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顺和楼的另一角,陆观阙隐于黑暗,细听楼外人群之涌动。
他站在那里,双眸发热,一动不动,完全像炮竹被点燃后飘散的一缕黑烟。噼里啪啦,既喜庆,又落寞。
来到这里时,德叔就在旁边踱来踱去,见陆观阙静下来,他也停下,深深叹息:“世子爷,您为何要现在杀他呢?这实在是得不偿失。”
陆观阙扔下弓箭,调转身子,细碎日影洒在他肩上,他幽幽道:“你是怕她会恨我?”
“我是怕您后悔。”
冷风吹进来,陆观阙双手撑在窗边,手指猛然一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不能恨她,所以,我只能恨她身边的人。”
“即使日后她恨我,甚至要杀我,我都不会后悔。”陆观阙拂起衣袖,看着手腕上的痕迹,不由出神。
他一看到苏鹤接近她,他的心就像被虫蚁咀嚼一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腐蚀在这里。
苏鹤一死。
他似乎获得了巨大的清醒,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平静到,可以立刻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苏鹤是他杀的。
就像摘了朵鲜花,送到她面前一样轻松愉悦。
陆观阙不由笑了,笑自己又开始揣测她的所思所想。
他拿她没办法。
一点也没有。
须臾,许是冷了,陆观阙再次隐入黑暗中,低沉道:“派几个人,去顺和楼安顿一下,有些话,你知道怎么说。”
“世子爷这意思……是先瞒着世子妃?”德叔愁眉苦脸的看着他。
“我怕她知道太早,会受不了。”陆观阙拂袖,步履从容,打开门,“等以后,我再告诉她。”
德叔望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背影,心中不由泛起担忧。他跟着世子爷十几年了,就算是长公主薨逝,也不曾见他这样失态。
为了世子妃,教养没有了,连人命也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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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悬黎回到澄居的时候,太阳刚落山,整个天空闷着一层猩红,像伤口流脓渗出的血水,模糊难辨。
庭院中的腊梅还在盛开,如此相称,给孟悬黎的双眸增添了许多死亡的气息。
她走进内室,坐在罗汉床上,目光落在远处的画屏上,仿佛又看到苏鹤死前的神情,是那么绚丽和惊悔。
忽而,一道人影出现在画屏后,孟悬黎抬眼望去,是陆观阙。
“顺和楼的戏不好看么?人怎么奄奄的?”他徐步走进来,与孟悬黎四目相对。
孟悬黎注视着他来到自己身边,两人的眼神如春日湖水,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须臾,陆观阙坐在另一侧,孟悬黎率先打破沉寂,回道:“挺好看的,就是被吓了一跳。”
陆观阙拂袖,倒了两盏茶:“出什么事了?”
她怔了一下,旋即想到他一直在宫里,不知道也很正常:“苏鹤死了。”
陆观阙低沉“嗯”了一声。
孟悬黎蹙眉,脱口而出:“你不惊讶?”
“他不是早就死了?”陆观阙抿了一口茶,淡淡吐露,“你怎么会想起说这个?”
孟悬黎接过茶水,猛喝了一口。
也是,陆观阙并不知道苏鹤还活着的消息,自然不会感到惊讶。
她本来没想把这事告诉他,但思及苏鹤死前说的话:“你回去找他……给我报仇……”
她觉得,苏鹤的意思,应该是让她回家找陆观阙,然后给他报仇。
孟悬黎无奈一笑,不得不将从前的情绪压下去。她缓缓起身,坐在陆观阙身旁,仰首看他:“你能帮我个忙么?”
