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不是个大秘密,其实就是性格问题。”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继续说道,他跷起二郎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儿,“你们大部分的人都应该知道。想一想菲利克斯·海伊的为人,再读一读他的书,默默回忆一下他说过的话。你们就会知道,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不是个敲诈者,他不是任何类型的罪犯,他没有从中获益,没有引起更大的麻烦,也没有混淆是非,我甚至觉得,他这么做都不是出于恶意。菲利克斯,海伊就是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个样子:一个直来直去的商人,头脑不太清醒,包括他那些典型的所谓幽默,还有他的那些习惯。我告诉你们,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个揭露爱好者。
“老实说,总体上我并不反对,人们热火朝天地进行隐私的揭露,四处宣传某人的伪装。的确有很多粉饰太平的东西需要扔掉,的确很多谎言和骗局,需要被彻底揭穿。但是,如果一个严肃的谎言,用来对付一个老实人,如果到处兜售花言巧语,如果用唱赞美诗来牟利,如果绑架小孩进行勒索——那么,我要说,让这帮人他妈的见鬼去吧。
“如果你仅因憎恨谎话和虚伪,而进行揭发以及揭露的话,那么,你无疑做了一件大好事,上天会因此奖励你,而你会获得赞美。但是,如果你暴露别人,仅仅是因为开心的话……
“你们知道么,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不愿意放过死去的人。一般来说,死去的人是完全无害的。如果我们侵犯了凯撒大帝的话,那么,我们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格莱斯顿①再也不能为议会说话了,而今年春季新书榜上,也不再会有狄更斯的名字。如果现代的那些讽刺家们,不去招惹他们的话,这些死去的人们将带着生前伟大的光芒,一直伟大下去。但是总是有些人,为了自己的各种私人的利益,喜欢去打听、发掘名人的私密,什么叉叉大帝是个懦夫,或者洞洞王后是个喝酒狂人之类,而菲利克斯·海伊就是其中的典型。
①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William Ewart Gladstone,1809年12月29日—1898年5月19日)英国政治家,曾作为自由党人四次出任英国首相(1868-1874、1880-1885、1886以及1892-1894)。在十九世纪下半叶,他和保守党领袖本杰明·迪斯雷利针锋相对,上演了一场又一场波澜壮阔的政治大戏。1853年进入阿伯丁伯爵乔治·汉密尔顿·戈登内阁,任财政大臣,1859年,他同一批主张自由贸易的托利党人脱党加入了辉格党,在H.J.帕默斯顿内阁中任财政大臣,力主英国参加克里米亚战争。自此到1874年期间,除了几段很短的时间以外,格莱斯顿一直任政府的财政大臣。这一时期,英国在完成工业革命后成为“世界工厂”,资产阶级感觉自身势力稳固而选择了自由主义治国方法,经济上实行自由贸易政策,政治上标榜自由主义统治。格莱斯顿顺应了这一历史发展潮流,竭力维护工业资本利益。在托利党反对派的重重阻力中,他力排万难,为资产阶级制定自由贸易预算方案,取消保护关税制度,同法国、比利时、意大利和奥地利等国签订通商条约,使英国资产阶级能够以实力雄厚的工业成功地击败了整个世界市场上的竞争者,夺取了世界工业霸权。资产阶级自由贸易派深深地感到,格莱斯顿是自己利益最强有力的表达者。1867年,自由党两巨头之一的帕麦斯顿病死,另一领袖约翰·罗素伯爵声明退出政治舞台隐居,他在一片欢呼声中被拥立该党的领袖。1868—1874年,格莱斯顿第一次领导自由党组织政府,进行了各项改革。针对英国的一切学校控制在教会手中和大部分学龄儿童得不到任何识字教育的情况,他在1870年实行国民教育改革,举办政府资助的非宗教的初等学校,为支持工业家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而提高工人的文化水平。同年实行文官制度改革,建立一个既能提高行政效率又要节约开支的廉价政府,以利于把更多的资金用来发展经济。1871—1872年,他又通过陆军改革,取消捐官,推行短期兵役制,创设监督地方自治机关活动的内政部等措施来加强军事官僚机器,使英国在建立欧洲大陆型的集权官僚制道路上迈出了很重要的一步。格莱斯顿在首任内阁中,通过一系列政治改革,最后完成了自十九世纪以来资产阶级对国家政治上层建筑的改造,使之成为资产阶级统治人民的得心应手的工具。这一时期,正是他统治的黄金时代,为此,英国政府被欧洲各国统治者奉为典范。为了拉拢居民中的小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中的上层,他在1871年颁布职工会合法化的法令,1872年实行不记名投票选举。但是,1871年颁布禁止工人在罢工时设置纠察队的法令后,很多罢工的领导者被捕,甚至有7个妇女,因为看到罢工破坏者的时候,用手指指了他们一下,喊了一声“啊!”就被资产阶级司法机关判处徒刑。这些事件大大损害了格莱斯顿政府在工人中的声誉。1874年大选中,自由党政府在国内的威望下降到最低点,人民的威廉在人们的心目中已一钱不值了。原来支持他的自由贸易派资产阶级,在欧洲严重的经济危机袭击下,要求加强殖民掠夺。迪斯累里根据资产阶级这一需要,提出“帝国主义”口号,把托利党改造成为能够满足贵族地主、工业资本家、金融资本家扩张野心的保守党。因此,格莱斯顿在这次选举中被迪斯累里的保守党击败了。格莱斯顿是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的偶像,始终被学者排名为最伟大的英国首相之一。
