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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恨君不思君(4)

作者:林镜灯 当前章节:51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39

晚霞透过窗子,落在孟悬黎的余光中。她抬眼一望,发现陆观阙的眼睛像海底的礁石,随着海浪波动,只留下了执拗与强势。

陆观阙见她冷淡不语,将茶盏放下,掏出丝绢,微微俯身,给她擦拭唇角的药渍。

热息忽至,孟悬黎眼睫乱眨,别过红脸,不去看他。

陆观阙轻微一笑,落座对面:“余太医医术高明,定能治好你的梦魇。”

“如今我喝什么药,世子爷都要管。”孟悬黎勾起唇角,讥讽道,“对我可真‘贴心’。”

贴心?

他是担心她生病,怕她故意隐瞒病情,所以才派人去请太医。

陆观阙以手支颐,忽而想到晨时,收到父亲在长安病故的密信。他独坐书房良久,如今脑海里全是父亲泪流满面的样子。

“我这几日总做梦,梦到你母亲还在,梦到你还没长大,咱们还是一家人。”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未能护住你母亲,恨我此后沉溺悲痛,迁怒于你,对你苛责疏离,让你孤戾成长。”

“然,有一事……”

正追想着,余太医推门而入,步至内室,躬身行礼:“微臣参见世子爷,世子妃。”

“起来吧。”陆观阙回神,看向炕桌上的茶盏,“你来看看这是什么药。”

余太医望了望,小心翼翼上前,观察一番,方道:“此药乃安神汤。”

陆观阙松了一口气,却见孟悬黎微微勾唇,全然不似方才那般冷淡疏离,遂低沉道:“内子这几日常做噩梦,劳烦太医给内子看看。”

倏然,孟悬黎睁大圆眼,手指微颤,看起来有些不愿意。

陆观阙眯着眼望了望,心下有说不出的怪异,遂温和道:“阿黎,把手放上去。”

孟悬黎蹙眉,顿了顿,将手放在迎枕上。

余太医态度恳切,隔着帕子搭上去,须臾,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方道:“世子妃她……”说着,他看了一眼陆观阙。

“内子怎么了?”陆观阙眼神渐深,低声询问,“说。”

余太医面露苦色,颤巍巍道:“世子妃她体寒阴虚……也许……似乎……大概……最近服用了避子药。”

陆观阙彻底阴了脸色,瞬息间,侧首一望,死死盯着孟悬黎,见她沉默不言,便更确认了此事——她根本就不想留在他身边。

她还想逃。

陆观阙心脏抽搐,猛然站起身,顿了顿,近乎平静道:“余太医,你先出去,我与内子有话说。”

“微臣告退。”余太医提着药箱,麻溜窜出去。

门扉关合,内室唯余两人。

孟悬黎见势,自知躲不过,反而平静了许多:“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陆观阙额角青筋凸起,疾步走到她身边,双臂撑在她两侧,呼吸凌乱:“哪儿来的避子药?”

“自然是买来的。”孟悬黎云淡风轻,往绣枕上靠了靠。

见她如此,陆观阙气不打一处来,手指狠狠插进她的长发,阴冷道:“难怪你非要那小丫鬟,难怪你不顾自己的性命,说跳海就跳海!”

“你就这么厌恶我?宁愿伤害自己的身子,也不愿怀我的骨血?是么?”

残余的苦药在孟悬黎唇齿间回荡,她努了努嘴,抬眸,眼睛亮亮的,平视看他:“对,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怀你的骨血。”

此话一落,内室死寂,像烟花升空后的余韵,梦幻又落寞。

“那药是我自己配的,暗香只是帮我递了出去,其余什么都不知道。”孟悬黎见他不语,怕他再借机伤害暗香。

陆观阙哑然失笑,心口传来刺痛,手指摩挲着她的侧脸,强忍心绪:“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

孟悬黎见他眼眸猩红,偏过脸,淡淡道:“你若想要孩子,纳妾也好,再娶也好,总会有许多办法的。”

“我也是如此,想生便生,不想生就不生。想和谁生,就和……”

话还没说完,陆观阙将她狠狠压在榻上,捂住她的唇:“你给我闭嘴!”

