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霜露浓重,国公府呈送上来的告假文书,一直在御案上,没有翻动的痕迹。
皇帝在案上批阅奏折,忽而听见鸟叫声,抬眸望去,尽是空茫。他放下朱笔,深深叹气,拿起告假书,简单看了看。
上面说陆观阙旧病复发,需要静养一段时日,字迹工整,丝毫不乱。
皇帝眼眸微深,倏地想起前日的密报:国公府异动,闭门谢客。有目击者称,城外官道有厮杀声。
陆观阙是他血脉相连的表弟,也是他亲自提拔上来的心腹。依照陆观阙往常的行为作风,此次如此做派,只怕是受了重伤。
可这朝廷上下,又有谁敢对他动手?难不成是边境余孽?或者是……
等等,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来人,去郑府请郑老将军。”皇帝声音平静,没有太多情绪。
不多久,郑老将军沉稳步入殿内,行礼如仪:“臣郑磬参见陛下。”他鬓角花白,面容刚毅,眼神深沉。
“平身吧。”
“听闻陆国公前日旧伤复发,需要静养,朕心甚忧。”皇帝语气温和,像是唠家常,“郑老将军与他一同作战,可知他身体有何不妥?”
郑磬举止规矩,垂首答道:“回陛下,国公爷在战场上受了许多伤,偶尔反复也属常事,陛下不必过于忧心。”
皇帝轻点下颔,眼风一扫,又道:“说起来也是有趣。朕听闻,前日有人在城外官道见到了令爱的车驾。”
“年轻人活泼,喜欢出游是好事,只是如今京郊不算太平,老将军还需多提醒她才是。”
郑老将军倏忽疑惑,旋即抬头,照实说道:“陛下怕是听错了。小女婉若前几日不慎感染风寒,这几日一直在家中静养,并未出门。”
“这孩子身子骨有些弱,老臣还特意吩咐人小心照看,不许她吹风。”
他神情自然,看不出一点痕迹。
皇帝眯起眼睛,心下猜到了七八分。他面色温和,幽幽道:“原来是这样,那应该是朕听差了。”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军务之事,郑老将军躬身行礼,告退离去。
皇帝站在窗前,看着郑磬消失的背影,脸上的温和瞬息间褪去,只剩冷峻。
他抬手,重新拿起那份告假文书,目光幽深。
郑婉若,果然是她,为了那点事情,欺瞒父亲,动用弩箭,刺杀家眷,甚至间接导致陆观阙重伤。
其行当诛。
不过现下,他还不能明着处置郑婉若。没有确凿的证据,不仅动不了她,也会寒了老臣的心。
但这口气,也不能不出……
“暗影。”皇帝对着殿外,低声唤道。
瞬息间,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
皇帝淡淡道:“去查查前日城外,郑婉若所用的弩箭来源,还有参与人手。”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至于郑婉若本人,既然对外说得了风寒,那就让她的风寒再重些。”
“是。”地上跪着的人简短应下,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
安排完后,皇帝并未轻松多少,他抬眸,望向黑沉沉的天空。
这次的事,究其根源,还是孟悬黎。陆观阙若不是为了救她,也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
这个女人,虽然及时处理了这件事,但她对陆观阙的影响太深,深的程度,让他这个皇帝极其不安。
陆观阙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剑,这把剑,绝不能有软肋,绝不能有牵绊,也绝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
上一次是晕厥,这一次是中箭,下一次呢?
下一次会不会直接没命?
他不能再看着陆观阙步入险境。
皇帝深深叹气,眼神逐渐坚定而冷酷,他看向烛火,心中有了决断——孟悬黎,不能再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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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陆观阙安静躺在床榻上,各种名贵的药材像雨后的坑洼水,一点一点渗进去,是沤烂的苦涩。
他的伤口没有继续恶化,但箭簇上的毒素,似乎在他体内盘旋,久久不去。
绝望的情绪,孟悬黎感受了许多遍,不过她没有放弃希望。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但连日的紧绷和忧虑,终究是耗尽了她的心力。
这日午后,日光灿烂,微风不动,孟悬黎感到强烈的眩晕,眼前倏忽发黑,几
乎要栽倒在地。
余太医看她苍白脸色,忍不住劝道:“夫人,您去歇一会儿吧。这儿有老朽守着,一有动静,立刻让人去唤您。”
身体需要休息,孟悬黎犹豫片刻,决定听从。她哑声道:“有劳余太医。”
孟悬黎放下帕子,松开袖口,深深叹气,步入廊下。等回到澄居的时候,她解开衣裳,躺在床上,瞬息间,陷入了昏睡。
梦里。
陆观阙面容红润,双眸光亮,薄唇微抿,一袭玄色衣袍,浑身散发着活人的气息。
背后是茫茫大雪,他弯起眼眉,隔着雪粒,对她微笑。她呼出热气,欣喜若狂扑上去。
瞬息间,寒风凛冽,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身体变得冰冷,迅速倾倒在雪里。他张了张口,没有声音。
但她却听到一句:“阿黎,我走了。”
“不!”
