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次日上午近十一点。约翰·桑德斯医生回到了罗素大街,那是他安排约见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先生的地方。昨天夜里,他居然没有回家。哈里斯毒理硏究院里有一张床,有时工作晚了,或马斯特斯要求他在短时间里,做大量的工作,约翰·桑德斯医生就凑合着睡在那里。
在约翰·桑德斯医生随身携带的箱子里,装着从菲利克斯·海伊的公寓里,收集来的玻璃杯和瓶子。他已经花了大半夜和一个早晨,来研究这些内容,表格上的结果,只能让他久久地凝视。
但是,约翰·桑德斯医生还不觉得累,这让他觉得很开心。四月的早上,冷冷的空气里,有着春天的特别清新的味道。老房子背面,太阳已经探出了半边脸。罗素大街两旁的店面一如既往,继续开门做着生意。会计师事务所梅森·威尔斯金和房产中介查尔斯·戴灵斯之子两家公司,也若无其事地开门营业了,唯独英埃进出口公司被上了锁,还有警察在门口守着。
约翰·桑德斯医生在菲利克斯·海伊的公寓里,见到了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这个家伙刚刚刮过胡子,显得更加冷漠、干练。屋里只有马斯特斯和普拉德探员两人。阳光透过小窗户,从街道上渗进屋里来,使公寓成了个使人愉悦的地方,虽然空气中还弥漫着神秘的气息。
“早上好,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问候道,“早上好,早上好啊。我们差一点儿打算放弃等你了,看来你花了不少时间呢,对吧?”
“让你们久等了,”约翰·桑德斯医生淡淡地说道,“有时候,警察真是值得鄙视,你们总是相信那些侦探故事。巡查员对化学家说:‘嘿,给老爷分析一下这个。’然后故事中的化学家,就走进了实验室,接着又马上出来,哇啦哇啦喋喋不休地叙说着,对不明毒药的测量。哪有这般容易,你知道这种工作,要花多少时间?”
“这无所谓的。”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安慰道。他带头走进了起居室,那里现在已经没有僵硬的人物围坐长桌了。
“问题是,你究竟带来了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激动地问道。
“我想是个坏消息。”约翰·桑德斯医生点头说道。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的的脸上,布满了乌云说:“哦?没准被我料到了,说一说看。”
约翰·桑德斯医生从盒子里,拿出镍制的鸡尾酒混合器,昨天晚上剩下的酒都被倒掉了。他们是从菲利克斯·海伊坐椅附近的临时小桌上,找到这个的,当时,里面还有一半剩酒。
约翰·桑德斯医生继续说道:“他们当中的三个人,都喝了这种名叫‘白领丽人’的鸡尾酒,该酒是由松子、橘味白酒以及柠檬汁调和的混合物。但是在鸡尾酒混合器的残渣里,并未发现阿托品。一点儿都没有。”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愣怔地问道:“那么,这就意味着……?”
约翰·桑德斯医生点头确认,同时展示了三个玻璃杯:“杯子里的残渣,阿托品的数量都近似十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格令①不等。就剩余的液体而言,舒曼喝的这杯含量最大,其次是海伊,而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摄入的最少。原来的酒水跟剩余酒水的阿托品含量,应该是成比例的。”
①历史上使用过的一种重量单位,最初在英格兰使用,定义一颗大麦粒的重量为1格令,大约为64.79891毫克。
然后,约翰·桑德斯医生拿出了一个圆底酒杯。
“你们知道,丹尼斯·比利斯通喝了由黑麦威士忌和姜汁无酒精饮料调成的高杯酒。但是,他只喝了一半。剩余的液体里,大概含有三分之一格令的阿托品。然后,厨房里的其他瓶子或饮料里,都不含有阿托品:松子、威士忌、橘味白酒,甚至柠檬榨汁的残渣里,都没有那种毒剂。
“因此,大家都知道,如果阿托品不是放在鸡尾酒混合器或者原酒瓶里,那就表示阿托品是后来,分别加到这四个杯子里的。”
“你是说,有人在他们都准备好后,鬼鬼祟祟地给所有喝酒的人下毒?”
“正是。”约翰·桑德斯医生点了点头说。
“那可真是即兴表演啊。”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评论道,停顿了一会儿,马斯特斯探长又补充道,“我不认为有人能把四个杯子里,都下毒而又不被发现。也许第一次、第二次能够成功,但是,这可是四次!……”马斯特斯探长沉思有顷,继续说道,“顺便说一说,医生,多少剂量的阿托品能够致命?”