“至于原因呢?……哈哈哈哈,让我来说一说吧!……”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冷笑着环顾他的听众“你们之中还有人,是否记得小时候,你们第一次听到自己的亲戚,在别人背后骂人的场景么?或者是你第一次,看到自己那个道貌岸然的叔叔,在门后亲吻女仆的样子?或者是听到一些悄悄地讨论,你家庭某个成员的流言飞语?我敢肯定,你们当时肯定被这些场景给惊呆了。我当时就是这样的,我们当中的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我们也许从来不知道,原来人们都是那个样子的。当然,大部分人都从那种震惊的情绪中跳了出来,我们长大了,我们知道了怎么去权衡事物,知道了所谓的谎言和骗局,在某些时候是必须的。
“但是,菲利克斯〃海伊从来没有从那种情绪里跳出来。他反而更进一步,主动打探他所认识的人的隐私。这变成了他的一种习惯,变成了他快乐的来源,然后,他就狡猾、巧妙地嘲笑他人,看别人如何应对。他并不认为自己伤害了这些人,反正他从来没有准备,把这些隐私公布。这仅仅是幼稚的菲利克斯·海伊的习惯罢了。”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当然,菲利克斯·海伊需要的是伟大或者高位置的人的消息。只有这些人,才会大大地满足他的胃口。但可惜的是,他完全不认识这样的人。因为他仅仅是个普通的商人,稍微有点儿小成就。所以,他退而求其次,找那些他认识的、比较有影响力的人。也就是说……”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抬起了手指,划了个圈子,指向了他面前这群安静的人。
“我现在明白了,这就是之前不明白的地方。”伯纳德·舒曼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当我试图找出那个家伙的动机之时,我完全被搞晕了,根本没有头绪。我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我如此有兴趣。我跟他根本不熟悉。”
“菲利克斯·海伊完全不认识彼得·弗格森,他只知道彼得是个危险的人物。”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大声地说,“他通过彼得的妻子,知道了他的事情,然后他就感兴趣极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突然转过头来,面色严峻地说,“现在,我可能要说一点难听的话了。其实菲利克斯·海伊知道,他会让他所掌握的那些秘密,随着他一起死去——他从来没有打算搞得妇孺皆知。而且,这也跟我们解决现在的问题无关。尽管他的确发现了一些什么,但是,我首先要告诉你们的是,现在没有任何一点证据,来证明你们——你们所有的人——的那些小罪过,所以,请在座的各位都不要跳起来,对我粗暴地大发雷霆,不要因为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站在旁边,严肃地盯着你们,就以为有什么事情,他什么都做不了。所以……”
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站了起来,约翰·桑德斯医生和玛莎·比利斯通小姐紧紧地盯着他。他坐在妻子旁边,手搭在她的胳膊上,不时心不在焉地拍几下。这个动作让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又满意、又厌恶。
当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似乎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向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径直走去。
“马斯特斯探长。”
“怎么了?”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好奇地瞅着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
“请允许我归还您的笔记本,”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一边说着,一边把本子递给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当我在卧室里放衣服的时候,把它从您口袋里拿了出来。”
