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悬黎恍惚道:“你怎么来了?”
陆观阙单手抚上她的脸,急切吻住她的唇。
这不像是一个欲望的吻,更像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确认。
他辗转流连,深入其中。
孟悬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搞得浑身僵硬,不知所措。
光天化日,虽在花丛深处,但也并非绝对隐蔽。她与他唇舌纠缠,心中涌起一种荒谬感。
她不过是睡了一会儿。
他至于这样么?
还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姿态?
陆观阙见她出神,抚摸着她的腰,吻得有些凶狠。
孟悬黎听到细碎的脚步声,惊恐之余,唇角溢出清液:“有人……有人……”
陆观阙的唇舌十分灼热,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双臂将她压在躺椅上,仿佛没听到她的话。
许久,他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细密喘息。孟悬黎垂眼,抿着唇,不去看他。
“阿黎……”
陆观阙声音沙哑,近乎诱哄:“别再想那些不该想的事。只要你不再想着离开,安心待在我身边,我便像从前那般待你,好不好?”
他温热的手掌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微肿的唇瓣,眼神专注得令人心慌。
他低沉道:“你想要什么?诗词话本,奇珍玩物,珠宝首饰……”
“只要你开口,我都给你寻来。”
孟悬黎眼睫毫无波动,她想起他近日丧父,处境艰难,内外压力颇大,此时此刻的言行,或许是情绪失控下的依赖。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激怒他。
于是,她轻轻吸气,像是被他的话语打动,又像是无奈妥协,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回抱住他的腰身。
她动作僵硬,带着明显的疏离和迟疑。
陆观阙身子猛地一震。
“……我什么都不要。”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疲惫:“就要你……别再这样吓我了。”
这话半真半假,孟悬黎自己听了,都不信。
陆观阙却因为这罕见的靠近和依赖,整颗心像是泡在了热汤中,酸胀发烫,有种说不出的舒畅。
他深吸一口气,把她搂得更紧。
将近两个月的阴郁、疲惫、猜忌、暴戾,似乎都在这个拥抱里得到了巨大的抚慰。
他不再多言,打横将她抱起。孟悬黎低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大步流星,穿过被暮色笼罩的园子。
步入内室,他将她放在床榻上,动作十分轻柔。
陆观阙没有立时做什么,只是俯身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点数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伸手,指尖轻柔地拂过她的眉眼、脸颊,最后再次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比方才更加温柔缠绵,近乎虔诚和珍惜。
孟悬黎闭上眼,任由他亲吻,表现得异常温顺乖巧,甚至在他舌尖探入时,勉强给予他一点微弱的回应。
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满足感,他似乎真的相信,她被他“驯服”了。
可她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苦涩。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做那些事?
为什么要用这么极端的法子,将她困在身边?
若没有当初的蓄谋已久,没有现在的严密监视,没有那些因她而受伤的亲人与朋友……
或许,她真的可以试着相信他此刻流露出的,这点可怜的温柔。
可现在,她只觉得害怕。
他的温柔像恶蛇披着的仙袍,这拥抱像是禁锢前的安抚。
她愈是温顺,就愈助长他的掌控欲,他愈是满足,就愈不会放手。
她想着想着,觉得前途无望,喉间像是堵了棉花,发不出半个音。
陆观阙敏锐察觉到她的僵硬,顿了顿,看见她闭着眼睛,似乎在隐忍。
陆观阙心中翻涌的炽热,慢慢冷却下来。
沉默了片刻,他用指尖撩开她的碎发,声音低沉平缓:“先来用膳,你午膳就没吃多少。”
说着,陆观阙撑起身,仿佛方才的意乱情迷从来没有发生。
孟悬黎睁开眼,茫然看着他。
陆观阙已然起身,绕过屏风,掀开卷帘,走向外间,开始吩咐丫鬟摆饭。
他的侧影挺直,看不出任何态度,只是那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收敛了许多。
孟悬黎慢慢起身,手心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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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早已熄灭,窗外朦胧的月光透过帐幔,在内室洒下清辉。
两人平躺在床榻上,中间隔着微妙的距离,被褥下的身子并无触碰。
陆观阙毫无睡意,身旁传来呼吸和淡淡的幽香,像散漫星子,不断地刮着他的神经。
他身体紧绷,渴望揽她入怀,肆意亲近,汲取她的气息,来填补内心的焦灼。
但他不能。
傍晚时,她的隐忍,带着颤音的“别再吓我”,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酿成“顾忌”,牵制住了他的欲望。
最终,他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强行压下翻腾的血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身后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确认她已熟睡,又忍不住转过了身。
朦胧月光下,她的轮廓柔和且美好,睡得似乎很惬意。
他目光幽深,小心靠近,动作轻得像做贼。倏然,他低下头,唇瓣隔着寝衣,印在上面。
这是一个极为隐秘的、带着强烈占有意味的吻。
不是情欲,而是无声的标记。
他的吃相极其优雅,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矩。唇齿轻合,缓慢吸吮,清甜的汁水在他口中溢开。
但他脸上并无丝毫波动,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睡梦中的孟悬黎似乎有所感应,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发出嘤咛,似乎要醒来。
陆观阙动作一顿,迅疾躺回原位,闭上眼,故作深睡。
孟悬黎迷迷糊糊睁开眼,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方才,似乎,有什么温热柔软的触感?
