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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行行重行行(2)

作者:林镜灯 当前章节:61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39

孟悬黎素白衣衫散开,雪体透粉,眉目紧蹙。

从始至终,两人都没有说话,只静静浮动着,仿佛在雨中,又仿佛在泪中。

日影西斜,庭院染上一层胭脂色的迷雾。孟悬黎闭着眼,前身靠在他颈侧,感受着后背的凉意,呼吸轻缓:“陆观阙,放我下来吧。”

他们的心在世俗意义上离得很近,可孟悬黎却明白,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即使现下紧密相连,互相纠缠。

“还不够。”陆观阙低敛眉目,问她,“不睁开眼,是在怕什么?”

孟悬黎拉开一段距离,缓缓睁眼,垂眸看向红润流丽处:“我没怕。”

陆观阙单指挑起她的下颔,忍着吸吮,低沉道:“你眼里应该是我,而不是它。”

说着,他蛮横用力,孟悬黎眼眸发烫,险些滴落泪花。她咬着唇,死死盯着陆观阙,就是不肯发出一丝声响。

倏然,陆观阙力道微妙,抵着她的额头,浮现一层细密的薄汗:“既然不舒服,为什么不说话?”

“嗯?”

孟悬黎指尖抓着他的后背,留下一些红痕,她呼吸如雾,拆穿他:“你……是故意的。”

陆观阙呼吸间全是她的气息,吻了吻她的脸颊,洋洋洒洒道:“上次在岭南,我说过,记住这种感觉。”

孟悬黎记忆错乱,强忍着波涛,低哑道:“所以,你这么快,又这么慢……就是要在我身上的每一处……折磨我,让我一次又一次……感受你。”

“真聪明。”

陆观阙似是欣悦,啄吻了一下她的唇角,旋即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刻都不想分开。

水声喧嚣,孟悬黎鬓发松乱,双白浮动,红唇晶莹,汪汪泪眼。她下意识搂住他,尖牙抵在他的肩上,小心张口,狠狠咬住,持续良久。

“咬死你算了。”

陆观阙感受着来自她的痛,同时又感受着自身的痛。双重疼痛落在他身上,微妙转化为了快感。

他穿梭着,迷茫着,终于在最后,抓住了她。

孟悬黎惶恐,察觉他要做什么,松开牙齿,颤声道:“你出去……陆观阙,你不能……你不能这样……”

陆观阙握住她抖动的肩颈,让她沉下去,平静道:“有我的孩子不好么?”

“生下来就是锦衣纨绔,富贵风流,一辈子衣食无忧,受享我们对她的爱。”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却毫无情感波动,孟悬黎与他对视,清晰看到了他的真面目。

她瞋怒凝视,用力抬手,扇向他的脸颊,留下的红痕,比在肩上的牙印还要惨烈百倍。

“你卑鄙!你从前说过,不会留在里面的。”

陆观阙见她还要扇,握住她的腰,将她抬高,侧坐在自己另一条腿上。

他单手拦住她的腹部,另一只手在她的后背摆弄,不多久,陆观阙战栗闷哼,热息喷洒在她右颈肩,隐忍叹气。

孟悬黎怔愣一瞬,发觉后背爆发的岩浆,顺着她的脊骨,缓缓流淌,一路向下。

须臾,陆观阙用洁净帕子擦了擦,低平一声:“我说过的话,我会做到。你呢?从前说再也不会离开我?能做到吗?”

