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悬黎不是没见过陆观阙这样的神情,她感受着来自他掌心的烫,有那么一瞬间,居然希望他把自己掐死。
可他的手停顿在她的脖颈,迟迟没有做出选择。
她沉静看着他,握住他的手腕,平平叙述:“不是说要杀了我?动手吧。”
“你以为我不敢吗?”陆观阙像是被击中,坠入悬崖,情绪有些悲伤。
孟悬黎微微绽笑:“你敢的话,为什么不动手?”
“我跟你回来的原因,我清楚,你更清楚。如果你想确定我对你是否在乎,是否爱慕,我明确告诉你——”
“没有。”她声音略高。
“至于你是否再娶,这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唯一的目的,就是等你好好死掉,然后离开。”
“陆观阙,我明白你的本性,你也明白。你可以问问你自己,你走到现在,这一切是你想要的吗?”
陆观阙哽了一下,像在黑暗中找不到火的飞蛾,有一种迷失感。他松开她的脖颈,恍然意识到,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一直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让她爱他,可她不会。
他爱到现在,变得一无所有。
孟悬黎拇指摩挲着他手臂上的疤痕,缓慢说道:“这个地方,其实就是最好的解释。”
陆观阙对上她锐利的眼神,鼻腔酸胀,感到疼痛和抽离,他抬手,覆上她的眼睛,并试图扔掉一些遥远的执念。
他的答案停在喉咙,隐叹一声:“睡吧。”
孟悬黎长睫扑闪着他的掌心,须臾,眼前的黑暗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他离开的脚步声。
孟悬黎缓缓坐起身,看着屏风后那道模糊的门,觉得自己应该早点把这话告诉他,即使他心里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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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澄居出来,陆观阙独自坐在书房,桌案上铺着一幅画,画上的女子像月亮一样,亘古不变,悬在幽紫天幕上。
他凝视良久,深觉自己从前不会感到抽离和迷茫,即使母亲离世,父亲离开,他也不曾有这样的感觉。
陆观阙少时随名师习画,师傅说年少人爱锦绣文章,年长方知“淡”字最难得。当时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如今看来,他这幅画的色彩过于繁丽,就像他对孟悬黎的感情,浓烈得让她有了怖意。
陆观阙大多时候没有注意到这些感觉,他初心并不想伤害她,也明确自己要对她好。可走到今天,他才发觉,自己像陷入沼泽一样,变得面目可憎,浑身泥泞。
甚至,他在陷落的过程中,紧握着孟悬黎的手,试图让她和自己一起沦陷。
他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连累她。
陆观阙缓慢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撕裂画作,走到烛火旁,悄声点燃。
霎时,火焰与灰烬皆升腾。[1]
他轻轻开口:“以后,我不会再逼你了。”
此时德叔进来,面露尴尬:“国公爷,这是郑姑娘派人送来的。”
陆观阙抬眸,看向澄居的方向:“你拆开,看完告诉我。”
德叔小心拆开帖子,看了一遍:“说是明日要来府上,亲自看望您。”
“明日?”陆观阙蹙眉,“看望我?”
德叔立在一侧,将帖子递给他:“说来也怪,明明国公爷今日把话和郑姑娘说清楚了,她怎么还要来?”
“明知山有虎,却往虎山行……”陆观阙接过帖子,思虑片刻,低沉道,“她来,恐怕不是来找我的。”
“明日你留在府上,看着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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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吹过,午后冬阳倾洒在后园。孟悬黎用过饭后,只觉心闷,打算去后园的亭子吹吹风。
廊下小丫鬟见她出来,忙上前,恭敬道:“如今天气凉,夫人得多加件衣裳才是。”
孟悬黎本没在意,定睛一看,觉得眼前的面孔有些熟悉:“你是昨日来的?”
