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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长跪问故妻(2)

作者:林镜灯 当前章节:55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39

闪电突至,一道白光铺照在两人身上。陆观阙的手悬在孟悬黎眼前,他只能看到她的半张脸。孟悬黎眼前黑暗,耳边只剩沉闷的雷声。

她保持沉默,但不喜欢这样的沉默:“很晚了,你出去吧。”

她后退几步,手腕垂在身侧,淡然转身。几乎是同时,陆观阙紧握住她的手,盯着她的背影。

“当日那场火,合该烧在我身上才对。我做这些,不是想让你同情,而是想在身上留下印记,告诫自己,以后做什么事,都要问你愿不愿意。”

孟悬黎面无表情,微动手腕,避开他的拉扯:“告诫?那你痛吗?”

陆观阙撩开外袍,露出衣袖,手臂上有一圈腐烂的暗红色。整个伤口肿胀发亮,刺进了孟悬黎的眼睛。

在孟悬黎眼里,陆观阙的身和心,无时无刻,都表达着强势与蛮横,即使曾伪装过柔和,也是本性难移。

她盯着他的伤痕,没有怔愣,反而说道:“你有多痛?”她伸手,用指甲按压边缘结痂的部分,加重力道。

是突兀的疤痕,也是突兀的陆观阙。

陆观阙面色无波,没有一丝因疼痛而产生的挣扎。他明白,她是在鉴别自己是否痛苦。

当日他把画烧掉后,见烛火明亮,便用火苗去烧手臂上她曾留下的痛苦。

火苗跳跃,痛苦燃烧,不过片刻,便转化为暗红色的眼泪,不断地从咬痕边缘渗出来,成为脓水。

“没有你痛。”陆观阙被她掐得牙齿打颤,声音隐忍,绕到她身前。

他对上她的眼睛,想起很久之前,他深夜发高烧,她就在旁边,神情担忧,眼睛含泪:“睡吧,我陪你。”

在陆观阙的认知里,类似孟悬黎这样的关心,是普渡众生,他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但现在,他从她眼睛里,看到了近乎残忍的情绪。

这种残忍,不是双手执剑,直接刺进对方的心脏。而是坦然直视,用眼睛告诉对方——你痛的还不够。

孟悬黎出于碰到伤痕就要去疗愈的原则,避开他隐忍的目光,转身走到妆台旁,抽出小屉,拿出药瓶。

她把药瓶打开,递给陆观阙:“这药,去伤痕最好。”

陆观阙没有接,反而轻握住她的手腕:“那你的伤痕呢?”

“我能帮你去掉吗?”他在请求。

孟悬黎敛眸,收回手,抿了一下白色药膏,拉过他的手,涂抹在他的手臂上:“我会自愈,不需要别人帮助。”

她的语气很平淡,眼神从始至终都在那片伤痕上,没有和他对视。

陆观阙低眸,见她长发垂落在他手臂两侧,药膏涂抹在手臂上,有些微凉。

他在她要收手时,覆上她的左手,握住药瓶:“你能医我,我也能医你。”

孟悬黎觉得他会错意了,简单解释道:“假如你不是陆观阙,你是旁人,我也会这么做。”

“我知道,你对任何人,都不会见死不救。”陆观阙抿唇,放慢速度,“但……阿黎,给我一次机会。尽管我在你眼中微不足道,但我想试试,我想让你好起来。”

“你这样做,是想得到什么?”孟悬黎凝视着他,手背传来他的热度。

陆观阙喉间涩滞,恍然想到,她平日最爱穿胭脂雪色的衣裳,活泼柔和,坚韧明媚。可如今,她素净无妆,唇色很浅,从燕京回来后,变得越来越苍白安静。

唯一那点色彩,似乎也被抽离了。

“我想得到你曾经的痛苦。”陆观阙声音低哑,不知是怎么说出这几个字

的。

“我想,如果我的疼痛和眼泪可以让你开心些,那我宁愿每日自伤,流泪,直到你好起来。”

孟悬黎反应了一会儿,思忖他这样做,不过就是想让自己原谅他,进而接受他,不再离开他。很早之前,她就见识过了。

但不同的是,他这次的话,像微弱的火焰,居然点燃了积雪的稻草。

她似乎,可以,借着这个时机做点什么。

孟悬黎低眸,将他的手挪走,平静说道:“既然你想,那就做吧。”

陆观阙重复道:“我可以吗?”