“半格令就行了。”约翰·桑德斯医生笑着说。
“而这些杯子里,仅仅他们喝剩的残渣中,大概就有总量三分之一格令的含量?”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继续强调道,“哇,那么,这个仅靠阿托品毒害所有人的家伙,不是要冒很大的风险啊。”
“就我看来,是要冒很大的风险。”约翰·桑德斯医生点头回答。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的眼睛盯着长餐桌,似乎仍然在想着,四个受害者围坐在桌子四边的场景。从窗外洒进的阳光,给屋子里镶嵌上了另外一种颜色,壁炉两旁的壁饰,亦被涂上了颜色。壁饰是十八世纪,很令人羡慕的做工,画中美丽的少女俏立湖畔,保持着原本的色彩,看着像一幅水彩画。
约翰·桑德斯医生的思想一瞬间开了小差,他在思考着这间房子的原本用途。壁炉的饰架上,有精美的雕刻装饰,上面有一排硬皮小说,拥挤地摆在正当中。其中一张小桌上,放有一盒雪茄,烟盒已经打开了。长餐桌上面有两个烟灰缸。有着红木手把的伞,正放在长餐桌上,如同一把剑。
“每一杯酒水里,都有大剂量的毒药,”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坚持道,“你们还记得,辛·克莱尔夫人昨天晚上所说的吗?她说她可以发誓,他们所有人都可以发誓,不可能有谁在他们的酒水里下毒。我很奇怪,她为什么那样快就表态?为什么那样快地,就把这个告诉给我们?他们该不会明知酒水有毒,还仍然要喝下去吧?是不是?”
“当然不是,”约翰·桑德斯医生摇头说道,“他们怎么会玩这种危险的游戏?您还发现什么了?”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挖苦地说:“这里有五组指纹,也许并不代表什么。那把伞的把手,并不是完好的。医生,我想你大概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搞乱了。那正是刺中海伊的凶器,再明显不过了,但是,似乎没有人知道伞是谁的,来自哪里。询问证人的时候,我会就此继续调查的。他们今天早上,刚刚从医院回来,这是个好时机。”
“弗格森怎么样了?”约翰·桑德斯医生问道。
“哎,你触到我的痛处了。”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猛吸了一口气,摇头继续说道,“我所知道的,所有关于弗格森的事情,就只有他确实消失了。本想找亨利·梅瑞维尔爵士问清楚的。罗伯特·普拉德说的没错,他既不是走前门出去的,也不是从后门出去的。我早上调查了一遍后面的墙,发现有个排水管,但是,那里距离窗户有一定的距离。弗格森必须抓住那根管子,才能够顺着滑下去。不,这说不通,他应该是跳下去的,但是,地面上却没有留下痕迹。我们只找到了一个线索。”
“什么线索?”约翰·桑德斯医生好奇地问道。
“弗格森把他的眼镜落下了,而且,眼镜上留下了他的指纹。估计这些不会给我们什么帮助,除非他就在警察厅里有备案,这似乎没有可能。”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嘀咕道,“我们现在的处境,跟之前相比好不了多少。同时,我已经拿到了海伊先生的法律顾问的地址,正打算派附近的警员去拜访一下。而我,我打算继续去应对辛·克莱尔夫人。你要一同来吗,医生?”
约翰·桑德斯医生的确是想,和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一同过去的,他觉得他应该去。他和马斯特斯探长两人一起,开车赶往了切尔西。
尽管是春天,但是,沿河行驶却只让人感到秋意,你几乎可以预测到,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住的就是这种房子:一所小别墅,确切的说,如同一个玩偶之家,黑色的砖块之间,有着整齐的白色石灰线,有许多窗槛花箱,夏天的时候,院子里一定开满了玫瑰,大门是绿色的,门环被雕刻成小猫的形状。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猛地拉动手闸,停下了汽车。春天是草木发芽的时节,他透过枝叶和门右侧的长玻璃窗,看到了炉火的光亮。一个男人的身影刚好闪过窗户,他似乎正在踱步沉思。
“咦?……”约翰·桑德斯医生说道,“那个人看起来,怎么那样像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
“那就是丹尼斯·比利斯通。”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没好气地说,“哦,这帮白痴,我跟萨格登说了多少遍了,一定一定要看紧他!……我派人监视他们,监视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避免他们在我们到来之前互相联系,再看一看现在!他打算出门了,见鬼,快,我们进去。”
一位优雅的女仆,礼貌地接过了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先生的名片,把他们请进了客厅。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和丹尼斯·比利斯通分坐在火炉两侧,这里看着有一种居家之感。辛·克莱尔夫人穿着宽松的蓝色睡袍,正喝着雪利酒。她被壁炉中温暖的火光,或者说是被周围的一切,衬托得更加美丽。
丹尼斯·比利斯通忽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早上好,辛·克莱尔夫人。早上好,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说道,“你们恢复得不错。”
“托您的福,探长,我们还好。”
丹尼斯·比利斯通的性格有些极端,有时很强势,有时又很犹豫。他个子很高,消痩的脸庞总给人以深刻的印象。他的眼神中透着自信。再看看他合体的衣服,仿佛专门按照比利斯通的身材剪裁:很体面,透露着自信、随和。其实约翰·桑德斯医生之前,对他的第一印象就很不错了。
“我还是要说,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继续说道,“按说你不能离开家门的,我是这样要求你们的吧?”
