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天,璞园芳菲尽。
晨风吹过,
孟悬黎身着天水碧罗裙,立在廊下,将目光落在远处。
如今她在东都城无人可依,唯一算得上亲人的父亲,也远在许州,根本帮不了她。
所以她那日故作昏迷,故作失忆,就是为了打消陆观阙的猜疑和戒心,虚与委蛇,仔细筹谋逃离路径。
毕竟,她身边人都是陆观阙的眼线,身上衣裙,钗环,耳坠,甚至连胭脂这种女儿家才懂的东西,也都是陆观阙亲自买来的。
除却她这颗心,她现在完全被他“占有”。想到这,孟悬黎不免一笑,她想要逃出去,天时地利是一回事,人和更是一回事。
可……这些丫鬟们全是从国公府出来的,每个人具体叫什么,家住何处,因何来此,她都不甚了解。
这时,园子的争论声隐隐约约传来,孟悬黎思索一瞬,觉得这倒是个机会,便举步走下台阶。
身边的秋荷溜了她一眼,提醒道:“不过是些杂事,世子妃还是回去吧,若世子爷知道了,会怪奴婢不尽心的。”
孟悬黎抿唇,柔柔一笑,声音清亮:“许久没来园子了,实在是乏闷。我想听听人声,一会儿就回去。”说罢,她悄悄靠近园子,隐在林后,细细听去。
“有工夫说闲话,没工夫搬东西?都给我麻利些,世子爷吩咐了,今日日落前,务必将璞园所有的东西搬至国公府。”
“好姐姐,我们也是想不明白,这澄居怎么好端端的走水了?还有,这才搬到璞园多久啊,就又要搬回国公府?世子爷也真是会为难咱们这些做下人的。”
“……”
孟悬黎听她们说得差不多了,不顾秋荷惊讶,走到她们身后,柔声道:“你们围在这儿做什么呢?”
众人一听,忙转过身,跪在地上。为首的那个,眼风一扫,低声道:“世子妃万安……我们在商量这些东西怎么搬挪比较省时省力。”
“难为你们费心,都起来吧。”孟悬黎颔首,有意没意道,“内院备了些茶水,你们都去喝一盏,休息休息,再来搬。”
众人听了,坦然舒气,笑着行礼,一哄而散。
见她们走远,秋荷扶着孟悬黎的手,冷笑道:“世子妃看够了,也听够了,该回屋了。”
孟悬黎拂去她的手,好奇指了指:“那不是还有个人?”
方才那群人窃窃私语时,孟悬黎便留意到这个缩在角落的小丫鬟。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垂首沉默,只专心做着自己的事。
孟悬黎走近,关心问道:“你怎么不和她们去?”
那小丫鬟抬头,拱手行礼,回道:“奴婢还不累。”
听着口音不像中原人,孟悬黎看她脸上有灰尘,轻轻拂去:“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愣了一瞬,旋即答道:“奴婢暗香。”
“暗香……”孟悬黎笑了笑,说道,“着实是个好名字。”
“我瞧你人长得好看,手脚伶俐,收拾物件更是井井有条。”孟悬黎唇角含笑,“正巧我身边缺个细致人儿,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我跟前伺候罢。”
“世子妃,这万万不可。”
秋荷忙走上前,瞥了一眼暗香:“您身边的人,都是世子爷精挑细选来的,若这丫头来了,只怕世子爷会不高兴。”
“是么?”孟悬黎慢慢转身,故作惊讶,“那我去问问他?”
“世……”秋荷耸了耸肩,似乎想到什么,又温声道,“这点小事,怎能劳动世子妃?还是奴婢给世子爷说吧。”
孟悬黎知道她会这么说,拍了拍她的肩:“你先给管事的嬷嬷说一声,让她给暗香重新安排个厢房。”
“世子爷就在那,又跑不了?你说对吧,秋荷?”