“噢,丹尼斯!……”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大叫道。她猛地站了起来,表情僵硬地瞪着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
“我必须说,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苦笑着说,“这不是一个适合发挥,你的幽默的时间……”
“当然,我只是实行我的朋友——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教给我的一课。”大家都发觉,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正微微地笑着,“你现在看到的是,一个非常专业的业余魔术师,他之后在这个圈子里将十分有名。”他接着补充道,“上帝啊,简直太轻松了!……这完全没有什么。如果你明天把这个事情,登在《每日邮报》上,我也不会在乎的。怎么样,朱迪斯?”
“丹尼斯,你这个白痴!……你应该……”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激动地嚷嚷起来。
“你给我闭嘴。”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安静地说。
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第一次,愿意去看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她开口说道:“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说真的,你不觉得,他比你一贯的作风还更差劲?”
“我说让你闭嘴!……”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粗暴地怒吼道。
一瞬间,约翰·桑德斯医生还以为,亨利·梅瑞维尔爵士会气得,把眼前那本《龙之穴》扔向她。桑德斯明白了原因。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现在的感觉,就是如释重负:他记得安士伟的那个案子,法庭做出结论的时候,亨利·梅瑞维尔爵士也是使用了类似的方法,之后危机平息,判决维持。
但是很快地,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贯穿了约翰·桑德斯医生的全身,是因为另一个原因。他们都在等待。房间中正有一个凶手,而他完全猜不透究竟是哪个家伙。
当约翰·桑德斯医生转过身去的时候,他觉得玛莎·比利斯通小姐搂着他的胳膊,此时搂得更紧了。
“啊哈,还有人要坦白吗?”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得意地大声说道,“你们会发现,这对找到自己的灵魂有益。”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看了看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她也正在紧紧地盯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辜,或者说是迷惑。好像是故意要和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作对,她跷起了二郎腿,露出了她性感的一面。
“谢谢你,我就不用了。”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微笑着答道,“你们肯定把我想象得,比我现实中坏多了——比如你们可能认为,我是一个杀人犯。我倒是希望自己能够坦白。但是,我又能够说什么呢?我只是谋生而已。我只是卖画而已。”
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看着她。
“我只是卖画,”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重复道,“有些女人倒是清闲,估计警察只有在下班的时候,才对她们感兴趣,但是,她们在生活中却毫无追求,比如一个家庭主妇。我同情她们,就是这样。我没有犯罪。”
比利斯通夫人做了一个动作,像是要回应。
“等一等!……”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突然打断道,“我们最好现在,把这个事情说清楚。对这个女人的所有指控,以及其他的所有流言,都是不成立的。法国警察对此十分明确。在蒙地卡罗的意大利人,那个引发了很大争论的家伙,实际上是死于阑尾炎。根本没有任何谋杀的指控,指向这个女人。而当弗格森死的时候,她正被关在警察厅的看守所里……”
“谢谢你,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说道,“下午我们在我家会面的时候,你就已经给我说过这些了,为什么要再来一遍呢?”
