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孟悬黎在花厅吃龙耳,她今日起得很早,忙到这会子,实在是有些饿了。
小丫鬟们在院子里点灯,孟悬黎用完后,抱着嘉和在窗前看书:“这本记的应该是前朝贵女的雅事。”
微风吹进来,檀香萦绕,内室安静又惬意。
忽而,小嘉和伸手去抓,孟悬黎柔声制止:“莫扯头发,小姨给你念段有趣的……”
她翻开一本彩绘册子,笑了笑:“看,这是月宫的小玉兔,这是蟾蜍……”
“天还没黑,你怎么回来了?”孟悬黎抬眸,看陆观阙拂袖落座于对面。
“苏鹤的事都办妥了,杀他的人,是个兵器贩子,当年苏鹤得罪了他,他便一路追杀至东都。”
孟悬黎将嘉和递给旁边的丫鬟,见她们离开,才开口:“可我怎么觉得,一个兵器贩子,不至于这般追杀吧?”
“况且,苏鹤常年行医,怎么会得罪兵器贩子?”
陆观阙看向她颈间细微处,指了指,岔问道:“疼不疼?”
孟悬黎低眸去看,撇了撇嘴:“还不是你弄得。”
“撩开衣领,我给你抹点药。”说着,陆观阙起身,就要给她寻药膏。
孟悬黎看着他的背影,问道:“我的话,你还没回答呢?”
陆观阙背着她,漫不经心道:“你之前不是说,楼里没一个人认识他?说不定他藏了许多秘密,没告诉你。如今人赃并获,你安心就是。”
孟悬黎点了点头:“也是,但我总觉得……”
陆观阙忽而打断:“阿黎,这药膏在哪里?我怎么找不到?”
孟悬黎起身,趿拉着鞋,走到他身边:“这点东西都找不到……这不是么?”她从小屉中拿出来。
陆观阙轻轻笑,按着她的肩,让她坐在妆镜前:“虽然找不到这些东西,但你在哪,我都能找到。”
孟悬黎侧首看他:“那可不一定。”
陆观阙立在一侧,神色不定,抿了一点白色药膏,按揉在她的颈间。
孟悬黎“嘶”了一声:“轻点呀。”
“一碰你,就轻不了。”
此话一出,孟悬黎脸颊火烫,睨了他一眼:“你总这样。”
“待会儿我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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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孟悬黎暗自庆幸,陆观阙从上次后,对她比从前还要好些。
她想做什么,他都会依着自己去做,只不过回来时,还是会被问上半天,但她觉得这是他怕她出事,所以也不介意。
这一日,她派人找了个风水极佳的地方,亲手将苏鹤的骨灰埋在里面。
待回家时,却不见陆观阙的踪影,便说了句:“去把大门外的灯笼点上,省得世子爷回来看不清路。”
小丫鬟刚出去,陆观阙就迎面进来了:“这么担心我?”
孟悬黎的茶还没喝下去,就看到了他,笑了笑:“对呀。”
“你手里拿的什么?”孟悬黎好奇。
“你前段时间不是想看这本《警世通言》?今日特找了一本。”
孟悬黎眉开眼笑,俯身,就要去够,陆观阙抬高,笑道:“待会儿在床上,咱们一起看。”
“好。”
须臾,两人盥洗后,慵懒倚靠在枕上。
三月将尽,花气幽香,孟悬黎今晚穿了胭脂雪色的寝衣,像春日的桃花,疏疏落落铺满全身。
耳垂滴着细小的钻石坠子,闪闪烁烁,陆观阙眼睛停在她身上,片刻不挪移。孟悬黎见他发怔,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不是说要看书么?”
“嗯。”陆观阙喉间滚动,随意看了眼桌案,便道,“忘在书房了,我现在去取?”
孟悬黎看他如此,索性滑在被褥里:“外面还有些寒气,要不,先讲个你看过的?然后我们明日再一起看?”
“好。”
陆观阙唇角噙笑,躺在床上,将她搂在怀里,娓娓道来:“话说,有个姑娘,名叫杜媺,在教坊司院内排行第十,院中人都称为杜十娘……”[1]
孟悬黎听得正入迷,声音却渐渐小了,抬眸,看他眉目清沉,耳垂红润,锁骨流畅,实在是风神秀异。
但此时,他闭着双眸,看起来似乎有些困了。
孟悬黎思及他今日忙碌,便撑着身子,小心翼翼吻了一下他的唇:“睡吧。”
正要躺下,陆观阙忽而倾身,将她压在身下,眼神深情又薄情:“阿黎如此,我怎么能睡着?”