“对,我知道。”丹尼斯·比利斯通肃然地点了点头,“但问题是,我必须了解情况。”
丹尼斯·比利斯通意味深长地笑了,如果毒药的余效仍影响着他,那么他掩饰得很好。比利斯通的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讨论家常,却带着说服力。
“失去记忆这种事,我很少遇到,上次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是个赛船之夜,我仍然记得,一大清早醒过来时的感觉,探长先生,我遭遇的痛苦,真是无法向您描述,我无法安下心来。”丹尼斯·比利斯通遗憾地连连摇头说,“直至我见到了所有的朋友,纠缠他们一个小时,一直追问清楚我的每一个小动作,这才罢休。因为我必须知道,先生。如今也是,我必须知道昨天夜里,我究竟做了什么。”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的态度,开始变得和蔼可亲起来:“就为这个?好吧,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你没有杀害海伊先生,对吧?”
“据我所知,没有。”丹尼斯·比利斯通回答道,脸上又露出了微笑。
众人都坐了下来。
“目前我们的处境是这样的,我发现让任何人,承认任何事情都很费劲,哪怕是很小的一个事实。这就是我们眼前的瓶颈。”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继续开口说道,“但是,有些事情我们没有办法否认,比如我们没有办法否认,菲利克斯·海伊先生的确死了,是吧?”
“没错。”丹尼斯·比利斯通点头说。
“进一步说,就是有人杀了他。这就算否认都没用的。”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一边说着,仿佛很随意地下了个圈套,“我们非常确定,凶手就是屋里其他三人之一。”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因为他得到了他想得到的效果。
博妮塔·辛·克莱尔将盛有雪利酒的玻璃杯,放到了自己旁边的桌上,满眼惊恐地看着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丹尼斯·比利斯通则一直轻轻地点头,以示他紧跟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的思路,但这会儿还是打断了他。
“换句话说,要么是辛·克莱尔夫人,要么是舒曼,要么就是我干的?”
“如果你要我明说的话,没错。”
“探长,这很荒谬。”丹尼斯·比利斯通激动地摇了摇头。
“哪里荒谬了?”
“这简直是在胡说八道,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人,都没有理由杀掉菲利克斯·海伊。”丹尼斯·比利斯通反驳道,他的态度坚定,仿佛有人反对常识一般,“我告诉你,菲利克斯·海伊是我们的朋友,而且我说这话,是代表了我们所有的人。”
“你有什么必要,代表所有人呢?”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淡然地问道。
丹尼斯·比利斯通顿了一顿,仍然用低沉的声音反驳说:“马斯特斯探长先生,你没有必要特意把我的话,往阴暗的方面去联想。我当然是应该代表我本人说话,但是,如果首先代表辛·克莱尔夫人的话,会比较有风度。就是这样。”他迟疑了一会儿,突然放出了一句结束语般的托词,“哦,瞧一瞧。我们也许可以直接一点儿。菲利克斯·海伊有时候,的确是很讨厌,有些人甚至称他是‘暴发户’,或者其他类似的外号。但是,他是个很好的朋友,帮了我很多忙,他一直都很有趣。如果杀害他的人,能够被吊得比哈曼①还高,那就最好了,就算吊不到那个高度,也不是因为我没有给你足够帮助。”
①哈曼是《旧约·圣经》里,记载的一位波斯宰相,因欲杀尽犹太人而被残忍地吊死。
一阵爆发之后,丹尼斯·比利斯通似乎有些惭愧,他靠着椅背坐好,恢复了儒雅的风度。
“很好,这就是我想要的对谈。”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高兴地说,“现在,请问,先生,昨天晚上十一点,你们这么晚了,还被邀请去海伊家,都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呀,没什么特别的。”
“您的女儿可是告诉我们,您从来都不参加任何派对。”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笑着说道。
“我的女儿和这件事情完全无关。”丹尼斯·比利斯通突然变得很烦躁,“我听说了,昨天晚上,她给你们带来了一些麻烦,我对此表示道歉。但是,我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从不参加派对?我的确是有些上了年纪,跟大家所说的‘年轻一族’不太一样,但是,我也没有老到需要坐轮椅吧?为什么我不能参加酒宴?”
