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微风徐来,驱散了洛水亭无声的试探。
陆观阙身着墨色常袍,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珏,目光随意落在孟悬黎身上。
“今日出门赏莲,玩得可还尽兴?”他慵懒开口,听不出太多情绪。
孟悬黎正由丫鬟卸下钗环,从镜中看见他的目光,示意丫鬟停下。
她转过身,面上愉悦,轻声应道:“挺开心的,洛水亭的花开得正好,谢娘子也风趣健谈。”
她顿了顿,忽而想起什么,站起身,缓步走到陆观阙面前。在他捉摸不定的目光下,她微微倾身,伸出手,抱了他一下。
这是一个极其短暂的拥抱,却足以让陆观阙身体瞬间僵住。
他眼底闪过震惊,手中的玉珏也停了下来。
她主动亲近他?
孟悬黎顺势坐在他旁边,脸上泛起不安,语气也有些委屈:“就是……就是今日跟着我的那些人,实在是不尽心……”
陆观阙眼眸微凝,面上无波:“哦?如何不尽心?”
“我站在水边看鱼时,脚下青苔滑腻,若不是我反应的快,只怕就掉进荷花池里了。”
说着,她仿佛心有余悸,下意识抚了抚心口。
“当时跟在身边的侍女也不知在想什么,反应慢得出奇,没有一个人来扶我。还有那些侍卫,远远站着,只顾着说话。”
她越说,语气越是低落,似乎有些不满。
孟悬黎抬眼看他,细声道:“国公爷,你派给我的这些人,是不是觉得我好性子,便如此敷衍了事?”
“你能不能……能不能换一批更稳妥尽责的来?我有些害怕,万一日后再有这样的事,我岂不是没命了?”
陆观阙神色变幻不定,盯着她,停留了半响。他没有立刻答复,而是扬声唤了今日随行的侍女进来。
那侍女战战兢兢跪下。
陆观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夫人今日在洛水亭,险些落水,你们是如何当差的?”
侍女吓得一哆嗦,伏地道:“回国公爷,夫人……今日是奴婢们失职,还请国公爷恕罪。”
她犹豫了一下,却又不得不说实话:“只是……今日出行前,德叔特意传了国公爷的话……说让奴婢们不必跟得太紧,只需远远看着即可。”
“一切,一切任由夫人心意,奴婢们不敢违逆……”
内室陷入一片死寂。
陆观阙的脸色沉静如水,将玉珏放在炕桌上,挥了挥手,让那些面如土色的丫鬟退下。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孟悬黎身上,那眼神有一丝被戳破的尴尬,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
原来她今日的开心,并不是因为获得了片刻自由,而是真的沉浸于赏花之中。
她的抱怨和害怕,也不是察觉了他的试探,而是真的觉得下人怠慢。
忽而,陆观阙伸出手,将孟悬黎揽入怀中。
他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缓和:“罢了。既然他们不得用,惹你受惊,我明日便换一批。”
“但,若全换了,一时也寻不到那么多妥帖的人,不如先撤一半,剩下的人,若再敢怠慢,决不轻饶。”
“可好?”
孟悬黎倚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鼻间全是他身上的清冽松香。
他这话,正是她想要的。撤去一半,她日后行动就能多几分空隙。
她趁势抬头,眼睛亮亮的,语气也松快许多:“谢谢。还有……我今日和谢娘子说话,觉得格外投缘,她见多识广,言谈有趣,我在东都也没什么朋友……”
“日后,能不能多请她来府上说说话?”
