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刚过,约翰·桑德斯医生坐在吉福德医院幽暗的候诊室里,心不在焉地合上了手中的杂志。他的双手因疲倦而微微颤抖着。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毒药就是阿托品,但是,从治疗的情况来看,他差一点儿低估了这种药的药效。这里有尼尔森医生负责,海伊先生的住所已经被警方控制了。
这个计算失误堪称严重。回想起来,还真是后怕。就当成是要安抚那个女孩儿的心灵吧,约翰·桑德斯医生心里想着,把杂志扔到桌上。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走了进来。约翰·桑德斯医生和马斯特斯探长很熟悉。马斯特斯红润的双颊,使他看来宛若一个诈赌专家,灰色的头发有意遮挡着额上的斑痕,单看这蓬头垢面的脑袋,就能够想象得出来,他在凌晨一点半被吵醒的画面。
“哎呀,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热忱地向约翰·桑德斯医生招呼道,他拖出椅子,把公文包放到桌上说,“这真是一件破烂差事;所幸你也在,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来共事,还是要感激上苍,你说呢?”
“谢谢。”约翰·桑德斯医生点了点头。
而后,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的表情,渐渐地严肃了起来,他望着约翰·桑德斯医生说道:“是这样的,约翰·桑德斯先生。我初步查了查那间住所,目前我的人都在那边忙着,我想我最好还是先过来,看一看病人的情况。不过,我们尚未赶到,他们就被挪动过了,这对我们而言,还真是不走运呢。”
“只有一具尸体,总比到时候的四具要好。”约翰·桑德斯医生摇头叹息着说,“那个老人——舒曼先生,他也差一点儿丢掉性命。”
“这里的大夫可是跟我说过,”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看着约翰·桑德斯医生,眼神尖锐地说,“哦,我并没有说你做错了,先生,我没有说你做错了。我知道你当时别无他法。医生说他们之中,有三个人非常安全,我觉得,他们最好还是不要在明天之前,从案发现场被挪开,你说呢?”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的原则非常简单,就是每个人都要怀疑。
“当然,尼尔森对他的那摊事儿,再熟悉不过了。”约翰·桑德斯医生点头说道,“就算你审问他们,今天,恐怕也不会有什么重要收获。”
“按说是这样,但是,如果换一个角度想一想,”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公平地说,“医生告诉我那个女士——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已经很正常地恢复过来了,她应该没有其余的两人,中毒那么深。所以,如果我问她几个问题,大概还是可以的。如何?当然了,我会表现得富有经验,而且不会咄咄逼人的。”
“如果尼尔森没意见的话……”
“哈哈哈哈,先生,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不过,首先我需要向你了解一些详细情况,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严肃地点了点头,冲着约翰·桑德斯医生开口问了起来,“比利斯通小姐在楼上,和她的父亲在一起,她不太想说话。怎么样,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看法是什么?”
约翰·桑德斯医生具体地,描述了现场的一些情况,其余探员做着笔记,而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则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子,他的表情严峻,眉头紧锁,脸色渐红。
“好极了,我们又遇到棘手的案子了!”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的反应很快,“我真想看看亨利爵士准备怎么办!……”马斯特斯探长开口之后,又陷入了沉思,“这件事情比你想象的还要奇怪,医生。我们先弄清楚这个问题吧,那个自称弗格森的男人,他确实曾经告诉你,这幢房间里的四个人都是罪犯?”
“是的。”约翰·桑德斯医生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确定他是认真的?”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圆睁两眼问道,“如果他只是那样随口一说呢?”
“我肯定他不是随口说了说。”约翰·桑德斯医生摇头说,“如果你在场的话……”
“他们都是罪犯,有人是杀人凶手。”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沉思着,替他把话接了下去,“就是这样,现在因为海伊先生死了,所以,我想他的后半句‘有人是杀人凶手’应该不假。嗯,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约翰·桑德斯医生摇了摇头说,“之后他就下楼了,把自己锁到了楼下的办公室里。”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先生咬紧下唇。
“我很清楚这类人,”他点头同意道,“一开始,他们的嘴里撬不出半个字,对每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小细节,他们都表现得小心翼翼。但突然间,他们就会全盘托出,甚至泄露出一些不该说的秘密。无论如何,这种人对我们还是有帮助的。弗格森有没有告诉你,他们四个人可能做过什么?”