陆观阙拇指摩挲着茶盏釉璧,温沉开口:“阿黎开口,我岂有不帮的道理?说吧。”
“苏鹤从那场大火中逃了出来,并没有死。今日我在顺和楼偶然碰到他,正要走时,他被人一箭穿心给杀了。所以,我想请你帮着衙门快些找到凶手,别让他死的这么不明不白。”
话落,屋里静的可怕。孟悬黎咬着唇,以为他不肯答应,便要离开。
刚抬步,陆观阙放下茶盏,扶上她的腰:“好。”
孟悬黎蹙眉,疑惑道:“你没什么要问的?我记得从前,你总问来问去。”
顿了顿,陆观阙面色幽深,双手捧着她的脸,轻轻道:“从今往后,阿黎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再不敢犯糊涂了……”
此话一出,孟悬黎轻睫扑朔闪动,但很快,她推他的手,垂着头,闷闷道:“既如此,就多谢你了。”
“别走。”
陆观阙一把揽过她的腰,将她放在腿上。
他的气息包裹着她,孟悬黎怔愣,旋即说道:“陆观阙,你肯帮他,我是很感激你的。但……我不知为何,还是不过去心里那道坎。若你是真心悔过,那就再给我些时间。”
“……好。”陆观阙脸色转阴,声音却温柔。
孟悬黎点了点头,尴尬起身,坐在另一侧,叹息道:“苏鹤的脸受了很重的伤,若不是他的泪痣,我险些认不出。”
“后来出了事,我连忙找人去报了官。但奇怪的是,楼里的人都说不认识苏鹤……甚至,连那个清俊小生也不见了。”
“如此说来,这事颇为蹊跷。”陆观阙气息沉稳,支着下颔,望着她。
“他对我说,当时那场大火,有个歹人将他绑在柱子上,你说,会不会就是那个人为了追杀他?然后一路跟到了东都?”孟悬黎陷入深思,“而且,他倒下去时,脸上尽是惊恐和悔意……”
“为什么会有悔意呢?难道苏鹤做了什么后悔的事?”孟悬黎顿了一下,侧首看他,发现陆观阙方才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她尴尬一笑,攥着手中的帕子,淡淡道:“我不过是随便想想,你若有事,先去忙吧。”
“确实有事。”
陆观阙指了指她的发丝,孟悬黎起身,去妆镜前看了看,惊讶道:“怎么这么多血……”
她扭头,看向陆观阙:“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你没给我说话的机会。”陆观阙起身,走到她身后,环抱着她,低声道,“今晚无事,我伺候你沐浴。”
“放心,我不会乱来。”
孟悬黎想推开他,陆观阙低眸,皮笑肉不笑:“春秋时期,管仲曾射中公子小白的衣带钩,险些要了他的命。”
“后来,公子小白即位成为齐桓公,他听取鲍叔牙的劝谏,不仅赦免管仲,还拜他为相。”
“最后,管仲辅佐齐桓公推行改革,使齐国成为春秋第一霸主。”
孟悬黎撇嘴,没好气道:“你说这故事,不就是想让我学齐桓公,原谅你。可……我才不要原谅你。”
“阿黎无须原谅,是我后悔。”陆观阙用下颔蹭着她的肩颈,“我该弥补过错才是。”
孟悬黎有些发痒,忽而想到个好点子,旋即郑重道:“那你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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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下去,显露出几颗星,闪闪烁烁,实在可爱。孟悬黎沐浴后,被陆观阙抱到了床上。
她见他要走,忽而露出手臂,环着他的脖颈,柔柔道:“你今晚和我一起睡吧,因为白日的事,我有些害怕。”
陆观阙怔了一瞬,旋即回抱着她,温声道:“好,我陪你。”
“你先把烛火熄了,然后再把外袍脱掉。”孟悬黎说这话的时候,额间冒了许多汗。
陆观阙蹙眉,但还是按照她的吩咐,将一切安排妥当后,躺在了她身侧。
“阿黎今晚怎么这么好?”陆观阙忍不住疑问。
孟悬黎闭了闭眼,状若赴死。她悄悄钻到他怀里,伏在他身上,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我一直都这么好。”
“夫君,我想吻你……”
“嗯?”陆观阙眉目紧蹙,双手被她抚摸着,举过头顶,“这是要做什么?”