“打个比方,”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争辩道,“菲利克斯·海伊先生其实,并没有邀请你,去参加什么酒宴,而是有些信息要告诉你,是吗?”
刚刚结束评论的丹尼斯·比利斯通,正看着身后的博妮塔·辛·克莱尔,两人神秘地相视而笑。但是,随着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的问题,他再度变得尖锐起来。
“信息?……没有,我不懂你的意思。”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大声地说。
“你说他帮了你一些忙,到底是什么样的忙?”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逼问了一句。
“他帮助我投资了一些钱,都非常成功。他给了我许多建议。”
“哦,是,这样啊?”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问道,将目光转向了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他也为你投资了,对吗,夫人?”
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一如昨天夜里,深色头发盘到头上,刘海整齐地梳向耳后。她迎着炉火微微弯腰,胳膊和手牢牢地扣住膝盖,好像影片中的那些女皇。但是,这个姿势看起来既不僵硬、又不做作,对她而言如此自然,正如同她真诚的眼神。
“这是经常有的事,马斯特斯先生。”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点头回答道,“我在商业方面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海伊先生总是很乐意帮助我。”
“现在,辛·克莱尔夫人,我想请你再把昨天晚上,医生打断我们之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带着他猫一样的狡猾,继续追问道,“我指的是阿托品。你知道的,你们都被下了一定剂量的阿托品。但是,昨天晚上你却告诉我,不可能有任何人对饮料下毒。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看上去很是迷惑,她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我……我认为你应该,没有正确地理解我的意思。或者是当时我还受药物的影响,又或许我没有把意思表达明白,对不起。我的意思当然是,我们中的任何人,不可能对饮料下毒。”
“我们?”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惊诧地张大了两眼。
“就是在菲利克斯·海伊先生公寓里的人,我们四个。”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点头说。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盯着辛·克莱尔夫人说:“抱歉,女士,但是,你昨天晚上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任……何……人。”
“你肯定你没有误解我的意思?”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说道,她严肃坦诚的态度,让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有些动摇了,“让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我们一到达菲利克斯·海伊先生的公寓,他就要我调制鸡尾酒——我想我告诉过你这个,是吗?当然,我知道你不会就此认为,是我下的毒。但是,就算我想下毒,也下不成的,而且,其他人也不可能这样做。因为当时,他们全都在厨房,他们在看着我呢。”
“其余所有的三个人?”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诧异地问道。
“对,都站在我的周围。”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点头说道。
“夫人,请继续。”
“首先,丹尼斯——对不起——丹尼斯先生用热水,冲洗了调酒器和玻璃杯,我们都看着他。”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冲着丹尼斯·比利斯通,微微地点了点头,“我调制了酒水,由海伊先生摇匀。丹尼斯先生又用威士忌和姜汁,给自己调了高杯酒。”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回过头去,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丹尼斯·比利斯通,比利斯通坚决地点头回应。
“然后舒曼先生把调酒器、高杯酒的酒杯以及其他三个鸡尾酒杯,放到一个盘子里,一并端去客厅。”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仔细地说,“我们看到他把所有餐具,放在一个小桌子上,然后他就回来了。可怜的舒曼当然不会对它们做手脚。这个我们可以证实。而且,我也知道,那时候饮料还没有问题。”
“夫人,这你怎么能够肯定?”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问道。
“因为我品尝过。”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回答道,“你知道,我是说,当你调制好鸡尾酒时,通常都会品尝一下,看一看是不是味道刚刚好。当我调制好‘白领丽人’以后,我也品尝了一下,而且,我恐怕是直接拿着调酒器品尝的。”辛·克莱尔夫人做了一个鬼脸,仿佛很满意酒水的味道,“同时,我还品尝了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的高杯酒,你知道,此前我从来没有喝过高杯酒,我就是想尝一尝那种酒的味道。”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愈发心神不宁了,他清了清喉咙说:“辛·克莱尔夫人,请你等一下。你说舒曼先生拿着所有东西,从厨房来到了客厅,然后‘回来’了。你们没有一起去起居室,对吧?”