“你会知道的。”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冲着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点了点头,“菲利克斯·海伊对你不利的东西,仅仅是两封你写的信,信中说你可以保证,两幅鲁宾斯和范戴克的画的真实性……”
“那是中伤。”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愤愤地说。
“当然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微笑着点头同意,“但是,我必须再次提及一下。”梅瑞维尔爵士看向伯纳德·舒曼,“就像你说的,小子,我们之前没见过,但是,我知道你是谁。你告诉海伊的那个,跟纵火联系起来的证据,到底是怎么回事?”
房间里变得十分安静。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在铺满沙砾的炉底石上,磨蹭着自己的鞋子,好像正在做起跑准备一样。而伯纳德·舒曼看起来十分不耐烦。
“简直是在混淆是非!……”伯纳德·舒曼一边说道,一边使劲攥着手指,“我受够了这些胡说的指控了。下午的时候,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到我家里来说了一遍,还增加了谋杀的内容。说我朝自己的房子放火,并杀害了伊尔·哈克姆先生……”
伯纳德·舒曼指向了那个微笑的埃及人,这个举动让约翰·桑德斯医生大吃一惊,他对此事的发展进程,完全不了解。
“一一这个人现在不是好好的。”
“神奇。”伊尔·哈克鞠了一躬,好像刚才是对自己的介绍。
“我不准备要求道歉,这简直就是太奢侈的愿望了。”伯纳德·舒曼摇头说,“但是,我的确希望你能礼貌地住嘴。我想你不会指控我,放火烧了我自己的房子吧?”
“不,小子,当然不是。”
“那么……”伯纳德·舒曼注视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
“实际上,”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把雪茄对准伊尔·哈克姆,“实际上我觉得,火是他放的。”
约翰·桑德斯医生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一个黑面孔的人,突然变得脸色苍白,这个场景太有趣了,现在他在伊尔·哈克姆身上看到了。这个埃及人猛地跳了起来,大声地用法语说着脏话,他语速如此之快,以致于约翰·桑德斯从第一句开始就跟不上了。接着,他使劲地挥动了两下自己的胳膊,突然像一个上弦的玩具,停了下来,然后跑了出去,大家听到他使劲关门的声音。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抬起了头。
“注意,我并不能证明这点,这也算是中伤。”他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不过,我还是坐在这里瞎想,我想或许流言中的真实,比我们想象的要多。我认为伊尔·哈克姆放火烧了你的仓库,然后逃到了赛德港口。而且我觉得,你的心中也十分怀疑此一点,很不幸的是,当他回到了开罗之后,为了自保,你不得不把他招进你的公司。
“很可能他跟菲利克斯·海伊所知道的相同——你对纵火上瘾。你经历了一段糟糕的时期,小子,我对此感到遗憾。”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摇了摇头,“那些放在你口袋里的闹铃装置,那些没被大火烧毁的东西,其实跟开罗那次大火,完全没有关系。它们应该是来自你制造的某次纵火,很可能没有成功,或者说成功了一点点。然后,此事就被菲利克斯·海伊知道了。问题是:现在我完全不在乎,你最开始放的火是什么,时间、地点及一切相关事情,我们都不在乎。这些跟我们要解决的事情,完全无关——我们要解决的是谋杀。”
伯纳德·舒曼从未这样兴奋过。
“你们不在乎?”他诧异地望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
“我说的不够明白吗?小子。”
“那为什么烦扰我——我们——用这个猫捉老鼠的游戏呢?你都有答案了啊。”伯纳德·舒曼反驳道,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你对你刚说的问题,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今天下午,就像我之前答应的那样,我给了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重要的信息。很重要!……我很高兴你领悟到了这一点。我告诉了他凶手是谁。”
“你不会是说,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吧?”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大声喊道。
“夫人,我当然知道了,凶手是……”伯纳德·舒曼激动万分。
“你先打住。”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蛮横地说。
约翰·桑德斯医生还记得,他第一次在游乐场里,乘坐“巨型转盘”时的感受。那是一个奇妙的装置,几个看起来很脆弱的坐椅排成了一圈,它们上面有铁链接到一个转盘上,然后这东西旋转得越来越快,坐在椅子上的家伙们被转到天上,这时候你不禁会想:“天啊,如果铁链断了会怎么样?”现在,约翰·桑德斯有着同样的感觉。转盘越来越快,他在想谁可以使它停下。
“该死,打住!……”伯纳德·舒曼反驳道,“我都说了我能说的,为什么你还要坐在这里,像面对恶魔似的,问我们过去的事情,却不去问一问凶手?先生,我知道自己知道什么。我可以发誓在法庭上的时候……”
“当然,这就是关键,这就是这个问题的关键。”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很耐心地点了点头,“这就是我为什么,问你们这些问题的原因。你这个傻瓜,难道你没有意识到,这个案子肯定会开庭审理?”