“是。奴婢是夫人挑来的。”说着,她进屋给孟悬黎拿了件斗篷。
孟悬黎颔首,抬眸看向澄净天空,叹了一口气:“日后你在我身边……就叫扶摇吧。”
扶摇不大懂,虽疑惑但应下:“奴婢知道了。”
“我选了你,你以后就是我的人,明白吗?”孟悬黎注视着她。
扶摇咬唇,想起昨日去前厅,本以为选不上,谁知道,夫人挑中了她。
她知道夫人是随手一指,但对她来说,却解决了当前的难题。她听过秋荷的事,不敢有歪心思,只想着能细心照顾夫人,月钱多一些,日子会好过一些。
“奴婢明白,日后定会谨慎行事。”说着,她扶着孟悬黎走向后园。
孟悬黎缓和心绪,边走边说:“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不喜欢被人监视,他若问你,你知道怎么说就行。”
扶摇惊讶,小心抬眼,看向孟悬黎的侧脸。发现她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神情安静,竟无一丝波动。
孟悬黎坐在亭中的石凳上,微微一笑,说道:“你去忙吧,我自己坐一会儿。”
扶摇还没退下,月洞门处便走来一个小丫鬟,行至孟悬黎身前,恭敬行礼:“夫人,郑小姐往这边来了,说要见您。”
“见我?”
孟悬黎以手支颐,思索片刻,淡淡道:“那去请吧。”
待小丫鬟走后,孟悬黎侧首看向扶摇,问道:“会功夫?”
“是。”
孟悬黎颔首,招了招手,附耳对扶摇说了几句话。
郑婉若走进后园时,远远一望,孟悬黎扭头,正巧对上她的视线,觉得这郑小姐倒是有意思。
孟悬黎没有起身,支着下颔,语调平静:“听下人说,郑小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郑婉若仿佛没想到她会这么淡定,自己有些慌意:“是有事要说。”话落,她坐在孟悬黎对面。
孟悬黎点点头:“四下无人,郑小姐不妨直说。”
郑婉若幼时去宫里,不小心打碎了太后的玉环,以为自己要被父亲收拾一
顿,是陆观阙路过,顺手救了她。也就是那次,她心心念念长大后要嫁给陆观阙。
可后来,她得知他要履行婚约迎娶孟家那个姑娘,又得知那个姑娘死在了燕京,以为自己终于等来了良机。
谁知,皇帝又对外说那姑娘没死,陆观阙也对她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娶她,之所以见她,就是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
她只觉自己像个笑话,被皇帝和陆观阙耍得团团转,但这一切的源头,总的来说,是眼前这个孟悬黎。
郑婉若心里淤积着闷气,虽然她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她面对陆观阙和孟悬黎时,她还是会率先选择陆观阙,抛弃旁人。
“我可以帮你离开,我保证,陆观阙这辈子都不会找到你。”郑婉若的声音很笃定。
孟悬黎猛地抬眸,定定看着她:“你知道我的事?”
“不仅知道。”郑婉若再次对上她的视线,“还烂熟于心。”
孟悬黎眯起眼睛,深觉此女不简单,她顿了顿,重复道:“你说你要帮我离开,还说对我的事烂熟于心……”
“你是想要这个位置?”
郑婉若摇了摇头,旋即又点了点头:“对也不对。”
“我想要的,是你离开,而他,身心只有我。”
孟悬黎眼睫闪烁,实在不敢相信,居然会有人愿意接近陆观阙。她再三询问:“你确定,你能帮我离开?你要和陆观阙在一起?”
“确定,以及肯定。”郑婉若露出笑容,她有这个能力。
孟悬黎见她如此,本来还有些想阻止郑婉若疯狂的行为,可自己都身陷囹圄,就别提操心别人了。
她倒了两盏茶,一盏递到郑婉若面前:“陆观阙可不是好骗的人,说说你的想法。”
“我爹远在边疆,我娘走的早,家里唯有我自己,我来时就已经想好了,过些日子我约你出门,表面上是出门祈福,实际上是你假死,然后暂住我家。”
“陆观阙不会想到我会帮你,更不会想到你会藏在我家。”
“等我爹回京,我再一哭二闹三上吊,求着我爹去宫里。陛下念我爹从前和如今的功劳,必定答应会这桩婚事。到时候,我如愿嫁给他,也会给你个新身份,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怎么样?”
孟悬黎有选择的余地,她可以等七年,也可以搏一把,等三个月他们成婚后,她就离开。
只不过,她实在想不明白,郑婉若为何要这么帮自己,即使郑婉若喜欢陆观阙,也不至于这么冒险。
孟悬黎喝了一口茶,问道:“郑小姐说了这么多,那你的条件呢?”
