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长出牙齿,一寸一寸咀嚼着那些娟秀字迹,最后,牙齿渐渐隐去,转为赤红。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气,橘红色的光映在孟悬黎的脸上,闪闪烁烁,明灭可见。
手心被火折子烫得发热,她却没什么感觉,只是一本接一本,将那些承载她灵魂的手札投入火焰中。
直至最后一点火星儿熄灭,满匣灰烬,一室死寂。
陆观阙始终沉默不语,抬眼望去,凝视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见她全程没有反抗,没有后悔,他脸色才阴转多云。
倏然,他起身,朝她伸出手。
孟悬黎怔了怔,旋即将手放在他的掌心。
陆观阙用力一握,将她拉近,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迫使她看着他。
“很好。”
他嗓音低哑,却字字清晰:“小狸猫就该这般听话。”
孟悬黎垂着眼,掩盖所有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陆观阙目光锁着她,停留了半响,试图寻找她的破绽,寻觅良久,最终只是闭了闭眼。
“这些东西,会有人来收拾。”他拉着她,绕过屏风,坐在床沿,“陪我再睡会儿。”
他身心俱疲,需要休息,更需要消化她这转变的性子。
孟悬黎依言脱掉外袍,轻手轻脚,躺在里侧,背对着他。
陆观阙不悦,转过她的身子,揽入怀中,下颔蹭了蹭她的长发。
孟悬黎咬着下唇,心中念头飞转,陆观阙与他父亲关系再不好,终究是父子,国公之丧更是天大的事。
他如今不表态,将会影响许多事。
孟悬黎斟酌着语气,出于关切,轻声问道:“国公爷的丧仪……是在东都办,还是在长安办?”
陆观阙怔了怔,缓缓垂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看了她许久,久到孟悬黎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担忧。
倏然,陆观阙极淡地勾了一下唇,开口说:“怎么?”
他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疲惫和讽刺:“问得这么清楚,是想着回长安,路途遥远,或可逃离?”
“还是琢磨着在东都,你更熟悉环境,更容易找到脱身的时机?”
孟悬黎心头怔愣,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他在这种时候,想的还是防备她?!
她掩去心中的慌乱和恼怒,低声道:“我没有,我只是循例问问,也好提前准备……”
“此事不必你操心。”陆观阙打断她,不容置疑道,“就在长安办。”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孟悬黎的意料。
按理说,国公之丧,回归原籍东都才是正理。
留在长安,是怕路上生变?还是东都这边,有他无法掌控的危险?
陆观阙似乎看透她的疑惑,却不解释,只冷冷道:“父亲生前最后一段时日在长安静养,于此发丧,也说得过去。”
他顿了顿,方道:“你只需安分待在我身边,其余的事,不必知道,也不必过问。”
他这话里带着明显的警告,孟悬黎努了努唇,低声应道:“我明白了。”
陆观阙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离开。
他叹了一口气,想到父亲的死,从前的秘事,不明的仇敌,以及身边这个时刻都想着逃离的她……
一切都在逼着他必须更快、更狠、更算无遗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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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长安下起了蒙蒙细雨。
白幡低垂,青衣奏乐,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燃烧的气息。
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皆面色凝重,低声交谈。
孟悬黎一身缟素,立在灵堂一侧,依礼答谢。
她低垂着脸,看似悲泣,眼神却一直在观察周围。
陆观阙就在不远处,同样一身孝服,身姿如松,正在接待前来致哀的权贵重臣。
他神色冷峻,眼神深沉,应对交流间,滴水不漏,自有一种压迫感。
然而,即便在这样的时刻,孟悬黎也能清晰感觉到,身旁有几道隐晦的视线在盯着自己。
是陆观阙安排的人。
她微微一笑,觉得自己像个棋子,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和掌控之中。
这种窒息感,无时无刻压迫着她。
怔忡间,灵堂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孟悬黎抬眸望去,只见何二公子携其夫人正缓步进入。
何二公子与陆观阙拱手致意,低声交谈了几句。
何二夫人则安静地跟在身后,容貌明丽,眉眼间尽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孟悬黎眯起眼睛,心想这实在是个好机会。
待何二夫人上前焚香祭拜,依礼回谢时,孟悬黎微微抬眸,目光和何二夫人有了一瞬间的交汇。
她尽力让神情显得真诚且无助,轻声开口道:“何二夫人肯前来,感激不尽。”
“前次在喜宴上,咱们有幸见过一面。”
何二夫人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久闻其名的世子妃会主动和她搭话。
她躬身行礼,见孟悬黎面色苍白,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心中有说不出的亲近感。
何二夫人莞尔一笑:“世子妃言重了,国公爷仙逝,我等理应前来尽一份心。”
“还望世子妃节哀顺变,保重身子要紧。”
声音柔和,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听起来十分悦耳。
孟悬黎见她回应友善,心中稍定,接着她的话,轻声问道:“听闻夫人祖籍金陵?”