孟悬黎脑海里都是方才的流丽与浊白,陆观阙的话传来,像崩裂的琴弦,“铮”地一声,将她拉回僵局。

她直接模糊答案:“能吧。”

陆观阙见她脊背微抖,扯来衣裳,包裹着她的上半身。他沉缓,却带有惬意:“好,我相信你。”

“若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他威胁她。

孟悬黎忽而想到什么,侧首瞪着他:“你根本就没想留在里面,你是故意吓我,让我不得不答应你请求。”

陆观阙被说中心思,沉默不语。孟悬黎扯了扯唇,觉得事已至此,还是先收拾一番,不然这脑袋混沌,身子也混沌。

实在是得不偿失。

她淡淡道:“我要沐浴。”

陆观阙肩颈和后背,都是她留下的痕迹。他简单擦拭,单手抱起她,走进屋内,放在榻上。

须臾,陆观阙打来热水,关上门窗,服侍她沐浴。孟悬黎坐在水中,闭着眼,呼吸平缓,朦胧中,渐渐睡去了。

傍晚时分,孟悬黎缓缓睁眼,恍惚间,看见雕花拔步床和藏青色的帐幔。她半敛眼眸,打算再睡一会儿,却猛然想到,这不是她的屋子。

孟悬黎腾地一声坐起来,发觉这被褥厚实柔软,自己身上的衣裳也被人换了。她惶恐摇了摇头,掀开被褥,急忙走下床。

刚落地,脚踝上的痛一触即发。

“啊!”

她被自己绊倒,身形蜷缩,看起来十分狼狈。正要撑着身子站起来,她听到沉稳的脚步声和门响声。

陆观阙进来,见她伏在地上,一眼便猜到了她的心思。

他蹲下身子,将她抱起来,拍了拍她的衣裳,说道:“紧张什么?又没人监视你。”

孟悬黎偏过脸:“那可未必,国公爷从前连太阳都不让我见,回去后指不定要怎么折磨我。”

陆观阙不回她的话,转而坐在太师椅上,圈抱着她:“折磨你?”

“难道不是你折磨我吗。”

孟悬黎闻到一股药味和血味,蹙了蹙眉,微微笑道:“我折磨你?”

“好,既然你这么说,回去后,我就好好折磨你,折磨你的命数,等你命数殆尽,我也能早些离开。”

陆观阙凝视着她的眼睛,一言不发。

孟悬黎被他盯着,浑身生刺,须臾,她推了推,陆观阙将她放在椅上,淡淡道:“你的东西我派人去搬了,后日我们便回去。”

孟悬黎轻微摇头,不大情愿:“我这边还有事要处理,七日后再回去。”

陆观阙转过身,双手撑在她上方,居高临下,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再得寸进尺,现在就回去。”

孟悬黎整个人收紧,抱着双膝,追想起第一次被逼迫的场景。她当时见了魏渊一面,被他生硬绑着手腕和脚踝,回到府中,他蛮横无理,也是这么对她的。

后来,这样的感觉越来越多,多到她不得不隐藏、反驳、挣扎。可现在,她只淡淡回了句:“随便你。”

陆观阙轻抚她的发丝,触感柔滑,是他亲自清洗的余韵。他知道她听到这样的话,会不高兴,可他没办法,他只有这样,才能时刻拥有她。

孟悬黎缓缓抬起脸,透过窗棂,看见庭院的树叶随风凋落。唯有一棵银杏树,金灿灿的,像太阳一样,悬在那里。

“燕京的秋日,比东都好看。”

她向来嗜爱富有生命力的事物,但唯独在季节上,十分钟爱秋日。也许是因为“草木摇落而变衰”,也许是因为“我言秋日胜春朝”。

总之,谜底在她心,她却做不出选择。

陆观阙见她这样呆坐着,已经习以为常,他凑上前,说了句:“我抱你出去看看?”

孟悬黎对上他的眼,看到了疲惫与干涩,四目相对,她面无表情伸出双臂,陆观阙搂抱着她,感受着来自她内心的矛盾。

#

次日,孟悬黎独自来到广德堂。刘婆婆看她进来,少了份殷勤,多了份拘谨:“李……孟娘子,昨日我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也是……”

孟悬黎并不放在心上:“刘婆婆的心意,我知道,但我有难言之隐,实在是不好言说。还望婆婆别怪罪。”

“不怪罪不怪罪,我家练哥儿昨日回去后,说您是国公……”

见刘婆婆还想继续说,孟悬黎笑了笑,两人看了眼对方,心知肚明地结束了这场谈话。

孟悬黎缓步穿过前堂,来到后室。室内并无旁人,陈先生坐在案后,照例在写药方。

察觉孟悬黎来了,陈月眠并没有抬头,问道:“我听刘婆婆说,昨日你家出了些事。”

孟悬黎上前,躬身行礼:“是。”

陈月眠停下手中的笔,抬眸一望,须臾方道:“先坐。待会儿你回去,把这药方拿走,平日抹些,气色也会好些。”

孟悬黎看见她桌案上的字,低声道:“晚辈不是有意欺瞒先生的。”

“决定要回去了?”

