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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负你千行泪(1)

作者:林镜灯 当前章节:68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39

孟悬黎昏迷了许久,倏然睁眼,眼前是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心中大惊,下意识摸索身上。男装还在,束胸的布条也在,贴身的银票和细软都没有被搜走。

她稍微松了口气,这绑匪不为财,是为何?

孟悬黎竭力从麻袋里钻出来,隐约看到对面也蜷缩着一个人影。

她屏住呼吸,小心挪过脚,压低声音:“方才是你喊我的?你是谁?”

人影动了一下,似乎也是刚醒,他带着同样的惊疑,悄声道:“我……我叫邬明,我进来时,瞧见你没了知觉,所以喊了你几声。”

“你也是被他们抓来的?”

“嗯。”孟悬黎低声应道,果然不只她一个人,“这些人是什么人?要带我们去哪里?”

那男子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绝望:“我听他们零星交谈……这些人怕是专做脏生意的人。”

“他们常在东都附近寻觅样貌好的年轻男子,用各种手段掳走,然后再运往益州那边,专供……专供那些好男风的富贵人家享乐。”

孟悬黎浑身血液逆流。

益州?南风?娈童?

她胃里翻江倒海,神思天旋地转。她自以为躲过了陆观阙的追捕,却没想到这身男装,居然招来如此灾祸。

这简直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若她暴露女子身份,他们会不会放过自己?

孟悬黎思索了一瞬,轻微摇首。这些丧尽天良的人贩子,难道就会放过她?

恐怕只会引来更可怕的觊觎,到那时,下场比被当作娈童送到益州更可怕。

不能暴露。

绝对不能。

孟悬黎强压惊恐,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下来:“怎么……怎么会这样?”

她顺着邬明的话,开始编造来历:“我叫李宣,许州人,本是要去燕京寻亲的,谁知亲人没找到,刚买了点干粮,就被人套上了麻袋……”

“邬大哥,你又是怎么……?”她清了清嗓子,是少年郎的语气。

邬明叹了口气,苦涩道:“我也差不多,我是来东都寻我朋友的,盘缠用尽,正想回钱塘,就被他们套了麻袋。”

“这下可好,人没寻到,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两人在黑暗中低声交谈,同病相怜的恐惧,立刻拉近了他们的距离。

孟悬黎仔细听着邬明的声音,似乎并无作假,心下稍安。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孟悬黎压低声线,语气坚定,“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逃?怎么逃?他们两个人,人高马大的,咱们俩也打不过他们。”邬明的声音带着迟疑。

“总有机会的。”

孟悬黎脑子飞速急转:“他们总要停下来休息、吃饭、换马。下一个驿站,或者落脚点,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邬明似乎被她的声音感染,沉默片刻,也咬牙道:“好!李……李兄弟说得对,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到时候我们见机行事。”

“嗯!”孟悬黎重重点头。

两人微微颤抖,在这一刻,似乎达成了逃命的同盟。

#

陆观阙和何如珩一路疾驰,终于在官道旁的简陋驿站追上了谢明檀的车队。

马蹄声如惊雷乍现,打破了驿站的沉寂。

谢明檀刚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马车,正要在棚下稍作歇息,就被这阵势吓到了。

她看着怒气冲冲的陆观阙,以及焦急无奈的何如珩,愕然道:“阿珩?国公爷?”

“你们不是在宫中主持时疫之事么?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何如珩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阻拦,陆观阙已然翻身下马,动作因怒气而略显踉跄。

他大步流星,直接拔出腰间佩剑,抵在了谢明檀的脖颈上。

雨水顺着剑身滑落,寒意刺骨。

“孟悬黎呢?把她交出来!”陆观阙额角青筋凸起,厉声道。

谢明檀被这突如其来的剑锋吓得脸色僵白,旋即涌上一股荒谬感。

她强自镇定,冷笑道:“陆观阙,你持剑威胁朝廷命妇,还擅离宫禁职守,陛下若是知晓,你可知是何罪过?”