“那真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
她的话并不唐突,听起来无非就是久居北方之人对江南普遍的向往。
何二夫人答道:“正是,金陵虽不比东都繁华,但也算是清雅宜居之地。”
“清雅宜居……”孟悬黎轻声附和,转而哀伤,“只可惜,如今……”
说着,她再次垂下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仿佛十分悲伤。
何二夫人见她如此,心下更生怜悯,只觉这位世子妃虽身份贵重,却着实拘束。
她温言道:“世子妃若得闲,或可去金陵走走,届时我必当奉陪。”
这话多半是客套,却让孟悬黎有些暗喜,她要的就是这样的话头,一个未来可能联系的话头。
“夫人厚意,悬黎心领。”
孟悬黎抬起脸,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却不再多言。
恰有新的宾客上前,何二夫人也不便久留,再次说了声“节哀”,便随侍女离开了。
孟悬黎垂下脸,指尖攥着手心。
方才她没有特别热切,只是一些寒暄,顺带提及对方家乡,表达了向往之意,一切都是正常的交流。
身旁这些人就算一五一十告诉陆观阙,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轻轻叹气,这微弱的联系,需要她耐心等待,等待那何二夫人能主动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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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驶在官道上,谢明檀倚着软枕,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轻轻叹气。
一旁闭目养神的何如珩睁开眼,揽过她的肩,笑问:“怎么了?可是累了?”
谢明檀摇摇头:“不累,我是在想世子妃。”
“孟悬黎?”何如珩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想她做什么?”
“她可是陆观阙的眼珠子,碰不得,说不得。”
“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觉得奇怪。”谢明檀坐直了些。
“昨日在灵堂,我见她模样甚是可怜,全然不似你说的那般……那般……”她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
何如珩闻言嗤笑,轻刮了她的鼻尖:“我的傻明檀,你才见过她两面,可知道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语气略带调侃:“陆观阙那家伙,瞧着像个石头,偏偏在他那世子妃身上,栽了不止一个跟头。”
“哦
?”谢明檀着实好奇,问道,“怎么回事?”
“陆观阙嘴严得很,具体缘由我也不甚清楚。”
何如珩压低了声音:“但我可知道,他好几回受伤,都和他那世子妃有关。”
“有一回伤得极重,险些丢了半条命,余太医在府上住了七八日,他硬是瞒得死死的,对外只称着了风寒。”
“宫里人问起,也都被挡了回去。原因嘛,就是怕深究下去,牵扯出他那位心肝宝贝。”
谢明檀惊讶掩口:“竟有此事?可我今日看她……并不像肆意妄为之人。”
她想起孟悬黎那双哀愁的眼睛:“倒像是被吓到的小雀儿。”
“许是装的?”何如珩漫不经心道,“又或许是被陆观阙拘得狠了,没了脾气?”
“总之,那两口子的事,你呀,少去打听为妙。”他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多想。
谢明檀沉默下来,她一直觉得眼见未必为实,但世子妃那神情并不像是装的。
若真如何如珩所说,世子爷屡次为她受伤却隐瞒,那这隐瞒背后,是极致的爱护,还是……不容外人窥探的禁锢?
