰·桑德斯医生一口气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脸上的喜悦。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忽然大笑了起来,禁不住前仰后合,发出哼哼的声音,听起来像要窒息了一样。
“完全正确。”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大声地说。
“完全正确?什么完全正确?”约翰·桑德斯医生诧异地盯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
“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有趣:当女人的头脑里,真切地感受到罪恶和可耻的时候,她们不会说出来;当她们听到警察的脚步声时,她们不会谈起自己的打算和计划。”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渐渐肃然地说,“小子,她们不会说的,她们会用自己的沉默和自尊,来掩盖那些罪恶。但是,又有哪种犯罪,能够让地位尊贵的、久经世故的夫人们歇斯底里,让心智成熟的女儿们不惜一切,也不愿意让真相曝光呢?”
“那会是什么呢?”约翰·桑德斯医生吃惊地盯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问道。
“是让人耻笑的犯罪,让人难堪的犯罪。”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摇头说,“这个著名的外科医生,这个受尊敬的名人,过去竟然是一个十分出色的扒手。”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这几句话,简直像一块巨石一样,“扑通”一声砸到了约翰·桑德斯医生的耳边,把他现在的感受,形容为天旋地转、头昏脑涨并不夸张。他盯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看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表情非常认真,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桑德斯医生低声喘着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把一支雪茄放到嘴角,点燃,开始用一种争辩的口气说话。
“你看,小子,当你想象扒手的时候,如果你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痩弱、肮脏、衣衫褴褛的小家伙,不声不响地拖着脚步,从你的身边走过去的话,那就错了——虽然大部分人都会这么觉得。哦,这是绝对错误的。一般来说,扒手都是那些衣着光鲜、安静而尊贵的人,他们多乘坐公共汽车或地铁。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就是这样,其实这是他的职业之一。当你在人群中,恰好站在他的身边时,你什么都不会多想,不会有所戒备,但是,你会不由自主地,远离那些衣着破烂的人。同样的,在火车上,你绝对不会对一个穿着漂亮,坐在你旁边看报纸的家伙,产生任何的疑心。比起一个乞丐,你当然更喜欢靠着他。所有这些或许听起来,有那么一点儿阶级歧视,但是,事实就是这样。很凑巧的是,据说丹尼斯·比利斯通在自己还能够,使用公共交通的时候,从来不会乘坐出租车。好像这让他很出名。
“现在,警察们已经摸清楚了扒手的规律了。所以,当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看到了丹尼斯·比利斯通的手的时候,马上就明白了,他这个改不了的习惯……”
约翰·桑德斯医生被搞得晕头转向。
“他的手?他不是应该有一双很漂亮的手吗?”
“按照你们自己的想象,是的。小子,现在已经有太多乱七八糟、毫无用处的对于手的描述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无奈地摇了摇头,“比如,你肯定听到过,有人说‘音乐家般灵动的双手’——意思是细长的、光滑的手。如果你懂得观察、留心细节的话,你就不会认同这样的比喻了。大部分音乐家的手,宽大、厚实,指尖方方正正。大部分外科医生也是这样。
“汉斯·克劳斯在自己关于犯罪的硏究中指出,最优秀的扒手,他们用来作案的那只手,最长的两根手指一样长。丹尼斯·比利斯通就是如此。至于原因是什么?你知道么,扒手不会把五根手指头,一股脑地塞进你的口袋,如果他这么做的话,你很容易识破。他们把自己的手,当做一副剪刀:前两根手指头靠在一起,后两根手指头靠在一起,就好像剪刀的两边刀锋一样,合上打开,迅速地夹起来目标,然后再合上打开。我来给你演示下。”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像个小孩儿一样,开始做起了手影,他晃动的手指在墙上,清晰地投射了出来。约翰·桑德斯医生急需整理思绪。
“我的上帝呀!……”约翰·桑德斯医生喃喃地嘶叫道,“现在经过了这些事情,你让我对身边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情,都变得疑心重重。结霜的窗子,在画廊里的画,在公共汽车上穿着得体的人。如果有人要把整件事情,描写一下的话,简直可以叫做《预防犯罪手册》了。这么说来,那四只手表不过就是……”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了点头说:“对,就是赃物,伙计。是丹尼斯·比利斯通许久之前,在偷窃中获得的赃物。菲利克斯·海伊不知道如何,搞到了这些手表,他很可能还知悉了,丹尼斯·比利斯通偷窃的数量、表的所有者,以及罪案发生的时间等等信息。这些表出现在他身上的原因,很容易编造并瞒天过海,人们完全不会多想。至于那个假胳膊,就是我之前给你提过的那个——那是丹尼斯·比利斯通的工具。”
“什么,梅瑞维尔先生?”约翰·桑德斯医生诧异地睁大了两眼。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脸色阴沉地说:“第三只手。克劳斯说过,有个人依靠制作类似的以假乱真的手臂为生,生意相当不错。这种假臂一般都是,那些坐在你身边的、衣冠楚楚的、完全不被防备的家伙才会使用。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拿着报纸在读,那只靠着你的、戴着手套的手臂是假的,而真正的手呢?正肆无忌惮地使用着那剪刀技巧。”
这才是真正让人担忧的事情。
“但是,这个家伙莫非疯了?”约翰·桑德斯医生问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他是伦敦最著名的外科医生之一啊……”
“嗯,很多人认为,开膛手杰克也是著名的外科医生。”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满脸不快地说。
“但是……”约翰·桑德斯医生一时无言以对。
“小子,他无法自控。这是盗窃癖的一种比较典型的表现,这个也可以从克劳斯的书中找到。”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摇了摇头说,“丹尼斯·比利斯通非常富有,他根本不需要手表或者钱财。我现在觉得,他可能已经克服了这些,他在自己的头脑中,记下了曾经干过的事情,当他回忆起那些十分需要钱的日子,他可能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一开始我想,他不是因为盗窃的癖好,我的确记得在我们年轻时,丹尼斯·比利斯通十分喜欢变戏法,手指也相当灵活。我想那时候,他的确需要钱——就跟我们一样。你难道敢说,自己从来没有缺过钱?”