“没有,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认真地说,“我们都留在了厨房了,看菲利克斯·海伊先生用橘子变戏法。他先把橘子皮按一定方式削掉,然后扭转橘子皮,就成了一个小孩子的笑脸,或者哭脸。”辛·克莱尔夫人的脸上,现出了一丝温柔,仿佛沉溺进悲伤之中,“从来没有任何男人,像海伊先生那样,会玩各种各样的魔术,开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他总是能够搞出一些新颖、精致的东西,譬如浴室里不沾蒸汽的镜子,或者让十先令纸币,从信封里变走的奇特手法。他就像一个小男孩儿,使人觉得可爱。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站在他厨房的冰箱前面,看着菲利克斯把橘子皮,变成了小婴儿的脸,并配音叫着‘妈妈’,满脸笑容的样子。”她停住了,颤抖着,继而淡淡地继续说道,“要知道,那把可怕的、剑一样的伞,是他自己的。”
屋里倏然静了。
“夫人,我并不知道,”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漠然地说道,“当天晚上,菲利克斯·海伊先生的伞在公寓吗?”
“是的,他还拿着玩了好长一段时间。本来那把伞放在客厅的伞架上。”
“但是,关于毒药的事,辛·克莱尔夫人,你愿意发誓说,你们谁都没有对那些酒水动手脚吗?”
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双手合十说:“我愿意。我发誓。本来就是这样。我知道谁都不可能那样做。我们一直都在彼此的视线中。你能够明白的,马斯特斯先生,显然这不可能。但是,当然,肯定是在这之后,有人动了手脚。舒曼先生把所有东西放到小桌上,然后回来,和我们一同观看海伊的橘子戏法。”她顿了顿说,“我们在厨房待了……待了大概多久来着?”
好像担心整件事情,会被断章取义一样,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向丹尼斯·比利斯通求助。
“三四分钟,至少。”丹尼斯·比利斯通肯定地说,眼睛坚定地看着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
“在这段时间里,饮料一直放在另一间屋里,毫无遮盖地放在桌上。”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继续说道,“你知道……你当然应该知道……厨房和客厅不是直接相连的。厨房通往大厅的门近乎关闭,因为菲利克斯·海伊就站在门的前面。所以,我们也看不到客厅的情况。现在是不是很清楚了?在那段时间里,一定有人悄悄地潜入了客厅,就是这个不速之客下了毒。”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的笔记翻过了一页。他渐渐地变得和蔼可亲起来,简直有点危险。
“好的,夫人!……”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饶有兴趣地点头说道,“不过,你是否非常确定,当舒曼先生把所有东西,从厨房拿到起居室时,没有下毒?”
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和丹尼斯·比利斯通两人,同时回答他们说“可以确定”。
“我们看着他呢,”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解释道,“那个托盘沾了些水,我不想他弄湿海伊的那些精致家具,所以,我一直看着他呢。”
“明白了!……”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么,鸡尾酒在被拿去客厅时,有没有从调酒器里盛出来?”
“没有,是后来才盛的。”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摇头说道,“实际上,当时盛在杯子里的,就只是丹尼斯的高杯酒。”辛·克莱尔夫人面对着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说,“哦,探长先生,这还不够简单吗?”她催促道,“这个人只需要溜进起居室,把阿托品下进鸡尾酒调洒器和玻璃杯里,就万事大吉了,当然,这是一件恐怖的事情,但肯定是这样。”
“是的,很对,阿托品一定是被下到鸡尾酒调酒器里了,嗯?”