她下意识并拢双腿,却感觉到一丝异样。她猛然清醒,脸颊在黑暗中爆红,心跳如擂。
她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口,侧首,看向身旁睡得很沉的男人。
他……他方才……
就在此时,陆观阙仿佛被她惊醒,缓缓睁开眼,侧过头去看她。
他眼神慵懒,声音低哑,全然一幅刚睡
醒的样子:“醒了?可是渴了?”
孟悬黎面色羞窘,脚趾蜷缩,肌肤下流动着欲望。
“没……没有……”
她声音极细,想要转过身背对他,却被他长臂一伸,揽住了腰肢。
“既然醒了……”
他低下头,鼻尖对着她的鼻尖,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那做点别的?”
这一次,他没有给她思考的机会,精准含着她的唇,强势掠取。
他熟练地探入她的衣裳,扯开,扔在一旁。
孟悬黎脑海一片混乱,只觉身子和梦境重合了。她推拒的手被他扣住,压在枕侧。
他的吻不再是白日的温柔试探,而是彻底占有的侵略。
或许是月色蛊惑,或许是那一下下的撩拨,或许是她在麻痹自己……
渐渐地,她原本柔软的身子渐渐化成了水。
“别……”
她模糊开口,但陆观阙听明白了:“……我知道。”
他想,只要她在他身边,有没有孩子都无所谓。
夜未央,帐幔浮。鬓乱肢柔掩心事,垂眸脸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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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晨光熹微,国公府中门洞开。府内仆从皆着新衣,垂首肃立在步道两侧,雅雀无声。
宣旨的内官身着绛紫色常服,手持明黄卷轴,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步伐沉稳,进入正堂。
香案早已摆好,烟雾袅袅,弥漫着龙涎香气。
陆观阙立于香案最前方,身着国公朝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
他面容冷峻,看不出喜怒,比平日更有压迫感。
孟悬黎立于他身旁,同样是一身品级大妆。华服沉重,珠翠冰凉,压得她颈项酸涩。
内官站定,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缓缓展开手中明黄圣旨,清了清嗓子,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响彻正堂。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咨尔陆观阙,乃陆国公陆维钧之嫡长子,器识宏远,文武兼资,克孝克忠……兹特命尔袭封陆国公爵,锡之诰命。尔其永续忠贞,光耀门楣,钦哉!”[1]
“臣叩谢皇恩。”陆观阙的声音沉稳有力,不见波澜。
他依礼制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毕,双手过头,接过圣旨。
接着,内官又请出另一份诰命敕书,这是颁给孟悬黎的。
“制曰:夫德陪君子……而陆国公夫人孟氏,柔嘉成性,贞静持躬,克娴内则……兹特封尔为一品陆国公夫人。尔其袛承恩泽,钦哉!”[2]
孟悬黎的心随着那尖细的嗓音一颤,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与陆观阙方才一样,依礼跪下,垂首聆听。
每一个词落在她耳中,都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将她缠绕得更紧。
她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背上,有羡慕,有敬畏,或许也有审视。
“臣妇叩谢皇恩。”她的声音平稳,却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她伸出双手,诰命敕书落在她掌中,仿佛有千钧之重。
走到陆观阙身旁时,她察觉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不像是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
礼成。
内官脸上露出微笑,说了几句场面话。陆观阙颔首致意,语气平淡地吩咐看赏。
德叔早有准备,将红封递上,恭敬地塞与内官及其随从。
堂下的仆从直到此时,才动了起来,齐刷刷地叩首,声音整齐划一:“恭喜国公爷,恭喜国公夫人!”
声浪阵阵,冲击着孟悬黎的耳膜。她捧着那卷敕书,站在陆观阙身侧,接受着众人的朝贺。
日光从廊下照入,落在她的冠服上,金光璀璨,耀眼夺目。
可她却觉得冰冷。
这富丽堂皇的国公府,这手中沉甸甸的敕书,还有身边这愈发深沉难测的男人……
一切的一切,都像一个华丽的金笼,将她牢牢锁在了“国公夫人”的名号上。
她微微抬眸,视线越过人群,望向窗外那被高墙框柱的四角天空。
自由,似乎变得更遥不可及了。
她感到一阵眩晕,仿佛快要喘不过气,却只能用尽全力,维持脸上得体的微笑。
陆观阙摆了摆手,众人退下,正堂骤然安静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她拿着诏书的手。她指尖冰凉,触及他温热的掌心时,微微瑟缩了一下。
陆观阙手上用力,不容置疑地牵着她,走向正堂另一侧的太师椅。他先坐下,旋即引着她坐在自己身侧。
孟悬黎被动坐下,将敕书放在桌案上。
“累了?”
