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陆观阙做了一个哀伤又悠长的梦。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狂风暴雨,只有孟悬黎。她的眼泪像月亮下的黑色海水,每流动一次,都能吞没他的神经。
他望着白色海岸,想要拭去她的眼泪,可她却颤抖后退,苦苦哀求:“陆观阙,你放过我吧。”
“我不想死在你手里,我求求你,放过我。”
他伸手想要拉回她,她反而离得更远,一阵海浪过后,留在他手心的,唯有那细腻的沙砾。
再回首,孟悬黎站在虚幻的悬崖边,眼神空洞,隔着眼泪,绝望和他对视。
几乎是同时,她掏出匕首,毫不犹豫刺向自己的心口,鲜血如红花,纷纷扬扬,从天而降。
“不!”
陆观阙猛然从梦中醒来,惊惧喘息,后背传来撕扯的刺痛感。
察觉是梦境,他透过一口气,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在沉沉的光影中,他看到了她。
孟悬黎闭着眼睛,趴在床边,侧脸对着他,嘴唇干燥,碎发凌乱,看起来憔悴不堪。
他回忆起城外官道的情景,那时候,孟悬黎在他怀中,眼尾闷红,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和他现在一样,害怕面前之人,瞬间消失。
陆观阙停顿了一下,尽全身力气,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轻轻地,抚摸着她的侧脸。
孟悬黎似乎察觉,长睫颤动,缓缓睁开眼眸,对上了陆观阙的眼睛。
这一刻,安静极了。
孟悬黎脸色有点白,眼神有点迷茫。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旋即聚起水汽,越来越浓,化作大颗泪珠,无声落了下来。
全程,她都是安静的。
陆观阙感受着她的热息,眼尾浮着红血丝。他咽了咽,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拭她不断涌出的泪水。
“怎么哭了?”他喉咙干涩,声音嘶哑。
孟悬黎倏忽回神,胡乱地用袖口擦了擦眼泪,透过一口气:“……我也不知道。”
她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从前都是不哭的。”虽然是假话,但她还是说了。
她不想让他,因为她的情绪,而感到内疚。
“幸好你醒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说着,孟悬黎吸了吸鼻子,微微仰脸。
陆观阙的心口传来刺痛的余韵,他低敛眉目,握住她的手:“就算不醒,也可以面对。”
她想到他的身体,胡乱点点头:“我给你倒盏茶。”
说罢,孟悬黎直起身,扶住他的肩膀,在他身后垫上软枕。她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触碰到他的伤口。
内室昏暗,她的脸却蒙上一层水光,闪闪烁烁,像湖水中的月光,有一种流丽的美。
孟悬黎端来案几上的温水,很有耐心地喂到他唇边。
陆观阙顺从地喝着水,目光聚焦在她的脸上,清淡说道:“先把这放放。”
孟悬黎抿唇,将瓷碗放在一旁,重新坐在床边。她垂着眼,声音很轻:“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嗯……”他微弯唇角,“都还好,就是这里有些痛。”
孟悬黎依循他的目光,看向他的心口,有些苦涩,说道:“是里面痛,还是外面痛?”
“里面。”陆观阙注视着她,“……为什么要留下?”