陈月眠从刘婆婆那里得知,李萱本名是孟悬黎,是东都陆国公的夫人,不知是什么原因,来到燕京,惹得国公爷也追了过来。

“是。”

她迟疑片刻,朝陈月眠看去:“晚辈受先生垂怜,这才能留在广德堂,如今离去,实属背信弃义,晚辈对不住先生的一片好心。”

陈月眠笑了笑,叹道:“既然决定回去,便回去吧。”说着,她从小药柜里取出白色小瓶,放在孟悬黎面前的案几上。

“这东西你拿着,日后会用到。”

孟悬黎怔了一瞬,伸出手:“这是什么?”说着,她打开看了看,发现只是几颗黑褐色的药丸。

陈月眠静静端详

着她,拂袖起身:“等时机成熟,你就知道了。”

“先生……”孟悬黎若有所思道,“我今日来找您,除了和您告别,还想要些避子药。”

陈月眠站在光影里:“随我来吧。”

“先生不惊讶?”孟悬黎倒是惊讶她的反应。

“你的性子,我也是了解的。没什么大事,你会千里迢迢跑到燕京?”陈月眠没有问她具体原因。

孟悬黎躬身行礼:“深谢先生。”

燕京的秋日和煦温暖,风吹起孟悬黎的裙角,她随光影转了一圈。想到以后可能不会再来这里,她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来到了玉河边。

这里没有码头,没有洗衣妇,河水缓慢流淌,孟悬黎坐在旁边,将几个药瓶藏在了袖口里。

陆观阙找到她时,她的背影落寞孤寂,和河对岸的枯叶,融为了一体。

他身影高直,缓缓走近,小心蹲下,将披风披在她身上。孟悬黎没有回首,也没有挣扎,心照不宣中,她知道是他。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陆观阙握着她的手,淡淡道,“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孟悬黎应了一声:“嗯。”

“想留下?”他坐在她旁边,深深凝视着她。

孟悬黎简单解释:“留下,不留下,都是一样的结果。”

话外之音,陆观阙听明白了:“和我回去,也是一样的结果?”

孟悬黎侧首看他,发现连秋光都偏爱他,映在他的侧脸上,有一种神仪明秀的美。

她视线得到满足,点了点头,反而轻松道:“对。”

陆观阙凑近她,在琥珀光中,抚上她的脸颊:“什么结果?”

孟悬黎挣开他的控制,偏过脸,继续看湖面上涟漪,扬起微笑:“自然是你死我亡的结果呀。”

陆观阙想起两年前中秋宴上,她的脸也是这么明亮。

不同的是,她当时显露出明亮,是自然而然,理所应当。但现在,她显露出明亮,是无可奈何,强颜欢笑。

他其实不在意这种明亮是否虚假,只要她在他身边,就算是假的,他也不会难过。

陆观阙揽过她的肩,有纵容的意思:“阿黎错了,只有我亡才对。”

孟悬黎视线昏茫,不露声色。

#

回东都这一路,陆观阙高烧几次,孟悬黎漠然看着他,很想说他是自作自受,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始终没说出口。

几日后,马车稳稳停在璞园门外,陆观阙握住孟悬黎的手,微蹙着眉,深吸一口气:“有件事需要我去处理,你在家别乱跑。”