孟悬黎点点头,抬手将发带解开,满头青丝垂落,她把发带递给陆观阙:“从明日开始,待在幽室里,半个月后再出来。”

半个月看不到太阳,他死不了,她也能把离开的东西准备齐全。

“好。”陆观阙应允很快。

孟悬黎怔了一瞬,旋即说道:“你出去吧。”

话音刚落,陆观阙将地面上的册子捡起来,擦了擦,递给她:“我在前面画了只小狸猫。”

孟悬黎接过,深深看了一眼,没翻开。她将册子放在桌案上,自顾自出门喊扶摇打些水来。

陆观阙抿唇,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稍稍松了一点。虽然她还是不想理他,但起码,她命令他了。

他甘之如饴。

陆观阙走出澄居,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缓步走到幽室。这地方从孟悬黎发现之后,他很少来这里。

他掀开帘子,彻底浸泡在黑暗里。因为紧绷和疲惫,他躺在凉阴阴的木床上,不自觉地合上了双目。

梦里。

孟悬黎十分主动,跨坐在他腰上,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微微扬脸:“陆观阙,我好爱你,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怔愣片刻,抚摸她的脸,注视着她灵动的眼睛。四周雪白一片,像是躺在雪窝里,耳边充斥着细腻又温柔的雪落声。

陆观阙就要吻她,孟悬黎忽地笑起来,声音有些诡谲:“陆观阙,你好傻,我从来都不会爱你。”

说罢,她掏出匕首,将刀尖横亘在他们中间。

陆观阙猛地惊醒,冷汗涔涔,浸透中衣。他起身,踉跄走出幽室,背靠着木门,不由心慌受惊。

他几乎不会做梦,今晚做这样的梦,是在预兆什么?或者说,孟悬黎在梦中拿的那把匕首,刀尖对准的人,究竟是他,还是她自己?

陆观阙喝了一盏冷茶,强稳心神,坐在窗前,目光透过雨雾,落在远处的澄居上。

以他对孟悬黎的了解,她现在应该是睡着了,有可能会把被褥踢开,醒的时候,小腿会很凉。

陆观阙轻揉额角,走到书房,提笔写下告假书。

皇帝看到的时候,虽有疑惑,但没多问,便只让陆观阙保重好身子,日后有件大事需要他去做。

#

醒来时,孟悬黎的小腿裸露在外,冰凉冰凉的。她撑起身子,掀开被褥,寻了件厚衣裳穿戴整齐。

听闻今日递铺有信来,孟悬黎简单吃过饭就出门了。

她戴着长帷帽,独自沿着巷子,走向巷口斜对面的递铺。这里门口停着几辆独轮车,两个穿着褐衣的铺兵在卸货,一名书吏在看交接文书。

孟悬黎在门口等了等,待那书吏走后,她才走上去。老铺兵在写东西,没抬头:“姓名,住处,取件还是寄件?”

“劳烦差官,东都西城榆林巷,李宅,岭南薛暗香的信件,请问到了吗?”

孟悬黎回来后,就一直在盘算日后去哪里,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去岭南寻暗香比较合适。可她的信才递去没多久,这边便有了消息。

老铺兵抬头,看了看孟悬黎,放下笔,转身走向后面的木格子。他的手指在格子上划过,抽出登记薄,翻了几页,又核对了一下捆好的信函。

“岭南……薛暗香……”他喃喃道,手指点了点薄子,“哦,有了。是今早随驿马到的。”

他说着,从那叠信里抽出信函,递给孟悬黎:“娘子拿好,莫要丢了。”

“多谢差官。”孟悬黎双手接过。

信拿在手里,能感到份量不轻,暗香定是写了许多话。

澄居寂静,孟悬黎若无其事走进去,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雕花木门,舒了口气。

孟悬黎拿出那封信,用剪子小心剪开,展开信纸,映入眼帘的,是清秀小楷。

“见字如面,娘子安好。一别半载,岭南凉风已起,不知东都如何?暗香一切安好,寻得一份驿馆杂役的活计,虽清苦,倒也安稳,娘子勿念。”

“只是……暗香心中深觉不安,有些话,思来想去,还是要告诉娘子。”

“月前,国公府派人送来信笺和银钱,实在突兀,但上面字字句句皆是娘子的口吻,暗香人微言轻,难辨真伪,便收下了。”

“若日后东都有变故,娘子无处可去时,可速来岭南寻我。万望珍重,盼再聚之日。”

信纸的最后,一行小字,写着详细地址。信笺滑落,孟悬黎有些怔愣。

她并没有以国公府的名号往岭南送过什么信笺和银钱,敢这样做的人,只有陆观阙。

可他为何要这么做?

想到这里,孟悬黎倏地起身,捡起信笺,推门而出。她忆起昨晚的话,猜测陆观阙此时应该在幽室,便毫不犹豫来到了这里。

孟悬黎进来的时候,陆观阙被绑在旧太师椅上,垂着头,似是昏迷,双手被紧紧捆住,双脚也分别绑在椅腿上。

他听到动静,语气惊讶,声音喑哑:“阿黎……你怎么来了?”

