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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象形文字

作者:美-约翰·迪克森·卡尔 当前章节:1057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7:48

警车驶过了汉普斯特德地区的几条十分陡峭的街道,而继续向前行驶过去,则是一处能够俯视汉普斯特德荒原的高地。警车绕过一个宽广的湖,找到了一条可以横穿整个荒原的路。

跟这片宽广、起伏的荒原,对比明显的是,他们左手边的房子十分平整,看上去一片死灰。树木刚刚长出嫩芽,从远处看起来还略带青色。丛林中蜿蜒着深棕色的土路。一阵大风吹起,追逐着废弃的报纸。这些报纸仿佛能够飞到世界顶端,被天空衬托得朦胧易碎,这里的空气跟伦敦真是不同。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驾驶着汽车,沿着路的左边静静地行驶,他们要前往舒曼先生的房子。他的同伴仍然继续着这个话题。

“我不想让自己变得讨厌,但是无论如何,我很重视每个线索。”约翰·桑德斯医生强调道,“四块手表、生石灰、磷、闹钟装置,现在又多出来了一个假手臂。老实说,就当是我们私下里的谈话好了,你对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何见解?”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笑了,低声说道:“如果私下来讲的话,先生,我是有点儿想法的。”马斯特斯点头承认道,“而且,我今天打算去拜访亨利·梅瑞维尔爵士,你认识他吗?”

“我见过他。”约翰·桑德斯医生点头说,“他给安士伟辩护谋杀罪名①的时候,我也在法院呢。但是,你为什么想见他?”

①见《犹大之窗》,故事讲吉姆·安士伟拜访其未来岳父胡弥,却被胡弥递来的酒中的蒙汗药迷翻在小屋里。醒来后发现胡弥被箭射死,横尸房间内,射箭的弓就在安士伟手上,房间门窗都从内反锁,门上还插了门闩。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担任律师,成功证明了安士伟无罪。这是约翰·狄克森·卡尔最好的“密室杀人”类推理小说之一,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08年11月出版。

“啊,安士伟的那个案子呀,那个案子他确实做得漂亮。”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勉强承认道,“虽然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打赢的是我们,但是,如果再见到他的话,我还是会很高兴的,因为这个案子会使这个老头儿疯狂。要知道,这方面他是个外行。他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不像我。而我会喜欢这些吗?当然会,先生!……”

“还有另外一点,”约翰·桑德斯医生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你对辛·克莱尔太太墙上挂的那幅画,特别感兴趣呢?”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渐渐地严肃了起来。

“嗯,我当然不是大家所谓的‘鉴赏家’,我对艺术这东西,就如同我在《孔雀羽谋杀案》里所说的,真是一窍不通。但是,我知道哪些是警察的工作。”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严肃地说,“我的老婆带我去了一、两次国家艺廊,非说什么要提升我的品位。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注意到,在辛·克莱尔太太的客厅里,火炉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里的女孩儿戴着德国帽子。”

“我没有太注意,当时太暗了。”

“嗯,没准儿她是故意,把它摆到了暗处。”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说道,“不管怎么样,我发誓我曾经在国家家艺廊里,见过同样的画作,是伦勃朗①画的。”马斯特斯探长吐露道,“我一直都记得伦勃朗的名字,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我很喜欢,别人也很欣赏的知名艺术家。一般来说,我只要说一幅画不错、所有人都会说我庸俗,说那是典型中产阶级的品位。所以,这个画家我记得特别清楚。”

①伦勃朗·哈尔曼松·凡·莱因(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1606-1669)荷兰现实主义画家,早年从师P.拉斯特曼,1625年在家乡开设画室。画作体裁广泛,擅长肖像画、风景画、风俗画、宗教画、历史画等领域。是欧洲17世纪最伟大的画家之一,也是荷兰历史上最伟大的画家。

约翰·桑德斯医生思考着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的话。

“世界上一定有许多伦勃朗的假画。”他说道,“等一等!……”约翰·桑德斯医生诧异地问,“首先,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墙上的画真的是赝品?”他有点儿怀疑。

“哦,当然不是,”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很诚恳地说道,“如果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能有我所想象的一半聪明,她就不会这样做。这是一个新的诡计,医生。你会喜欢的,啊,我想我们到了。”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在一条小径前面停下了车子,把车停靠在一排低矮的墙边。