孟悬黎懊恼,咬着唇:“你……又骗我。”
话落,陆观阙撩开她的发丝,吻如急雨,轰轰烈烈,打湿了她的衣裳。孟悬黎贴着他,感觉被他揉进了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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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孟悬黎醒来时,陆观阙已然不在。
天雾沉沉的,看起来像在酝酿一场暴雨。她今日闲来无事,念及昨晚的杜十娘,便悄然来到陆观阙书房,打算找找那本书。
她关上门,立在一旁,抬眼望见博古架里摆着线装典籍,旁边放置个沉香木匣,上层则是珍贵刻本。
雷声忽至,临窗桌上的画随风飘动,孟悬黎倒吸一口凉气,缓缓走近,将那副画卷起来,放置于博古架上。
她蹲下身子,正要去寻那本《警世通言》,里间传来细微的声音。孟悬黎疑惑,抬眸一望,发现屏风后面的木雕花板竟然动了。
她放下手中书籍,慢慢起身,绕过屏风,来到木雕花板前。
这后面怎么有个门?
孟悬黎呼吸急促,因着好奇,犹豫着推开了木门。
里面传来一股幽香,她细嗅,是龙脑香片。
陆观阙怎么设置个幽室,设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她摇了摇头,沿着香气往里走去,四下昏暗无光,帘幕后也不知藏着什么,一闪一闪的,像一双红眼睛,在盯着她看。
待掀开帘幕,孟悬黎抬眼一望,四壁又灰又黑,活像一个装死人的棺材。
桌案上摆着两展红烛,架子上有她成婚时穿过的嫁衣,有遗失的中衣,还有……
孟悬黎惶恐不安,眼眸一转,见璧上挂满了画像,上面的女子,全是她。
她一步僵一步挪进去,立在桌案旁,颤手按着心口,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她怎么能平静?
画像上的她,像春夏交替盛开的百花,时而娇憨如海棠,时而流泪如梨花,时而裸露如荷花出水……
她手指一抖,仿佛摸到了什么,低眸一看,发现是个瓷青色的册子。她喉间苦涩,倏然打开,入目便是陆观阙的字迹——
永徽十五年,腊月,大雪纷飞。
在死前看到她。
她救了我。
想活了。
永徽二十年,元月,天气晴好。
费力把她接回来。
看到她不太高兴。
该死的孟家人。
永徽二十年,八月,天气转阴。
今日去中秋宴。
我故意将姓潘的喊过来,孟岫玉果然上钩,还有孟仲良,脑子转的也挺快,直接说了替嫁之事。
走的时候,她离我好近,好像被吓到了。
永徽二十一年,五月,天气晴好。
孟仲良那厮还算聪明人,三下五除二,直接卷起包袱回许州了。
如此一来,她在东都,只有我这个亲人了。
不对,还有个孟岫玉。
永徽二十一年,十一月,天气晴好。
来到大牢,警告了几句孟岫玉,还没来得及动手,她便撞墙了,如此也省了不少麻烦。
只不过,她还有个女儿,阿黎倒是挺惦记的。
……
孟悬黎仿佛掉入深海中,产生一种被挤压的窒息感。她跌在地上,膝盖撞得发疼,整个人僵在地上,一动不动。
难怪父亲那么看重名利的人,说返乡就返乡,难怪孟岫玉开始那么喜欢潘四郎,后来却……原来这一切,都是陆观阙开始就策划好的。
她恍惚眨着眼,急忙抓住地上的册子,隔着模糊,翻到最新那一页——
元亨元年,二月初,春雨绵绵。
前些日子把苏鹤押了回来。
今日看他故意勾引她,索性一箭射了过去。
苏鹤一死。
我心里有说不出的平静。
她晚上亲了我一下。
她好像完全属于我了。
孟悬黎艰难爬起来,浑身冰冷,全是酸痛与愧疚。她扶着桌案,直到看见那支玉钗,眼泪便大颗大颗掉下来。
这是苏鹤最宝贝的玉钗,出现在这……
怪不得,怪不得他一口应下苏鹤的事,原来刺杀苏鹤的人是他,如此说来,苏鹤口中纵火之人,也该是他。
孟悬黎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原以为他是个温柔敦厚的君子,会一辈子对自己好,即使是后来发生了那件事,她也原谅了他,甚至还要和他过一辈子。
可现在,她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都因为自己,被陆观阙在暗中伤害,逼迫,甚至杀戮。就连自己,也被他牢牢握在手里,透不过一口气……
她不要这样的爱。
这根本就不是爱。
这是饥渴,是掠夺,更是囚禁。
他从前说不让自己出门,不让穿以前的衣裳,甚至还不让她死。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要把她死死困在这里,折磨受苦,死在他手中。
孟悬黎苦笑,她爱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她爱上的……究竟是不是人?
她按着额角,吸了吸鼻子。不知就这样窒息了多久,她抬眸,望向墙壁上安静的画像,感觉自己的眼睛像被利刃剜了出来,刺痛难忍,悲恨交加。
她不要这样的爱。
她告诉自己。
孟悬黎抹掉血泪,拽下一幅画,握着册子和玉钗,正要出去,见外面有人进来,便冻在了原地。
陆观阙的笑痕印在脸上,整个人像坟山小鬼吐出的一缕白气,飘飘拂拂到她面前,轻松缠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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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参考文献】
[1]引用《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今天的不多,提前发,明天会多点。[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