孟悬黎猛然从梦中惊醒,心跳不止,额角也闷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窗外天色昏暗,已是傍晚。这梦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心口一阵阵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还没安稳下来,门外传来了扶摇的声音:“夫人,您醒了吗?”
孟悬黎透过一口气,语调低平:“怎么了?”
“宫里来人了。”
扶摇推门而入,脸色凝重:“陛下传召,请夫人即刻入宫,说有话要问。”
陛下?
这时候突然召见,是为了陆观阙的伤势?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孟悬黎只见过皇帝两次,每一次,对方都是深沉难测的神情。此时传召,应该不是关心那么简单。
孟悬黎压下犹疑,掀开被褥,声音平静:“更衣,备车。”
不多久,马车驶入宫门。
引路的内监低眉顺眼,脚步无声,将孟悬黎带入一处偏殿。
殿内灯火通明,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皇帝并未坐在龙椅上,而是负手立在窗前,遥遥望着暮色。
他身着常服,背影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孟悬黎垂眼,依礼跪拜:“臣妇孟氏,叩见陛下。”
皇帝缓缓转身,眼神凌厉,透露出审判的意味。
他没有立刻让她起身,而是任由她跪在砖地上,像是无声的惩罚。
过了许久,皇帝淡淡开口:“平身吧。”
“陆观阙,近况如何?”
孟悬黎目光始终垂下,她站起身,照实说道:“回陛下,国公爷仍昏迷不醒。”
“余太医说,伤势暂稳,但毒素未清,能否醒来,仍需时日。”
“仍需时日……”皇帝重复着这几个字,听不出喜怒。
须臾,他踱步至孟悬黎身前,眼神如刀,嗓音低沉:“朕这个表弟,从小性子温和,最招长辈们喜欢。”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继续道:“但长大后,朕记得,他第一次在御前失态,甚至可以说是求人,是因为你。”
孟悬黎被他的目光灼烧着,心头微动,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那时候先帝还在,他过生辰,什么赏赐也不要,就跪在父皇宫门外,求一道赐婚的圣旨。”
皇帝目光落在她琥珀色的眼睛,继续说道:“先帝起初不允,觉得虽有长辈的口头之约,但孟家小门小户,不能为他助力。”
“可他偏要那么跪着,从清晨到深夜,谁说都不起来。朕当时去拉他,他还说什么,非你不娶。”
孟悬黎咬着唇的内侧,指尖也微微蜷缩。她知道赐婚的事,但不知道这背后,他是这样的固执和恳求。
她心底深处,不免泛起细微的悸动。
皇帝抬眸看去,继续道:“那时朕就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她这般恳求。”
“如今看来,确实非同一般。不过……”
他声音陡然转冷:“你又是如何待他的?成婚以来,一而再再而三的离开,你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将他推开,都让他因你险些丧命。”
孟悬黎抬眼看他,想要辩解什么,但见他神情里尽是偏见与愤恨,她的话堵在了喉间。
她和陆观阙之间的种种,那些伤害与误会,那些争执与无奈,岂是外人能轻易断言的?
皇帝见她沉默,只当她无言以对,语气凌厉:“若不是你执意要走,他怎会去送你?若不是护着你,他怎么会落得这般境地?”