该来的总会来,孟悬黎咬着唇的内侧,缓慢说出心里话:“我想留下。”
“你可以为我这般拼命,我也可以为你这般拼命。你离不开我,我也可以离不开你。”
这话的重量,不仅孟悬黎自己清楚,陆观阙更清楚。
但他明白,这只是一场梦,或者说,这是她施舍众人背后的金光。他从前听过这些话,有过信奉,也有过不信。
可现在,他不敢有任何奢望,因为他明白,奢望多了,失望就多了,到时候,痛苦就会咀嚼身心,让他像从前那般,不再像人。
他想让她自由,即使他获得痛苦。他不想再让她像梦中那般绝望,那般苦苦哀求。
须臾,陆观阙透过一口气,清淡道:“我救你,不是博取你的同情,而是出于本能,即使你恨我或者怨我,我都会救下你。”
见她沉默不语,陆观阙抿唇,一字一句说:“所以,如果你本心是离开,就不要因为我救你这件事,阻止你的脚步。”
“阿黎,我不想再让你,因为我而伤心欲绝了。”
孟悬黎猛然抬眸,睫毛忽闪,喉间哽涩:“陆观阙……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那就不走了。”她语调凹凸,带着些恼意。
陆观阙叹了一口气,有些苦涩:“不是我听不懂,而是,你的话太重,太好,我没资格接受。我不能再违逆你的心愿。”
“阿黎,我知道你很好,也知道你对任何人都好,所以我不奢求你对我做什么,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最好,再开心些。”
话音落下,陆观阙偏过脸,不再去看她。他怕他再看一眼,会舍不得她走。
孟悬黎有些气恼,缓慢俯身,双手捧着他的面颊,逼迫他看着自己。静了许久,她微哑地开口:“陆观阙,我的心告诉我,我要留下来,我要和你走下去。”
“我是主动的,我是愿意的,我是……爱你的。”
“我看着你的眼睛,我确定,我说的都是真的。”
陆观阙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真实的情意,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破晓熹光,驱散了他心中的迷雾。
她真的。
爱他。
她的话像夏日的晚风,轻轻吹来,让陆观阙眼睛发酸,几乎无法呼吸。他握着她的手腕,
仿佛真的握住了倾洒的月影儿。
孟悬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攥得生疼,她蹙眉,全然看不懂他的意思:“你不相信吗?”
陆观阙喉间滚动,抬手扶着她的后颈,轻轻贴着她的额头:“从前,我是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但现在,我相信,即使是梦。”
他的热息在她面上流动,孟悬黎微挣他的手,轻轻贴在他的胸膛前,听了听他的心跳:“不是梦,是真的。不过,这些话,要在你彻底好之后才算数。”
“为了我。”她轻声道,“陆观阙,你要活下去。”
话音刚落,孟悬黎的余光却瞥见了他的手臂。
上面除了包扎痕迹,还有一个狰狞的疤痕。那是承载他们从前的痕迹。他们破裂一次,那疤痕便更深一层。每一次血流如瀑,她愤恨不已,他却毫无反应。
还有那些她曾刻意忽略的伤痕,或者被他轻描淡写带过的痛苦,此刻在她眼里,都变得无比清晰。
每一道,似乎都在诉说他经历的危险,以及,他为她涉险的往事。
孟悬黎的心越来越重,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不再试图挣开手,而是顺着他的力道,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颈窝处。
陆观阙倏忽怔愣,旋即放松下来。他低眸,缓缓抬起手,一下一下,轻柔抚摸着她的发丝。
“看来,这苦肉计真的管用。”他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调侃道,“早知阿黎这般心疼我,我就……”
“不准这样说。”孟悬黎猛地抬起头,打断他未尽的话语,“你不准拿自己的命开玩笑,陆观阙,我不准。”
陆观阙正好对上她的眼睛,见她紧张的模样,他收敛笑意,看着她,认真而专注,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不说。”他承诺道。
陆观阙目光贪恋,流连在她眉眼之间,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沉默了片刻,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阿黎,我好像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孟悬黎咬着唇,反驳道:“你都这样了,还高兴?你就是想骗我的眼泪。”
陆观阙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痕,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如糖水:“没有骗你。”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才继续道:“看你这么担心我,还说再也不离开我。我是真的高兴。”
孟悬黎微怔,旋即将脸重新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你醒了,我也高兴。”
晨雾中化开一点水,太阳升起来,金黄色的,像烂熟的枇杷果,悬浮在青绿色的树叶上。