世子妃的柔弱谦卑,究竟是本性?还是长期压抑的结果?
谢明檀越想越觉得,有必要再去见一见孟悬黎,至少弄清楚自己那莫名的担忧和好奇,究竟从何而来。
“夫君。”
她忽然拉住何如珩的衣袖,声音软了几分:“回京后,我想去看看世子妃,就当是说说体己话,怎么样?”
何如珩立刻摇头:“不成不成。”
“他们国公府现在跟铁桶一般,别说人了,水都泼不进去。你独自上门,陆观阙寻个由头就把你打发了。”
谢明檀料到他会这样说,眨了眨眼,轻轻晃着他的胳膊:“所以呀……这不是有夫君你嘛!”
“你和世子爷是同窗好友,你带我一起去,就说……就说吊唁之后,心中挂念,特来探望。”
“他总不好连你的面子都不给吧?”
何如珩看着她难得撒娇的模样,心下好笑又无奈:“你呀,就是好奇心重。”
“罢了罢了。”
他终是妥协,捏了捏她的脸颊:“谁让我娶了你这么个心肠软的小娘子呢?”
“回京后,寻个日子,我陪你去一趟就是。”
“不过说好了,只是去看看,不许多问,更不许掺合人家的事,听到没?”
“知道啦!”谢明檀立刻笑逐颜开,抱着他,“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带我去!”
何如珩搂抱着她,摇首失笑,心里却盘算着,到时候该怎么去和陆观阙开这个口。
毕竟,去探视他那金屋藏娇的世子妃,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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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上,蝉声透过绿荫,显得有几分慵懒。水榭临湖,微风习来,稍稍驱散了暑气。
石桌上摆着瓜果和清茶,沉香袅袅,实在是惬意。
谢明檀摇着团扇,目光落在孟悬黎身上。
孟悬黎身着浅绿纱裙,垂眼低眉,指尖捏着一颗玉棋子,却久久不落子。
“这棋盘放着也是放着,世子妃若不介意,我们下一局?”谢明檀笑着提议,试图让气氛更轻松一些。
孟悬黎抬起头,摆了摆手,细声道:“不了……”
“我棋艺不佳,就不献丑了。”
她顿了顿,像是怕拂了对方的好意,又补充道:“看看湖里的鱼儿,也挺好。”
谢明檀从善如流,笑道:“也是,这大热天的,动脑子也累人。”
她顺着孟悬黎的目光看向湖面:“这锦鲤养得可真好,颜色鲜亮,看着就叫人欢喜。”
“我们金陵老家的园子里,也有一池这样的锦鲤,我未出阁时,常和嫂嫂拿鱼食去喂。它们见了我们便聚过来,一点也不怕人。”
孟悬黎的目光随着鱼群而动,流露出些许向往:“真好,自由自在的。”
她的声音极轻,像是触景生情。
谢明檀眉头微微一动,抬眸看去,见孟悬黎收敛神色,垂首不语。
谢明檀心下叹息,继续说金陵的趣事:“是啊,金陵的日子比东都要闲散些。”
“尤其是夏日,泛舟秦淮河上,听着曲儿,河风一吹,什么烦恼都散了。”
“就连我三哥那种冷若冰霜的人,到了夏日,也会笑一笑。”
谢明檀说着,仔细看着孟悬黎的反应。
只见她听得有些出神,捏着棋子的指尖松了,眼神里全是憧憬。
但很快,便化作了苦涩。
“听着就很好……”
孟悬黎喃喃自语,旋即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打圆场:“谢娘子见多识广,真让人羡慕。”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谢明檀笑道:“世子妃若得闲,让世子爷陪你去江南走走便是。”
“他如今虽然守制,但一年后,总是可以的。”
孟悬黎端起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世子爷事务繁忙,岂能因我这点心思而劳顿?”
