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约翰·桑德斯医生心里想着。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双脚劈开,顶着一个光溜溜的大秃脑袋瓜儿,显得那样的居心叵测。他身上穿的浴衣既没有品位又庸俗,衣角轻轻地飘扬着。他唧哩哇啦地胡扯着。事实上,他就像是比赛失败的摔跤选手,只不过多了橘子、苹果、香蕉之类的果子做陪衬。
“哎?是你自己逆行,你知不知道?”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愤怒地喊道,“别的不说,就说这到底是谁……”
“我他妈的……”一个大吼之后,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呆住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敬畏,“马斯特斯?”他说道,“别告诉我你是马斯特斯!……”
“亨利·梅瑞维尔先生,请你息怒吧,我也没有办法。”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连连摇头,苦笑着说,“这位小姐正拿着她的大作,挡在我的前面,而她的腿呢,又放在了我的腿上……”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眉毛一扬。
“老毛病不改呀,马斯特斯!……”亨利·梅瑞维尔爵士阴阳怪气地说道,“真有你的。自从你因为《孔雀羽谋杀案》,而结识德文特夫人之后,就没有哪个女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是安全的,你总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骚扰人家,哈哈哈哈,竟然在警车里……”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强忍着怒气说道:“抱歉,小姐,他爱胡说八道,就让他说吧。这就是那个老头,亨利·梅瑞维尔男爵。”接着他又转身对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说道,“亨利·梅瑞维尔先生,那么您呢?您能告诉我,您在这条大马路上做什么吗?衣冠如此不整,就穿着浴衣和内裤,把这样一堆水果往山上推……”
“这是我的运动。”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肃然地说道。
“什么?……”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诧异地睁大了两眼。
“我在减肥,你奶奶的。”亨利·梅瑞维尔爵士一边说着,一边拽着身上的浴衣,仿佛他正在穿着罗马宽外袍,“白厅里的每个人,上至文书高官,下至我那个打字的秘书,所有人都整天不知疲倦地告诉我,我发福的速度是何等的惊人。他妈的有必要吗?没完没了的。”他用力地拍着身躯,“我烦透了,我要证明给他们看。”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在路上打量着,就像是寻找着敌人。
“但是,那个水果车……”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诧异地指了指。
“我有一个朋友叫乔瓦尼,他在这条路上,开了一个健身房,给我打折办了一张会员卡。”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讲道,“我还有一个朋友叫安东尼利,他借给我这辆水果车。他打赌我没有办法,推着这个车子上坡,他奶奶的,他说的还真不错。我走了多远?区区二十九步!然后就来了一个,开心地开着车子的警察,他撞倒我的破车,臝得了他的尊严。噢,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现在看看这个。自从玻利维亚地震之后,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一片狼藉呀。他奶奶的我要……”
“您没受伤吧?”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连忙插嘴,打断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漫骂。
“现在挺适合问这个是吧?”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恶狠狠地说,“是的!……我他妈的受伤了!……没准儿还伤得很重……”
“先生,在这种情况下,你最好搭我们的车继续走。”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连忙安慰道,“你就先别理你那辆手推车了,等我们找到最近的A.A.Box①,我再看看是伤到哪里了。你今天不用再做更多运动了吧?”
①急救岗亭,十九世纪的英国,每隔几公里,就会遇到一个这样的玩意儿。
“呃……现在啊,我想我已经减掉那么几英寸了吧。”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说道,像我们所有人一样,审视着他的腰围,“你说得对,今天我不用再做更多的训练了,练哑铃或者跑步倒是没有问题。但是,我要跟想撞我的警车驾驶员划清界线!……你就知道A.A.Box.能够处理外伤,你连我伤到哪儿了、伤到什么程度都不关心。我可以……”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粗暴地把浴衣挂到肩膀上,穿过被桔子、苹果、柠檬装饰的地面,蹒跚地绕过车子。他还是很生气,心情似乎相当糟糕。简单地查过车子之后,他一屁股坐到了警车的上车踏板上,拿起一个香蕉剥开,气呼呼地开始吃了起来。
“你不给我们介绍一下?”玛莎·比利斯通诧异地说道。
“哦,抱歉。”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说罢,对双方一一做了介绍。当约翰·桑德斯医生的名字被提到时,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表现出了他的兴趣。
“是吗?我在内政部分析处,认识了你的顶头上司。”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头说道,“我说,小子,《大肠验尸分析法》是你写的?”