伯纳德·舒曼居住在一栋带有维多利亚时期建筑特色的连体别墅中。房子是由灰色的砖砌成的,有白色石材做的墙角以及拱形窗户。他们走上台阶,有人正从拱形窗户里看着他们。一个表情狰狞的、穿着女管家服装的仆人,把他们引进了屋子。

“我知道你是谁,”她没接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递来的名片,“而且,如果我不同意,你根本进不来,我们已经得到医生的授权了。但是,他还是坚持要见你。”

客厅中的煤炉发出了温暧的光,前面放着一张马毛制成的沙发,看上去很舒适的样子。沙发上面有古老的图案,伯纳德·舒曼穿着睡衣,披着毯子半躺在沙发上。

他看起来跟整间屋子的风格很相配,里面的一些小摆饰,都是六十多年前的木制品,伯纳德·舒曼的羊毛长睡衣,紧紧地裹着他的脖子。他的脸很有学者的味道,收敛的眉毛,鼻翼两侧有细微的皱纹,很像是个牧师或者政客。伯纳德·舒曼给人的这种印象,不会被他枯燥、白色的头发所影响。不过,他的头发看起来,确实像是瓷器上的瑕疵。他淡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坦率的神情,只是看上去有些不安。他的手非常精致,正摩挲着腿上的书籍。

约翰·桑德斯医生仿佛在这个房子里,闻到了比维多利亚时代,还要久远的空气,那似乎是一种文化。在这些普通的装饰品里,有些东西不同寻常:蓝色的罐子、灰色的小雕塑、陶瓷印章、圣甲虫玻璃雕像、图章戒指和其他的吊饰。窗台一角还放着一个古代装木乃伊的箱子,大约有七英寸高。

“先生们,请坐。”伯纳德·舒曼礼貌地伸手说道,他的声音和他的相貌非常符合,只是刚开口时,发音有点儿含糊,“我一直期待你们到来。我明白你们是想问我,一些有关闹钟的问题。”他的语气没有什么异样,只是他的喉咙似乎不太舒服。

“没错,舒曼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同样一点都不惊讶,“请问您怎么知道?”

伯纳德·舒曼笑了:“是丹尼斯·比利斯通打电话告诉我的。”

然后,他伸展了一下,换个姿势靠在沙发上:“让我坦诚一点儿,把各自的位置摆明。我知道你想阻止我们,不要互相交流。我也知道你这样做很正确。但是,从我们的角度考虑,我们比你更想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很自然。再坦白一点儿说,我推断你怀疑我们在编造故事,一个我们串通了口径,但却与事实相反的故事。我也推断你怀疑我们所说的:‘我们竖持我们所说的都是真话。’”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摇了摇头,接着开口说道:“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请问吧。”伯纳德·舒曼颇有礼貌地点头说,“但是,我可以提前告诉你,我对我朋友所说的一切,没有任何补充。他们告诉你的是事实,是完完整整的事实。”

“就算是这样吧!……”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点头说道,“首先,你也提到了,那个闹钟是怎么回事?你不妨解释一下,你拿着闹钟是要做什么来着?”

“不做什么。”

“什么也没做?”

“我以前都没有见过它。”

看上去伯纳德·舒曼先生好像征服了,他那干燥发痒的喉咙。他以镇静的微笑,面对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的询问。

“是么,这实在太糟了。”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告诉他,“我一直都以为,你会有一个特别好的理由,才带着闹钟呢。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以及丹尼斯·比利斯通,可都说了各自的原因。”

“是啊,可是,我只代表我自己说话。”伯纳德·舒曼沉重地说。

“噢?这次你不再代表‘我们’了?”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笑着问道。

“那我倒想知道,我应该代表他们吗?”伯纳德·舒曼先生径直问道,“我已经在没有任何准备下,把故事都告诉你们了。如果我有什么准备的话,那我现在也可以直接对你撒谎。”

“那么,你对口袋里的闹钟有何看法?”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问道。

“我不知道,我猜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

“你本人并不知情?那么,你是不是在暗示,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以及丹尼斯·比利斯通口袋里的东西,也是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什么人偷偷地放进口袋里的?”