紧接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扔掉了自己的慈祥,忽然大吼起来。
“这很简单,不是吗?如果凶手被抓了,肯定会有法庭审理,而你们都是目击证人。难道你们不明白?”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烦躁地大声说,“你们觉得一直以来,让我担心的是什么?你们他妈的总是试图要掩盖!……假设我有一个朋友,假设我希望,在公开的法庭上掩盖真相,以防止他的秘密被泄露——秘密就是他是个扒手?难道你认为,他的整个过去,不会被全都揪出来?哼哼!……被告的律师肯定不会放过你们的。所以,我们必须要确保,真的没有证据来证明……”
“等一下,等一下!……”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带着警告的语气插话道,“我们这样做是不对的……”
“你给我闭嘴,马斯特斯,”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蛮横粗暴地说,鼻子里哼哼着,接着又变得很温和,“实际上,我现在已经不担心这个了。我的这个朋友已经痊愈了。他战胜了心里的妖怪,知道怎么去笑了。他不再介意了。而她的女儿也痊愈了,通过爱上一个家伙的方式。但是……”
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插话了。
“那么,”他的话音平和,“如果凶手一直没有被抓住呢?”
桌子轻轻颤抖了一下,仿佛他们正经历着一个降神会。
“哦,小子,说到凶手——你们他妈的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一一凶手已经是瓮中之鳖了。这是比较糟糕的地方。”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说,“实际上,在菲利克斯·海伊被杀之前,凶手已经被困住了。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永宽,就是那家私家侦探公司,已经发现了是谁买的阿托品,并且把瓶子寄给了海伊!哦,如果我想让事情揭露出来的话,简直不用费多大的力气。现在再加上伯纳德·舒曼的证据……”
“我的老天爷呀,这到底是什么胡言乱语啊?”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问道。
“但是,”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温柔地打断道,“到现在为止,这桩案子还有个缺陷,不是吗?我只是问一问。我……我懂一点儿法律,要想证明某人有罪,你还必须要证明,前天晚上在这个房间里,阿托品是如何被放到每个杯子当中的,不是吗?”
“是的。”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头说。
“而我们都愿意发誓,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往杯子里面下毒。”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摇头晃脑地说,“这能够说明那个凶手,是如何完成投毒的吗?”
“当然不能,”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肯定地说,“但我马上就要告诉你们,投毒是如何完成的。”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说着站了起来,离开了桌子。
“我们都到了这里,”他继续说着,走到了壁炉旁边,把雪茄中的烟灰倒到壁炉里,“我们今天来的大部分人,当时都在案发现场,只多了几个人。所以,让我们重新构造一下当时的场景。”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头吩咐着。
众人都各自起身,按照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吩咐,重新模仿起来案发当日,宾客各自的行动。
“你,女士,过来,重新混合一大杯鸡尾酒,其他人都会看着你。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再喝一杯高杯酒。伯纳德·舒曼先生,你负责把东西都拿到这里来。而我,我将把毒药放进去。”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故作神秘地说,“仔细看着我,女士们,先生们,看你们能不能明白,我是怎么样做到的。如何?”
