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悬黎垂眼,似乎想要错开他的注视。陆观阙猛然醒神,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她身旁,热气呼出:“不冷吗?”
孟悬黎盯着自己的手背,发现上面的雪花因为她的热意,在渐淡融化。她微微一笑:“玩得久了,就忘记冷了。”
陆观阙掌心包住她的双手,凝视着她,眼里翻涌着呼之欲出的泪意。
良久,他避开了那个问题,喉间涩滞:“外面冷,我陪你进去。”
孟悬黎同样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和陆观阙并肩走向澄居。
月色渐渐朦胧,风裹挟着雪,吹向陆观阙脸颊,就像石子扔向湖水,水波纹颤抖后,留下了平静。
他不想破坏这种失而复得的平静,即使很短暂,他也不想破坏。
两人走进澄居,孟悬黎抖了抖雪,解开斗篷,挂在旁边。陆观阙本想和她的挂在一起,但想到衣袍上都是死亡的气息,便没有挂。
他凝视着她,沉默片刻,说道:“我去沐浴。”
孟悬黎坐在罗汉榻上,听到他的声音,回道:“你去吧。”
“我在这里等你。”
陆观阙一顿:“好。”
门被关上,孟悬黎稍稍松气,扫一眼册子,想到那日犹豫不决的自己。
她本是要走的,但看到陆观阙那样的话,内心生了妄念。
她想过让他死,想过让他痛不欲生。但是,从幽室出来后,她却发现,她并不能让他死,也不能让他痛不欲生。
因为,她和他内心的痛苦交缠在一起,一方刺痛,另一方就会如雨后春笋般,节节升高。
伤人伤己,实在是得不偿失。
如果说从前的她是一块玉石,那现在,这块玉石似乎有了人性。她可以看清自己的真实想法,反之,她也可以看清陆观阙的。
她想等他回来,想见他平安无恙,再安心离开……
良久,陆观阙推门而入,看她出神,心里轻叹一声。他缓慢近前,坐在罗汉榻上,给她倒了一盏热茶。
孟悬黎一愣,没想到他这么快。喉间是暖流,眼前是热气,对面是他。
许是沐浴的缘故,陆观阙线条冷隽,乌发湿润,水珠滴落在他颈间,像雨后的露珠,滴答辗转,有一种说不出的柔情。
陆观阙微哑开口:“为什么不走?”
孟悬黎淡笑道:“早晚都是要走的。”她解释:“只不过,这几日雪下的大,不好走。”
“嗯。”陆观阙状似随意,却一直看着她的神情,“那……等开春再走,到时候我亲自送你。”
他也解释:“那时候雪就化了。”
孟悬黎犹豫了一瞬,旋即点点头。她注意到窗外的月光,沉静道:“不早了,你去睡吧。”说罢,她起身离开。
几乎是同时,陆观阙抓握住她的手,语气有些低落:“还早,可能我还……”
即使头脑清醒,心情平淡,毫无情绪,孟悬黎还是选择停下了脚步。
沉默片刻,她缓慢转身,发觉他领口微敞处,都是红痕。目光下移,虽有衣衫遮拦,也能看出来,他在战场上受了很多伤。
孟悬黎微挣他的手心,低缓地说:“我去拿金疮药。”
窗外悬月撒雪光,内室映烛散红光,勾勾绕绕成鹊桥,红白交替是仙乡。
孟悬黎绕过鹊桥屏风,走到陆观阙身前,见他闭着眼,皱着眉,似乎疲惫又疼痛。
她轻叹,微微俯身,指尖扯开他的领口。
陆观阙察觉她的气息,恍然睁眼,对上她眼睛的同时,发现她也在看他。那双明亮又澄澈的眼睛里,此时此刻,似乎都是他。
孟悬黎率先撇开他的眼神,目光下移,淡淡道:“把中衣脱了。”
陆观阙看着她,伸手去解衣衫:“好。”
待中衣脱掉,露出胸膛和肩膀时,孟悬黎倒吸凉气,脱口而出:“怎么会……”
怎么会有这么多伤痕。
她轻愣了一下,旋即躲过他的注视。她虽然心有预料,但还是被眼前的惨烈给吓到了。
陆观阙肌肤很白,刀疤和枪痕,倒像暗红色的藤蔓,在幽白月色下,纵横交错,密密层层。
“去战场,哪有不受伤的?”他似乎没有感觉。
孟悬黎咬着唇,没有说话。她动作极其缓慢,指腹沿着伤痕边缘,将药膏一点点晕开。
陆观阙低眸,目光落在她轻颤的眼睫上。其实,他并不想对她袒露这样沉痛的情绪,可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在任何时候看到伤痛,不管是谁,她都会选择帮助。