“我可没有那么说,我相信他们说的都是事实。”伯纳德·舒曼摇了摇头说。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一直小心翼翼地引导他,述说当夜发生的一切。伯纳德·舒曼复述的故事,和其他两个证人所说的,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当舒曼先生流利地叙述时,约翰·桑德斯医生却发现,自己有些难以集中注意力。

约翰·桑德斯医生的注意力,总是时不时地挪向窗边的石棺,因年代久远之故,石棺变得有些模糊了,颜色也有点儿鬼魅。窗外乌云密布,木乃伊箱子上面的着色业已褪去,和房间里的灰暗融为一体。石棺的背面是黑色的,上面有一排红色的象形文字。石棺表面雕刻着死者的形象,面部是镀金的,胸前画有一只秃鹫,手臂交叉着。在它前面,立着一个维多利亚三脚桌,上面有一个铜罐,罐子里面有植物。

约翰·桑德斯医生陷入了沉思,他仿佛闻到了屋子里,有某种芳香的味道。当然,连他自己都认为这不可能,大概是想象力在作怪。

“我最多只能重复,”伯纳德·舒曼先生继续说道,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我们在海伊公寓里聚会时,并没有发生什么私密的事情——这一点至少我们四个都知道。”

“你们都知道?”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问道。

“如果你喜欢,也可以理解为,至少我知道。”伯纳德·舒曼点头笑着说,“我甚至不知道,要出席聚会的其他客人是谁。”

“请问你是什么时候,到达那幢公寓的?”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继续问道。

“大概是晚上十点四十五分。”

“你到达公寓的时候,海伊先生已经到了吗?”

“是的,他告诉我他也刚到。”

“那么,他……呃……表现得如何?”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问道,“就是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嗯,菲利克斯·海伊先生看起来挺讨厌,这座楼里的管家——蒂莫西·雷奥丹,责怪他没有把公寓打扫干净。好像晚上他提醒过蒂莫西·雷奥丹,一定要注意打扫了。”伯纳德·舒曼先生微笑着,表情变了,“另外,海伊先生的精神不错,说了一、两个有关龙的笑话。”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的眼睛一亮,连忙追问了一句:“嗯?伯纳德先生,您是说,龙?”

气氛倏然变了,就像紧急刹车。约翰·桑德斯医生可以发誓,有那么一、两秒钟,伯纳德·舒曼先生好像欲言又止。但是,他很快又把话题换了回来。

“可能吧,”伯纳德·舒曼不很确信地说,“蒂莫西·雷奥丹这个名字,跟龙有一点儿关系,但是,你们想问我什么?我等着呢。”

“舒曼先生,昨天晚上你上楼,经过你的办公室时,办公室是开着的吗?里面有人吗?”

“没有,当然没有。”伯纳德·舒曼摇头回答道。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身体前倾,认真地问:“那么,我还是要问一问你,要知道,昨天晚上,你的办公室里有人。他说自己是弗格森,是你的职员。他知道你的名字,认识你,他在那里像在家里一样随便,还在那儿洗手。”

伯纳德·舒曼先生听着这些,脸上的表情变化,像极了外面阴暗的天气。他让自己坐直了一些,手臂虚弱地放在了睡衣下面。但是,他的语气平静如故:“先生,你是否在胡言乱语?”

“我哪有这份心情,”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说,“不过,当然,我们都知道,根本就没有这人。”

“我觉得,我跟不上你的思路了,”伯纳德·舒曼先生插嘴道,“怎么没有,当然有这个人了。”

这回是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着实吃了一惊,案子调查到现在,这还是头一次。马斯特斯探长差一点儿从椅子上蹦起来,他的姿势说明,他已经到了临界点。事情的发展让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措手不及。

“等一等!……”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连忙举起一只手,“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说,你的确有个叫弗格森的职员吧?”

“现在的确没有,奇怪就奇怪在这里。”伯纳德·舒曼一脸蒙圈地眨巴着两眼说,“但是他……正如你所说,弗格森的确是给我工作过,可是,那是八年还是十年前的事了。他……他已经走了,因为有点儿麻烦。我知道他死了。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凝视着前方,很明显地,他正在重新理清思绪。

“好吧,真是厉害!……我们来看一看,这能够解释多少事情!”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气急败坏地说,“弗格森为什么会在那里?他岂会知道你的事,甚至他是如何进入锁着的办公室。但是,那解释不了他是怎样逃出来的啊。”

“逃出来?”伯纳德·舒曼先生重复道。

“你也许知道,先生,在我们到达那里以后,弗格森在一个前后都锁好的建筑物里消失了。他如何做到这个呢?”