“哇噻,好恐怖的浪漫哟,”玛莎·比利斯通诧异地说道,好像非常崇拜,“这是真的,医生?”
约翰·桑德斯医生也曾经年少轻狂,如果是在当年,听别人提到自己的大作,一定会无比兴奋,但是现在,他却感觉自己的热情变淡了许多。那本书,他的处女作,也就八十页,卖掉了十一本,估计连负责给上帝做记录的天使,都没有听说过。但是,约翰·桑德斯自己却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偏执地相信这是一本好书。
“希望这能给玛莎·比利斯通留个好印象。”约翰·桑德斯医生心里偷偷地想道。
“那可是一本好书,这是一本惊人的好书,现在必须有人写这样的书才行,知道吗,姑娘。”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赞赏道,这话估计能让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变成桑德斯一生的朋友,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转身冲玛莎·比利斯通笑着说,“现在的书里,都是一些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东西,这哪里行啊!……”
“反正不是在大肠里。”玛莎·比利斯通笑着说。
“你不得无礼!……”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怒吼道,“我们怎么扯到这个了,我想说什么来着?啊,对了,你看,马斯特斯,我好像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预见了路口那摊子烂事。你们三个人是不是,为了菲利克斯·海伊被毒死的案子而来?”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恢复了他的官腔:“亨利·梅瑞维尔先生,我能不能问一问,是什么让你这么想的?”
“呵呵,”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冷笑着说道,“你先说是不是。”
“就算是吧,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为难地点了点头,“咳,事实上,我本来打算,今天下午去拜访你的……”
“马斯特斯,承认吧!……你原本希望的是,你可以把这个案子处理好,然后手拿王牌,趾高气扬地走来冲我炫耀,不是吗?”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冷笑着说,“算了吧,为什么你会认为,把我赢了很开心?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把我赢了会让自己很开心呢?好了,这次算你走运,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这个问题,已经有人找过我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得意地说道,有些沾沾自喜,“我敢打赌,我知道那么一、两件,你不知道的事情。”
“你被找过了?被谁?”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激动地问道。
“你知道查尔斯·德雷克开办的那家律师事务所吗?”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说,“名叫德雷克、罗格与德雷克律师事务所。”
“就是菲利克斯·海伊先生的律师是吧,”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说道,“今天早上,我已经派附近的一个警员过去了,他名叫罗伯特·鲍勃·普拉德。”
“那么,他会有很多倒霉的事情要告诉你,小子。是德雷克这老家伙到我这儿来的。”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摇头说道,“他快有九十岁了,但是,昨天晚上在他的办公室,德雷克、罗格与德雷克律师事务所里发生的那些事,绝对是一百五十年来,都没有出现过的。所以,德雷克需要更多警察的帮助,不过,也许是破坏。”
“那么,究竟是什么事,先生?”