陆观阙低眸看着怀里人,发现她今日的话格外多,还会主动提要求了。
虽然只是换人请人的小事,但和从前的针锋相对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
陆观阙心底的疑虑,在她的坦诚和依赖下,似乎消散了。
“好。”
他心情似乎也畅快了些,指尖绕起她垂落的发丝,语气难得温和:“既然你与她合得来,多来往也是无妨的。”
“只不过……身边人还得跟着。”
“我明白的。”孟悬黎重新将脸埋在他怀里,掩去心中的筹谋。
陆观阙拥着她,感受着怀中难得的惬意。
他唇角噙笑,自认为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网中的雀鸟,已然被驯服,再也不会逃离了。
但他不知道,怀中人心中的罗盘,早已指向了他无法想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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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芭蕉和青石,带来阵阵凉意。
孟悬黎与谢明檀对坐在临窗的榻上,中间小几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茶香袅袅。
雨声渐起,谢明檀侧耳听了听,笑道:“这雨下得突然,倒生趣味。”
“不如我们去廊下坐坐?煮茶听雨,也是雅事一桩。”
孟悬黎含笑点头:“自然是好的。”她今日来何府,是存了心思的。
两人移步廊下,丫鬟们早已搬来矮榻、小几、红泥小炉,重新沏了热茶,又备上几样细点。
谢明檀捧着温热茶盏,望着雨幕,有些思念家乡:“这个时节,金陵的桂花应该也开了。”
孟悬黎心中一动,顺着她的话,继续道:“是啊。”
“昨日我听国公爷说,谢家三爷好像要成婚了?”她问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对,三哥和王姑娘的婚事早就定下了。”谢明檀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与何如珩本该一同回去,只是……”
她压低了声音:“京郊闹起时疫
,昨晚宫里也有了。何如珩与你家国公爷,还有好些大臣,今日都被留在宫中紧急商议应对之策,只怕这几日都脱不开身。”
时疫?宫里?难怪陆观阙今早天没亮就走了……
孟悬黎端着茶盏的手颤了一下,茶水险些溅出来。她略微担忧道:“他们在宫中,应该不会有事吧?”
“谨慎应对,应当无碍。”
谢明檀宽慰着,旋即又面露苦恼:“眼下这光景,只能我自己回去了。”
孟悬黎附和安慰着谢明檀,心思早已飞走了。
时疫和宫禁困住了陆观阙,谢明檀又一人南下,这实在是天赐良机……
虽然有些仓促,但时机难得。
如今,只要陆观阙无暇顾及她,她便能离开这地方。
她得抓住这个机会。
又坐了片刻,雨势稍歇,孟悬黎便借雨停之由,起身告辞。
谢明檀还沉浸在不能与何如珩归家的遗憾中,也未多留,亲自送她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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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国公府,果然不见陆观阙踪影。孟悬黎故作关心问起,德叔恭敬回话,证实了谢明檀的话。
孟悬黎步入内室,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铺开信纸,研磨润笔。
不能显得太过殷切,也不能毫无表示。她写下几句关切之语,询问宫中情况,让他务必注意休息,保重身子。
她字迹娟秀,语气和婉,俨然一位牵挂夫君的妻子。
然后,她吩咐德叔,立刻将这封信递到陆观阙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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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临时收拾出的值房内,烛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草气味。
陆观阙与何如珩等人皆面带倦色,正对着京畿舆图和疫情文书低声商议。
一个小内侍悄步进来,将一封信函恭敬递给陆观阙,低声道:“国公爷,府上夫人派人送来的。”
陆观阙眉头紧蹙,这时候送来家书?
他略微颔首,走到里间,拆开信,快速扫了一遍。信上只是寻常问候,但字里行间却透露着担忧。
若是平日,他或许会多想,但此刻焦头烂额,加上她近日乖巧,他此时的心口倒是传来暖流。
何如珩见他步履匆匆,跟上来,调侃道:“哟?来信了?”
“前几日,我听明檀说,嫂夫人气色心情好了不少,人也开朗了些。”
他瞧了一眼陆观阙,笑道:“要我说,你日后也别总是把人拘在府里,多出来走动走动。嫂夫人好,你也好,岂不是两全其美?”