孟悬黎细腻的呼吸掠过他的肌肤,如微风吹过湖水,颤动了许多水波纹。然而他明白,颤抖后,便是持久的平静。
良久,孟悬黎涂好了药,指尖悬在那里,并没有直接离开。
陆观阙看着她悬着的手,忽而很想将她拉近怀里,然而,他并没有动。
时间慢慢流逝,烛芯“噼啪”一
声,轻轻爆了。
孟悬黎倏地回神,收回手,站起身,整理好药瓶,转身而去。
“好了。”她的声音很低,“外面雪大,国公爷留下睡吧。”
陆观阙怔愣一瞬,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口像搬开了硬石,渐渐回流。
熄灭灯火后,帐幔内一片寂静。孟悬黎和他隔得很远,躺在最里侧,闭着眼,静悄悄地睡去了。
陆观阙则不然,深夜倏地发起高烧。在梦中,他看见孟悬黎冷漠扔开他的手,对他说: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陆观阙,是我不要你!
他在一片混沌中,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她纤薄的背影时,才发觉只是梦。
陆观阙喉间涩滞,闭了闭眼,掀开被褥,俯身在她侧脸上轻吻了一下。他披了件外袍,踉跄离开了澄居。
东都的雪停了,冷风吹碎,雪粒映着月光,透亮清晰。陆观阙面沉如水,发现这一切,似乎都在提醒他——
春日一旦来临,她和冬日必定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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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晴,郑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郑婉若的温婉面容。她端坐在椅上,手里把玩着珠串,一言不发。
郑老将军负手而立,声音沉缓:“陆观阙之事,到此为止。”
不闻郑婉若声音,郑老将军反问道:“你如今这般,难道要我觍着这张老脸,再去御前求陛下赐婚?”
郑婉若垂眸,拧着珠子,声线平稳:“爹爹说的什么话,女儿早就放下他了。”
“放下他?”
郑老将军转身,目光锐利:“你当我是老眼昏花?还是痴呆黄老?纪家那个孩子,论家世,论人品,论相貌,哪一点配不上你?”
郑婉若眼眸渐深,不冷不热道:“纪长庚自然是好的,可这东都城里,好的郎君,又何止他一个?”
“婉若,你是我唯一的女儿,爹爹只愿你顺遂一生。”
郑老将军走近,语气放缓,劝道:“陆观阙是良人,但不是你的良配。他对他那夫人的感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何必要执意于他呢?”
郑婉若听到“感情”二字时,几乎想把珠串扯断。她抬眸,眼神幽深:“孟悬黎曾经答应过我,她说要彻底离开东都,彻底离开陆观阙。”
郑老将军怔了一瞬,旋即叹息:“说不定,那是人家的气话。”
“是她食言了!”郑婉若声音陡然升高,“她不但没有走,还让陆观阙对她更死心塌地了。”
“凭什么?”郑婉若心中憋闷,“我的门第,样貌,性情,处处比她要好,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郑老将军拂袖,厉声道:“执念太深,便是心魔。婉若,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郑婉若深吸一口气,恢复最初的平静:“爹爹教训的是。是女儿失态了。”
语音刚落,她缓慢走到窗边,戴上珠串,望着沉沉的冬夜:“有些东西,等是等不来的。纪长庚也好,陆观阙也好,都不是我心之所求。”
郑老将军看着女儿的背影,有些不安:“那婉若求什么?”