“那当然。”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肯定地点了点头。
“请继续,女士。”
“没别的了。之后,我们都去了客厅。”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迟疑了一下,继续开口说道,“海伊先生倒出鸡尾酒,并递给了大家。然后,我们围着桌子坐下。海伊先生让我们分散坐好,他说他有话要说。”辛·克莱尔夫人又一次泫然欲泣,“他站起来,像领导出席会议那样说道:‘朋友们,同胞们。’当然,领导一般都不这样,但是,那是海伊先生的说话风格,他讲话总是很幽默。他说我们首先,应该为我干一杯。‘为我们的白领丽人。’菲利克斯这样说道。然后,我们就干了杯。接着他说,有些事情要告诉我们:这是为了庆祝……”
“那么,菲利克斯·海伊先生到底有什么要告诉你们,夫人?”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急急地问道,而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却看着火炉。
“但是,问题就是,他说话总说不完。”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苦笑着摇了摇头,“菲利克斯说,首先,他想起了有关两个苏格兰人的故事。他讲了那个故事,看起来他很兴奋。然后,他又说想起了另一个故事,他说趁自己记得,就讲给大家听。那故事很长,仿佛很久都讲不完,里面有很多方言。而海伊先生非常喜欢模仿方言,尤其是兰开夏方言。
“嗯,最开始,我并不觉得故事多么有趣,但是,突然我就笑了出来。我们都笑了,笑得越来越厉害。我感到很奇怪,有些兴奋。菲利克斯·海伊先生当然也很兴奋,因为他的脸上出了不少汗,红色的头发都竖了起来。他笑得太厉害,以致于说不出话来了。最怪的是舒曼先生,他双手捶打着身体两侧,脚跺着地面。
“我最后还能记得的,就是菲利克斯·海伊先生的脸,似乎在不断地膨胀,那架势像是要填满整个房间。他脸上的红晕、头发、炉火,统统融为了一体。他边说着‘瞧啊,看看这房间。’或其他方言,一边用手指指着我们。所有一切都变得混乱、恐怖,这是我脑海里最后的画面。”
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在讲述这件事情的时候,表情一直是很陌生、十分遥远的;她的眼睛一会儿盯着火光,一会儿则盯着汉弗瑞·马斯特斯先生。她的叙述非常生动,每一个眼神,一、两个小动作,都起到了强调的作用。
“我甚至都不愿想起这事。”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补充道。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转向丹尼斯·比利斯通,问道:“比利斯通先生,您呢?您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恐怕没有了,”丹尼斯·比利斯通说着,手摸前额,“我当初也发现了,有些事情不对,但是,根本没有时间反应什么。当初我忍不住想要唱歌,我本来打算挣扎的,我听到‘靠岸吧,水手,靠岸吧。’但是,我到底有没有挣扎,这我不记得了。”
“你也同意和你一伙的人,都不可能下毒?”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问道。
“这个还不够明显吗?”丹尼斯·比利斯通点头笑着说。
“那么,你也确定,阿托品一定是屋外的人,趁你们都在厨房的时候,放进调酒器里的?”
“是的。”丹尼斯·比利斯通肯定地点了点头。
“但是,除了你的高杯酒,调酒器里的酒,其实是在你们到达客厅之后,才倒出来的,对吗?”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逼视着丹尼斯·比利斯通问道,“你们看着鸡尾酒被倒出来的,我说的对吗?
“这是当然!……”丹尼斯·比利斯通点头说。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故作惬意地,往后倾了一下身体。
“那么,现在,我很愿意承认,我很享受这个兜圏子的谈话。”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说道,“但是,我不得不警告你们,现在是你们说出真相的时候了。重点就是,调酒器里根本没有阿托品。你听清楚了吗?比利斯通先生?……也就是说,阿托品是在鸡尾酒被倒出来之后,逐个放进杯子里的。而你们说那个时候,你们正围着桌子坐在客厅里,所以,我很想知道,到底是你们当中的谁下的毒?我也很感兴趣,你口袋里的那四块手表,究竟是做什么用的。还有你,夫人,你那一瓶生石灰和一瓶磷,准备做什么用?”
约翰·桑德斯医生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时刻,他想看一看这个态度看似坦白的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和语气坚定的丹尼斯·比利斯通,究竟要如何应对这些事实。但是,结果并不让他满意,这根本算不上是马斯特斯的胜利。
他们两个都瞪大了眼睛,盯着汉弗瑞·马斯特斯先生,如果人们能够通过眼神,看透彼此的内心和脑子里的想法,那么,约翰·桑德斯医生可以发誓,他得到的结论会是,这两个人的的确确感到非常疑惑。
丹尼斯·比利斯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惊讶好像逐渐变成了怀疑。
“这根本没有必要,”比利斯通脸色铁青,“你没必要玩这种警察伎俩,我们都尽力帮你了。”
“这不是什么伎俩,先生,这是铁铮铮的事实。”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遗憾地说道,“如果你不相信,可以问一问约翰·桑德斯医生,调酒器里确实没有阿托品。”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丹尼斯·比利斯通凝视着约翰·桑德斯医生,但是,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的冷酷和直接,仿佛毒药一般充斥着他的大脑。之后他转向了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
“天啊,博妮塔,”丹尼斯·比利斯通的音调完全变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建议你最好努力回忆一下,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先不要紧张,容我们慢慢地,把事情搞清楚。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耐心地说,“如果说鸡尾酒,在你们来起居室之前,就已经倒出来了,如果饮料在你们待在厨房时,一直是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么,你们的故事就有水分。但它们不是。你说——或者这位女士说——鸡尾酒刚调制好的时候,尚无问题,因为辛·克莱尔夫人品尝过。很好,饮料倒进各位的杯子之前是好的,因为调酒器里没有阿托品。但是,为了干杯而把饮料倒出之后,有人把毒药倒进了杯子里。你们都坐在桌子旁边,肯定看到是谁干的。那现在,你们有什么话,要告诉我们的吗?你们需要修改,你们所说的故事吗?”