陆观阙闻言,唇角噙笑。
是啊,她近日活泼许多,愿意和他说话了,还会关心他了。
看来,她是认清了现实,习惯了他,开始依赖他了。
想到这,陆观阙心里那点残存的疑虑,算是彻底消失了。
他提笔写下一封简短的回信,严明疫情可能蔓延,还需在宫中停留几日,让她不必担心,安心待在府中。
陆观阙将回信交给内侍的时候,心情稍稍轻松。
但他不知道,这封信,将会成为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最后一点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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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疫的消息如同阴云笼罩东都,街巷冷清,药铺门前却排起了长队。
因陆观阙多日未归,国公府的气氛也比往日更沉寂。
孟悬黎唤来管事的嬷嬷,吩咐道:“如今外面时疫盛行,虽然府门紧闭,但不可不防。”
“你多派些人手,去药铺采买些防疫的药材,什么苍术、艾叶、金银花,黄柏、蓖麻油……总之,务必确保府里上下用度无虞。”她特意说了些特殊的药材。
管事嬷嬷自然应下,一两日,便将药材送入府中库房。
深夜时,孟悬黎将黄柏和蓖麻油取出,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了暗格里。
她又借赏赐之名,让丫鬟们去铺子买了几套普通丫鬟穿的粗布衣裳,藏于箱笼最底层。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甚至,她还常常向侍卫们询问宫里的消息,表现出对陆观阙挂念。
终于,在谢明檀去金陵的前一日,孟悬黎向她递去了帖子,说是得了几匹云锦,请她一同观赏,也算是为她明日饯别。
傍晚,谢明檀如约而至,两人在花厅看了会儿料子,说了些闲话。
孟悬黎见时机差不多了,便以“内室还有一匹更好的”为由,将谢明檀引入了内室。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声音。
孟悬黎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猛然转身,在谢明檀错愕的目光中,跪了下去。
谢明檀吓了一跳,慌忙要去扶她:“您……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谢娘子,我骗了你。”孟悬黎抬起头,一字一顿道,“那日在灵堂,甚至后来的见面,都是我有意让你来的。”
“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所以才出此下策。”她声音低哑,眼中已盈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其落下。
谢明檀瞪大眼睛,直接被她的绝望震住了,扶她的手僵在半空:“夫人……您……您慢慢说,到底出了何事?”
“璞园走水,不是意外,而是陆观阙放的火,目的就是把我逼出来。”
孟悬黎语速极快:“陆观阙去岭南,不是陛下派他去的,而是他自己去的,目的就是为了把我抓回来。”
“他将我身边人尽数铲除,将我困在这院子中,日日按照他的心意,说话做事。我每日每夜都想着要离开……”
她思路清晰,简略说了自己被监视,毫无自由的处境,语气中的痛苦十分真挚。
谢明檀心惊肉跳,从前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原来她的“卑微”,对国公爷的态度,乃至对金陵的向往,都是因为这些……
“我知道你明日要回金陵,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孟悬黎抓住谢明檀的手,指尖冰凉:“还请谢娘子帮帮我,让我扮作你的丫鬟,带我出府。只要离了京城,天高海阔,我自有去处,绝不会连累谢娘子。”
谢明檀看着跪在她面前的孟悬黎,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想起孟悬黎平日的小心翼翼,想起陆观阙因她受伤的隐情,此刻才明白,那背后尽是强取豪夺与反抗。
一股侠义与同情之心油然而起。
谢明檀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好,我帮你,快起来。”她用力将孟悬黎扶起:“时间紧迫,需得尽快准备。”
孟悬黎迅疾擦干眼泪,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药材和衣裳,快手快脚行动起来。
良久,镜中出现了一个面色微黄、貌不惊人、低眉顺眼的小丫鬟,与平日的她判若两人。
孟悬黎将准备好的银票和细软贴身藏好,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华丽又冰冷的牢笼,眼神决绝,背身而去。
谢明檀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率先打开房门。
步入廊下,她神色如常,对迎上来的丫鬟笑道:“你家夫人如今有些乏了。她嘱咐说今晚不必打扰,我等先告辞了。”
两个丫鬟匆匆来到门外,朝着内室瞥了一眼,发现确有人在床上,便点了点头,恭敬应喏。
谢明檀带着扮作丫鬟的孟悬黎,和剩余两个丫鬟,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
每过一道门,孟悬黎的心便提起一分,又落下一次,她始终低着头,走在谢明檀身后。
终于,走到了国公府的西角门,雨水打湿了青石石阶,门外停着何府的马车。
守门的侍卫认得谢明檀,上前行礼:“二夫人这便要回去了?”
“是啊。”谢明檀笑得自然,“与你家夫人说了会子话,她歇下了,我也不便打扰。今日雨大,各位辛苦了。”
侍卫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三个小丫鬟,略觉疑惑,但想着自家夫人近日常常困乏,睡得很早。且这三个小丫鬟都是何夫人的人,便也未加深究。
他侧身让开:“二夫人慢走。”
车夫放下脚凳,谢明檀率先登上马车。孟悬黎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迈出了那道困了她许久的门槛。
马车帘幔落下,车轮滚动,碾过潮湿的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渐行渐远。
孟悬黎坐在昏暗的车厢里,听着外面的雨声,浑身抑制不住轻轻颤抖。
她终于……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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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窗外的雨犹如断了线的细小珍珠,零落在小内侍的肩上。
值房的灯火燃了一夜,此刻仍然亮着,小内侍悄无声息走进来,摆上清粥和几样小菜。
陆观阙与何如珩对坐用膳,皆有倦色,食不知味。长时间批阅让人心神疲惫,沉默在四周蔓延。
陆观阙忽然停下筷子,目光落在窗上,突兀开口:“何如
珩。”
何如珩抬眼,十分疑惑:“有事?”