郑婉若摇了摇头,缓缓转身,笑吟吟道:“女儿只求,爹爹身体康健,我能得偿所愿。”
话落,她躬身行礼:“天色已晚,爹爹早些安歇,女儿先行告退。”
待回到内室,郑婉若屏退侍女,独自坐在妆镜前。镜中的女子眉眼俏丽,眼底却染上了执拗和癫狂。
倏地,她拿起一枚金簪,指尖轻轻划过簪尾:“孟悬黎,既然你不肯走……”
“那就永远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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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门房来报,说王家的表少爷来了。
孟悬黎在窗前看书,听说之后,放下书,走了出去。王瑾之抱着嘉和站在庭院中,笑意盈盈:“表姐。”
说着,他将嘉和的手递过来:“我准备去许州一趟,探望姑父。他老人家……近日身子不大好。想着顺路,便把嘉和抱来让你看看。”
孟悬黎惊讶,缓缓蹲下身,张开双臂。嘉和不怕人,慢慢走过来,依偎在她怀里,可爱极了。
孟悬黎垂眸,想起父亲前几日来信,字里行间有求和之意。她读了信,犹豫良久,并未回信。
“有劳表弟奔波。”她声音低了些,“既然来了,在东都歇息几日再赶路吧。”
王瑾之没有推辞,在府上住了下来。
接下来这几日,府里因为嘉和的到来,添了许多生气。先前因为祖母的缘故,孟悬黎幼时在许州见过王瑾之,两人如今再见,倒是投缘。
嘉和刚过两岁,如今正是粘人,对孟悬黎这个小姨并不陌生。
午后醒了,她会伸手要孟悬黎抱着,在廊下走一会儿才肯安静。
王瑾之就在廊下端着碗,等孟悬黎和嘉和停下,再给嘉和喂水。两人逗孩子的场景,侍女们见了,也都觉得有趣。
但……落在陆观阙眼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他有时从宫里回来,人还没进院,就能听到澄居传来的说笑声。
那日,他悄悄立在廊下,隔着窗子,看见孟悬黎从王瑾之的手里接过茶匙,她先试了试温度,再喂给怀里的嘉和。
王瑾之则立在一旁,拿着一只布做的小老虎逗弄嘉和,嘉和咯咯笑着,伸手要去抓。
陆观阙是孟悬黎名正言顺的夫君,此刻却像一个外人。他很想进去,问问她用晚膳了没,也不知怎么,脚步却没有动。
他能说什么?
他能做什么?
他甚至都无法对王瑾之流露出不满和恼意。
陆观阙默然转身,折回前院书房。这里冷清无人,只有死气沉沉的书籍,和憋闷无奈的他。
几日后,王瑾之辞行。
孟悬黎拉着嘉和,送他到二门外:“表弟路上小心。”顿了顿,她轻声道:“代我……向父亲问好。”
犹豫了许久,她还是提笔写了一封家书,信上没说什么,只寥寥几笔,问了安好,说了自己的近况,嘱咐了父亲几句。
王瑾之接过信,仔细揣入怀中,目光落在孟悬黎身上,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化作一句:“表姐留步,照顾好自己和嘉和。”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马车缓缓启动,走出十几步远,王瑾之忽而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又折回来,停在孟悬黎面前。
孟悬黎疑惑看着他。
王瑾之坐在马背上,努了努嘴,还是决定说出来:“表姐。”
“其实……我这次去许州,本不必绕到东都。从琅琊往南,有一条官道,更近一些。”
孟悬黎怔愣,拉住嘉和的手收紧了些。
王瑾之继续道:“是姐夫……他前些日子特意派人送了信给我。”
“信里详细说了姑父病情近况,又说表姐独自一人在东都,身边连个说话人也没有,可能会思念嘉和。”
“他恳请我,若行程不算太紧,定要绕行东都,将嘉和抱来,与你小住一段时日,全当慰藉。”
他说完这番话,松了一口气,朝孟悬黎微微颔首,一扯缰绳,策马追随远去的马车,消失在巷口。
傍晚的风吹拂着孟悬黎的发丝和面颊,恍然间,她醒了过来。
原来如此。
陆观阙算准了表弟的行程和性情,算准了父亲病重的消息会让她心软,也算准了嘉和是她无法割舍的牵挂。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费了这般曲折心思,仅仅是因为,不想让她独自一人,郁郁寡欢。
孟悬黎独自站在原地,身旁的嘉和不安地抓了抓她的手:“小姨……”
孟悬黎蹲下身子,用脸颊轻轻贴了贴嘉和的面颊,心中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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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和入睡之后,孟悬黎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书,目光却时不时瞥向窗
外的庭院。
晚膳的时候,陆观阙没有回来,也没有派人递话,这并不是陆观阙平时的习惯。
她翻了一页书,问道:“扶摇,外面是不是有脚步声?”