“没有。”约翰·桑德斯医生摇了摇头。
“但是,你觉得他应该知道?”
“我觉得他知道,或者说,我怀疑他知道。”
“啊,好吧。那么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坐了下来,一边敲击自己的椅子,一边歪着脑袋瓜儿思索着,继而说道,“现在我们来聊一聊玛莎·比利斯通小姐——她对这一切,将会怎样说?”
“你具体指什么?”约翰·桑德斯医生谨慎地问道。
“比如……啊,比如!”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那双精明的蓝色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透露出凶狠而不安的光芒,他迫不及待地说,“比如弗格森最后说,那群人都是罪犯,那么,难道她的父亲也是?……怎么样?她难道不吃惊?没表现出愤怒,或者类似表现?……她有没有说什么?”
“她说没准儿,弗格森自己就是罪犯。”约翰·桑德斯医生点头说,“第一次见到弗格森的时候,我们正在上楼,他刚好在洗手,玛莎的想法是,他那个时候,正要洗掉手上的血迹。”
约翰·桑德斯医生的话里,带着讽刺的味道,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附和着大声笑了笑,但是,后者的眼神是严肃的。
“这个问题,她或许是对的。”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点头表示了认同,“但是,她难道不知道,他们在楼上做的事情吗?”
“我觉得她不知道。”约翰·桑德斯医生轻轻地摇头说。
“另外,桑德斯先生。既然她是跟着父亲来这里的,而且肯定在楼下街道上,等了好一会儿。”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摇头说,“那么,这仅仅是因为她爸爸写了遗嘱,然后带着四只手表出门?据说她父亲丹尼斯·比里斯通先生,是一个知名的外科医生?”
“是的,这没错,舒曼的店员告诉我们的信息,难道没用吗?”约翰·桑德斯医生不安地说道,“您是犯罪调查司的长官,这里面如果有罪犯,您应该知道的吧?”
“暂时一点儿用处都没有,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摇头苦笑着说,“而且,我也实在不可能,按照你说的方式,知道谁是罪犯而谁不是。相信我,别被弗格森这个小子的话牵着鼻子走。我们说说案子本身。现在有很多细节,我需要听一听你的意见,无论是否医学上的。凭感觉……”马斯特斯俯下身躯,睁大了眼睛说,“凭感觉,您觉得在这件案子中,最蹊跷的是哪里?——除了一批人中毒和那把奇怪的伞。”
“那就是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戴着的四只手表了。”约翰·桑德斯医生认真地说。
“这你就错了,因为那只算一部分。”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回答道,“我在楼上探望这几个患者的时候,顺便翻了翻他们的衣服——当然了,这很冒昧。”马斯特斯探长笑着说,“是这样的,先生:他们当中每个人,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和舒曼先生,身上都有跟丹尼斯先生那四只手表,一样奇怪的东西。你想知道具体的吗?伯纳德·舒曼先生的礼服右口袋里,有个闹钟上的闹铃装置……”
“什么?”约翰·桑德斯医生诧异地张大了两眼。
“闹钟的闹铃装置。”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重复道,“弹簧、齿轮,除了铃铛什么都有。装置很旧,稍微有些生锈,但是应该还能用。另外在他外衣胸前的口袋里,有一块儿比较大的凸透镜,像是放大镜。你怎么想?”
约翰·桑德斯医生低头思索着。
“舒曼的公司是搞文物的,所以,找到一块放大镜并不稀奇。”桑德斯医生说道,“但是,我确实不懂,他为什么会需要,闹表的弹簧齿轮之类东西。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身上也有东西?”
“对,她也有怪东西,是我在她的手提包中发现的。”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肯定地点头说道,“当初她坐在桌前的时候,她的手提包放在大腿上,我从包里找到两个东西:一瓶五盎司的生石灰,还有一瓶五盎司的磷。”
众人默默不语。
“现在,约翰·桑德斯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用手指,重重地叩了一下桌子,说道,“你是搞化学的,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在我见过的女人当中,应该算得上时尚,这样的一个女人,你觉得她要生石灰和磷做什么?”
约翰·桑德斯医生顿时被问住了,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磷有毒,这很显然。我甚至还经常奇怪,怎么没有更多的人用它行凶。使用磷不会给凶手带来麻烦,通过它来找到凶手,这根本不可能,因为磷是任何人都能操作的东西。你从火柴头就能够搞到,十六根火柴的量,就能让人一命呜呼。而生石灰……”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盯着这个表情严肃、满脑子都是天花乱坠的犯罪设想的年轻人,示意他先停下来。
“咳咳……”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清了清嗓子说道,“但是,她的磷被用作毒药了吗?没有。既然这样,她要拿生石灰和磷做什么呢?”