孟悬黎很想笑,也很想问是什么事,但出于疲惫,她“嗯”了一声,在丫鬟的搀扶下,撑伞走进了璞园。

雨水倾泻如瀑布,陆观阙望着孟悬黎模糊的背影,回忆她今日穿的是胭脂色袄裙,外罩雪色斗篷,面容皎白,很是安静。

不知注视了多久,陆观阙摇了摇头,心烦意乱吩咐道:“去宫里。”

皇宫湿冷,雨珠顺着琉璃瓦,滴滴答答地坠落。陆观阙撑着伞,穿过宫道,来到御书房。

皇帝正执朱笔批红,闻得脚步声,抬眸一望,见是陆观阙,将笔放在笔山上。

他起身,威严说道:“朕料到你今日会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陆观阙拂袖而跪,恭敬行礼:“赐婚之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自孟悬黎离开后,他满心都在她身上,完全没想到皇帝为了他在朝堂上的名声,居然对外称孟悬黎已死,还说自己远赴燕京,是为悼念孟悬黎。

甚至……还给他指了一桩婚事。

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皇帝加重语气:“郑老将军为国鞠躬尽瘁,膝下唯有一个女儿郑婉若。郑小姐从小就喜欢你,当年得知你成婚,差点哭伤了眼睛。”

“如今,朕对外宣称孟氏已死,不仅堵住了朝堂悠悠之口,还能成全郑小姐的心愿,甚至,郑家对你日后的仕途,也是有所助益。”

“岂不是两全其美?”

陆观阙伏在地面,额角青筋凸起,态度却平和:“当日执意离宫,是臣做得不对。但后来种种,臣已尽力弥补。”

“陛下如今给臣指婚,连个招呼都不打,这究竟是为臣考虑,还是为朝堂之争考虑!”

皇帝摩挲着玉扳指,眯起眼睛,低沉道:“观阙,你是朕的亲表弟,也是朝廷肱骨之臣,如今你为了一个女人,是要忤逆背叛朕吗?”

他走到陆观阙面前,定了定,说道:“百姓们盼得是郑老将军平定边患,不是看你儿女私情的。郑老将军心若不安,于你我,于朝堂,于社稷,皆无益处。”

陆观阙胸口剧烈跳动,眼眸含着水。倏地,他猛然起身,反手按住剑柄,剑鞘纹路硌着他掌心,剑身狠狠抵着他脖颈。

陆观阙咬着牙,冷言道:“我好不容易把她找回来,不是让你们作践的!”

皇帝身子晃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陆观阙会有自刎意图,他慌张道:“你把剑放下来,咱们有事好好说。”

陆观阙手臂无知无觉,心口却传来灼烧感:“若陛下非要用臣的身份去联络新旧大臣之情谊,那从今日起,我陆观阙,就不再是长公主的儿子,也不再是……”

话还没说完,陆观阙喉间涌上热血,喷洒而出。

他恍惚仰首,重重倒在地面,听见皇帝和宫人们的惊呼声,恰似那日她诀别时,对他说的那句——此生永不相见。

他是不是,没机会见到她了?

可他,才刚把她找回来。

泪滑落在眼尾,他有些放心不下她。

#

一场秋雨一场寒,天色如墨,孟悬黎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迟迟睡不着。她吸了吸鼻子,披了件外袍,赤足走在地上,点燃炕几上的烛火。

闷红的微光映在她的侧脸,远远看去,似乎有了温暖的来源。她缓了缓,转身坐在罗汉榻上,倒了一盏茶。

须臾,热意入喉,她的身子渐渐回暖,即使手脚还有些冰凉,也足以安心入睡了。

孟悬黎放下茶盏,吹灭烛火。黑暗的瞬间,外面传来错综复杂的脚步声,孟悬黎下意识攥着手心,趁着幽微光影,扭头看向窗子。

几个黑影在动,悄悄地,将一个人抬进了书房。

孟悬黎心念微动,似乎意识到什么,连忙穿戴好,撑着伞,迎着潮湿的雨,疾步走到书房。

陆观阙就这样静静躺在榻上,面容有一种虚幻感,她放下伞,直愣愣走到他床边,朝身边人问道:“他病得这么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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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这章,背景音乐是《石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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