扶摇侧耳听了听,摇头:“夫人,没有呀。许是风吹动了叶子。”
孟悬黎“嗯”了一声,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又开口:“扶摇,外面是不是有马蹄声?”
扶摇走到窗边,仔细听了听:“夫人,没有马蹄声。方才的声音应该是打更声。”
孟悬黎搁下书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回不回来,他何时回来,似乎和她没什么关系。
他们现在,担着夫妻的名分,维系着表面的平静,等日后她离开,他们就没有任何联系了。
孟悬黎不愿深想,起身吩咐:“时辰不早了,歇下吧。”
洗漱完毕,孟悬黎躺在床榻上,帐幔缓缓落下,她的眼角眉梢却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意识模糊,将要睡去的时候,外间传来了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孟悬黎心头莫名松懈,旋即侧身,假装已经熟睡。
房门被悄然推开,陆观阙轻手轻脚走了进来。他走到床边,掀开帐幔一角,迟迟没有动作。
孟悬黎能感受到来自他的注视,屏着呼吸,一动不动。
忽而,陆观阙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阿黎。”
他的声音很低,疲惫又清晰:“二月二,龙抬头。那日我休沐,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孟悬黎没有睁眼,含糊应了一声:“……好。”
陆观阙似乎松了口气,接着,他又道:“等那日过后,我送你离开东都,去岭南,或者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孟悬黎心口一紧。
她不喜欢被强迫,不喜欢遵从别人的意愿,但现在,他说的话明明都是自己的意愿,她却有了一丝反抗之意。
孟悬黎的反抗转瞬即逝,她依旧没有转身,干净利落道:“好。”
陆观阙沉默了片刻,旋即,他伸出手,隔着柔软的被褥,轻轻抱了抱她。
他的拥抱很轻,一触即分,带着克制,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一个无声的告别,又像是一个沉重的承诺。
“睡吧。”他低声道。
良久,身旁的床榻微微一沉,他躺了下来,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孟悬黎维持着侧卧的姿势,睁开眼睛,望着模糊的帐幔,耳畔流连着他的气息。
二月二,和他出去走走,然后离开。
不知想了多久,孟悬黎缓缓闭上眼,在幽暗中,沉沉睡去。
陆观阙听到她呼吸平缓,侧身注视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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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到有个读者说男女主和雪息息相关。没错,这是我最开始设置的一条线索。
【简单来说说部分配角的名字来源】
孟岫玉:岫玉是不发光的玉石,但在阳光下很漂亮肆意。和女主的悬黎(在夜晚发光)互为一对反义词。
郑婉若:“婉若”同“宛若”,是仿佛、好像的意思。极力模仿,但也只是好像。
谢明檀:明媚佛系。
丹若:单,在女主身边的时候,女主是一个人。和女主经历相关。
沉璧:女主和男主恋爱时期的见证,男女主破裂的时候,沉璧也沉入海底。
秋荷:秋日荷花自然凋谢,如同秋荷,弹指间,渐渐消隐。
暗香: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本名叫薛暗香。和女主经历相关。
扶摇:鹏之徙於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和女主经历相关。
很爱起名字,真的,记得我上高中那会儿,学逍遥游的时候,起了一页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