“那如果是这样,我倒想问,一个埃及的进口商,要闹铃做什么?一个卓越的外科医生,来参加晚宴之前,借那么多手表又为什么?”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点了点头,承认这个问题,使他十分头痛。恰恰是在同时,约翰·桑德斯医生有了一种直觉,马斯特斯探长先生仿佛有所隐瞒,而这也给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带来了无比愉悦,一股得意洋洋的情绪,似乎正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应该很轻松地,就能够判断出来,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有没有隐瞒,但是,约翰·桑德斯医生只能够怀疑。他开始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我说,探长,你是不是有什么锦囊妙计了?”约翰·桑德斯医生试探性地问道。
“锦囊妙计?”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重复道,做出十分无辜的表情,“锦囊妙计?……不,我完全没有,我只是在想,或许你有什么建议。”
“目前没有了。”约翰·桑德斯医生摇了摇头说,“只有一点,是不是你也认为,他们是罪犯,而他们身上那些奇怪的物体,就是他们犯罪的佐证?”
“嗯!……有可能。”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点头说。
“也可能不是。我不应该凭借你的样子,来认为你相信。”约翰·桑德斯医生苦笑着说,“磷的确有毒,但毕竟,手表和放大镜,是无论如何不能杀人的。”
让约翰·桑德斯医生吃惊的是,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纵声笑了起来。
“听起来就好像,是魔术师的道具吧?”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问道,“好了,先生,你不要动怒。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如果这些东西,的确是我所认为的那样,我承认这不太好笑。这是我碰到过的,最麻烦的案子。我要见一见那个弗格森,同时,我还要跟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说几句话。你想跟我同行吗?”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被安置在吉福德医院中,为数不多的一间独立病房里。她正倚靠着白色珐琅床的床头坐着,床头灯的灯光照着她的头发。尼尔森医生正在轻声对她说着什么。
凭约翰·桑德斯医生的第一感觉,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不像是一个刚被洗胃器、吐根①和硫酸锌折磨过的女人。看她那精致的外表、娇美的神态,这种折磨人的医疗手段,按说会让她一想起来、就心有余悸才对。
①Ipecacuanha,学名:Psychotria ipecacuanha,多年生常绿矮小灌木,高30~35cm。根呈扭曲圆柱形,暗棕色。茎青绿,枝质软,具纵棱近方形,节间短。叶对生,椭圆形至卵圆形,先端尖,基部狭楔形,边缘有波状皱折。花白色,2~3朵簇生于顶部或叶腋,雌蕊比雄蕊长。核果近球形,熟时枣红色。花果期3~4月至9~10月。葡萄牙的早期移民发现吐根被巴西和秘鲁的土著,用来作为催吐药。后发现吐根在治疗痢疾方面有突出的疗效。在巴西呆过几年的阿姆斯特丹医生比索(W.Piso)在他所著的《巴西自然史》(1684年出版)中对吐根有所描述。他说吐根是医治痢疾的特效药,在西班牙和葡萄牙也曾被作为催吐药使用,但由于毒性太大而不受欢迎。有一位进口吐根的巴黎商人送给他的医生艾福蒂(Afforty)一些吐根样品,以此来对他所给予的治疗表示感谢。艾福蒂对此没有多注意,但却引起了他的助手海尔维蒂乌斯(J.A.Helvetius)的兴趣。海尔维蒂乌斯得吐根,证明其是治疗痢疾的特效药。他被召见去治疗法国皇太子和几个大臣的痢疾,结果证明很有效,作为酬劳海尔维蒂乌斯得到一千金路易。从此,市场对吐根的需求量持续不断上升。1817年法国高等药科学校的普拉蒂尔(J.Pelletier)和生理学家曼吉尼蒂(F.Magendie)合作,从吐根中分离出催吐成分,发现这是一种生物碱,命名吐根碱。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了,身体的僵硬感也渐渐消失了。和先前在海伊先生住所里的那个女人相比,她现在稍显苍老了一些。但尽管这样,她看起来最多也只有三十出头。辛·克莱尔夫人温柔端庄,体态修长,保养得很好,那漆黑光洁的长发垂下耳际,发梢的轮廓恰到好处地,突显出她超凡的气质和姣好的面庞,那湛蓝明媚的双眸,那樱桃般的小口,那圆润的下颚,全都如此迷人。整个面庞最大的魅力,或许就是她不经意流露出的真诚和情感,让人充满了无尽遐想。
她虽然穿着医院里统一的病号服,外面却别出心裁地,套了一件时尚又不张扬的大衣,尽显出异样风情。她绝对是一个充满魅力的女人。亳无疑问,尼尔森医生对此也持有同样的观点。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淸了清喉咙。他似乎略有犹豫。约翰·桑德斯医生后来才发现,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是所有目击证人中,最不被马斯特斯确定的那个。
