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悬黎在看书,听到外面的声音,手顿了一下。扶摇立在一旁,对着孟悬黎急慌眨眼,似乎在寻问是否要开门。
孟悬黎以手支颐,盯着书上的“恩深似海恩无底,义重如山义更高”,面无表情。[1]
“阿黎。”
回京后,她第一次见他,他就是这样称呼她的。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这样喊她,或喜或悲,或怒或哀,但这一声,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毫无生息的水。
半响,陆观阙未闻人声,犹豫又紧张的手推开了门。他缓步来到外间,见孟悬黎盯着书页,神情专注,仿佛屏障了一切。
小丫鬟扶摇很有眼色,向两人行礼后,便关门退下了。
陆观阙坐在罗汉榻另一侧,手臂搭在引枕上,指尖不由颤抖。
孟悬黎没有抬眼,翻开正看的这一页,随意问道:“有事?”
“以后不要偷偷吃避子药了,对你身体不好。”他知道余太医没对他说实话,也知道孟悬黎有意瞒他。
孟悬黎微怔一瞬,盯着书上的字,毫无愧疚:“你怎么知道?”
“燕京玉河边,我看到了你的袖口。”陆观阙语气低缓,平视着面前的女子。
孟悬黎始终没有抬眼看他,两个耳坠却像她的眼睛,闪闪烁烁,在无声审判着他。
“我知道你不想怀孩子,也知道我曾经伤害过你,但今日之后,你若不愿,我定不会强求于你。”
“只求你别再伤害自己了。”
他想好好爱她,想好好弥补她,即使她不爱他,他也要她高兴一些,平安一些,不要再像这样若无其事,冷淡无波了。
“我明白,我之前做的那些事,让你窒息。我对不起你。所以我……我想全力对你好,最起码,让你不再害怕。”
须臾,陆观阙起身,单膝跪在她身前,仰视着她的侧脸,发现她依旧在看书,眼神平静,呼吸沉缓,就连一寸余光也不肯分给他。
“阿黎,你看看我,好不好?”
他伸手,抓住她裙裾一角。从前相处的时候,和她亲吻牵手搂抱,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但现在,他唯一能握住的,却只有这一寸裙角,甚至,这寸裙角也被她登时拉了回去。
孟悬黎不语,如果他没说这番话,她也许把他当空气,可如今说了,她把他当披着仙袍的恶兽,说不定下一刻,他就要恢复本性。
“不好。”
她看到书上的“不会风流莫妄谈,单单情字费人参。若将情字能参透,唤作风流也不惭”,忽而想起陆观阙曾和她讲过这个故事。
杜十娘错认李公子,明珠美玉投于盲人,以致恩变为仇,就像他们之间,万种恩情,化作流水……[2]
孟悬黎将书合上,似是感慨:“十娘这般真挚之情,李甲终究是辜负。就像我从前,不被你相信,不被你珍惜,如今,你又何必这般委曲求全呢?”
千古男子无非就是这般,在手心,在身旁时,有恃无恐,毫不在意。等失去,等离开时,偏又巴巴凑上来,说什么恩,说什么情,不过都是流水罢了。
伤害就是伤害,任何欢乐都不能粉饰曾经的伤害。它们之间,不是反之亦然。
“我不觉得委屈,我只想……在我活着的时候,让你高兴一些,平安一些。”陆观阙看她偏过脸,看向窗子,是在回避。
他心里一直紧张,小心询问:“可以吗?”
孟悬黎隔窗远望,发现天色渐渐暗淡,月亮悬在天上,片刻之后,它躲在黑色云层中,庭院出现滴滴答答的声音。
她猜,月亮应该哭了。
“其实,你不在我眼前,我就很开心了。”她收回目光,将视线放低,对上他湿润的眼睛。
无论是他想象中的她,还是真实的她,陆观阙没有见过孟悬黎这样的表情。这种充斥着棱角和近乎神性的凝视,足以啄伤他的命门。[3]
两人一跪一坐,一低一高,孟悬黎看久了,有些眩晕,她向靠背靠去,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卷帘上。
其实她没必要和他说这么多,只需保持平常的对话即可,可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海潮过后,留在沙滩上的小石子
,一不留神,就硌住了她的脚心。
“那……那我日后尽量不让你看到我,阿黎,让我重新爱你,好不好?”