“他们被入室抢劫,”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说道,“菲利克斯·海伊之前为了安全起见,藏在那里的一些东西不见了,所以他们都很苦恼。”
“钱?还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不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起码,没有什么有经济价值的。只是五个小盒子,五个密封的盒子,菲利克斯·海伊死后,将由律师来打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大声地说,“那个律师还没有来得及打开它们呢。我想,马斯特斯,这里面也许装着凶手杀人的动机,一连串的动机。”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随手丟掉了香蕉皮,舔了舔手指,又随手拾起了一个。这位军事情报局的长官,竟然坐在了汽车踏脚板上,狼呑虎咽地吃香蕉。而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他装出了一副吃饱了的样子,意味着有事要说——似乎也意味着警告。
他告诫道:“亨利·梅瑞维尔先生,介绍一下,这是玛莎·比利斯通小姐,是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的女儿。”
“当然,我知道,”亨利·梅瑞维尔爵士附和着说道,抬起头来,“今天早上我看到报纸上,有关海伊·菲利克斯先生之死的报道时,我就想,我最好给勃科打电话问一问情况。勃科把我引荐给你们的负责人,然后,我知道了一些详细的情况。很糟糕,马斯特斯,这不好办。”
“你认为我们可以谈一谈这事吗?现在?”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问道,他的意思显然是:玛莎在场会否不便。
“马斯特斯,”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忽然唠叨了起来,“我不像你,对全世界所有的事情,都充满了怀疑。真令人厌烦,去他的吧。我实在理解不了,在证人面前有什么好隐瞒的,搞什么神秘!……你这样一来,如果他们能够说谎,他们就说;如果他们能够说出真相,他们却闭嘴了。谈吧,为什么不能当着她的面前来谈?玛莎·比利斯通小姐看起来是个好姑娘。而且,她有能力帮助我们。”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顿时笑了。
“应该这么说,亨利·梅瑞维尔先生,牺牲了你朋友的水果车,从某种意义上帮助了我们。”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激动地说,“玛莎·比利斯通小姐正想告诉我们,究竟是谁实施了杀人,以及凶手怎样投毒……”
“哎哟,现在别管我之前说的了,”玛莎·比利斯通小姐大喊着下了车,“那五个盒子是什么意思?”
“菲利克斯·海伊隐藏了五个硬纸板盒子,用棕色的纸包着,绑起来,并且用红色的蜡封好。”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低声说,“这些应该是在他死后打开的。每一个盒子上面,都有一个特定的人的名字。”
“什么名字?”玛莎·比利斯通小姐快速地问道。
“这个……我列了一个单子,但是,装在我运动裤的口袋里,被我锁在乔瓦尼的健身房里了,我记不得了。”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摇了摇头说,“反正你父亲是其中之一。”
“我不信。”
“为什么你不信?”亨利·梅瑞维尔爵士饶有兴趣地问道。
“因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对气氛很敏感。我能够感觉到,你认为我爸爸是凶手,你认为昨天晚上,他们在海伊先生的公寓里,是有所密谋的。”玛莎·比利斯通小姐激动地说,“但是,有关我父亲的部分,你错了。我说这些是有原因的……
“他之所以出现在那里,唯一的理由就是,他想和辛·克莱尔夫人共处。但愿我母亲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早上之前,我也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去见了斯特拉·厄思金,她对伦敦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很熟悉。很清楚的事实是,我父亲和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的事情,是一桩公众丑闻。”
玛莎·比利斯通小姐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颊变红了。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点头说道:“老实说,比利斯通小姐,我并不感到惊讶。请继续往下说。”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简直声名狼藉,她在欧洲非常有名。”玛莎·比利斯通小姐厌恶地说道,“在艺术品方面,她好像是个真正的权威,但是,那不是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唯一的职业。瞧她那副扭捏作势的样子,她算什么啊,只不过是个很普通的……”
“喂喂,我说你这姑娘,”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大声喝道,“来,吃个苹果,或者别的,这里什么都有,随意……我说,没必要发这么大的火。”
“我没有因为这件事发火,他要是只想找点乐子,那找个好点的也成,我不会介意。”玛莎·比利斯通小姐愤愤地说,“但是,我不想看他上当,也不想看到他和我母亲离婚,跟这个……这个没良心的机器结婚,然后被别人毒晕,就冲着他的钱。”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吹着口哨说:“看这里,比利斯通小姐,你说人家是凶手,还说你可以提供证据,证据呢?”