“请注意,你们只有五分钟。”尼尔森医生提醒道,“我会留在这里,确保你们不会强迫我的病人。”
“有什么话,您尽管跟我讲吧,”病床上的女人低声说道,“尼尔森医生告诉了我,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了。”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听了,顿时怒火中烧,强忍着骂人的冲动。
“你们这些警察,随身净是些可怕的东西,我可没有。”尼尔森医生的态度同样强硬,“你们有你们的工作,我也有我的工作,那就是照顾我的病人。”
“那就这样好了,”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极力控制着自己,随后恢复了先前的温和态度,对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说道,“夫人,您大概已经知道了,我是一名警官,需要向您问几个问题。这期间我需要做笔记,请你不要介意,它只是个表格性质的东西。”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笑了笑,友好地谢过了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举止优雅地将肩膀靠在枕头上。她的瞳孔仍然有些微扩散。
“女士,请问您的名字是……?”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开口问道。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
“他们都称呼您为辛·克莱尔夫人?”
“对,我是一个寡妇。”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请问您住的地址在……?”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继续问道。
“我住在切尼步行街341号,切尔西。”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您有工作吧?夫人,您的职业是……?”
“哦,有,我有工作。”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对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点头说道,这个问题似乎很讨她喜欢,“我的工作是评论美术作品,有时候,我也做艺术品交易,然后我会给《国家艺术评论》杂志写鉴定文章。”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合上了笔记本:“夫人,现在我要问您,您已经知道,海伊先生今天晚上被谋杀了,对吧?”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沉默了,她似乎很害怕。约翰·桑德斯医生看着她,透过床头灯微弱的光亮,医生看到她眼里闪动着泪光。他相信这眼泪是真实的。
“医生是这样告诉我的。”辛·克莱尔夫人点头回答道,“这简直太恐怖了,我真不愿意去想这些恐怖的事情。”
“夫人,恐怕咱们要仔细想一想。”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一脸肃然地说,“我想请您从头开始,一五一十地,将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讲给我们。”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虚弱不堪地坐了起来,身体微微颤抖着:“但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能够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有人讲了一个故事,算是个笑话吧。好像很好笑,对我来说,应该是我听过的,最有意思的故事了。我拼命地笑呀笑呀,直到我自己都有些害羞了。而我想那个时候,糟糕的事情已经开始发生,而且……”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从头讲起。”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严肃地说,“比如,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菲利克斯·海伊先生的住处?”
“为什么,因为那里有一个派对呀,不是那种很吵闹、很嘈杂的派对,只是一个小型的聚会。”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的话音里,掺杂着某种虚伪,就像她卸过妆的脸蛋——无论她是否试图将它们洗掉,她脸上仍然有着淡淡的一层粉。不可否认,她还是非常虚弱,她把一只手从被褥中抽了出来,上面缠着绷带。
“辛·克莱尔夫人,您是什么时候出发的?”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问道。
“大概十一点,我想。”
“然而,派对是晚上十一点开始的,您不觉得这太迟了吗?”