“是的,这很公平,”伯纳德·舒曼点头同意道,他看起来十分困惑,“但是……”
“在这个案子当中,我们已经听到了很多天才的犯罪手法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喊道,“但是,让我们来一个高潮吧,一个真正的完美手法,让整个事情完满。不过,在行动之前,有个问题需要解决。”他看向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
“你,丹尼斯·比利斯通。你个小王八蛋以前,是一个禁酒主义者。你女儿说,你现在也很少喝酒。昨天,在约翰·桑德斯医生的公寓里,你自己也说,你不喜欢威士忌,哈哈,对此我真替你遗憾。那么,你当日在菲利克斯·海伊的聚会上,怎么会要了一杯黑麦威士忌高杯酒呢?”
“有两个原因。”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严肃地看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开口说道,“首先,我其实还挺喜欢黑麦浆的。其次,这东西在酒会上不太常备。如果我坚持要点,黑麦或者姜味的饮料,而这两样都没有的话,我就不会被逼迫着喝其他酒水了。”
“哦?这就是你惯用的逃酒伎俩?”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冷笑着说,“而菲利克斯·海伊到底还是准备好了黑麦浆,看起来,你的伎俩被他识破了。”
“恐怕是这样。”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苦笑着点了点头。
“好,开始吧。”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头说道,“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将扮演菲利克斯·海伊,来向你们证明,厨房排水槽以及周围乱七八糟的地方,没有什么我设置的机关秘密,我就站在这里,根本不可能碰到酒水。现在去厨房吧。”
下面的几分钟,是约翰·桑德斯医生的记忆中,最漫长的一段时间。在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那冷峻的声音和姿势的指示下,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伯纳德·舒曼先生都走出了门厅,来到了厨房。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很安静地坐在那里,头高高地抬起,似乎想着别的什么事情。
当约翰·桑德斯盯着厨房的时候,玛莎·比利斯通小姐猛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不,你不要看那里,”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向约翰·桑德斯医生厉声说道,又朝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了点头,“我们坐在这里要注意着他,他才是你应该仔细观察的那个人。”
厨房里传来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模糊的声音,混合着水龙头里的哗哗水流声。
“这个鸡尾酒混合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清洗一下,就像海伊做的那样。”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侧头说道,“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你拿着这个。现在,那些玻璃杯……”
约翰·桑德斯看了一眼他的手表,觉得秒针慢得简直就像蜗牛。厨房里的人们正切着柠檬,还有持续不断的水声、瓶子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站在那里,没有移动。他用手抓了抓鼻子。紧接着,他们听到了调酒器晃动的声音。
“好了,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从那个房间喊道。
“像你们那天晚上那样做,”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大声地说道,依旧站在原地未动,“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尝了调酒器里的酒水了么?”
沉默。
“好了吗?”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大声喊道。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的声音清晰,但开始颤抖了。
“鸡尾酒调好了,是的,但是,你是不是真的放了什么东西……”
“你只管喝就是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蛮横地说道。
在正常的情境下,如果你看到伯纳德·舒曼托着托盘,走进起居室的样子,你会觉得很可笑。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年老的侍者,当他要把托盘放到长餐桌旁边的小桌上时,差一点儿把整个盘子歪倒。托盘上放着镍质的调酒器,四杯鸡尾酒杯和一个盛满的大玻璃杯。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站着依然纹丝不动。
“给我回厨房去,小子,”他对伯纳德·舒曼说道,“跟他们一起。”然后,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转向了约翰·桑德斯,“你来掐表。该死,我们必须把当天发生的事情,精确重现!……”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烦闷地跺了跺脚,“他们说‘大概有两到三分钟’,那么,我们就来两分半钟。你们几个都待在那里!……”梅瑞维尔爵士大喊道,“说话!……某个人学婴儿哭。听到了么?”