谢明檀目光扫过何如珩:“还有你,你怎么不拦着他?”

何如珩又急又愧,厉声劝道:“陆观阙,你把剑放下!你听明檀好好说。”

“好好说?”陆观阙手腕微抖,狠声道,“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人在哪?”

谢明檀看他这癫狂模样,心知无没法善了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道:“对,没错。是我帮悬黎阿姐离开的,可你仔细想想,她难道不是你逼走的么?”

谢明檀无视颈间的剑锋,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陆观阙:“这是她留给你的,你若看完还要杀我,悉听尊便。”

陆观阙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封信,手因极力克制而剧烈颤抖。

他猛地收回剑,一把夺过信笺,急忙展开。

雨水迅速打湿了信纸,墨迹有些晕开,但那清秀的字迹,他认得出。

“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得很远了。不必再寻我,你我之间,恩怨纠缠,早已算不清。孟岫玉之事,你心知肚明,苏鹤之死,我心怀愧疚。至于后来,你视我如笼中鸟,将我囚禁折辱……桩桩件件,我都不会原谅你。”

“若你尚存一丝良心,对我还有一丝愧疚,那么,你唯一能做的,也是我最期盼你做的,便是彻底放过我。”

“天高海阔,山水万重,但愿此生,永不相见。”

陆观阙脸色惨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高大的身躯剧烈晃了一下。

此生……永不相见?

所有的怒火与疯狂,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封信淹灭了。

他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溅起泥水。

陆观阙像是被黑白无常请进了地府,眼神涣散失焦,再也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他攥着那封信,踉跄转过身,浑身散发着死人的气息,一步一步,麻木地走向马匹。

“陆观阙……”何如珩担心地唤了一声,想要上前。

谢明檀拉住他的手臂,对他摇了摇头,眼神复杂,低声道:“让他静静吧。”

陆观阙甚至都没有上马,只是牵着缰绳,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那背影,像化不开松烟墨,又黑又悲怆。

直至他彻底消失,何如珩才收回目光,心有余悸地看向谢明檀颈间那道细痕:“疼不疼?”

谢明檀轻轻抚过脖颈,笑了笑

:“都没破皮,疼什么?”

何如珩叹气,又看向陆观阙消失的方向:“我看他脸色极为难看,像是得了失心疯。”

谢明檀忽而回神,嘱咐道:“你们擅离职守,私自出来,实在不妥。国公爷现在这样,你快去宫里,给宫里一个交代。就说……就说……”她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你放心,我自有法子。”何如珩抱了抱她,示意她安心,“到金陵给我来封信。”

“我知道。”谢明檀深深叹气,“但愿都顺利一点……”

#

傍晚,陆观阙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国公府的,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衣角不断滴落,形成了一道蜿蜒的伤痕。

他的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被抽出了神魂,只剩下一副躯壳。

德叔一直在前厅守着,见陆观阙这般失魂落魄,吓了一大跳。

他连忙上前:“国公爷,这是怎么了?脸色看着不大对,是不是感染了风寒?”

说着,他就要转身去找太医。

“不必。”陆观阙几乎只剩微弱的气音。

他猛然抓住德叔的手臂,力道大得出奇:“派人……去所有方向,去……去把她找回来……”

陆观阙的双眸因为高热而布满血丝,他盯着德叔,重复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一定……一定要找到她。”

德叔被他这副模样吓到,颤声道:“吩咐过了,老奴早已吩咐下去了,各路人都派出去了,一有消息就会立刻回报。”

“国公爷,您要顾惜自己的身子……不不,您这分明是病了。”