玛莎·比利斯通耸了耸肩膀。
“是,其实我没有任何,对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不利的证据,但是,这是我从斯特拉·厄思金那里听到的,你可以相信斯特拉·厄思金,总是知道这些肮脏的事情。
“大约三年前,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和一个男人,去了摩纳哥的蒙特卡洛,那个男人是个很富有的意大利人。一天晚上,他们共进晚餐之后,男子突然疾病发作,然后就死了。而问题是,他们是在一家餐厅的阳台上用餐,很多人都可以看到,服务生也就在跟前——怎么样,你们开始紧张了吧——没错,大家都可以证明,毒死的男人吃过的食物,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都吃过了,他喝的她也都喝过——因为她会去喝那个男人杯里的东西,故意来卖弄风骚。这件事情后来被掩盖了,所以,除了这些细节,没有人知道其他细节。”
“后来死的就是她的丈夫。没有人知道,也从没有人去了解过他。突然有一天,他就死了。那是在尼斯或者比亚里茨①,他很快就被掩埋了。”玛莎·比利斯通小姐愤愤不平地说,“有个老医生是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的朋友,他为辛·克莱尔夫人出了一个死亡证明,随后她就拿到了保险金。”
①二者均系法国小镇。
“这些才是真正肮脏的事情!……”说出了这些情况之后,玛莎·比利斯通如释重负,“剩下的评论,就是只言片语了,就连斯特拉这么能够添油加醋的人,也没有能够告诉我很多。还有很多被掩盖起来的事,关于纽约的一家博物馆,法国的一个艺术品经销商,还有一些私人收藏家,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又是一阵平静。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把浴衣,搭到了他的大腿上,吃着那个吃了一半的香蕉,愁容满面。
“唔……”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无奈地说道。
“你确定这不是造谣,比利斯通小姐?”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问道,“因为,如果这不是……”
“我能够告诉你的就是,所有人都这么说。”玛莎·比利斯通激动地说,“你不能给摩纳哥和法国警方,打电话去问一问吗?”
“是,我可以,而且,我也会这么做的。”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严肃地点了点头,“但是,那个蒙特卡罗的意大利人,有没有迹象表示,他有中毒的症状?这应该比较简单。”
“没有任何症状。”玛莎·比利斯通激动地摇了摇头,“我说过,这些都被掩盖了。”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反过来讲,有没有证据表明,他不是中毒死去的。”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就是毒死了意大利人。”玛莎·比利斯通执拗地回答道,“昨天晚上,她也是用同样方法,在酒里下了药。我告诉过你,早上我一直跟着你。你去过辛·克莱尔夫人的家,不是吗?我父亲也在那儿。你刚刚出来时我就溜进去了。我这辈子从未害怕过,但是,我已经崩溃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恐怕我引起了大的风波,但是,我这里有事实。我告诉过你们,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与意大利人用餐的时候,喝了他杯子里的酒,记得吗?”
“记得。”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点头说。
“而且,昨天晚上,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也喝了我父亲的高杯酒,对吗?”玛莎·比利斯通激动地说。
“小姐,不好意思,这是她自己告诉我们的。”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不满地哼道。
“另外就是,她品尝了自己刚刚调好的鸡尾酒。但是,她是直接拿着调酒器里喝的。她是这么说的吧?
“可是,这不正常。”玛莎·比利斯通说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见过有人,直接端着鸡尾酒调酒器,就这么拿着直接喝的吗?而且,还是这个身材修长、举止高雅的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
“小姐,我不喝鸡尾酒,还是啤酒比较好。”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一脸无奈地说,“但是……”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这么做,当然是有原因的。这里面有个类似漱口的把戏,这很管用。”玛莎·比利斯通小姐冷笑着说,“你放少量的液体在嘴巴里,就含在舌头下面。不用放很久。她可以先装作,随便看一看橱柜或杯子,然后迅速把它放入嘴里。
“好!……下一步,你拿起平底酒杯或者鸡尾酒调酒瓶,假装去喝它。但不是真喝,而是你在里面加了些东西:比如这次,就是把阿托品加了进去。在所有见证者的视线内,用这种方式投毒,之后所有人都发誓,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下毒。”
玛莎·比利斯通小姐结束了她的叙述,她似乎有些害怕。玛莎紧紧关上车门,大家都沉默了,在这满地狼藉的水果中。亨利·梅瑞维尔爵士首先打破了沉默,笑了出来。
“完了,完了,马斯特斯肯定很惊讶。”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大声地说,“你不应该这么提醒他,他会认为这很不卫生,他也觉得这个动作很没有女人味,这说不定会让他很不开心。‘哦,我的茱莉叶’!……”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唱道。
“我不在乎这么做,究竟有没有女人味,”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生气地打断道,“问题是,这现实吗?桑德斯医生,你怎么说?”