人间四月,暮春之时。璞园内院,草木葱茏,暖风和煦。
陆观阙披着一件宽松的外袍,半靠在软榻上。他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眼眸稍显明亮。
余太医每隔几日就会到府上诊脉,每次都是那句:伤势恢复得不错,毒素已清,但脏腑受损,元气大伤,还需静心将养两月,方可活动。
陆观阙虽心急朝堂军务,但知此事急不来,只能耐着性子在府中休养。
孟悬黎坐在他身旁的石凳上,正削着一个雪梨,动作熟练而轻缓。
这两个月,她几乎处处小心,留意着他的饮食起居,原本冷淡的眉宇间,也添了几分柔和。
德叔匆匆而来,说是郑老将军递了帖子,请求拜访。
陆观阙与孟悬黎对视一眼。
关于郑婉若行刺之事,虽被压下,但知道的人,心里都门清。这段时日,郑府一直闭门谢客,郑磐也称病未曾上朝,想来为了郑婉若,也是操碎了心。
陆观阙沉吟片刻,开口道:“请郑老将军进来吧。”
不多时,郑磐独自一人,穿着常服,步履沉稳,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靠在榻上的陆观阙,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旋即抱拳,深深行礼:“国公爷,夫人。老夫教女无方,特来请罪。”
郑磬声音低沉,那挺直的脊梁,此刻在晚辈面前,也不自觉佝偻了几分。
陆观阙微微抬手,语气平和:“老将军不必多礼,请坐。”
郑磐没有坐,依旧站着,继续说道:“小女婉若犯下如此大错,险些害了国公爷性命,老夫心怀愧疚,无地自容。”
“今日,老夫已将她带来府外,是打是杀,或是送官究办,全凭国公爷与夫人发落,老夫绝无半句怨言。”
陆观阙沉默了一下。他对郑婉若,自然是有怒意的。那淬了毒的弩箭,险些让他与孟悬黎阴阳永隔。但面对这戎马一生的同僚,他心中有些不忍。
他将目光投向孟悬黎,孟悬黎将削好的雪梨递给他,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抬眼看向郑磐。
孟悬黎的眼神很平静,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
缓了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稳:“郑老将军。”
“因爱生痴,因痴生妄,因妄生恨,最终蒙蔽双眼,迷失心智,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1]
“郑小姐便是如此。”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陆观阙苍白的面容,想起那支弩箭和满地鲜血,心口仍有疼痛的余韵。
孟悬黎语调低平:“如今,国公爷醒了,我也无事。郑小姐年少冲动,行事偏激,说到底,也是可怜人。”
“不管是打杀,还是送官,都于事无补,反而徒增纠缠,让两府不得安宁,也让老将军晚年难安。”
孟悬黎见老将军垂首不语,继续道:“既然郑小姐是因执念做出此事,不如就让她在府中独居一院,静心思过,每日抄写佛经。”
“什么时候真正醒悟了,什么时候再让她出来。”
抄写经文,就是让她在日复一日的枯燥中,直面自己的内心,磨去那些疯狂的执念。
陆观阙听完,眼中闪过了然和赞同。他看向郑磐,将孟悬黎的话转述了一遍,末了道:“老将军,内子之意,亦是陆某之意。此事,便如此了结吧,望郑小姐好自为之。”
郑磐站在原地,愣了很久。他本以为今日至少要颜面尽失,却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堪称宽厚的处置。
他看向孟悬黎,又看向陆观阙,眼眶有些发热。
他再次深深揖下下去,这一次,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感激:“老夫代婉若,谢过国公爷,谢过夫人。日后回去,定当对她严加管束,绝不让她再踏出院子半步。”
送走千恩万谢的郑磐,凉亭内恢复了安静。
陆观阙握住孟悬黎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低声道:“我以为,你会恨她。”
孟悬黎靠在他肩头,看着亭外摇曳的花枝,目光悠远:“恨过。但看着她父亲那般模样……又觉得,彻底的惩罚,不如给人一丝悔改的生机。何况……”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醒了,我们还好好的,这比什么都重要。何必让一个可怜人赔上性命,让她父亲余生都活在痛苦里?”
陆观阙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我是怕你委屈。”
孟悬黎在他怀里轻轻摇头,没有说话。
她不是委屈,只是历经生死,更加懂得,有些执念该放下,有些宽恕,不仅是对他人的救赎,也是对自己的解脱。
她不愿再因仇恨,困住自己和所爱之人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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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参考文献】
[1]引用《妙色王求法偈》
有虐的话,会提前说。55章56章稍微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