郑婉若笑容天真灿烂,有一种刺痛的美好。她拍了拍手,称赞道:“说实话,我来之前,以为你是个软柿子,三言两语便能打发。”
“可现在,我倒觉得,若没有陆观阙,我们也许会成为朋友。”
孟悬黎将目光落在远处,笑道:“我们现在就可以是朋友。”
郑婉若蹙眉,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你……你不喜欢他?”
“喜不喜欢,都不妨碍两个女子做朋友。”孟悬黎点了点头,“况且,我确实不喜欢他。”
郑婉若仿佛听到了什么精彩的话本子,直接上前,握住孟悬黎的手,感激道:“如此说来,那就更好办了。”
孟悬黎摸不准头脑,怔愣了一瞬,再次问道:“所以……郑小姐的条件是?”
郑婉若坐在石凳上,眼睛亮亮的:“我要你告诉我,关于你的喜好,吃穿住用,生平经历,还有你和他之间的一切。”
孟悬黎听明白了,郑小姐是想照着她的模样,成为她,然后留在陆观阙身边。
她叹了一口气,觉得这样对自己来说也不错,三个月一到,郑小姐如愿,她也能彻底离开东都的是是非非。
孟悬黎应了一声:“只不过,这些事太多太杂,我没办法和你一次说完。况且,这园子里还有陆观阙的人。”
“无妨,我日日来府上,若有机会,你便讲与我听,若没机会,就当我逛园子。如何?”
孟悬黎松开她的手,微微颔首,开始简单直叙她的生平和他们之间的事,但她有意避开了自己对陆观阙从前的感情。
郑婉若听着孟悬黎小时候的事,听得神思恍惚,趴在石桌上,有些昏昏欲睡。
孟悬黎说到祖母,正在兴头上,半天不听回应,转身发现郑婉若闭上了眼。
她静静注视着她,良久,对远处的扶摇招了招手,细声道:“方才周围没有人吧?”
“德叔来过,但被我挡了回去。”扶摇如实说道。
孟悬黎颔首,摸了摸她的刘海:“去把郑小姐的丫鬟喊过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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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深夜,陆观阙问道:“今日郑小姐来,都做了什么?”
“在府里转了一圈,不见国公爷,就去后园了。”
德叔停顿了一下:“正巧夫人也在后园,我站的远,看不大清,后来问夫人身边的小丫鬟,她说夫人和郑姑娘两个人不对付,没说几句,两人便不说话了。”
“还说,郑小姐直接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后来,夫人理都没理,直接回屋了。”
陆观阙侧首,语气平静:“两人不对付……她也不理旁人?”
陆观阙微微抿唇:“她今晚兴致如何?”
德叔想了想:“夫人跟平常一样,用完饭看了会书,就睡了。”
“只不过……我听小丫鬟说,夫人近日手脚冰凉,晚上总要泡完脚才能睡着。”
“许是冬日凉。”陆观阙吩咐道,“明日你让余太医给她诊诊脉,再开些方子,好好养养身子。”
说罢,陆观阙从书房出来,看到远处一片黑暗,穿过连廊,立在澄居门前。
天色灰黑,霜气乍起,陆观阙迟迟没有推门,并不是他不敢推,而是他不能。此时此刻的他,能确定自己的存在,却不能确定她的存在。
下一步该怎么对她,他需要深思熟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让她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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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之后,孟悬黎收到王家舅舅的来信,说嘉和近日学会自己吃饭了,但经常弄得满身都是,丫鬟们在旁边总是忍俊不禁地帮她收拾。
孟悬黎提笔回信,说东都一切都好,日后会去琅琊看看嘉和,多谢舅舅们对嘉和的照顾。信交给扶摇,孟悬黎靠在锦缎靠背上,深深舒了一口气。
现在,终于有一件让她高兴的事了。
前些日子,她的注意力一直在自己身上,很少过问嘉和,还有她那隐隐约约的父亲,如今看来,除了她自己,其他人都还不错。
天色澄净,日光柔和,余太医敲了敲门,孟悬黎侧首一望:“余太医?您怎么来了?”
余太医步至外间,躬身行礼:“今早国公爷说,夫人身子不适,特让臣来看看。”
孟悬黎想到近日确实如此,没拒绝:“也不知怎么了,入夜总是出冷汗,手脚冰凉冰凉的。”
余太医搭上脉,小心看了看四周,见没有杂人,悄声道:“夫人还在用避子药?”