秋荷似乎有些慌张,尴尬笑了笑:“世子妃说的是,奴婢这就去。”
孟悬黎立在原地,看着秋荷渐渐消失的背影,眼神幽幽的,似乎在下一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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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太阳刚落山,整个国公府染上一层霞光,像古色古香的绣屏,蹙金结秀。
这处院子名叫“棠梨居”,意义不言而喻。孟悬黎在罗汉床上盯着书,心里想的却是逃离的方向。
若逃到许州,只怕会连累许州的亲眷,而且她也不想回去。若逃到外面,去哪里最好呢?钱塘亦或是金陵?可陆观阙权势滔天,保不准到了那边就会走漏消息……
等等。
孟悬黎忽而想到什么,忙放下书,抬眸微笑道:“秋荷,世子爷这个时辰没回来,你去打听打听,看看是不是宫里出事了。”
“对了,你把暗香喊进来,让她给我揉揉肩。”
秋荷果然眉开眼笑,欢快道:“奴婢这就去。”
不一会儿,暗香走进来,轻轻将门合上。孟悬黎看了,心想这姑娘着实有颗玲珑心。
“世子妃单独喊奴婢来,想必是有大事要说,如今四下安静,世子妃但说无妨。”
“你先起来。”孟悬黎听了,放下书,畅快笑起来,“去搬个鼓凳,坐下说。”
见暗香眼睛如此明亮,孟悬黎有那么一瞬,看到了从前的自己,旋即含笑道:“我听说,你是上个月才进国公府的?”
“是。”
“家是哪里的?”孟悬黎倒了一盏茶,递给她。
暗香小心接下,低声道:“奴婢是岭南人。”
“岭南山高水远,来的路上,应该很辛苦吧。”孟悬黎抿了一口茶,特意问道,“可你既是岭南人,为何要千里迢迢来东都?”
暗香神色平静如水,如实说道:“奴婢家中清寒,前些年又遭水灾,连份像样的嫁妆也凑不出。”
“为求活路,便只身来到东都,想着在这边谋份差事,待他日契约期满,也好攒些体己,风风光光还乡去。”
“可怜你年纪这般小,就吃了这么多苦。”孟悬黎摇首,心下了然,直接问道,“那你,现在想回家么?”
暗香猛地抬眸,点了点头:“但现在,奴婢还不能回去……”
“怎么不能?”孟悬黎想了想,温声道,“你如此聪明,自然明白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悬黎见她愣在那里,旋即一笑:“澄居为什么会失火?世子爷为何要搬回来?还有我,为何不能随意出门?”
“暗香,你心中应该早有疑惑,”孟悬黎斜倚炕桌,撑着下颔,幽幽看她,“若觉得唐突,方才的话,你且回去想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告诉我。”
须臾,暗香咬了咬唇,将茶盏搁在炕桌上,旋即弯身跪下,字字铿锵:“若世子妃肯帮奴婢回家,奴婢也愿为世子妃效力。”
“好。”
孟悬黎抚掌轻笑,起身将她扶起来:“不愧是我看上的人,果然有魄力。”
她拍了拍她的肩,低声嘱咐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其他人谁都不能告诉。我会想办法取回你的身契,而你,静候我吩咐就好。”
“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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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朦胧,内室一片寂静,孟悬黎身着鹅黄薄纱寝衣,侧躺在床上,想着下午和暗香的对话。
她曾在《太平寰宇记》上看到过,说岭南温热多余,瘴疠极多,路况复杂,实在不算个安身的好地方。
但也就是这种地方,陆观阙身边的人才不会找到她。
孟悬黎掀开被褥,若她去岭南,不但要准备足够的盘缠,还要准备些药,至于干粮和防身物,等她画出路径图再说也不迟。
正想着,背后一热,孟悬黎睁大眼睛,旋即缓缓转过身,柔声道:“夫君,你怎么才回来?”
陆观阙面色平静,点了点她的脸颊,仔细端详着她的眼眸:“方才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孟悬黎撑起身子,双手搭在他的肩上,鼓着嘴,埋怨道:“本来是想睡的,但我刚来国公府,有些害怕……”
见他异常平静,孟悬黎心口一搐,但面上还维持着懵懂:“你这样看着我,我更害怕了。”
知道她失忆后,不管是床上,还是床下,陆观阙处处引着她。甚至有时候,他都不想让她再恢复记忆。就这样自欺欺人下去,也是极好的,
但今日,他听闻孟悬黎寻了个丫鬟在身边,还十分高兴,如今却只字不提,想来是有秘密的。
陆观阙轻笑,一把将她揽过来,摁在腿上:“和我说说,今日都做了什么事。”
原来是因为这个。
孟悬黎顺势环着他的脖颈,埋在他颈窝,露出女儿家的醋意:“是秋荷告诉你的么?”