不好。
一点都不好。
孟悬黎从记忆里找到关于爱的话,他曾对她说“我心悦你”,那时的她,对他说“我不会离开你”,但现在,他能说出同样的话,她却不能再回应。
窗外在下冷雨,雷声突至,孟悬黎不由微颤了一下,旋即稳定心神。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神情期盼,线条冷隽,像一幅白描画,几乎没有色彩的烘托。
她心生异念,将左脚放在他的肩膀上,顿了顿,用尽全力踢了一下:“滚开。”语气近乎冷漠。
孟悬黎收回腿,趿拉着鞋,步至门后,喊了声扶摇。扶摇应声,提着木桶进来。她绕过屏风,走向内室,开始泡脚。
陆观阙跌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模糊。
尽管孟悬黎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陆观阙也不想滚开。依循过往的对话,陆观阙明确知道,孟悬黎态度没有改变,是很正常的。
换句话说,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有机会爱她,照顾她,全力弥补她,即使她不愿意见到他。
模糊视野中的孟悬黎似乎躺在了床上,陆观阙拂去灰烬,立起身子,离开了澄居。
#
“国公爷,郑小姐走的时候说,让您明日去顺和楼陪她听戏。”德叔立在门外,惯用一种难言的语气。
陆观阙边走边回:“不去。”
“郑小姐还说,若您不去,那就让夫人去,总得有个人陪她。”德叔低着头,没敢看他。
陆观阙本想拒绝,但一想到孟悬黎爱看戏,便停顿了一下:“让阿黎去……”
他推开书房的门,又想到两人不对付,不咸不淡道:“明日你去问问阿黎,若她愿意去,那就去,若不愿意,直接回绝郑家那个。”
“是。”
德叔立在桌案一旁,看陆观阙执笔要写东西,好奇道:“国公爷这是……?”
“这是要给孟大人写信?”他惊讶。
陆观阙铺开纸,蘸了蘸墨,一气呵成:“德叔,我后悔了。”
“不管是她的亲人,还是她的朋友,甚至魏渊那厮,我都不该威胁他们。”
“我不能再让她怕我了。”
德叔愣了愣,旋即说道:“国公爷这是想通了?”
“嗯。”陆观阙又拿一张信笺,开始给魏渊写,“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趁着我现在身子没倒下,尽力弥补吧。”
德叔恍神,感觉自己从来都没认识过陆观阙。他眼中的陆观阙,自小得天独厚,应有尽有,即便是后来出了那档子事,依旧是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郎,如今却因孟悬黎,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副心卑姿态。
德叔深深叹气:“国公爷千万别这么说,余太医说,只要好好保重身子,不大喜大悲,是会好的。”
“况且,夫人也不是那般不明事理的人,只要国公爷不再做那等骇人的事,说不准,夫人就原谅您了。”
陆观阙的手顿了一下,旋即摇头:“德叔,你不了解她。她……”
“是我把她伤得太重了。”
德叔垂首研磨,不由点了点头。陆观阙无奈一笑,继续写:“等这些写完,你派人分别送到许州、岭南、燕京、金陵。”
“务必要交到他们的手上。”
“是。”德叔应下。
陆观阙写完后,已经是寅时。他躺在床榻上,紧锁眉目,似乎梦到了从前。
#
这一日,暮色初合,顺和楼前的红灯笼已然点亮。孟悬黎还未进门,便闻到了脂粉气和糕点甜香气。
“夫人,郑小姐派人来说,她在二楼等咱们。”扶摇抽了抽鼻子,扶着孟悬黎走进去。
孟悬黎颔首,她答应去顺和楼,表面上是看戏,实则是要找郑婉若对线,言明往事和离开之事。
今日顺和楼唱的是白蛇娘娘和许宣的故事,孟悬黎提裙上楼,深觉倒是应景。
二楼最好的位置垂着珠帘,帘后闪过一点流光,应该是郑婉若。孟悬黎掀帘而入,落座于离台子稍近的位置。
“从前只看过话本子,没想到着布景一搭,倒有几分仙气。”郑婉若出门在外,行为举止很是温婉端庄。
孟悬黎抬眸望向戏台,抿唇:“郑小姐今日是来看戏的?”