一丝温和与苍白的眼神,像影子一般闪过伯纳德·舒曼的脸,他的眼睑微微发亮。约翰·桑德斯医生看到了一种国会议员的脸上,才会有的表情,他们就是这样,无时无刻不准备着,把自己的责任撇清。

“抱歉,我不知道。”伯纳德·舒曼开始有了一点儿幽默,“我认识的那个弗格森,可不是一位魔术师。”

“啊,既然先生您这样说,那当然不是了。”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点了点头说,“但是,您告诉我们说,弗格森在办公室里,惹了一点儿麻烦,然后就‘离开’了,那是什么麻烦呢?”

“我不认为你会对这个感兴趣。”

“任何关于弗格森的事情,都会让我感兴趣。舒曼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严肃地说,“如果我知道弗格森是谁,以及他想要做什么,那么,将会让我越来越接近事情的解决方案。如果可以,请你务必告诉我们。”

“他卷走了一些钱。”伯纳德·舒曼回答道,露出了厌恶表情。

“你起诉他了?”

“没有,弗格森逃去了国外。至于他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在那里,他想做什么、他想要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伯纳德·舒曼眯了眯眼睛,“我所知道的就是,我的办公室里,没有发生任何抢劫或者骚乱。这是我的店长,今天早晨谈话的时候告诉我的。回想起来,整件事情非常不合情理。这简直太疯狂了。我们一组人一起参加,一个普通的交际晚宴……”

这些话似乎卡在了他的喉咙里,可能这就是伯纳德·舒曼喉咙干涩的缘故。

“我们被下了药。可怜的海伊被刺杀了。一些怪东西被放在我们——哦,我的,我的口袋里。一个我以前的员工,在我的办公室闲荡,但是,他却什么都不做,什么也没偷,像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化装舞会。然后这个职员,据你们所说,就在锁着的屋子里消失了。”伯纳德·舒曼无可奈何地连连摇头,“我必须相信这样的事,因为我必须相信,我所见到和听到的证据。但是,我对你们如何解释更感兴趣。弗格森——他有提起我什么事吗?”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向前倾了倾身子,像是要对他实施催眠术一样,看着伯纳德·舒曼。

“是的,伯纳德·舒曼先生,他说了两件事。他说您曾经因为重现第十九王朝的尸体防腐处理法,而被埃及政府授勋。他还说,您是一个罪犯。”

“第一个说法没错,但是,第二个是胡说。”伯纳德·舒曼嘟囔了一声,不过无人回话。

“但是,你没有其他什么想说的吗?舒曼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先开口了,“有什么能够证明您不是……”

“我用我的一生来证明,”伯纳德·舒曼静静地说道,“这总比一个我没有来得及,检举的潜逃的盗贼、一个不敢当着我的面,说我坏话的人要可信。”

约翰·桑德斯医生觉得他这辈子,很少听过如此坚定的口气,和如此令人信服的话。伯纳德·舒曼低了低头,仿佛挣扎着某些话是否应该说。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发挥了他的直觉,虽然亨利·梅瑞维尔爵士,从来都不信任他的直觉。

“伯纳德·舒曼先生,是谁杀死了菲利克斯·海伊伊?”

“我不知道。”伯纳德·舒曼摇头回答道。

“阿托品的毒性还真是强,我今天早晨查了查它的性质,其实,昨天晚上我就体验了它带来的幻觉了。”伯纳德·舒曼继续说道,虽然这看起来并不相关,“昨天晚上在那张桌子旁边,我对着正面房间里的壁画,以及书架上那些标题古怪的精装书,之后的感觉就像是滑稽的动画,壁画上的人物都活了起来,而书的标题好像是电子信号。人都像是虚幻的,似乎在不停地走进走出。”

“伯纳德·舒曼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严肃地说道,“我在问,是谁杀了菲利克斯·海伊?”

“妈了个巴子的,我说了我不知道!……”房主几乎是吼叫了起来。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的声音渐转阴冷:“很好,那么现在,有关各种饮料里的毒药,我很肯定地告诉你,你的说法和其他人一样。但是也说明,阿托品可以是外人带进公寓里来的,趁客厅无人时被放进杯里,你同意吗?”