孟悬黎瞪大双眼,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陆观阙,尽管他在极力忍耐和克制,但来自他的压迫感,此时全然笼罩在她的身上。

陆观阙抵着她的额头,呼吸颤抖,近乎惊痛:“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你从来都没有在乎过我的感受,是不是?”

“你不想要孩子,你不想怀我的骨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额角渗出冷汗,眼睛发烫,声音低哑:“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自己的身子?”

“你不知道痛的么

?”

孟悬黎觉得自己的脸颊被撕成了碎花,她声音低下来,带着些艰涩:“我自然知道痛的。”

“可我若告诉你,你会把我圈在这里,再不让我出去。”

“我能有什么办法?”

陆观阙哑然失笑,缓慢直起身,喉间刺痛:“你说你没办法……”

“你没办法就能联系外面人?你没办法就能金蝉脱壳?你没办法就能跑到岭南?”

“我……”孟悬黎胸口憋闷,好似一团棉花堵在嗓间,出不来气,也说不出半句话。

陆观阙脸色异常苍白,他按着额角,踉跄转过身,往外间走。

孟悬黎垂首,细微的愧疚感油然而起,像针尖一样,轻轻刺了一下她的心。

她是不是说得有些过了?伤到他了?

可之前那些事,始作俑者都是他啊……

正恍惚,外间忽而传来沉闷的响声。孟悬黎侧首一望,见陆观阙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心跳骤停,忙赶下榻,赤足疾步,猛然推开门,着急道:“你去找余太医,就说世子爷昏倒,让他速速来国公府。”

“你去喊德叔,让他把世子爷扶到内室。”

“动作轻些,别声张。”

孟悬黎跪在地上,掏出丝绢,擦拭他唇角近乎紫黑的鲜血。

她缓了一口气,尽力去避免来自心口,呼之欲出的疼痛感。

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因为她的缘故倒下,否则,无论是对他,还是对自己,日后必定激化矛盾。

他若真出了什么事,别说走了,她连活下去都难说。

#

余太医刚离开国公府没多久,就被请了回来,进来时,见孟悬黎还是坐在那里,有些猜不透是怎么回事。

给陆观阙把完脉,他走到孟悬黎面前,低声道:“世子爷脉象端直而长,实乃怒火攻心……”

不等余太医的话说完,孟悬黎直接打断,吩咐道:“你去给他开些黄芩、柴胡、龙胆草,还有……”

“还有茯苓。”余太医接话,目光赞许,略一点头,“微臣这就去。”

孟悬黎见他离开,搬了个圈椅,挨着床沿坐下,合上了双眼。

他方才倒下去的声音,像惊雷一样在她脑海中反复惊响。

陆观阙的父亲,也就是那位国公爷,昨日去世了。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件事。

如今知道了,似乎有些晚了,毕竟,陆观阙已经被自己气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孟悬黎深吸一口气,混乱的思绪逐渐沉淀下来。

她发现,自己从前的反抗、逃离、硬碰硬,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无论开始筹划的有多好,最后的结果都是撞得头破血流,将他逼得更加极端偏执,将自己陷入更深的困境。

她缓缓睁眼,目光落在陆观阙脸上。

此刻,他褪去了所有强势和愤怒,眉目紧皱,薄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透露出令人怜爱的脆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和他硬碰硬下去,她能把他逼疯,他也能把她逼疯。

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孟悬黎眯起眼睛,眼底晕染出冷漠。既然暂时逃不掉,既然他的执念这么深,或许,她可以利用这一切?