陆观阙垂眼,淡淡道:“是。”
“我就知道。”孟悬黎故作生气,就要推他。
陆观阙蹙眉,单手搂住她的腰:“怎么了?有什么不妥?”
“没怎么。”孟悬黎偏过脸,不去看他,幽怨道,“她挺好的,什么事都要和你讲,巴不得天天去找你。”
陆观阙听了,倏然绽笑,去寻她的唇:“对,她挺好的。”
孟悬黎偏着脸躲他,故作怒意:“她那么好,你去吻她好啦。别抱我,身上难受的很。”
“哪里难受?嗯?”陆观阙带着些玩味,“阿黎见她找我,有些吃醋,所以才寻个小丫鬟来,是不是?”
“才没有,我吃什么醋啊。”孟悬黎得逞,眉尾上挑,避着他的热息,哼咛道,“你想喜欢谁,就喜欢呗,我又管不了你。”
“那你这样说……我明日就纳了她做妾室,你看如何?”
孟悬黎怔了一瞬,对上他的眼睛,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明日算什么,若真喜欢,今晚就去。”说罢,她就要挣开他的手。
陆观阙抓住她双手,放在自己腰后,孟悬黎身子不受控制,轻微往前扑,只那一瞬,陆观阙的吻,重重落在她唇上。
“你怎么管不了我?全天下,只有你能管得了我。”陆观阙和她深吻,密密喘息,“我不纳什么妾室,若你不喜欢她,我打发她就是。”
孟悬黎脸颊绯红,睫毛一个劲儿地颤动:“你都不听我的,我怎么管你呀?”
“听你的,以后都听你的。”陆观阙将她放在床上,倏然和她拉开距离。
孟悬黎呼吸急促,眼神迷离,唇面晶莹,以为他是看出了什么破绽,所以才会冷下来。
正想着如何应对,陆观阙端来一盏梨汤,轻声道:“刚做好的,来,趁热喝。”
孟悬黎的心坦然落下来,旋即扬起笑容:“我要你喂我。”
“好,我喂你。”陆观阙坐在床沿,自顾自尝了一口,“不算太热。”
这碗梨汤看起来很清亮,味道甜而不腻,孟悬黎慢慢喝着,又听陆观阙意味不明道:“我曾经做过许多次,但都没这次的甜。”
孟悬黎蹙眉,顺着他的话说:“这次是怎么做的?”
“先将雪梨的外皮轻轻剥掉,然后再打一些井水,将它放进去,用温火熬煮。”
孟悬黎颔首,随意道:“这么简单?”
陆观阙笑了笑,继续说:“在熬煮的过程中,还加一些蜂蜜或者冰糖,然后轻轻搅动雪梨。若想快些喝到,就用汤匙按压雪梨块,把它捣碎,流出梨汁蜜水,充分和井水融合在一起。”
“最后,梨汤色泽像这样亮晶晶的,就好了。”
孟悬黎摆了摆手:“饱了,不喝了。”说着,她就要寻个帕子,想擦嘴。
陆观阙见势,放下碗,俯身含住她的唇,溢出汁水:“好软。”
孟悬黎身子微微颤抖,推开他,垂首柔声道:“你去沐浴。”
“嗯。”
孟悬黎见他走到屏风后,急忙用帕子擦了擦嘴。
她重新躺在床上,深觉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有身孕。若到时候带着孩子离开,不光是孩子,连她自己也会有性命之忧。还有嘉和,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孟悬黎摇了摇头,如今乱糟糟的,当务之急寻些避子汤才行,可怎么瞒过陆观阙呢?
正想着,陆观阙散发垂落,熄灭烛火,在黑暗中上了床:“阿黎在等我?”