孟悬黎见过许多残忍的场面,但从未见过这样的陆观阙。灯火昏暗,他微敞的领口处,裸露的胸膛上,有几处红痕,正在流血。

孟悬黎僵在原地,对峙着他灰暗的眼神。幽室空气稀薄,此时剩下两人浅薄的呼吸声。

她闭了闭眼,逼迫自己不去看他,她只是在和他的意识进行交流而已。对面那个人究竟是何模样,都不影响他身上所承载的罪过。

孟悬黎缓步走到他面前,尽力抬起手,将信笺放在旁边的桌案上:“你给暗香寄信和银钱?是要用她来威胁我?”

“对吗?”

声音很平淡,没有质问的意思。

今早,陆观阙让德叔把他死绑在椅上。起初,德叔不忍心,他便脱掉外袍,冷着身子,以刀相逼。最后,德叔无奈,只好依着他的意思,虐待般,恶劣般,将他绑在椅上。

很奇怪,他以为自己要在这黑暗中待上半个月,压根没想过孟悬黎会找过来。所以,在她进来时,他毫无防备的,剖白般的暴露在她眼前。

无论是身,还是心,那一刻的他,似乎被她怜爱了。

“我没有要威胁你。”他轻声说,“我只是想……对你身边的人都好一些,弥补我从前对你的伤害。”

孟悬黎眼神凝滞,仿佛被他的血痕所吸引了:“你没必要这样做,也没必要将血淋淋的你展现在我眼前,我对你的感情,早就已经没了。”

“况且,你这样做,反而让我觉得,我在对你施暴。”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颈侧、手臂、胸膛。她掀开内心一角,深觉他身上都是她挣扎后,留下的残垣断壁,即使他有错。

“不是施暴。”陆观阙苦笑,“阿黎,这是我应得的。”

孟悬黎绕到他身后,看到他背后左上部位,像一个黑色漩涡,含着她和他从前的血泪。孟悬黎蹙眉,微微蹲下身,沉默不语。

她目光冷峻,抬起手,将他手腕上的绳子解开,目光下移,又将他脚腕处的绳子松开。

须臾,她站起来,微微俯身,双手撑着太师椅两侧,盯着陆观阙的眼睛:“你应得的……可你别忘了,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

说着,孟悬黎抬起一只腿,脚放在太师椅上,远远看去,姿势宛若一个驯兽师。

她居高临下,浑身冷芒,单

手抬起陆观阙的脸,锐利的眼神细细描摹着他的伤痕:“特别想让我原谅你?是吗?”

陆观阙不假思索地“嗯”了一声。

“可以。”孟悬黎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两人呼吸交缠,“不过,要比我更痛,更惨烈才行。”

话音刚落,孟悬黎面无表情,捡起一根绳索,缠绕在陆观阙的脖颈,一端绑在太师椅的靠背上,一端由她拽着。

她抬起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脸颊,缓缓地,指甲嵌入他下颔的青筋,低哑道:“准备好了吗?”

陆观阙双眸仰视着她,像是在看从前的自己。他没有说话,也许是没有力气说,也许是他无语凝噎。

孟悬黎讨厌沉默,尤其是陆观阙的沉默:“为什么不说话,你是哑巴吗?”

陆观阙眼底漫上苦涩,当时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知道这句话有这么伤人,如今孟悬黎将他从前的行为加注在他身上,他才明白,原来当时的她。

那么痛。

“阿黎……你那时恨透了我,对吗?”陆观阙喉结滚动,声音窒息,需要她的应答。

孟悬黎没有回答,用尽全力,死死拽着绳子。疼痛忽而有了形状,他细密的长睫上,扑闪之间,分割出了光亮与黑暗。

黑暗下的陆观阙,皮肤死白,额角青筋凸起,活像绿色的琉璃瓦,噼里啪啦,挣脱皮肤,碎了一地。

光亮下的陆观阙,隐忍着一层层翻山倒海的痛苦,近乎窒息。

无论怎么看,在此刻,他成为了痛苦的具体化。

陆观阙不是没有挣扎,而是在挣扎前,选择了承受。他握着孟悬黎的手腕,让她少费一些力去勒自己。

长长的绳子像一把尖刀,挑开他的喉咙,窒息他的话语,放干他的鲜血,然后将他的灵魂抽离,只剩下一具僵硬的尸体。

孟悬黎目光具有穿透性,发觉她再用力一息,他就能去彻底死去。

顿了一瞬,她鼻腔和喉咙发酸,手缓缓松力,轻声道:“我原谅你了。”

声音方落,孟悬黎放下腿,脚心冷得让她有些站不住。她撑着扶手,紧蹙眉目,身体中沉寂的痛苦,传来复苏的声响。

她闭了闭眼,直起上身,远离了陆观阙近乎死亡的身体。

空气渐厚,陆观阙全身脱力,恍然睁眼,喘息之间,发觉上方的视线消失,面颊上多了湿润滚烫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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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此原谅非彼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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