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悬黎跌在石阶上,沐浴在金灿灿的余晖下,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味。明明,他就要死了,她也能离开了,为什么还要救下他?
救下他,伤害别人,再伤害自己,这是她要的结果么?不是的,为了不成为刽子手,她不得不救下他,不得不再次挣扎他,逃离他。
若他真的死在她面前,这辈子,她即使离开,心也难安。
陆观阙几乎是飞下来,目眦欲裂,惊吓过度:“他们不会死……他们不会死的……阿黎你醒醒……”
说着,陆观阙将她抱起来,朝着后面人怒吼:“快去找太医!”
这些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连忙埋低头,匆匆飞驰,赶往宫中和府中。
孟悬黎贴着他,慢慢闭上眼,巨大的疼痛包裹着她,不知是身子痛,还是来自他的痛。
总之,她渐渐失去意识,仿佛来到一片祥和又安静的云层中,她躺在上面,很舒服。
陆观阙背对着山林的幽暗,朝山下踉跄踏去。一路行来,他不记得这片山林究竟有什么树,也不知道今晚的月亮会不会出现,只顾紧揽怀中人,跌撞而行。
到府上时,他心口抽搐,呼吸急促,产生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恍惚。
他原是得天独厚的贵胄,对这世间万物几乎唾手可得。从许州再回东都时,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母亲以为他惨死,悲痛万分,郁郁而终了。
那时,父亲对他劈面叱骂:若非你这孽障,你母亲怎么会悲泣而死?你怎么不死在许州?你合该死的!
是,他该死的,他那时候就该化作白骨,死在许州。偏偏上天怜悯,让她救下他……可方才那般,她还是因为那些无处安放的善意么?
陆观阙点了点头,轻哼一声,坐在床沿,看见窗外两只燕子飞入廊下,啾啾叫了几声,又离开了。
天色如绮,风忽起,庭院尽是残阳。
医女诊断后,跪在地上,埋着头,低声道:“世子妃膝盖有多处青紫淤痕,脉象浮紧而数,恐怕是惊风入体,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陆观阙眯了眯眼。
医女怔了一瞬,旋即答道:“只不过世子妃颅脑后还有些暗伤,需要喝些菖蒲汤,再观察观察。”
陆观阙眼风扫过孟悬黎,淡淡道:“你去找德叔,让他给你安排间厢房,这些日子,你就住在府上,随时听召。”
“下去配药。”
医女垂首没敢抬眼:“微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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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陆观阙用热帕子给她擦身子,
细白皮肤上,全是斑驳迷离的红痕,像珍珠帘被粘上的烛泪,风一来,就凝固了。
陆观阙慢慢将她身子放平,敷上药膏,给她穿好衣裳后,掀开帘子,步入书房。
“那些人,究竟是谁的人?”
陆观阙心存疑窦,毕竟,她这些日子哪里都没去,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根本就不可能召集那么多人。
德叔蹙眉,有些不敢说,陆观阙见了,冷声道:“说吧,我答应过她,不会伤害他们。”
“是……是魏侯爷的人。”德叔闭了闭眼,特意挪步到窗边。
话落,陆观阙将手边的砚台朝地上砸去,墨浪四溅,像乌鸦的羽毛,振振欲飞。
他恼怒道:“早知今日,我当初就该亲自杀了他!”
德叔闭了闭眼,看他身影忽长忽短,忙上前,好声劝道:“世子爷糊涂,若真杀了侯爷,那世子妃岂不是更疏远您了?”
陆观阙手臂传来阵痛,透过一口气,问道:“那些人还说什么了?”
“为首的叫绿云,是魏侯爷的妾室。如今来东都,是为了带走世子妃。”
“带走?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陆观阙怒极反笑,厉声道,“我的人也敢觊觎,还觊觎这么久?”
“是觉得自己活得久么?”
陆观阙低低冷笑,旋即想到孟悬黎还在昏睡,便淡声道:“把那些人打二十大板,送到江南,告诉魏渊,再有这种事发生,千里迢迢,我也要去江南杀他。”
德叔摇了摇头:“世子爷,老奴说句不好听的。您若执意这样做,只会让世子妃更怕您。”
“怕?”陆观阙冷哼,根本听不进去一点,“她若真的怕,也不会把我引到那地方。”
“你还觉得她怕么?”
德叔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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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孟悬黎在床上醒来,浑身乏力,勉强睁开眼,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谁在那?”
“世子妃,您可算醒了。”暗香忙上前,给她递了一盏茶,“身上还疼么?”