当几个人心烦意乱地,拒绝这个要求的时候,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不得不,承担起了这个任务。他学的声音实在够糟糕,足以惹人大笑,但是,大家都没有笑出声来。
汉弗瑞·马斯特斯估计跟菲利克斯·海伊一样,有着很大的肺活量,因为看不到他的人,这感觉真的跟海伊一样。
虽然里面的人十分紧张,但是,他们都控制得相当好。
大约一分钟过去了。婴儿的声音渐渐地小了下去,但是在约翰·桑德斯医生看来,所有的声音似乎都逐渐消失了,只有表针走动的声音,是如此地清晰。
两分钟过去了。约翰·桑德斯医生从来没有觉得,如此度日如年,玛莎·比利斯通小姐的脸颊,紧紧地靠在他的袖子上,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卷曲的睫毛,还能够感受到她强烈的呼吸。他一度以为,自己的表停了。
整个时间里,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都坐得很直,看起来又是心不在焉。
两分半钟——约翰·桑德斯做了个手势。
“好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大声地说。
断断续续的婴儿叫声终于消失了。安静的一群人,在安静的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的带领下,回到了起居室。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的脸色苍白,但是,她还是很机械地微笑着。
“很好!……”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头说,“现在是不是我们已经,满足了当天所有的情况了呢?是不是那天夜里的重现?”
“跟当时完全一样,”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说着,把手放到了领子上,“比如,在我们待在厨房里的这段时间里,你有机会投放阿托品——呃——反正是什么东西,到我们的酒水里。”
“是吗?医生,你告诉他们。”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看着约翰·桑德斯医生。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并没有靠近托盘,”约翰·桑德斯回答道,玛莎·比利斯通小姐也在一旁点头,“一直距离至少六尺远。”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走到托盘旁边,拿起大玻璃杯递给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接着他晃动了几下调酒器里的鸡尾酒,样子十分滑稽,他把白颜色的鸡尾酒,倒向其中一个玻璃杯里。
“给你……”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对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说,“这是你亲手调制的,是不是?好的,那么,你喝这杯。”
沉默。
“我还是不要了,我尝过一次了。”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摇头说,“之后是伯纳德·舒曼先生,把他们拿过来的,那就让他喝吧。”
伯纳德·舒曼十分礼貌地点了点头。
“我不反对,女士,”他点头说,“因为我知道,这件事情是谁在主持,我很放心。”他想了想,举起酒杯,“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喝下一杯别人认为一定被下了毒的酒。这些东西早晚会危害我的健康,我……”
伯纳德·舒曼把杯子放到了嘴边。
“哦,天啊!……”舒曼猛地向后靠了一下,好像要扔掉什么东西。玻璃杯跌了下去,碰到托盘,碎掉了。然后,舒曼爪手不停地擦拭嘴唇。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这是……”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一脸诧异地望向亨利·梅瑞维尔爵士。
“没什么事,”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泰然自若地告诉他,“这里面没有毒药,小子。只有一点漱口药在里面,对你无害。我必须让你尝到点儿什么,要不然你们不会相信我的。”
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小心翼翼地,倾斜了一下手里的大玻璃杯,仔细看了看:“果然如此。这里面有什么东西,而之前肯定是没有的。但是,梅瑞维尔,这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哦,上天哪!……”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疯狂地大喊道,“这并不非常复杂,不是吗?仔细想一想,伙计们,这其实非常简单。这里有两种酒,一种是由杜松子酒制成的,一种是威士忌。一种里面有姜味汽水,一种里面有橘味白酒和柠檬汁。但是,没有别的东西了吗?是不是漏了什么?如果让这两种酒,都尝起来美味的话,那么,有一样东西是必须要加的,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睁大了两眼,好奇地望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
“当然是冰块儿嘛。”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哈哈大笑着说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手插到口袋里,四处走动。
“当我听到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引用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小姐的话——就是菲利克斯·海伊在电冰箱旁边,模仿小婴儿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个。”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继续说道,“冰块儿,伙计们。不在托盘里面,而是放在冰箱里面的冰块。明白了吗?