丹尼斯·比利斯通举起双手,旋又放下。
“我不想修改我的故事,”他说,“我说的都是事实。”
“哦,先生,这样做有什么好处?”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显得很不耐烦,他问道,“我想你不会否认,鸡尾酒的确被下毒了吧?”
“不否认。”丹尼斯·比利斯通肯定地说道。
“那就是了。”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点了点头,一脸无奈地说,“但是,如果按照你们的思路,就会得出这些酒水,不可能被下毒的结论。”
丹尼斯·比利斯通瞟了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一眼说:“那我没有办法,我以我的生命发誓,坐在桌子周围的人,都没有对酒水动手脚。先生,你是认为我没有长眼睛,还是认为我们大家都没长眼睛?你认为一个人可能在我们,都没有发觉的情况下投毒吗?”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有些动怒了,逐个看着他们。
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不断地用拖鞋轻敲地板,她那深思的神情,仿佛一个女教师。
“请让我说几句。”辛·克莱尔夫人插口道,“阿托品这东西,是什么样子的?我是说它是固体的,还是液体的?有颜色吗?”
“桑德斯医生,请你来说一说吧。”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说罢,转头看着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
“是无色液体。”约翰·桑德斯医生开口告诉了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你或许都见过很多次了,只是认不出来罢了。阿托品的成分是颠茄碱,而一般的眼药水,都含有这种物质。”
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看来很是震惊:“眼药水?但是……”辛·克莱尔夫人顿了顿问,“那要多少剂量,才能够使人昏迷?”
“纯粹的阿托品,只要几滴就行了。”约翰·桑德斯医生点头说,“我强调一下,是纯的,不是药用配方。”
“那么,我想我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了。”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说,一脸严肃的表情,看来却有点搞笑,起码桑德斯医生这样认为,“很简单,还是有屋子外面的入进来了,正如我们开始所想的那样。但是,他没有把阿托品放进调酒器里,因为他不好断定,他会下多少毒,他也害怕下得太多,会把所有人都杀了,所以,他把阿托品放到了各个杯底,这样他也好把握剂量。你也说了,阿托品是无色透明的,所以我们都没有发觉。大部分鸡尾酒的酒杯都是湿的。就算有人注意到了,也很容易认为那是洗杯子时留下的水渍,根本不会特别注意……”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着丹尼斯·比利斯通,“丹尼斯,你不觉得我很聪明吗?”
丹尼斯·比利斯通的脸颊微泛红晕,但是,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我必须说,博妮塔·辛·克莱尔女士,你让事情有点儿眉目了。”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冷然说道,“我想你没有喝下那些毒药吧?你可以把杯子里的大部分毒药都倒出来。”
这回轮到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的脸色变红了。她垂下了眼帘,呼吸也急促了很多。
“抱歉,马斯特斯先生,我不认为这种玩笑很有趣。”
“我也不认为。”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摇头回答道,“桑德斯医生,你的意见呢?这可能发生吗?”
“不可能。”约翰·桑德斯医生说道。
这句话仿佛十分耸人听闻。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和丹尼斯·比利斯通再次变得沉默起来。
约翰·桑德斯医生继续说道:“我是说,这基本不可能发生。鸡尾酒酒杯当时都放在哪里?”
“在长餐桌中间,”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稍一迟疑,开口回答道,“海伊先生当时,是稍微侧着身子倒酒的。”
约翰·桑德斯医生思索着说:“你看,杯子里最大剂量的那杯,若完全喝下去,是足够毙命的——如果整杯都被喝掉的话。那只杯子所含的阿托品的剂量,在满满一茶匙到一大汤匙之间。如果所有杯子的杯底,都有这么多的液体,那至少应该有人察觉到。你们有谁注意到了吗?”
“我……我想我看到了。”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很真诚地说道,“但是,当然,我不想发誓说,我一定看到了。”
虽然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感到很奇怪,但是,他不想表现出来。他看了看一张又一张平静的脸,然后,他又看到了丹尼斯·比利斯通不怀好意、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他再度打开了他的记录本。
“我们先暂时撇开这个不谈,直到你想清楚再说。”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开口说道,转身面向丹尼斯·比利斯通,“同时,比利斯通先生,你介不介意告诉我,你当时拿着四块手表做什么?”