“出去……你出去……”陆观阙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听进去。

他喃喃着,缓缓松开手,踉跄着,一步一步走向棠梨居。

德叔放心不下,一边示意小童去请太医,一边远远跟在他身后。

那院落依旧是从前的模样,甚至因为下人的精心打扫,显得格外干净……干净得没有一点人气。

陆观阙推开房门,屋内因雨天而显得格外黑,他摸索着,点燃了桌案上的蜡烛。

昏黄烛光亮起,驱散了一些寒意。

妆台上,他给她买的珠钗环佩,一件不少。衣柜里,他托人给她缝制的衣裙,挂得满满当当,一件不少。甚至,在靠窗那张小榻上,还放着她平日常看的杂书……

她什么都没带走。

她抛弃了他,也抛弃了他给予她的一切。

她走得那样决绝,那样彻底,仿佛要将他们之间存在的痕迹都抹掉。

陆观阙极力抬眸,想到他处理公务深夜而归时,会看到内室亮着一盏小灯。孟悬黎蜷在榻上看书,听到脚步声,惊讶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美得惊心动魄……

雨还在下,烛火摇曳,将陆观阙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他坐在椅上,手中攥着那封被泪水和雨水浸湿的信笺。

他借着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仿佛要将那些绝情的字句嚼碎了,咽下去,刻进骨髓里。

“不会原谅你……”

“心怀愧疚……”

“此生,永不相见……”

每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线,挑起他的神经,穿进他的心脏,让他陷入窒息中。

陆观阙恍然失笑。

他好恨她。

恨她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抛下他。

恨她如此狠心,一丝一毫的留恋也没有。

恨她为什么不能……不能试着爱他一点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也好?

但他更恨的是,她明明可以继续装下去,继续用那模样麻痹他,至少那样,她还在他身边,他也能看到她。

可现在,她连这点虚假的慰藉也收了回去,用最决绝的方式,彻底逃离他。

悲拗如同虫蚁,咀嚼着他的血痕,越咬越紧,几乎要将他吞噬。

她带着恨意走了。

这世间,于他而言,还有什么意思?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念头如同乌鸦,盘旋良久,迟迟不落。

一阵眩晕袭来,陆观阙眼前的烛光开始重叠,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几乎要从椅上栽下来。

手中的信骤然降落,黏在地面上。

陆观阙试图去捡,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下一刻,他眼前彻底一黑,身躯直接从椅上掉落,重重栽倒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

孟悬黎被反绑着手脚,寒意和恐惧让她几乎一夜未眠。

她对面的邬明似乎忧心忡忡,黑暗中,两人悄声交谈,借以驱散心中的恐慌。

孟悬黎谨守着“李宣”的身份,话语不多,多是倾听。邬明却像压抑了许久,断断续续开始讲自己的事。

“我有个朋友。”他起了一个头,语气沉重,“他本该是那天上月,享尽荣华富贵,可阴差阳错,命运弄人,一夜之间,他变得卑贱如泥,甚至不得不隐姓埋名,苟延残喘。”

孟悬黎静静听着,心中微动,觉得这故事有些奇怪。

邬明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痛:“他心中积满了恨意,一心只想要报仇,他以为筹划周密,可谁知,对方的手段竟那般厉害,直接将他擒住……”

邬明忽而顿住,呼吸变得急促,有些无力感。

“然后呢?”孟悬黎有些揪心,忍不住低声追问。

黑暗中,邬明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孟悬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忽然,他低声道:“然后?没有然后了……我不知道他现在是生是死,但我总觉得,他还活着。”

孟悬黎心里莫名一震,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承受了许多。

“邬大哥……你朋友定会吉人天相的。”她轻声安慰道,心里不觉泛起酸楚。

这世道,可怜人何其多,人人都有自己的阴晴圆缺。相比之下,自己一心追求的自由,似乎显得奢侈了些。

“借李兄弟吉言了。”邬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天色渐渐泛白,微光从破旧的窗棂中透进来,驱散了厢房内的黑暗。

外面传来几句模糊的交谈声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两个人似乎换班了……

“李兄弟,我们走。”邬明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孟悬黎早已将绳索在粗糙的墙角磨得差不多了,她心领神会,用力一挣,绳索应声而松。