谁都没有说话,一阵沉默。
“现在你知道了,为什么自己父亲,曾经的罪恶被曝光,会让她如此疯狂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嘟囔着,“如果小玛莎曾经表现的很奇怪、反常、不自然的话,你也就不难理解了。我告诉你,小子,我自己都快担心坏了!如果这事情被揭发的话……”
“这会毁掉他的。”约翰·桑德斯医生说。
“毁掉他?该死,他会成为全世界嘲笑的对象!……我不觉得他会遭遇什么不测、被拘捕或者坐牢之类,毕竟在这些人当中,他这个只算是小罪,根本算不上邪恶。”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摇头叹息着说,“但是想象一下,当他和他的家人得知,菲利克斯·海伊对此一清二楚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呢?告诉我最糟糕的情况,有没有可能发生?”
“最糟糕的情况?”
“是的。如果他东窗事发,他什么都没有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头说,“他会不会杀人来销毁罪证呢?”
约翰·桑德斯显然并不知道。他的头脑中只浮现出了,丹尼斯·比利斯通修长而漂亮的手指,他想象他正准备上台演讲的样子。当想到他的时候,约翰·桑德斯总是会尽量不往坏处去考虑。但是现在,真正占据桑德斯大部分头脑的,其实是玛莎·比利斯通小姐。
“那么,玛莎·比利斯通小姐……”他说,“偷了——或者说,你觉得她偷了——弗格森那天晚上写的东西。那上面是关于谋杀案的真相?”
“我不知道,小子。”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摇头回答道,“但是,这个可能性很大。”
不知道为什么,约翰·桑德斯医生突然觉得,胃部有些许呕吐感,这比昨天晚上感到的要强烈不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看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很久都没有说话,约翰·桑德斯医生开口说道。即使他这样不情愿地,去面对现实,但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思索起来,“阿托品在这个案子中,被大量地使用了,这不是一种普通人会使用的毒药。恰恰相反,这是一个搞医学的人,才会使用的毒药——尤其是丹尼斯·比利斯通这样,主要做头部和眼部手术的医生。但是另一方面……”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睁开眼睛说:“你学会推理的门道了。另一方面呢?”
“任何人,不管他懂不懂化学知识,都能够轻易获得阿托品的原料,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约翰·桑德斯医生说道,“我指的是一种草药——颠茄,在英国的灌木篱墙中很常见。随便一本植物书,都会给凶手非常详细的,关于如何制作阿托品的说明,颠茄那櫻桃大小的黑色浆果,一般不会被弄错。如果凶手把树叶和根部煮至沸腾,他可以随意提取所需要的阿托品的数量。”约翰·桑德斯医生认真地断定说,“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那信心满满的、关于‘跟踪’毒药的论断,是十分不可靠的。另外,除非你能够解释这些毒药,是如何进入每个人的杯子里去的……”
“哦,关于那个嘛?”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头说道,“我早就知道了。”
“那么,阿托品不是在杯中空着时,被偷偷潜入房间的某人,给加进去的了?”
“你说对了,小子,不是。”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摇头说。
巴特利米夫人,也就是约翰·桑德斯医生的女房东,正大步流星走在走廊上,声音震耳欲聋,敲门也像蒸汽锤一样。不得不说,她的确让人印象深刻。
“先生,有一位女士和一位先生到访。”她说话就像朗读小说,“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以及玛莎·比利斯通小姐来访。”
约翰·桑德斯医生已经准备就绪了:“快请他们上来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