“身上倒是不疼,就是有些累。”孟悬黎撑起身子,倚在枕上,淡淡道,“绿云和那些人,现在在哪里?”
“世子爷……将他们打了一顿,扔去江南了。”暗香将帐幔别在两侧,低声道,“世子妃不必担忧,他们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受了些皮肉苦。”
孟悬黎这才彻底醒过来,毕竟睡了那么久,头脑混沌发胀,全是闭眼前的挣扎。
须臾,她方问道:“太医应该没看出什么吧?”
暗香低着头,悄声回道:“这次来的是个医女,她诊脉的时候,奴婢特在窗外听着……”
“半句未提世子妃用避子汤药的事。”
“那方子用量极刁钻,若非国手号脉,绝难觉察。她看不出来,也属正常。况且,膝上这青紫淤痕,任是哪个医官见了,都要先吓去三分魂魄。”
暗香点了点头:“奴婢会多留意她的。”
“但……那我们,还要继续筹划么?”暗香歪着头,实在是想不明白,孟悬黎为何会忽而改变计划。
孟悬黎一时答不出话,但她心里明白,自己根本没办法杀了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润物细无声的逃离。
半响,她点了点头,笃定道:“继续筹划吧。”
说着,她不由想起陆观阙的身世,顿了顿,吩咐道:“你去查查,国公爷如今具体在长安的哪个地方落脚,得找人送封信才行……”
“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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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内室阴暗幽静,孟悬黎躺在床上,听到他急切的声音:“醒了为何不让人知会我一声?”
孟悬黎拉了拉被褥,眼神荒芜寂寥,淡淡道:“知会你,让你再来伤害我么?”
“我伤害你?”陆观阙近前,冷然道,“是谁故作失忆,和魏渊的人里应外合,要置我于死地?”
“是我。”孟悬黎本该反驳,但现在却更平静了,“我忘了告诉你,从前在床上说的话,也都是骗你的。”
“你刚醒没多久,一定要这样说话么?”陆观阙坐在她的床沿,眼神复杂难耐。
“我身子没事,不过是些擦伤。”孟悬黎偏过脸,不想看到他,更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陆观阙见她面色苍白,起身将药端来,半响方道:“把药喝了再睡,会好受些。”
“我喝不喝药,心里好不好受,都跟世子爷没什么关系。”
陆观阙把药放在一旁,将她从床上抱起来,动作极其温柔。他心口微动,有了流动的感觉:“阿黎,你,是不是,很想让我死?”
一句话,陆观阙却停顿了多次。
孟悬黎唇角微动,并没有出声。陆观阙单手端起药,喝了一口,捏着她的下颔,灌进去。
孟悬黎抗拒挣扎,黑褐色的液体溢出唇角,逼得孟悬黎面色苦闷又窒息。
陆观阙并没有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加深了这个吻。孟悬黎抬手,朝他侧脸用力扇去。
“啪”的一声,陆观阙松开她,孟悬黎止不住咳嗽,呼吸急促:“你卑鄙!”
“是。我是卑鄙。”陆观阙到底没有找到答案,强势问道,“为什么拉我?是怕我杀人?还是怕看见血?或者是……其他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颤抖,似乎很怕她的回复。
孟悬黎幽幽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有,你喊了我的名字,你舍不得我,是不是?你怕我死,是不是?”他强迫她重新开口。
“不,”孟悬黎推开他的手,想要下去,“你别骗自己。”
陆观阙额角青筋凸起,冷漠厉声道:“那就是想让我死,是不是?”
孟悬黎哑然失笑,没有说话。
陆观阙眼眸猩红,像一个被逼上绝路的困兽。他倏然将她放在床边,转身寻了把匕首,握在她手里。
孟悬黎意识到是什么,猛然睁眼,脸色煞白:“你要做什么……”
话落,陆观阙猛然将她压在身下:“既然你想让我死。”他呼吸急促,凶狠攥着她的手背,低哑道:“我给你机会。”
在幽夜衬托下,手中的刀,显得愈发锋利与寒冷。孟悬黎浑身发抖,极力避开他的手:“你是不是疯了!”
陆观阙一边摁着她挣扎的身子,一边让刀刃接近他,快要戳进脖颈时,孟悬黎借着蛮力,狠狠咬上他的手臂。
他手臂的伤虽然好了,但留下了疤痕,此时孟悬黎咬上来,新痛与旧痛复杂纠缠,让他倏然失神,松了手。
匕首落在跌在床上,发出一阵闷响。
孟悬黎的唇角溢出血水,似乎烫出了许多泡:“你这个疯子,我才不会和你一样!”