“考虑所有相关因素……”深思熟虑之后,刚刚准备发表评论的约翰·桑德斯医生,又被玛莎·比利斯通小姐生气地打断了。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玛莎·比利斯通小姐激动地哭喊着,“昨天晚上,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请医生陪我上楼,那个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你却爽快地答应了,潇洒地走在了前面。你什么都没有问,但是你负责了一切;我以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然后你开始讲话。你和你的‘数据’、你的‘考虑所有相关因素’!……你就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吗?为什么你不能在某件事上,有自己的见解?是,或者不是,就像正常人那样?而你,当有人问你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时,你耷拉着你的下巴,抬起了你的手指,像特尔斐甲骨文一样,眯缝着你的眼睛……”
约翰·桑德斯医生被说的连发根都红了。
“该做判断的时候,”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句话,“我会做出判断的。”
玛莎·比利斯通小姐仿佛被冻住了:“是吗?”她说道。
“你们两个能给我闭嘴吗!……”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忽然命令道,他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人,接着又说,“我们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呢。我有自己的想法,但是同样的,我想听一听你的意见,小子。你认为口含阿托品的方法,中毒的可能性大吗?”
“不……可能性不大,假设她有足够的纯阿托品,来做这件事——当然,我怀疑没有。那么,有两个‘正常人’都会有的异议。”约翰·桑德斯医生摇头回答道,“第一:如果夫人做了什么,那么,她为什么后来把调酒瓶给洗干净了,使里面没有阿托品了?她自己告诉我们,药肯定是放到调酒瓶里的,这岂非是有自投罗网的危险?第二,也是最好的反对理由,这个方法简直太滑稽了。如果你在法庭里,证明这种事情,估计你会惹来陪审团的嘲笑的,辩护律师也会笑话你的。”
约翰·桑德斯医生讲完这些,心里觉得痛快多了。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费力地把自己的屁股,从踏脚板上抬了起来,坐上了车。
“我得去把我的裤子拿回来,”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咆哮道,“嘿,如果我得肺炎死了,那该多好,你们永远都理不清楚这件事情了。如此一来,马斯特斯,你这臭小子就麻烦了。你知不知道这有多糟糕?”
“哦?那也说不定呢,亨利·梅瑞维尔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沾沾自喜道,“事实上,我应该这么说,我已经把所有事情,联系到一起了,除了一些——咳咳——一些稍微模棱两可的。当然,你可能看不出来,你对这个是外行。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告诉你最新的进展?”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大致概述了早上的事情。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狂妄自大的表情更明显了。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我不会因为你觉得这很混乱,或你很迷惑而责怪你的……”
“我很迷惑?他妈的谁迷惑了?去你妈的,我可没有。”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冷笑着说,“如果你觉得,我是在虚张声势,我会证明给你。我来告诉你,什么是你可以解释的,什么是你解释不了的。你能解释四只表、闹钟的内脏、放大镜和假肢;你知道为什么,在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的房子里,有一幅未完成的罗塞蒂的画,还有她客厅里的伦勃朗;你也可以解释生石灰和磷,但是你不知道,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是怎样用这些的。这把你扔进了火坑。另外,就算最后证明,的确有个真正的弗格森,你这辈子也想不到,他是来添的什么乱,更不知道他最后是如何消失的。”
透过模糊的挡风玻璃,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向外看着。
“弗格森先生和辛·克莱尔夫人,弗格森和辛·克莱尔夫人……”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念叨着点了点头,“没错,小子,这是目前最大的两个疑点。
“马斯特斯,有一个总结疑点的老办法,比如你掌握了,很多相互匹配的疑点。除此之外,你还有一、两点更多的信息,但是,跟其他任何信息,都没有什么关系。那你该怎么办?你要把这两点信息组合,看他们是否相配。把弗格森和辛·克莱尔夫人放到一起吧,只出于讨论的目的。”