“当
然是学夫君喽……”
孟悬黎吻上他的唇,舌尖滑进去。陆观阙呼吸凌乱,闭上眼,回应着她热情的吻。
意乱情迷时,他忽而听到双手传来一声“咔哒”响,刚睁开眼,又听孟悬黎冷冷道:“想让我原谅你,可以。但你必须经历我当时痛苦……”
陆观阙恍然大悟,轻哼了一声。
孟悬黎慵懒翻了个身,穿戴好衣裙,笑得很好看:“世子爷别费力了,这对钻石镯子,是我爹特意从波斯带回来的珍品,没有原配的钥匙,就是熔了金子,也解不开。”
陆观阙额角青筋凸起,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像这样被人戏耍过,唯一一次,居然还是孟悬黎。
“把我放开。”
月光洒在地面上,屋内浮着一层朦胧的白。孟悬黎搬来圈椅,坐在上面,腿微微弯曲,脚撑在床沿边。
她看着床上的陆观阙,微笑道:“放开?这怎么可以呢?”
“当初我说放开的时候,世子爷可不听我的,还说什么从不后悔。甚至根本就不听我的解释,急匆匆就……”
陆观阙深邃的轮廓愈发凌厉,眯着眼,望着孟悬黎。他从来没想过,她会如此在意,或者说,他低估了她的倔强。
“急匆匆就怎么了?”陆观阙故意问。
孟悬黎瞥了他一眼,旋即用细软的脚踩他的腰,定定道:“自然是进去了。”
陆观阙闷哼一声,低哑道:“你现在敢么?”
“我……我敢,但我为什么要如你的意?”
陆观阙轻笑,手腕狠狠挣扎着:“阿黎,你最好祈求我挣不开这东西,否则……就不只是上次那样了。”
孟悬黎慌了一瞬,但很快平静下来,收回脚,小心翼翼靠近床沿,跨坐在他身上,柔声道:“可你傍晚还说,‘从今往后,阿黎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再不敢犯糊涂了。’,难道,你都在骗我?”
陆观阙咬着牙,温沉道:“是,我是说过这些话。那……阿黎想绑着我,便绑着吧,只不过……”
孟悬黎眨了眨眼,问道:“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苏鹤的事,我就不能办了。如今实在是劳累,我也是有心无力。”
孟悬黎怒极反笑,俯身,狠狠咬了一下他的唇:“陆观阙,你威胁我。”
“哪有?阿黎如今坐在我身上,还锁着我的手,我如今就像砧板上的鱼肉,实在是走不开。”
孟悬黎从他身上下来,翻躺在他身侧,淡淡道:“若我放了你,你会去办他的事儿?”
“会的。”
孟悬黎咬着唇,犹豫片刻,还是觉得他不够痛苦,便问了句:“陆观阙,你此生最怕什么?”
陆观阙没料到她会这样问,侧过脸,凝视着她,深情道:“我最怕失去你。”
“没了你,我就活不成了。”
孟悬黎心口猛地一搐,恍然侧身,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既澄澈又真挚。
两人四目相对,唯有彼此心跳如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他们就这样望着对方,似乎过了一辈子。
孟悬黎眼眶湿润,忙拉上被褥,遮掩住脸上的泪:“你……你骗我,你故意让我心软,给你解开。”
“你看着我的脸,我像是在骗你么?”陆观阙声音低沉。
孟悬黎偷偷露出头,眨动着眼睛:“看着不像……但谁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乖,给我解开,我好好给你说。”
孟悬黎撇了撇嘴,擦干眼泪,问道:“那你保证,以后不许那样对我,否则……我就离开你,让你找无可找,痛苦而死。”
“我保证,我以后再不敢了。”陆观阙叹气,无奈道。
孟悬黎看他真挚,从被褥下面摸到钥匙,直起身子,给他打开。
她看到他手腕上红痕密布,问了句:“疼么?”
陆观阙唇角噙笑,活动了一下手腕,旋即将她搂在怀里:“你好好的,我就不疼。”
“骗人,我看镯子上都有你挣扎的血迹。”
孟悬黎推开他,想下床给他包扎一下,陆观阙见她要走,索性将她压在身下,气息沉稳道:“一点小伤,明日再包扎。”
“方才你好像喊了声什么……夫君?我没听清,再喊一遍,好不好?”