陆观阙没有一丝痛感,甚至还获得了巨大的欢喜。他强势又冷然,手指插进她的长发,逼她直视他:“原来阿黎不杀我,是因为不想变成我这样?”
“我这样不好么?嗯?”陆观阙扯了扯唇,指尖缓慢摩挲着她的耳垂,“这么爱你,这么在乎你,这么护着你,还不知足么?非要喜欢什么苏鹤?”
孟悬黎心口灼灼的,像被扔在了炼丹炉里,连眼睛都是烫的。她呼吸凌乱,嘲讽一笑:“你爱我?好一个你爱我!”
“你作恶多端,不顾别人意愿,随意决定别人生死。我当初,就不该救下你,不该回东都,也不该答应嫁给你,甚至……你合该死在许州才是!”
陆观阙怔了一瞬,想到从前有人也这样说过,旋即堵上她的唇,狠狠咬去:“张嘴!”
眼泪是烫的,他的唇也是烫的,
孟悬黎口干舌燥,在火炉里躺着,似乎快成水了。
她咬着牙,死活不肯让他的舌尖进入:“你做梦!”
说罢,陆观阙冷哼一笑,离开她的身子,熄灭烛火,坐在床沿,双眸阴冷,一动不动。
这种平静,让孟悬黎觉得异常可怕,她缩着脚,企图想要逃离。
可下一刻,陆观阙重新覆上来,握住她的足踝,眼睛亮得像幽夜中的毒蛇,散发着冷气:“想跑?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陆观阙折起她的腿,孟悬黎膝盖吃痛,厉声骂道:“陆观阙,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圈住我么?简直痴心妄想!”
“无妨,我会温柔一点,让你陷落。”陆观阙吻了一下她,旋即解开她的衣裳,探手抚慰,浮动片刻。
孟悬黎微微出汗,拼命去踹他:“你个疯子!你会遭报应的!”
“乱说话,是要吃些苦头的。”陆观阙用膝盖分开她的腿,轻轻舔吻她唇,“对了,我才不是疯子,我是阿黎的夫君。”
他们从来没有这么折磨过对方,孟悬黎想要去咬他,陆观阙似是意识到,将她侧过身子,从后面抱着她,将她打开。
孟悬黎意识混乱,像赤足走在悬崖边,弯弯绕绕,掉入万丈深渊。
空气中弥漫着爆裂的气息,闷热的风拂过她的耳畔,像爬到山顶时的感觉。可她明白,她现在不是在上升,而是在下坠。
帐幔浮动着,孟悬黎想停下,可她每每抗拒,就被陆观阙按住。
她想起他方才的话,有些惘然,声音嘶哑,艰涩道:“你不是,你从来都不是。”
对孟悬黎来说,坦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她一遇到陆观阙,就会下意识说反话,但现在,她说的是心里话。
陆观阙似乎不满意这个答案,逼她改口,孟悬黎始终都没有落泪,此时却有了哭腔:“你不是。”
“哭什么?你难道不满意?从前是谁主动撩拨我的?嗯?”
陆观阙下颔蹭着她的脖颈,愠怒的气息在她耳畔喷洒,孟悬黎扬起脸,微微张口,溢出清液,娇声道:“不……”
“不是。”
“你不能使我满意!”
陆观阙面色阴沉,仿佛没听见,攥住她的手臂,彻底失去分寸。孟悬黎被他围困在角落,仿佛置身于幽暗废墟,荒无人烟,空寂寥落。猛烈收缩后,她浑身汗湿,依偎着他,感受来自他的气息。
两人沉默不语,时光似乎也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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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里,孟悬黎是最爱晒太阳的,但现在,她完全将自己困在屋里,一步也不肯迈出去。
陆观阙进来时,看见她面容憔悴,正在喝药,孟悬黎喝完,抬眸一望,两人隔着屏风,相对无言。
“过两日我要去长安一趟,你身子不好,在家好好养病。”陆观阙掀开帘子,绕过屏风,落座她对面。
孟悬黎将碗放在炕几上,重新拿起书,淡淡道:“你去吧。”
“不惊讶?”陆观阙往后靠了靠,眯着眼看她。
“惊讶,我好惊讶。”孟悬黎勉强干笑,“可以么?”
陆观阙眼神骤冷,直接起身,摔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