他紧锢着她的背脊,温热的水汽淌在她的后颈,孟悬黎看着幽暗处,呐呐道:“你身上好烫。”
“是烫了些。”陆观阙低哼,将她的寝衣褪下,贴着她,“别忍。”
孟悬黎的弦绷紧,不由颤缩,模糊说:“陆观阙,我要你吻我……”
说罢,陆观阙出来,将她抱在身上,孟悬黎早已润出,并不痛,她搭着他的肩,面色鲜艳明亮:“说好的,要听我的。”
“嗯,听你的。”陆观阙抱住她,热切吻上来,“求你。”
“求你,姐姐。”
孟悬黎彻底软化,浑不知自己身处何方,只觉落英缤纷,微风和畅。陆观阙按着她,帐幔轻晃,被翻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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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破晓,孟悬黎长发汗湿,背靠着陆观阙,一言不发。她今日必须要喝避子汤,不然,就昨晚那般,她怕日后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察觉陆观阙醒了,孟悬黎大着胆子,嗫嚅道:“夫君……我昨晚梦到一个人,她说我狠心,一年也没去长生观看她。”
“这是为什么呢?”
陆观阙听到长生观,立刻清醒,低沉道:“应该是阿黎的母亲。”
他蹭了蹭她的耳畔,孟悬黎有些痒,小心转过身子,看着他的眼睛:“今日,我能去看看她么?”
“从上次醒后,我连娘亲都忘了,若不是这次的梦,只怕娘亲要更伤心呢。”
陆观阙见她如此,声音哑然,轻轻道:“今日我休假,我陪你去。”
“嗯。”孟悬黎攀着他,目光落在帐幔上,似是得逞。
天光透过薄雾,染上青灰。两人穿戴整齐,用过饭后,便出发了。
到长生观时,孟悬黎抬眼望见匾额之下,灰衣道人在阶道前扫地,见他们走过来,颔首致意。
孟悬黎微笑,缓缓步入观内,正殿烛火闪烁,她立在一旁,想到此次来的目的——调虎离山,拖住陆观阙,让暗香出门买避子药。
陆观阙见她不说话,侧身低语:“这便是你阿娘的牌位。”
孟悬黎缓了一瞬,跪于蒲团,轻轻叩首,心里默念:阿娘,若你在天有灵,定要助女儿能顺利逃离东都。
逃离陆观阙。
须臾,孟悬黎听得殿角木鱼声,忽而想到长生观后山层峦叠翠,有许多淡竹叶。
从前她在医典上看到过,说这淡竹叶药性温和,煎服后,大概可以避孕。
她轻轻起身,看向陆观阙:“此处风景不错,我们能不能在四周转一转?”
陆观阙“嗯”了一声,手却不肯松开她,孟悬黎也不恼,任由他拉,只为拖些时间。
待到后山,孟悬黎坐在亭中,撑着下颔,幽幽看向远方的山林。
陆观阙紧紧盯着她,说道:“你从前甚爱此山景,如今再来,可想起什么吗?”
孟悬黎蹙眉,歪着头,故作惊讶:“我从前来过?什么时候?”
“喊观阙哥哥的时候。”
“噢……我记不得了。”
孟悬黎抚上额头,深吸一口气,尽是清冽。果然,陆观阙故意答应她的请求,就是时时刻刻试探自己,就是想看她会不会露馅。
陆观阙见她眉目紧蹙,须臾方道:“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孟悬黎颔首,慢慢起身,单手挽住陆观阙的手臂。
两人在石阶走着,忽而,一个小道士撞到孟悬黎的肩膀,她正要开口,便察觉左手掌心多了张纸条。
“你眼睛长后面了?”陆观阙一把揽过孟悬黎的肩,冷声斥责道。
小道士看起来很是愧疚,连连道:“对不住,对不住,夫人没事吧?”
孟悬黎抿笑,摇了摇头:“一点小事,小道士不必挂心。”
见陆观阙还要说什么,孟悬黎忙柔声道:“夫君,我脚有些累,你抱我下山,成么?”
陆观阙果然好转,“嗯”了一声,将孟悬黎抱起来,什么也没再说。
一路上,陆观阙都紧紧抱着她,孟悬黎手掌心发汗,怕浸湿了纸条,就不知道这是谁写的了。
直到回府,孟悬黎才将掌心展开,正要去看,又听到廊下急匆匆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