“我什么也没喊。”孟悬黎尴尬偏过脸,低声道,“我还是先给你包扎一下吧,明日就能好。”
陆观阙笑意深深,也不阻拦,任由她溜到床下,急忙忙去找药箱。
待包扎好,孟悬黎躺在他身侧,翻来覆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轻快,像冬日冰雪融化后,春天要来了。
陆观阙察觉到,按住她的手臂,将她揽在怀里,柔声道:“既然阿黎睡不着,那我们干点其他事?”
“什么事?”孟悬黎没敢看他。
“自然是花好月圆的事。”
“那……那我要在上面。”孟悬黎抿唇,小心凑近他的下颔,柔声道,“夫君……”
陆观阙心口停滞了半拍,旋即捧着她的脸,重重吻了下去:“依你,都依你。”
“我有点害怕。”
“别怕,我扶着你。”
孟悬黎浑身酥麻,搂上他的脖颈,轻吟道:“其实上次……也挺好的,就是你有些……”
“我知道,但这次更好……”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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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陆观阙和孟悬黎去宫里参见太子的生辰宴,回来时,孟悬黎累得不行,靠在陆观阙身上,闷声道:“太子殿下的问题可真多,见了我,嘴都不带停的。”
马车缓缓前行,陆观阙听了她的话,唇角噙笑:“他都问你什么了?”
孟悬黎睁眼,白了他一眼:“你早都知道了,还来问我。”
陆观阙揽着她,摩挲着手腕,低眸凝视她,郑重道:“阿黎,我们也生个孩子吧。”
孟悬黎怔了一瞬,旋即又靠在他身上:“不行,有一个嘉和都够费心的了,再有一个孩子,指不定要多操心呢。”
“到时候我找几个有经验的嬷嬷,来照顾就是了,不让你费心。”
“才不是。”孟悬黎努了努嘴,“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又不是父亲身上掉下来的,你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阿黎说这话,合该打我一顿出出气才好。身为男子,我也是有心无力,若你不想,咱们就不生。回头将嘉和记在孟家,权当是我们的孩子,你看如何?”
孟悬黎抬头,恍惚道:“你……我只是说说,还没有想这么多。”
“那就说说,我们顺其自然。”陆观阙摸了摸她的脸。
孟悬黎笑起来,“嗯”了一声。
待回到璞园的时候,偏门外站了个穿着官服的人,陆观阙看到后,面色幽深,旋即将孟悬黎牵下来:“你先回屋,许是宫中有要事。”
孟悬黎望了望,也不认识那人,拍了拍他的手:“那我先回去。”
见孟悬黎的背影消失在连廊,陆观阙回神,转道走到那人面前:“赵大人,书房有请。”
“有劳世子爷。”
两人来到书房,陆观阙开门见山道:“顺和楼的事,这么棘手?”
“世子爷有所不知,我等调查了顺和楼所有人,除了世子妃,没一个人认识他。后来又去对面的酒楼查了半天,都说那个时辰,没人在屋里。”
陆观阙轻哼,淡淡道:“怎么,这意思是内子干的了?”
“不敢不敢,臣只是好奇,那苏鹤早就死在了许州,怎么又出现在东都?还平白无故被人射了一箭?”
“也是,但总要有个人出来,把这事说清楚。不然,这牵连到内子,我也是于心不安。”陆观阙给他递过去一幅字画。
赵大人心里一震,脸上堆起笑意:“微臣明白了。”
他正要离开,忽而想到什么,又奉承道:“对了世子爷,这玉钗,是当时在苏鹤身上搜到的,看起来似乎很贵重,世子爷不妨找人鉴赏一番?”
看到那玉钗,陆观阙心口猛地一颤,接过来,平静道:“看起来质地不错,赵大人费心了。”
“微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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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内啥,这章应该是全文最甜的
一章。
下章开始,请系好安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