“孟悬黎,你扪心自问,你带给他的,除了麻烦和灾祸,还有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平静:“若没有你,朕会为他择一个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夫妻和睦,顺遂一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不知好歹的你,连命都保不住。”
孟悬黎听到“不知好歹”时,感到荒谬,皇帝将陆观阙的不幸,全部归咎在她身上。
她想反驳,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因为她深知,在至高无上的皇权和根深蒂固的偏见面前,个人的辩解,显得苍白且无力。
皇帝见她沉默,转身走到书案后,劈头盖脸道:“孟悬黎,朕今日让你来。”
“是想告诉你,你若真的爱他,真的想让他活下去,就离开他。”
孟悬黎长睫闪动,眼神迷茫,就像航行在海面上,失去了方向。她有了反驳的情态:“不……我不会离开他。”
“离开?”皇帝瞪了她一眼,不容置疑道:“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朕会像处理燕京之事一样,对外宣称你染病身亡。从此,这世上再无孟悬黎。而他,在失去你之后,或许会痛苦,但时间久了,总会彻底死心。”
“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放下你。”
孟悬黎僵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被强制分离的痛楚。
她看清了自己的心,也决定抛开一切,留下来。可现在,皇帝的权力却为她制定了死亡的结局。
孟悬黎咽了咽,坚定摇头:“陛下,我不想走,也不能走。”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她继续道:“我想等他醒来,好好和他在一起。”
皇帝看着她执拗的眼神,怒意几乎要冲破理智。他现在就要下令,将这个不识抬举的女人直接拖下去处死。
然而,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脑中晃过陆观阙晕厥的画面,和眼前女子一样,是执拗又痛苦的神情。
若他现在杀了孟悬黎,等陆观阙醒来……那他失去的,不仅是一个表弟,更是一把利剑,一个他倚重的臂膀。
因为一个女人,不值得。至少,现在不值得。
皇帝压下翻涌的杀意,眼神冰冷,盯着孟悬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朕今日不动你。”
“若你安分守己待在他身边,朕可以放过你。但再让朕知道,他因为你受伤,因为你痛苦,到时候,朕会亲手了结你,绝不留情。”
孟悬黎松了口气,依着礼数,缓缓跪拜:“臣妇谨记陛下教诲,叩谢陛下不杀之恩。”她的声音隐忍。
皇帝看着她的身影,不再多言,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孟悬黎站起身,垂下目光,一步快一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宫殿。
直到走出殿门,绕过一道回廊,她才真正放松下来。但随之出现的,便是一个小小的身影,由内侍陪着,像是等了许久。
太子萧临见她出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急切道:“婶……婶婶,我听说叔叔病了,他现在怎么样?严不严重?”
见孟悬黎有些惊惶,萧临眨了眨眼:“父皇准许我去府上探望他。”
孟悬黎见他眼神清澈又担忧,心中微微一动。她知道,太子和陆观阙素来亲近,陆观阙入宫,偶尔还会指点太子骑射。
只是,这皇帝刚和她说完那番话,就准许太子前去探望?
这其中的意思,应该是想让太子借着探望的机会,亲眼监察她的一举一动。
孟悬黎抿唇,心中泛起冷意,这天家之人,心思果然深沉。
但看太子那真切的神情,她犹豫了一下。孟悬黎微微屈膝:“殿下挂念,臣妇代国公爷谢过殿下。”
“只不过,国公爷如今还没醒,若殿下不嫌弃
,那就恭迎殿下驾临。好吗?”
“不嫌弃,不嫌弃。”太子连忙摆手,“叔叔伤得那么重,我一定要去看看他才安心。”
“我过几日……不,我明日就去。”
孟悬黎点头应下。
和太子分别后,她坐上回府的马车,心情比入宫时还要沉重。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孟悬黎还没站稳,扶摇便急匆匆迎上来:“夫人,您可回来了。余太医说,国公爷似乎要醒了。”
孟悬黎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繁杂的愁绪瞬息被清扫,只剩扶摇的话在耳畔回荡。
她来不及细想,直接提着裙摆,朝主院狂奔而去。
来到卧房后,余太医刚给陆观阙诊脉结束,脸上有振奋之色。
他见到孟悬黎,立刻禀报道:“夫人,国公爷的脉象,比之前稍有力了些。”
孟悬黎目光清灵,聚焦在陆观阙身上,一步快一步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
直到床边,她停下,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急切呐喊,而是慢慢俯身,伸出双手,带着近乎虔诚的颤抖,握住陆观阙的手。
不知是受她的影响,还是他自身的热意,他的手似乎比从前暖了些。
她鼻腔一酸,温柔呼唤:“陆观阙……你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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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先不捉虫了,等完结再捉,遇到错别字、多字、少字,请大家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