“不是的,先生,这些杯子都很干净,海伊倒酒的时候,我注意到了。”

“啊!……”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满意地说,“那么,阿托品是如何放进杯子里的呢?”

伯纳德·舒曼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厌烦的情绪,他抬起一只手,遮住了眼睛。

“朋友们,我不是一个狡猾的人。我也没办法找一些天才的解释,来让你们相信。但是,对我这个头脑简单的人来说,这一切并不复杂,我不明白你们是怎么想的,现在你否认在三、四分钟内,可以完成下毒的所有工作,为什么?很显然,也很简单,如果我理解无误,那是因为你最后发现,在鸡尾酒调酒器里没有阿托品。

“但是,再重新地想一想吧:假设有一个外来者潜入房间,向鸡尾酒调酒器和丹尼斯·比利斯通的高杯酒里投毒。然后我们都喝酒,醉得不省人事,然后无可否认,那个人就可以在公寓里为所欲为了。他把那个剑一般的伞拿起来,并把菲利克斯·海伊刺死。重要的是,为了混淆视听,他把鸡尾酒调酒器冲洗干净,倒入一些不含毒药的酒水,放在你们后来发现它的地方。

“这便造成了现在的假设,就像你们猜想的那样,大家会误以为,阿托品是被放到每只杯子里的,这就使疑点挪到了我们当中某个人的身上。但幸运的是,我们调制酒水的时候,正好可以看到这一切,所以,我们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凶手的把戏不会得逞。”

伯纳德·舒曼咳嗽了两声,掂量着他说的每个词。他仍然有些担心。

“您确定这些假设,你们都考虑到了,先生?”伯纳德·舒曼问道。

“是的,我都想过。”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点头回答道,“但是,我相不相信是另外一回事。那么,你要指控弗格森的谋杀罪名吗?”

“我根本没有那么想过。我比他仁慈多了。”伯纳德·舒曼摇头回答道。

窗外的天空缓缓变阴、变暗,墙角的木乃伊箱子,几乎没有了颜色,屋内的一切仿佛都没有了色彩,家具上的、窗帘上的、甚至是石棺上的铜制小碗,光彩都渐渐地淡去。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最后又做了一些笔录。

“还有一件事,等到把这些搞清楚,我们今天就结束。”马斯特斯探长说道,“我想知道你所了解的、完整的关于弗格森的描述:他的地址、习惯、去向,所有的一切。我想这些你都能够提供。”

“我也不可能立刻告诉你,毕竟都过去差不多十年了,我的记忆早就模糊了。”伯纳德·舒曼摇头苦笑着说,“但是,我认为我可以提供。我会告诉你所有细节的,我对他就像你们,对他一样感兴趣。因为,我本以为他死了的。”

“什么……弗格森死了?”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诧异地问。

“今天下午,我就把所有细节发给你,先生。”伯纳德·舒曼重复道,从沙发里站了起来,“同时,我想送客了,见谅。”

约翰·桑德斯医生想不通,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的原因,难道伯纳德·舒曼累到无法继续谈话了?

伯纳德·舒曼看起来,的确比刚进门时苍白了很多,他站起身来,身上裹着被子。他比想象中更加痩小,也更为严肃。他伸手道别,看上去不容拒绝。木乃伊箱子上那双茫然的眼睛,陪着伯纳德·舒曼一起,目送着他们出门。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回过头去,似乎颇不自在。

“有什么不对吗?”约翰·桑德斯医生问道。

“唉。”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说着,用力挥了挥手,好像他不太愿意离开这个房间。但一出到屋外,他便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像很享受清新空气的样子。

“除了解释,还是解释,再多听一句解释,我就崩溃了……”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把手放在门上,有人正站在门外吸着香烟,同时看着他。她走到马斯特斯探长的前面,满脸关注。

“请别这么说,”那个女人是玛莎·比利斯通,“我跟踪了你一早上,现在你们必须听我说,我知道是谁杀了海伊先生,以及,毒药是如何放到酒水里的。”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怔住了。这天日光充足,约翰·桑德斯医生第一次有机会,仔细地端详玛莎·比利斯通的脸蛋儿。她面带微笑,看起来精神比昨天晚上好了很多,棕色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脸颊红红的,戴着一条鲜艳的围巾。

“又是你,小姐。”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无趣地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乘出租车出来的,”她解释道,“刚把他打发了。看来,你得开车送我回家。你好,桑德斯医生。”

“等一等,小姐,我恐怕……”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嘟囔了起来。

“你们应该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荒郊野外吧?”