“有人准备好了这个。一种无色无味的液体,也就是阿托品,跟水混合在一起,倒进了制造冰块的盒子,然后把制冰盒推进冰箱里冷冻。好了,这一大杯鸡尾酒,就被混合好了,这杯高杯酒也被混合好了。冰箱里的冰块儿被拿了出来,然后分别放到了酒水里,调酒器里被放进去了不少,但是,现在还没有结束。
“你们明白了吧?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尝了鸡尾酒,但是在那么短暂的时间里,冰块儿是不会全部融化的,那么,阿托品就不会融到鸡尾酒里。当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品尝高杯酒时,情况也是一样。
“然后,酒被拿到了这里,放在桌上,大概两到三分钟没有动。当这群人回到了起居室之后,主人拿起调酒器,很自然地晃动了几下,这让毒物更好地扩散到了酒里,然后,他就把酒倒了出来。一切都就绪了,残杀就要开始了。
“就像你们告诉我的一样,凶手知道,菲利克斯·海伊喜欢喝‘白领丽人’鸡尾酒,那么,他招待的所有的客人,应该都会跟随他喝一样的,除了丹尼斯·比利斯通之外,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比利斯通应该会选择,他最喜欢喝的黑麦威士忌或姜味汽水。”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转头对着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说道,“丹尼斯·比利斯通,你这个老小子很幸运,如果你选择喝雪利洒或者苏格兰苏打水之类,不需要加冰的饮料的话,你可能已经死了。凶手不得不把你也杀掉。但是味道较甜的高杯酒,如果不加冰的话,恐怕就不这么美味了。所以,冰块自然而然地被放了进去。
“这就是为什么每个人,摄入的毒物的剂量都不相同——凶手当然无法估算这个。这就是为什么,凶手需要再拿一把刀,杀害菲利克斯·海伊的原因,他不能够仅仅通过投毒的方式,决定杀死哪个人。之后,凶手简单地把调酒器冲洗干净,倒入了没有毒的鸡尾酒。他希望把我们的注意力,从冰块上转移开来,他希望我们认为——我们的确开始是这么认为的——这些分别投入每个玻璃杯的毒物的剂量,是由其中的一名聚会上的客人计算好的。”
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盯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
“由聚会上的一名客人?但是,我们没有做!……我们不可能这么做。”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大声地说,“我们没有哪个人靠近过冰箱。没有人有机会能把毒物放到冰盒里!……”
“我知道这一点,小子。”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淡淡地说道。
“那么,究竟谁是凶手呢?”
“朱迪斯·亚当。”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说。
“哦,是的,”他继续点头说道,“我知道,真实的朱迪斯·亚当已经去世了。我的意思是:有个线索,实际上是隐藏于这个名字之下的。菲利克斯·海伊留下来的秘密,是他开的最后一个玩笑——他的最富想象力的、最成熟的、最狡猾的玩笑——他那绝妙的双关语——他那个绝佳的大作。海伊如此巧妙地背叛了凶手,这是他故意的。你看,朱迪斯·亚当的名字,被写在了五个盒子其中的一个上面,但是盒子里面,哦,傻瓜们,盒子里面的证据,却是指向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啊。”伯纳德·舒曼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疯了,在外面的名字和在里面的人不同,这到底为了什么?”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发狂地说道,“这早晚都会当着三位律师的面,一起拆开,不是吗?德雷克他们一下子就会发现里面的问题,对不对?”
“没错,你算是抓住重点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得意地笑着说,“这件事将被发现。但是,只有当三位律师都在场的时候,才会被发现。全部三人,伙计们,全部三人。这个伦敦最有威信的、最受人尊敬的、最实事求是的律师事务所中的律师们,将会发现……”
“你是说,凶手是……”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没错!……”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得意地说,“好了,进来吧,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警官!……”
卧室的门猛地被打开了,门扇狠狠地撞到了墙上。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警官站在一边,便衣警员怀特站在另一边,中间的犯人被拖进了屋子。他看起来倒不害怕,而是十分虚弱。
人们在一副夹鼻眼镜的后面,看到了那双呆滞的眼睛。因为此人身体还算强壮,罗伯特·鲍勃·普拉德和怀特费了不少劲,才能够把凶手拉动,他就是——律师——查尔斯·德雷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