谢明檀捕捉到她瞬间的异常,心下疑窦更深,却故作不知,反而有几分打趣。
她低声道:“我瞧着世子爷对世子妃是极上心的,那日在灵堂,他虽忙着应酬,那眼神可没少往您这边瞧。”
“可能他不会表达,但心里未必不惦记。”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穿了孟悬黎伪装的平静。
她抬眼看向谢明檀,声音干涩:“谢娘子说笑了……”
“世子爷他自然是极好的,是我性子闷,只会给他添麻烦。”
她越说,声音越低,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谢明檀见此,心都揪了起来。这哪里像是被夫君捧在手心呵护的模样?
这分明是长期压抑,甚至带着恐惧的表现。
谢明檀几乎可以断定,何如珩那些“陆观阙为她受伤吃苦”的话,背后定有隐情。
她正想再委婉探问几句,前院却传来了何如珩的催促声:“明檀,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告辞了。”
声音由远及近,显然是何如珩等不及,寻了过来。
孟悬黎像是受惊,立刻站起身,所有的情绪被收得干干净净,只是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些。
谢明檀心下惋惜,却也不好再问。
她起身,轻轻握了握孟悬黎的手,低声道:“今日和世子妃说话很投缘。”
“您千万要保重身子,过几日,我递帖子来,请您去洛水亭赏莲,可好?”
“只怕出不去。”
孟悬黎飞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极为复杂,有感激,有期盼,但更多的是犹豫。
谢明檀咬了咬唇,下定决心,笃定说:“到时候我让何如珩去说,世子爷想必会答应的。”
孟悬黎没有应答,谢明檀心下黯然,宽慰了她几句,这才随着何如珩离开。
孟悬黎站在原地,望着他们夫妇相携离去的背影,那样亲密的感情,是她不敢奢望的东西。
转过身,孟悬黎的心坦然落了下来。
这谢娘子的心肠极好,见自己这般姿态,回去后,定会想办法再邀自己相见。
如此一来,等时机成熟,她就能借谢娘子之手,离开这东都城。
想到这,孟悬黎畅快了几分。
但一看到远处看管她的人,便不想回到那屋子去,也不想再见到陆观阙。
索性,她故作赏花,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来到紫藤花架下,扶着躺椅躺了下来。
躺椅吱呀轻响,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花香,竟有几分虚幻的安宁。
她卸下伪装的情绪,在这夏日午后的蝉鸣中,渐渐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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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斜,余霞的金晖为后园渡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陆观阙与何如珩聊了没几句,就被皇帝喊到了宫里,如今回府,一身疲惫。
他走到棠梨居,不见孟悬黎,问了下人,只说她在后园散心,一直未归。
陆观阙眉心微蹙,脚步不觉加快,
步入后园。
后园很大,林木深深,一时不见人影。
“阿黎?”他扬声唤了一句,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归巢的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陆观阙的心猛地一沉。
一种熟悉的,几乎刻入骨髓的恐慌,瞬间钳住了他。
她又逃了。
她竟敢在他的眼皮底下逃走。
是在何如珩夫妇来访之后……
怒火和背叛的痛楚,轰然间,由足冲上头顶。
几乎让他眼前发黑。
他猛然转身,脸色阴沉可怕,就要厉声下令封锁府门,全城搜捕。
刹那间,他余光瞥到远方花丛深处。
那架被繁茂花枝掩住的躺椅上,一抹纤细,熟悉的身影。
他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
心口传来的刺痛感,倏然松开,带来了失重感。
他屏着呼吸,一步步走过去,拨开垂落的紫藤花穗。
只见孟悬黎缩在躺椅上,夕阳的金光洒在她身上,长睫留下浅浅的阴影,脸颊透着淡淡的粉。
她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椅边,浅青色的纱裙上还落了几片花瓣。
她睡得很沉,有一种不伪装,不设防的宁静和坦然。
他注视着她,看了很久。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伸出手,撩开她鼻尖上的发丝,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一场清梦。
四周静谧,花影婆娑,孟悬黎似乎意识到炽热的目光,吸了吸鼻子。
抬眸,陆观阙蹲在椅旁,在微风中和她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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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提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