“当然不会!……”约翰·桑德斯医生尖锐地说,“老天,你的骑士精神哪里去了?马斯特斯探长先生,我看这丫头走不回去,而且,她如果真的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的话……”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试着换了一种慈爱的口吻说:“听着,小姐,你完全可以搭我们的车回家,但是,如果还有什么强词夺理……”

“这可不是强词夺理,”玛莎·比利斯通小姐冷静地说,“那是事实——或者说,至少是部分事实。”她认真地纠正道,“你并不介意,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吧?那样,我就可以好好地解释了。”

玛莎·比利斯通说着掐灭了烟头,从胳臂下拿出了一大摞速写纸。上车之后,她坐在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旁边。约翰·桑德斯医生偷偷咧嘴笑了。

“但愿没有人看见。”他心里嘀咕着,也钻进车中。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熟练地启动车子,他看上去精神抖擞,汽车沿着树丛,行驶在陡峭的公路上。

“好了,比利斯通小姐,”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开口说道,“那么,现在让我们来听一听,你是不是准备说,凶手把毒药,加在了鸡尾酒调酒器里,然后又把里面的毒药,给冲洗干净了?”

“不是,当然不是这样。”玛莎·比利斯通说着,表情惊讶,“比这个更富创造性。杀手他……”

“那好,实话告诉你,我就害怕有创造性的。”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苦笑着说道,“不过,还是让我们按顺序来吧,谁是那名杀手?”

玛莎·比利斯通小姐非常小心地,打开了她的那摞草图,图被展开来了,铺在方向盘上。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一向是双手紧握方向盘的、谨慎的驾驶员,玛莎·比利斯通的这副架势,让他着实有些不快。但是,他还是冒险看了看图。

速写本上用铅笔,画着辛·克莱尔夫人的画像。画得真是不错。约翰·桑德斯医生从后座望过去,他发现人物的外形特征抓得很准:高挑的身材,面部柔和的线条。脸上一幅充满了怀念的表情,像是女演员的一个拙劣的亮相。

“就是这个贱人。”玛莎·比利斯通说道。

“小姐,”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怒吼道,“你能不能把那幅图,从这里拿开?你……你……你……你凭什么就说,一定就是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

“是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谋杀了她的丈夫,”玛莎·比利斯通肯定地说,“而且我有证据证明。”

考虑到即将发生的事情,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暂时纵容了玛莎·比利斯通。她得意洋洋地继续把草图,放在方向盘上,还放肆地把稿纸的另一边,压在马斯特斯探长的脚下。

在这弯曲的公路上,警车像子弹般奔驰着冲下山。玛莎·比利斯通则在一边坚持说,只要不把车子逆行就没事。

在道路中间,一名硕大的男子正推着装满水果的手推车,艰难地上坡前行。车蒌里装着一大堆橘子、苹果、柠檬、巴西坚果、青梅以及香蕉……眼看着相撞就要发生,他绝望地发出大吼。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猛地拉手闸,急忙把车子转向,避免了正面的冲撞。换了平时,他可做不出如此高难度的动作。手推车受到撞击,原地打转,像是跳舞。上面的橘子、苹果、柠檬、巴西坚果以及青梅、香蕉……所有东西一股脑地掉了下来。单单是滚下来就算了,而砸到地上的果子,则是汁水四溅。推车的男子躲开车子,站在烂果堆里。

一只车胎爆了,手推车仿佛缩成了一只乌龟,安静地趴在那边一动不动——并不像它的主人,那简直就是愤怒的化身。

只见那名男子挣扎着站起身来,他个子不高,但身体很结实,穿着颜色鲜艳的浴衣和运动短裤,鼻子上还架着一副眼镜。这副打扮足以让所有人惊讶。

“你们他妈的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怒吼似曾相识,树上的鸟儿被一概吓走,“你们是打算撞死我啊?你们刚才就是想撞死我。该死的,看我不掐死你!……”

中年男子的眼镜,顺着鼻子滑了下来,面容因愤怒而扭曲。这张面孔——这不是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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