她迅速解开脚上的束缚,又赶紧去帮邬明。

获得自由后,两人不敢耽搁,谨慎摸到门边。邬明侧耳倾听片刻,对孟悬黎使了个颜色,猛地拉开门。

门外果然只有一个打着哈欠的人,邬明动作极快,一个手刀精准披在对方后颈,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两人见势,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厢房,朝着马厩的方向狂奔而去。

清晨的驿站尚且安静,大多人都未起身,他们顺利牵出两匹马,直接翻身上马。

孟悬黎一抖缰绳,马儿嘶鸣一声,扬蹄冲出了驿站后门,朝着与官道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冷风扑面而来,孟悬黎回头望了望那渐渐缩小的驿站,心中百感交集。

她逃出了人贩子的魔爪,身边多了一个不知是福还是祸的同伴,前路依旧茫茫。

#

陆观阙脑中混沌,全是破碎的画面。孟悬黎决绝离去的背影,还有那无数的雨水和泪水……

他浑身滚烫,四肢无力,喉咙干裂得发不出声音。昏迷时,他断断续续呜咽着她的名字:“阿黎……别走……”

次日,陆观阙终于在极致的虚弱中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

头痛欲裂,德叔布满忧虑的脸在他眼前晃动。

“您终于醒了。”德叔老泪纵横。

“我……怎么了?”陆观阙耳畔轰鸣,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国公爷之前一直在宫中,加上昨日淋雨……不慎染上了时疫。”

德叔深深叹气,清了清嗓子:“昨夜你回来时就烧得厉害,太医来看过,说是急症。药在后院煎着,可您却昏睡不醒。”

时疫?

陆观阙忽而觉得天意弄人。

他可能要死了。

想到这,他没有任何恐惧,反而是一种解脱。

她走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如今这样病死,似乎也好。

陆观阙艰难转动眼珠,用尽力气,气息微弱地开始交代后事:“德叔……”

“等我死后……将我葬在许州。”

德叔一愣:“许州?”

“嗯……”陆观阙闭上眼,仿佛陷入了悔意,苦涩笑道,“葬在许州孟家别院的后山旁。”

一切从那地方开始,或许,也该在那里结束。

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艰难道:“在我死后,你们若找到她……便将国公府中一应田产、器物、字画古玩尽数折变,兑作银钱地契,一概过与她名下。”

“这可是陆家的老宅子……”德叔震惊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暗卫出现在床前,神色有些紧张。

陆观阙像是回光返照,嘶声问道:“是不是……有她消息了?”

暗卫跪在地上,如实禀报:“回国公爷,顺和楼那边的巷弄口,有一匹马,马上有两身男装,还有一些干粮。逐一查问后,得知夫人确实去过那里。”

“还有,昨日大雨,出城车辆行人皆记录在册,逐一排查后,发现一对前往益州的商队马车行迹颇为可疑。守卫盘问时,那两人神色慌张,且其中一辆马车始终紧闭,不似寻常货物……”

男装?益州?商队?

陆观阙脑中“嗡”的一声,所有的虚弱症状仿佛被急切压了下去。他猛地掀开被褥,挣扎着下床。

“国公爷!”德叔和暗卫同时惊呼。

可他哪里听得进去,满脑子都是孟悬黎可能会遇到的境遇,然而他高烧无力,脚刚沾地,便是天旋地转,重重向前栽去。

两人慌忙扑上去扶他。

余太医应声而进,搭着他的脉,脸色骇然:“国公爷,您旧伤未愈,如今又感染时疫,邪热内陷,心脉已然受损。”

“若再这般不管不顾,强行折腾,只怕华佗再世,也难救了。”

陆观阙被搀扶着,眼前阵阵发黑,可双目却赤红得吓人,充满了不甘和后怕的戾气。

他知道余太医说的是实话,他也知道自己快要烧死了,快要被撕碎了。

可是……他的阿黎怎么办?

益州那么远,她会不会死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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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先发,晚点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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