陆观阙开口,声音比方才要缓和许多。他并未看她,目光落在对面屏风上,仿佛在斟酌着什么。
孟悬黎回道:“谢国公爷关心,还好。”她用了新的称呼,语气恭顺,挑不出错处。
陆观阙自是敏锐察觉她近日的“温顺”。床上不再僵硬抗拒,甚至次次回应。平日相处,也敛了所有尖刺,说什么便是什么。
这般性子,像是绸缎,光滑无比,却也让人摸不清底细。
陆观阙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随意道:“此事已了,府中诸事也渐渐步入正轨。”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何二夫人不是递了帖子,邀你去洛水亭赏莲?”
“你一直拘在府里,也闷得慌,届时便去吧。”
孟悬黎心口猛地一震,手指不由攥紧。
他居然主动提这件事?
他居然允许自己出门?
他这么……放心自己?
她极力控制着语气,偏过脸,迎上他的目光。
“真的吗?”
她声音怯生生的,像是久住黑暗之人看到一丝微光。她故作不可置信,又说道:“我可以去吗?”
陆观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
他看到她眼中的亮光,看到她因惊喜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一切的一切,都是该有的正常反应。
“嗯。”
他语气寻常,淡淡应道:“谢氏性子爽利,与她多往来也好。总是待着,于你无益。”
“谢谢。”
孟悬黎垂下头,声音轻柔,眼神却黯淡下来。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绝不是因为放心自己,而是一种更隐晦,更危险的试探。
他是想看看,自己拥有自由时,会不会挣脱他亲手戴上的枷锁。
陆观阙见她微笑不语,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走吧,先把这套衣裳换下来。”他注意到她耳垂发红。
孟悬黎抬眸,点了点头,和他步入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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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别苑洛水亭。
夏日炎炎,这里却因临水而清凉许多。碧叶连天,菡萏亭亭玉立,风拂过,清香徐来。
谢明檀自是热情周到,引着孟悬黎赏花品茗,说说笑笑。
孟悬黎含笑应酬着,心思却不在这里。
她自进这地方,就在不动声色地观察。
不多久,就发现了异样。
秋荷因为上次的事,直接被陆观阙赶出了国公府。他此次派来监视她的人,似乎……都太松散了。
身边的侍女脚步匆匆,仿佛另有要事。远远跟着的护卫,时不时交头接耳,竟没有紧盯她这边。
甚至,她去更衣的片刻,回廊下也无一人值守。
更让她惊讶的是,谢明檀方才与她闲谈时,无意间提到:“方才进来时,仿佛瞧见国公爷的骑马往城西去了,像是有什么急务。”
城西……与回城的方向截然相反。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在为她铺路,无声地诱惑着她——
看,机会来了。
快逃吧。
守卫松懈,陆观阙远走,此地临水,地形不复杂,若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孟悬黎心跳如擂,逃离的渴望瞬间疯长,几乎要夺去她所有的理智。
她指尖冰凉,藏在袖中微微发抖,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那回廊尽头,计算着路线和时辰。
只要她此刻借口出去透气,沿着回廊快步离开,绕过那片假山……或许就能……
身子几乎要不受控制的地站起来。
然而,也就在那一刹那,她回想到袭爵那日,陆观阙对她说的话。
太顺利了。
顺利得近乎诡异。
陆观阙此人,心思缜密,十分多疑,尤其是在她的事情上,绝不会出现如此纰漏。
或者说,这不像是纰漏,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戏台,就等着她这个主角按捺不住,登台演一出逃离的戏。
他根本就没走远。
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冷
冷注视着她,只要自己咬上钩子,之前所有的伪装都会前功尽弃,等待她的,将是比从前更惨烈的囚禁……
寒意直冲头顶,浇灭了孟悬黎所有的渴望。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移视线,重新落在那开得正盛的莲花上。
她勉强扯出一个微笑:“这并蒂莲真难得,谢娘子快看。”
“就是,我方才都没发现。”谢明檀给她递上梅子汤。
孟悬黎接过,指尖却微微颤抖。她小口啜饮,那酸甜冰凉的梅子汤滑过她的喉咙,却带不起半分惬意。
这一次,她还不能走。
她必须按捺住所有的心思,要对这一切都毫无所觉,甚至还要对观莲之事,表现出喜爱和满足。
孟悬黎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所有的冰冷和算计。
来日方长。
既然他给了她第一次出来的机会,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她必须要比以往更有耐心,更像一个被“驯服”的孟悬黎。
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放下戒心,而她,也能等到万无一失的机会。
想到这,孟悬黎脸上的笑容愈发柔和自然,甚至主动挽起谢明檀的手臂,指着另一处的莲花,轻声和她讨论花谱。
远处,某座隐蔽的水阁轩窗后,一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背影上。
过了许久,才缓缓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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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参考文献】
[1]参考并引用焦竑等人的《状元策》
[2]参考并引用清高宗弘历的《皇朝文献通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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