“你平日和谢氏……是如何相处的?”陆观阙问得有些生硬,似乎极其不习惯。
何如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旋即失笑,揉按眉心:“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舀了一勺粥,语气温和道:“我和明檀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对她好,对她家人好,对她朋友好。”
何如珩咽下粥,像是想到什么,笑了笑,语气十分轻松:“不瞒你说,我娘和她娘是手帕交,感情极好。”
“我跟她嘛,小时候常常见面,后来两家人一提,我俩都觉得挺好,这婚事自然就成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珍视,悄声道:“她一个姑娘,千里迢迢嫁到东都来,身边也没个旧日亲友,我若不对她好?谁对她好?”
何如珩深深叹气,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更何况,我若对她不好,别说我娘了,就她金陵那几位哥哥,怕是能立马提着剑来东都收拾我。”
他说得随意,甚至带着调侃,但字里行间,都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感情。
陆观阙听着,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何如珩的话,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地暴露了自己和孟悬黎之间的扭曲关系。
他对她好吗?威胁、监视、逼迫,让她陷入恐惧中。
他对她的家人好么?他利用她长姐的女儿牵制她,让她不得不留在他身边。
他对她的朋友好么?他隔绝她和外界的一切联系,连谢明檀这点刚建立起来的交往,都掺杂着他的试探。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堵在陆观阙心口,他忽然想起孟悬黎那双时而恐惧,时而带着恨意的眼睛。
他一直以来,用这样极致的手段,将她桎梏在身边,并且以为这样就完全拥有她了。
可何如珩简单几句话,却勾勒出他从未想过的情景……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那个刻意忽略的人,猛然浮现在陆观阙心头。
他是不是应该把苏鹤死亡的真相告诉她?然后再告诉她,自己和苏鹤都说了什么?
解开她心中的死结,是不是就能打破他们之间的隔阂?她是不是就会爱上他?
他好想要她。
不仅仅是人在身边。
心也是。
“陆观阙,你怎么了?”何如珩见他久久不语,脸色变幻不定。
陆观阙猛然回神,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重新拿起筷子,冷沉道:“没什么,用膳吧。”
他垂下眼,盯着碗中寡淡的清粥。
他要告诉她真相,并且用这个真相,撬开她的心门。
正想得入迷,陆观阙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又惊惶的脚步声。
德叔踉跄着进入值房,甚至顾不得行礼,低声道:“国公爷,夫人她不见了!”
“咔嚓”一声脆响。
陆观阙手中的木筷应声断裂,掉落在桌上。他猛然抬头,厉声道:“怎么回事?”
德叔走近,语无伦次地回禀:“老奴也不甚清楚,方才夫人院里的丫鬟来报,说何二夫人昨日傍晚来过,与夫人在内室说话……”
“后来,后来何二夫人出来,说夫人歇下了,不让进去打扰。丫鬟们深觉这几日夫人睡得早,便没有多想,可今早一进去,屋内空空如也。”
“……除了人,其他的都在。”
每个字都像利刃上的刺,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何二夫人?歇息?不让打扰?
真是好算计。
他方才还想着要如何对她好一些,甚至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真相。可她倒好,给了他如此决绝的一刀。
外面就这么好?
好到让她抛弃所有,也要去外面?
陆观阙低笑起来,声音里都是震怒。
他猛然起身,走到何如珩面前,攥住他的衣领,冷声道:“谢明檀是不是活腻了?竟然敢帮着她离开?”
何如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陆观阙,你冷静点!放开!这其中定然有误会,明檀她怎么会……”
“误会?”
陆观阙猛然打断他,眼神疯狂而骇人:“人都不在了,你告诉我这是误会?”
他的心口疼得几乎要炸开,那种被人背叛和愚弄的感觉,刺激着他的理智。
陆观阙一把推开何如珩,不顾后面人的呼喊,更顾不得什么宫禁,什么陛下旨意,什么时疫紧急。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把她找回来!立刻!马上!