“放一起?怎样放在一起?”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一头雾水地问道。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用他那对小眼睛,看了看约翰·桑德斯医生。
“你,小子,据我从勃科那里得到的消息,你是发现谋杀案之后,第一个跟弗格森说话的人。”
“据我所知,是的。”约翰·桑德斯医生点头说道。
“那么,神秘的弗格森说了什么吗?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约翰·桑德斯医生思索了一下说:“弗格森说了,他说他早就应该预料到,当天晚上的危险,并告诉我舒曼先生在楼上。”
“还有其他的吗?”亨利·梅瑞维尔爵士问道,“这些我不知道。但是我非常好奇。”
“是的,还有!……”约翰·桑德斯医生讶然地回答道,“他非常刻薄地说:‘那个女人怎样了?’我还以为他指的是比利斯通小姐,但是,我好像把他惹火了,他发疯般地告诉我,他所指的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是一个深色头发的女人。之后他就匆匆上楼了。”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闭上了眼睛。
“很好,所以,马斯特斯,我们已经找到,这两点之间的关联了。希望是这样。也许关联并不是很有效:但是,我们可以假设它Q.E.D.①,然后再反推回去。”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头说道,“想一想你所了解的生石灰和磷,想一想你所了解的弗格森,想一想你所知道的辛·克莱尔夫人。把这些全部串连到一起,就像香肠那样,然后看一看你是否能够,推测出一些结论。比如,弗格森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是不是能够解释,他是怎样从这座建筑物里蒸发的?”
①这是希腊语“hoper edei deixai”(已经证明完毕)的翻译,很多早期的数学家都使用过,譬如欧几里德和阿基米德。“Q.E.D.”一般写在论证的过程之后,表明结论业巳完整。
大家停顿了一下。
“可恶!……”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喘着粗气,“你说的没错,原来是这样。肯定不会有错!……”
约翰·桑德斯医生看了看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又看了看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他疯狂地感到好奇,无法抑制地好奇。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和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之间的对话,简直太神秘了,这倒是化解了约翰·桑德斯医生和玛莎·比利斯通小姐之前的不快。相反地,玛莎站到了他的身边,扶着他的胳膊。
或者,玛莎·比利斯通小姐的确像她看起来的那样迷惑?约翰·桑德斯医生不禁自问,因为昨天晚上,有那么几个时刻,他还觉得她的解释难以理解。因为她的爆发,玛莎·比利斯通小姐那如同伯纳德·舒曼的木乃伊盒子上的图画,一样麻木的眼神。但是现在,无论怎样,她的发言确定了他们的联盟。
“请不要介意,什么不会错?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玛莎·比利斯通小姐笑着说,睁大了两只好奇的眼珠子,“我知道你们允许我留在这里,已经是对我的恩惠了,但是你说过,你会尽量对我不隐瞒。”
“好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突然粗暴地说道,“都给我上车吧。”
车子静静地往前行驶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看着挡风玻璃,一句话都没有讲。当马斯特斯开至A.A.Box.,让人去处理水果爆炸现场的时候,亨利·梅瑞维尔爵士也没有说一句话。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回到乔瓦尼健身房,换好了衣服,还是不说话。甚至面对水果车主人的索赔时,他都没有开口。
直到下午两点钟,警车开到罗素大街,菲里克斯·海伊的房子门前时,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总算开口说话了。
“如果你们打算问我,为什么我不说话,”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转头对玛莎·比利斯通小姐说道,“那是因为我想让你讲真话。现在我们到了。你可以告诉我真相了吗?”
“我?什么意思?”玛莎·比利斯通诧异地问道。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暗示道:“你那时站在路灯旁边,不是吗?”
“是的。”玛莎·比利斯通很好奇地看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
“约翰·桑德斯医生到来之前,你在那里站了多久?”
“一个小时多一点儿吧。”
“哦……”亨利·梅瑞维尔爵士以同样的酸溜溜的口气说道,但是,他显然很有耐心而略带歉意地说,“那么,你会没有看见凶手?你一定看到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