孟悬黎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尴尬,回道:“是。”
“女子以血为本,气血充盈,则身体暖熙,容颜焕发。”余太医叹了口气,“此药终究不是养生之道,长时间服用,于身体有损。”
“余太医的意思是,以后不能再吃了……”孟悬黎很是犹豫。
余太医点了头:“正是。若夫人长期服用,会过度消耗气血,以后到了冬日,手脚愈发冰凉。”
“还望夫人慎重思虑。”
孟悬黎叹了一口气,似是妥协:“还望余太医帮我隐瞒此事,我……”
“臣知道怎么和国公爷说,臣这就去开个方子来。”余太医颔首。
孟悬黎很感激:“谢谢。”
余太医收拾好东西,致意离室。
此时扶摇回来:“夫人,信已交到了递铺,方才我回来时,正巧在门外碰到了郑小姐。”
孟悬黎
点了点头,不问后来的事:“把小几上的东西拾到拾到,趁着天好,去晒晒太阳。”
须臾,两人走到池塘边,孟悬黎见水面清亮,便寻了秋千坐下。她看着水中的鱼,莫名想起郑婉若说喜欢陆观阙。
孟悬黎不刻意去猜测背后的原因,但听到这样浓烈的感情时,还是觉得,自己从前对他的感情,显得有些微乎其微。
孟悬黎叹了口气,深觉恨的对面是爱,她现在没有爱,自然没有恨,她和他之间,只剩下空白与寻常。
她缓缓抬眼,发觉不能在背后想太多,因为……入目便是陆观阙和郑婉若身影。
昏黄光影,微风游荡。两人在池塘对岸走着,保持一定的距离,四周都是丫鬟和小厮。
也许是她的目光过于坦白而不避讳,陆观阙似乎察觉了,动作顿了顿,停在原地,朝她的方向看来。
孟悬黎知道陆观阙在破坏这出戏,也知道郑小姐在拼尽全力挽救这出戏。
她微微一笑,偏过脸,对立在一旁的扶摇说:“回去吧。”
扶摇纳闷,脱口而出:“夫人刚出来没多久,秋千还没玩,就要回去?”
孟悬黎承认,有些戏,可以听,但不能亲眼看,即使她知道是假的,也知道戏台上每个角色的结局。如若不然,就会在脑海中,一遍一遍上演,直至视线模糊。
“有些冷了,不玩了。”
正要起身,陆观阙却走了过来。他不像方才那么冷淡,反而有些担忧:“余太医怎么说?”
孟悬黎扫视一眼:“没什么,就是天气转凉,多注意饮食就好。”
孟悬黎见他身后的郑婉若走来,起身行礼,不言不语。
陆观阙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她今日戴的是珍珠耳坠,随风微动,有清脆的响声。
他对她这对耳坠,印象极深,这是她当年在中秋宴上,惊慌失措间,戴的那一对。
从前,他命人将她的东西全部换掉,唯独这对耳坠还留着,一来是她喜欢,二来是他觉得有意义。
可现在,她戴着耳坠,他们之间却显得毫无意义。
郑婉若走到陆观阙身侧,仰视着他:“孟悬黎的耳坠挺漂亮的。”
陆观阙避开她的视线,并试图寻找孟悬黎方才的视线:“你喜欢,可以去买。”
郑婉若并不认可这个答案:“我要你给我买。”
“我不会。”陆观阙声线低平,“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他强调。
“你会。你肯定会。”郑婉若的话,更多时候,都像是对自己说的。
她本就是爱玩的性子,直接坐在秋千上,陆观阙转过身,脸色骤深:“起来。”
郑婉若双眸仰视着他,微笑道:“我就坐。”
陆观阙后退几步,招了招手,对德叔说道:“把这秋千的绳子砍了,重新再扎一个。”
郑婉若今日来,是要和陆观阙说祈福的事,如今他明显把她当空气,她也就没说这事的心情了。她白了一眼,起身离开。
秋千的绳子被彻底砍断,陆观阙吩咐了几句,待安排好一切,他走到澄居门口,敲了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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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参考文献】
[1]参考鲁迅《死火》
全文共四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