“备马!”陆观阙如疾风般冲出值房,怒吼声吓得廊下内侍瑟瑟发抖。
何如珩又气又急,追上去:“陆观阙,你是不是疯了?宫里还有要事,陛下那边……”
陆观阙根本听不进去,他直接扯过何如珩的手臂,几乎是拖着往外走:“你跟我一起去,若她真跑了,何如珩,我告诉你,我绝对饶不了谢明檀!”
“你简直不可理喻!”何如珩气得脸色发青,不得不翻身上马。
两骑快马如剑一般,直奔何府。雨冷冷打在脸上,却浇不灭陆观阙心口尖锐的刺痛。
赶到何府,得到的消息直接让陆观阙掉入冰窟——谢明檀一早便带着车马出城回金陵了。
“走了多久?”陆观阙抓住何府管家的衣领,眼神骇人。
“快……快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足够跑很远了……
陆观阙猛然看向何如珩,眼神阴沉得能滴出血:“你看,你夫人做的好事。”
何如珩此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又青又紫,像被人打了一顿:“就算明檀她……真的帮了忙,她们现在已然走远,你……”
“闭嘴!”陆观阙厉声打断他,翻身上马,“去金陵,若是找不到她,何如珩,你就等着给谢明檀收尸吧。”
“好好好!”何如珩被他的话惹怒,急忙跟上他,“你敢杀了她,我就杀了你!”
两人再次策马,不顾一切地冲向城门,雨水模糊了视线,却模糊不了陆观阙眼中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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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悬黎为了不连累谢明檀,并没有去金陵。况且,陆观阙不是蠢人,等他知道消息后,第一个要追查的就是金陵方向。
她必须反其道而行。
在一处僻静的巷弄里,她迅速下马,走进楼阁,再次易容。
这次,她换上了一身青色男装,将发丝全部束起藏在方巾之下,脸上依旧保持着微黄的妆容,只是眉形勾勒得更英气了一些,乍一看,像个清秀文弱的年轻书生。
她换好后,牵着马,混在街上,低垂着头,尽量不惹人注意。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带来秋日的寒意。
她正思忖着该往哪个方向去,忽而听得街边茶棚里有人议论。
“刚才过去的是陆国公吧?真是好大的架势,带着何大人,马蹄子都快溅起火星子了,朝南边官道去了。”
“可不是吗,瞧着脸色铁青,怕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雨天疾驰,定然紧急。”
南边官道?
他们果然去追谢明檀的车队了。
孟悬黎心中先是坦然,旋即又紧张起来。
她原本打算向北,可此刻秋意渐深,北方寒冷,她身上这点单薄男装和盘缠,恐怕撑不到找到落脚点那日……
得添点御寒的衣物和干粮才行。
幸好城中时疫不算严重,各家店铺都还正常开门。她记得顺和楼那边有成衣铺子,且人员流动大,不易被留意。
她牵着马,快步走向那里。
此地因雨天和时疫有些冷清,摊位零散,空气中混杂着潮湿和劣质脂粉气味。
她低着头,快步寻找着成衣铺子,却未察觉到,自她进入这地方,角落就有好几道目光黏在她身上。
“瞧那小子,细皮嫩肉的,虽然穿的寒酸,但那骨架,是个好货色。”一个声音响起。
“大哥好眼力,抓回去收拾收拾,肯定能买个好价钱,益州那些公子哥肯定喜欢。”
孟悬黎对此一无所知。
她很快找到一家成衣铺,匆匆买了两套厚实男装,一件半久的羊皮袄,又包了些耐放的干粮。
她将东西捆好挂在马背上,心中稍安,便快步离开这鱼龙混杂之地。
孟悬黎牵着马,刚走出巷弄口,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忽然,一个巨大的,散发着霉味的麻袋从天而降。
“唔。”她惊骇欲绝,以为是陆观阙,刚要打他,后颈便遭到一记重击。
她闷哼了一声,瞬间失去所有力气,软倒下去。
意识模糊间,好像有人把她扛起来,塞进了马车,然后就是车轮的颠簸声。
“轻点,弄伤了就不值钱了。”
“放心,手上有分寸,定当好好伺候这位小哥。”
“快走快走,赶紧出城。”
马车在雨中疾驰,颠簸摇晃间,孟悬黎好像又听到有人被塞了进来。
“喂!喂!这位小哥,你可别睡啊。”那男子声音尖细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