“我……我想,这恐怕是我的原因,真的。您看,今天晚上,我有三个重要的电话,都是定好了时间的。”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摇头苦笑着说,“我跟菲利克斯·海伊先生说了,说我十一点之前无法赶到。他说他不想给我添麻烦,所以,他干脆让他的客人,都在十一点之后再来。”
尽管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说得很热心、很真诚,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却觉得,事情愈发云遮雾罩了。
“但是,您不能先去海伊先生家,从他那里打那些电话?”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问道。
“恐怕不能。”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笑了,“这三个电话一个打去纽约,一个打去巴黎,还有一个是打到罗马的。都是谈公务的。内容很无聊,而且,我不太擅长用电话谈业务,但是,我必须要做。”
“辛·克莱尔夫人,我真正想了解的,其实是这个:有必要举行这次聚会吗?”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博妮塔·拉迪·辛克夫人睁大了眼睛。
“菲利克斯·海伊先生没有透露,这次找您去的目的吗?”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问道。
“不过……我也不知道。”博妮塔·拉迪·辛克夫人摇了摇头,“菲利克斯是我的好朋友,他邀请我,我就去了。就这么简单。”
其实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本人,都不确定他想说什么。迷雾越来越大了。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停止了之前的询问,转而说道:“其余的客人您都认识吗?”
“哦,我当然认识海伊先生。另外,丹尼斯·比利斯通我也认识,是他来接我的……”博妮塔·拉迪·辛克夫人那苍白的脸开始变红,“他来我家接我,我们一起去海伊先生家。舒曼先生我倒是从来没有见过,但是我感觉,他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你们是什么时候,到达那间公寓的?”
“我想是近十一点吧,差五分十一点。舒曼先生那时候已经到了。”
“然后呢?你们就开始喝东西?”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那双蓝色的眼睛,露出了一丝笑意,嘴巴却没动:“也不是吧,我喝了一杯鸡尾酒,还没喝完。”
“就一杯……”约翰·桑德斯医生核对了一句,用力清了清喉咙,“那么,夫人,鸡尾酒是谁调的?”
“是我自己调的。”博妮塔·拉迪·辛克夫人说。
“你承认是你调的?”
“承认?……可是,有什么好承认的呢?本来就是我调的鸡尾酒。”博妮塔·拉迪·辛克夫人重复着说道,在深色的刘海下面,她原本光滑的额头,露出了几丝褶皱,“你也许不知道吧,只要有我在场,菲利克斯·海伊先生除了‘白领丽人’以外,可是什么鸡尾酒都不喝的。我……怎么说呢,他会讲很多有关我的笑话,而且,他总是坚持要我来调酒,这样,他就可以讲他的笑话,他会说:‘来吧,我的白领丽人!’之类毫无意义的话。”她满脸通红地说。
“那种鸡尾酒,你们都喝了吧?”
“没有,丹尼斯先生喝了一杯美式高杯酒。但是……”
“你们有没有喝别的东西,或者吃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好,夫人。我之所以问您这些问题,是因为你们服下的毒药来自酒水。”约翰·桑德斯医生严肃地说,“所以,我希望你告诉我……”
“可是,天哪,这根本不可能!……”博妮塔·拉迪·辛克夫人无力地喊道,“请不要这样说,您不知道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我想过了,我保证我们喝下的所有酒水里,都不可能被掺进任何其他东西。我现在神志清醒,完全没有歇斯底里。如果您怀疑我,那就不要相信我说的话,去问别人吧。您很快就会发现,我们当中不可能有人下毒,您会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说的。”
尼尔森医生扣上了手表表盖,发出“啪”的一声。
“时间到了,马斯特斯。”他说道。
“等一等,先等一等!……”马斯特斯探长挥手怒吼,“女士……”
“我说,时间到了。”尼尔森医生重复了一遍。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转身看着他:“我说,等一等,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就是认真的,”尼尔森医生冷然地说道,“平时我不会跟警察作对,我也不想冒险去尝试这个。但是很抱歉,马斯特斯,医院是我给警察下命令的地方。是您安安静静离开这里呢,还是让我找几个保安送您走人呢?”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一言不发地走了。约翰·桑德斯医生知道,他强忍着怒火,马斯特斯探长的问话,其实都还没有开始,甚至也没有机会提到生石灰和磷。马斯特斯探长知道,他必须服从医生的命令。不过,当他坐电梯下楼时,嘴上仍然骂了几句。