丹尼斯·比利斯通转回头来,笑了。他正划着火柴,准备点燃一根雪茄,这一笑却把火柴吹灭了。
“我求您了,好吧,好吧,我解释给你们听,真希望你们的其他疑问,也能够像这个问题一样趁早解决!……”丹尼斯·比利斯通似乎很无奈地说道,并把雪茄放到壁炉架上,“像我的四只手表这种东西,很可能我自己觉得简单,却让警察感到头痛,这些我都能够理解。那么,请你们听清楚了——噢,对了,辛·克莱尔夫人昨天晚上,给你们的线索,看起来你没有太注意呀。博妮塔,难道你没有告诉他们,你去海伊家之前,是我来这里接你的?”
“她的确告诉我们了,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说道,“那又如何?”
“那么,我想她应该也告诉你了,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有三个很重要的电话要打?不同的时间打去不同的地方,一个是纽约,一个是巴黎,还有一个是罗马。”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有了不祥的预感。他抬起眼睛,随后又沉了下来。
“你猜到了,探长先生。”丹尼斯·比利斯通笑道,“这三个城市的时区不同,比如纽约,那地方跟我们这里,将有五个小时的时差。我们这里的午夜是他们那里的下午七点。巴黎和罗马的时区也不一样。如果这三个城市的人,要求你在当地某时间打电话给他们,那是很麻烦的。你可能会感到一塌糊涂,博妮塔当然也是。”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低声骂了句“猪头”,侧眼瞟了瞟约翰·桑德斯医生。
“于是,我就想了一个办法,”丹尼斯·比利斯通很愉快地说,“四只手表中的一块,是我自己的,显示的是标准英国时间。其他三个分别对准纽约、巴黎和罗马时间。只要看一看这些表,就知道四个地方的时间了。这个帮助很大。很简单吧,先生?等你知道了答案,一切就变得简单了。”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将这些话,都记录了下来,似乎有些钦佩地看着丹尼斯·比利斯通。
“可是,我没有办法知道,比利斯通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说道,“你说的没错,既然知道答案,一切就变得十分简单。那对生石灰和磷,有没有谁来解释解释?”
现在轮到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嘿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你们还因为这个烦恼?看起来真是这样呢。”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沉思道,“你知道,那天晚上我出门的时候,拿错了手提包,平时我一般是不带这些东西的。是这样,如果你认为油画下面,还有另外的绘画,也许是更有价值的画,你会用生石灰和磷来祛除帆布上的颜料,这些你们听说过吧?它们都含钙,氧化钙和磷化钙。我经常备着这个,应该没什么错吧?马斯特斯先生。”
“你好像对化学知识很了解,女士。”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点头叹息着说,“我也许应该这么说:如果你们说的是谎话,那我会很佩服你们的创意。”
“那么,你不怀疑我们说的是谎话吗?”丹尼斯·比利斯通刻薄地反诘。
“哎,先生,怀疑不怀疑,这毕竟是我的事,对吧?”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说道,他现在心情似乎不错,“如果我从不怀疑任何事,那警察还能做什么呢?您说呢?……哦,对了,我愿意相信你。”他不太坦诚地说,“但是,我不认为你能够告诉我,舒曼先生拿闹钟的用意,你说是吗?”
丹尼斯·比利斯通犹豫了起来,用手摸着下巴,他的手的食指和中指几乎等长,从某个角度看来有点畸形。
“闹……钟?”丹尼斯·比利斯通重复道,“什么意思,是什么样的闹钟?”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描述了一番。
“看起来我们每个人,都带着一个宝贝啊。”丹尼斯·比利斯通仿佛是对着灰尘讲话,“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你们要去问舒曼先生本人。”
“如果你们允许的话,我想我可以看透,这团可怕的迷雾。”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礼貌地打断道,“你们男人很好,但有的时候很笨。马斯特斯先生,你听过安德鲁·伯顿吗?”
“没有。”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摇头说。
“你确定?我不喜欢提起这样的事情,这个故事简直太恐怖了。”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摇头说,“安德鲁伯顿是五十年前,美国大谋杀案的受害者。一个夏天的中午,他和他妻子在自己家里,被人用短柄斧杀害。他们的女儿丽莎住在瀑布河市,因而幸免。如我所说,谈起这种事情,真让人不快。”
“说清楚些,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