两人的目光始终没有交汇,像两条分明的丝绦。
须臾,跑堂的堂倌端来食盘,郑婉若招手,要了荔枝软酪。
她尝了一口,回道:“是也不是。”
“想看的戏,还没开始演。不想看的,已经上演了。”郑婉若挥了挥手,四周的丫鬟们都退了出去。
她继续说:“上次你说你幼时的事,把我听我困了。”
“这次,我想听,你和他之间的事。”
孟悬黎眼神凝滞一瞬,旋即侧首,对上郑婉若的眼睛:“我和他之间,没什么事。”
郑婉若不信:“你越这样说,就是越有事。”
“让我来猜一猜。”
她忽而起身,关上门,雅间瞬时陷入灰暗。孟悬黎视线微微抬高,眯起眼睛:“郑姑娘对此事,烂熟于心,何故来再问我?”
“我要你亲自说。”
郑婉若语调低平,但唇角一直带着笑。她虽然烂熟于心,但都是些表面工夫,并不细致。
她要让孟悬黎亲口说,说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在她的认知里,陆观阙连耳坠这么小的物件,都能盯着看半天。所以,只有知道他们之间的细节,她才能引起陆观阙的兴趣。
孟悬黎压根就不想回忆,但想到郑婉若答应会帮她离开,便叹了口气,淡淡道:“我记性不好,忘了许多。不如这样,你来问,我来答。”
郑婉若走上前,双臂撑在孟悬黎座椅的扶手上,目光俯视着她:“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孟悬黎略微蹙眉,有意避开许州的事:“前年夏日。”
郑婉若单指抬起她的脸,让她直视着自己:“你当日的衣裳,是什么颜色?”
这哪里能记得起来?孟悬黎不假思索:“不知道。”
“你再好好想想。”
孟悬黎看她是不到黄河不死心,随便说了个:“月白色。”
郑婉若点了点头,继续道:“你平日做什么,他会笑?”
孟悬黎简直想死,偏过她炽热的眼神,应付道:“看书。”
“看书?”郑婉若对这个答案有些怀疑,再次询问,“你们……他喜欢吻你哪里?”
孟悬黎的话停在喉间,一时不知要怎么说。
“喂!”郑婉若见她呆滞,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怎么不说话了?”
“嘴唇。”孟悬黎闭了闭眼,极力避开这些问题。
“除了嘴唇,还有哪里?”郑婉若似是好奇,“他吻你,一次能吻多久?你们在床上的时候,他喜欢前面还是后面?”
孟悬黎被问住,猛地站起来,不可置信指着郑婉若:“你……你……我不想回答这些。”
“你有兴趣,以后和他多试试,就……就知道了。”
郑婉若点点头:“也是,反正我不在意这些。”
孟悬黎重新坐在椅上,喝了盏茶,定了定神:“郑小姐问完了吧?”
“没有。”郑婉若的声音略高,“我听他平日都喊你阿黎,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跟我名字比较像的。”
孟悬黎揉了揉太阳穴,不想再回答。
“罢了。你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郑婉若落座原位,喝了一口茶,平静道,“他为什么喜欢你?”