“他妈的,她要搞暈我们!……”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恶狠狠地说道,“真不错呀,你说,医生,对一个出口成章的女人,我应该怎样听信!这是个游戏,我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什么病人不能被打扰!他们在午夜把我从睡梦里吵醒,让我过来调查;而且,的确,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发现了有数不清的事情,正在等着我去调查。我告诉你……”
“如果我说错了,请你纠正我,”约翰·桑德斯医生打断他道,“我想你头脑中,除了这些抱怨,一定还有别的什么。”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收敛了一下自己的怒火:“没错,医生。你说对了,我的确还有别的想法。我的想法就是,那个博妮塔·拉迪·辛克夫人所说的‘不可能’。我本来还曾自我安慰,不管怎么样,这次的案子,起码是个直来直去的,没有什么密室、雪地弃尸、木乃伊之类的东西,但是,我听到的第一个词是什么?是‘不可能’!……但是,这不是不可能的。去他娘的,某个人给酒水下毒,怎么会是不可能的!起码有几百种方法,来完成投毒,不是吗?若被我发现了……”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从电梯里走了出来,走进医院灯光昏暗的底层大厅,这时他恰好听到了玄关旋转门,发出的嗖嗖转动之声。
一个年轻人急匆匆地,向马斯特斯探长跑来,尽量使自己不在大理石地板上弄出声音。约翰·桑德斯医生认出了这个年轻人,他是侦探员罗伯特·鲍勃·普拉德。他看起来一直是强打着精神。
“您最好去罗素街看一看,长官,”罗伯特·普拉德激动地说,“那个名叫弗格森的家伙——他不见了。”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戴上了他的圆礼帽,那样子就好像给酒瓶,塞上了瓶塞一样。他刚准备大发雷霆,然后想起这是医院。
“你说什么?他走了?”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轻声说道,话音中充满了怀疑,“他就这样站起来,然后消失了?我猜是你们敞开前门,把他给放走了吧!”
“不是的,长官,”罗伯特·普拉德静静地回答道,“他不是从前门离开的,而且,我也不认为他是从后门逃掉的。”
“别着急,普拉德,”马斯特斯突然十分急迫地说道,“你给我慢慢地说!……他去了哪里?”
“是这样的,长官。一开始我觉得,没必要派人专门看着他,但是不管怎样,我还是让怀特去了,怀特守着他的前门。”罗伯特·普拉德有条不紊地说道,“我最后一次看到弗格森时,他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旁边,等着你过来。他说当我们需要他的时候,他会在那里的。然后,我去楼下待了几分钟,当我再次打开他的房门时——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的亚麻套袖,他的工装都放在桌子上,还有他的眼镜也在。但就是没有弗格森本人。”
“我是问你,”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懊恼地说,“他是怎么从那里出去的?”
“他应该是从后窗逃走的,长官。但是,要从那些年岁久远的窗户爬下去,根本不可能。那幢房子要是着了火,一定会出事的。他肯定是从窗户直接跳下去的。”
“该死的!……”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嘟嚷道,举起了握紧的双拳,“一个那么老的人,摸黑从四十英尺的地方跳下去,然后毫发无损,拍拍屁股离开了?”
约翰·桑德斯医生试图从头脑中,构想出这一画面,但是他没有成功。这个无比阴沉的老接待员,带着老处女一般的刁钻刻薄,总会突然给你难堪,而这个人竟突然间,成了整个谜案的关键。
“我承认这的确很难做到。”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轻轻摇头说,“我们在他应该着地的位置——如果他的确是跳下来的话——仔细地查看了一遍,但是,从那片湿乎乎的地上,并未发现任何类似的痕迹。后门里侧有门闩,而且还用链子锁了起来;而怀特一直都守着前门。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跳了下去。”
“老天!……”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激动地说,“伙计,我们等一下再说这个,我们现在要……”
“但是,还有……”侦探员并未放弃,“弗格森这个人,似乎根本就不存在。”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又把帽子摘了下来。他们站在医院的门厅里,低声细语地交谈着。对话里不可思议的内容,以及人们脸上严峻的表情,似乎都在提醒这位探长先生做好准备。
“当我们寻找弗格森的时候,我们吵醒了该楼的看门人,他当时正在地下室睡觉。”罗伯特·普拉德继续说道,“他是个爱尔兰人,名叫蒂莫西·雷奥丹。我们怀疑他喝了一肚子威士忌。我猜测之所以刚才的骚乱没有吵醒他,应该就是他还在醉酒昏迷。但是……”
“我说,普拉德,你他妈到底要给我说什么?”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激动地问。
“就这些,长官。他告诉我们,在舒曼先生雇佣的人当中,没有弗格森这个名字。”罗伯特·鲍勃·普拉德一脸无辜地说,“舒曼先生在英国的办公室里——他在开罗还有一间——只有两名员工,其中一个是埃及人,已经跟了舒曼先生十年了。而弗格森根本不存在,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