利用他此时的虚弱,利用他的执念,利用他心意……甚至,可以利用他对自己的那点“好”。

她恍然起身,拉上帐幔,侧躺在他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她想给他拉被褥,却不小心掠到了他手臂上的红痕,定睛一看,十分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狼咬了。

孟悬黎眼神复杂,沉默了半响。

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眼神渐渐黯淡,依偎在了他怀里。

#

陆观阙醒来时,头痛欲裂,喉间干涩,身子仿佛刚从深海中打捞出来,沉闷,无力。

他微微一动,垂眸看到孟悬黎蜷缩在他怀里,呼吸平缓,睡得很沉。

她的手搭在他的胸膛上,姿态温顺安静,是一种有悠远梦幻的感觉。

陆观阙喉间滚动,闭了闭眼,只觉自己是在做梦。

他并未推开她,只是静静端详着她的睡颜,目光如利剑,细细挑开她身上的伪装。

热风忽至,陆观阙轻哼冷笑,她倒是学聪明了,看见自己怒火攻心,知道硬碰硬不成,就开始用软刀子了。

孟悬黎像是被他吵醒,倏地蹙眉,缓缓睁开眼。

她抬眸,对上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眸,微微颤抖,刻意担忧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说着,她抬手去探他的额头。

陆观阙猛然攥住她的手腕,声音沙哑:“阿黎,你的演技真的很差。”

她吃痛,倒吸凉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因为我才生病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发现硬的不成,想要来软的?”

陆观阙单手抚上她的脸,迫使她直视着自己:“还是趁着我生病这个机会,放松我的警惕,骗取我的信任……”

“为你下一次逃走做足准备?”

他的话,组合在一起,像一副九连环,精准地让她为难,让她解不开,让她找不到出路。

思索了一瞬,孟悬黎咬着唇,苍白辩解:“我没有……”

陆观阙在暗处盯着她,目光意味不明。

忽而,他松开她,缓慢起身,披了件外袍,径直走向外间,沉声吩咐道:“德叔,把那些东西都拿进来。”

德叔应声而去,又急促而来,手里捧着紫檀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罗汉床的炕桌上。

陆观阙摆了摆手,德叔合门退下。

孟悬黎隔着轻纱帐幔,看着眼前这一切,实在是一头雾水,搞不懂陆观阙要做什么。

倏地,陆观阙坐在罗汉床上,远远盯着孟悬黎,沉声道:“过来,打开它。”

孟悬黎趿拉着鞋,走到他面前,心里油然升起不安感。她颤着手,小心打开匣子盖。

里面是她从前珍爱的诗词杂记、闲暇时绘制的小人图、看医典记下的易容册子。

甚至……还有那本她精心制作,记录了无数逃跑细则的《狸猫闯岭南》。

一笔一画,都是她的心血,都是她渴望自由的证明。

“你……你什么时候……”她声音发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从我由长安至东都时。”陆观阙语气平淡,带着些掌控感,“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能瞒的过我?”

原来是这样。

她跟着他回东都后,找了许久,都没找到这些东西。本以为是给了暗香,谁知,被他搜了去。

正想着,陆观阙俯身拿起那本册子,随意翻了两页,讥讽道:“以前,你总在桌上写来写去,我一看,书名叫《警世通言》,也就没翻过。”

“谁知,这封皮撕开后,写得是什么《狸猫闯岭南》?”

陆观阙轻哼一笑:“怎么?你这小狸猫,还想闯岭南?”

孟悬黎胸口起伏,憋着气,不吭声。

陆观阙将册子扔回匣子,然后,从旁边格子上摸到一个火折子,擦亮,紫蓝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他的侧脸上。

“烧了它们。”他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

孟悬黎瞳孔骤缩,轻微摇了摇头:“不行……”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整理出来的,就这么烧了,日后再整理,可就更浪费时间了。

“烧了。”

“一本都不许留。”陆观阙将火折子递给她,目光深冷,像那火苗一样,“当着我的面,把它们烧了。”

见她不肯接,陆观阙从后面圈抱着她,蛊惑道:“阿黎不是想让我相信你?”

“那就把这些东西烧了,把你想要逃离的小心思,彻底毁掉。”

“不然的话……”陆观阙顿了顿,含住她的耳垂上的软肉,“你现在的温顺,在我眼里,就是一个笑话。”

孟悬黎看着那火苗,又看向那匣子里的

旧物,手指冰凉,浑身血液倒流。

他在逼她,逼她亲手斩断从前,逼她臣服于他。

这是一场残忍的投名状。

须臾,她颤抖着,接过了那灼热的火折子。

陆观阙松开她,坐在罗汉床上,冷眼旁观,等待着她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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