孟悬黎蹙眉,有些烦:“你想着知道,你去问他。”
郑婉若感到无力,用尽软酪,模糊道:“我要是问他能问出来,我何必来问你。”
“他跟我在一起,连句废话都不愿意说,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剩下的话,郑婉若不大想说,她怕自己到头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算了,说说你怎么离开吧。”
孟悬黎漠然,说道:“该准备的东西,我这两个月会准备好,除夕之日,一团和气,出门祈福是理所应当的。”
“陆观阙不会拒绝,也不会怀疑。只不过,郑小姐需要准备好不在场的理由。”
郑婉若吃太多软酪,嗓子有些不舒服。
她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笃定道:“放心,我那日称病。我身边的人会去帮你。”
“好。”孟悬黎微微一笑,“这两个月,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她是不想再被这样问了。
郑婉若
看着孟悬黎的表情,恍然想起昨日在池塘边看到的那一幕。
当时,她的焦点在陆观阙身上,陆观阙的焦点却在孟悬黎身上,孟悬黎离开后,陆观阙的手悬在半空,停留了许久。
郑婉若点了点头:“好,到时候我联系你。我有些疲惫,先回去了。外面这出戏还没结束,你随意。”
孟悬黎念及天色幽暗,和她简单道别后,也回府了。
陆观阙在前厅与何如珩议事,结束后,左等右等,等不到孟悬黎回来。本想要去找,可她不想看到自己,他便派德叔去寻,见孟悬黎平安回来,他才稍稍安心。
孟悬黎沿着连廊走,正巧碰上陆观阙。他伸手,拦住她的去路:“我有件事要对你说。”
孟悬黎眼底毫无涟漪,淡淡道:“在这说吧。”
“这里人多,不能说。”
陆观阙朝她伸手,孟悬黎怔了怔,念及周围下人,不好驳了陆观阙的面子。她将手虚空搭在他的衣袖上,两人一起走进澄居。
陆观阙关上门,来到内室,将东西递给孟悬黎。
孟悬黎睁大双眸,这是当时陆观阙逼她烧掉的册子,她惊讶道:“这不是……已经化作灰烬了?”
陆观阙嘴唇动了动,单膝跪在她身前:“我知道,这是你珍爱的东西,从前我把它毁了,如今……我翻阅书籍,凭着印象,誊写了出来。”
孟悬黎像被流星锤砸到,猛然扔开册子,不由往后退:“你这样做,是要干什么?你故意刺激我……还想逼我吗?”
陆观阙看着她慌张的动作,心中有说不出的恨意。不是对她,而是对自己。他恨他从前的恶劣,也恨他从前的强迫。
是他,让她变成了这样。
他的罪太深。
陆观阙小心起身,走到她身前,握住她的双手:“阿黎,我不是要刺激你,也不是要逼你。”
“我是想弥补你。这上面我着意添了许多画,日后你若去岭南,不会迷路,也不会轻易遇上流寇。”
手心手背皆是滚烫,孟悬黎垂眸,看着他手背上的青筋,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不用这样。”
“从前的事,我都忘了。”
“你当时那么痛,怎么会忘?”陆观阙抬手,悬在她的发顶。他呼吸紧张,声音极轻,怕说的话再伤害到她。
孟悬黎松开他的手,恍然间看到他手腕上的伤痕,她脱口而出:“这是什么?”
他的手腕怎么有伤痕?
陆观阙另一只手虚空覆在她眼前,轻声道:“阿黎,没什么。”
孟悬黎抿唇:“册子我会留下。”她长睫扑闪,眼神却是冷的:“你没必要伤害你自己。”
陆观阙心中滞闷。
她还是看到了。
-----------------------
作者有话说:【参考文献】
[1][2]引用冯梦龙的《警世通言》
[3]比喻参考融合阿基琉斯的死和普罗米修斯的伤
【简单说说男女主的名字来源】
孟悬黎:“悬黎”是战国梁国时期的夜明珠,和当时的“和氏璧”齐名。女主曾经生活的许州一带,是战国梁国的所在地。很有意思的是,开始我很纠结女主的姓氏,挑了几个,都不太满意。后来想到红楼梦顽石下凡的场景,然后就定下了女主的姓氏。“孟”和“梦”同音,谓之:明珠游人间,只当梦一场。所以前面有两个章节,提到了这个意象。当然,在小说里,只是梦。女主做的那些梦,其实像一面镜子,预兆着未来,同时也能打碎,改变未来。
陆观阙:观是欣赏和审视,阙是“宫殿”和“陵墓”的意思,同时还同“缺”,缺失的意思。至于陆,随便起的。这个名字其实就是男主一生的写照。
ps:其实每个角色的名字,都和角色本身息息相关。以后有时间,会一个一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