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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掬水月在手(5)

作者:林镜灯 当前章节:98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39

当晚,孟悬黎睡下后,陆观阙收到德叔打听来的消息,他说钱塘有位杏林高手,专治女子病症。

陆观阙步入书房,提笔写下一封信:“德叔,你明日一早,拿着我的手信,亲自去钱塘一趟。”

德叔颔首,接过信:“说来也奇怪,夫人这病,先前似乎就有,但都没怎么在意,如今看来,好像更严重了。”

陆观阙承认,那段时日,他没有和她一起生活,也没有注意到她的饮食起居,但日后不会再这样了。他会好好守着她,陪着她,不会再让她受伤。

陆观阙起身,回道:“我是怕……罢了,等人来看看再说。”

天色越来越白,像冷香灰,风一吹,太阳便出来了。

陆观阙很少有这样的心境,一切事物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他心里却有说不出的压抑。并非他不相信,而是他深觉危险还在四周。

至于是什么危险,他猜,大概和父亲生前提到的那个仇敌有关。

他看着渐渐显露的光影,却不知道那个潜藏的人,究竟会是谁?他的目的又会是什么?

良久,孟悬黎梳洗后,打开门:“你怎么在这里?”

陆观阙颔首,揽过她的肩:“今日你不是要去何府?我送你一程。”

孟悬黎微微仰脸,笑道:“我自己去就成,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她补充道:“我日落前就回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陆观阙边走边说,“阿黎就这么走了,会想我吗?”

孟悬黎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发现并无旁人,神秘道:“你要是低一点,我就告诉你。”

陆观阙循声低头,孟悬黎踮起脚尖,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旋即松开:“明白了吗?”

她眼眸明亮,眉目如画,神色也比昨晚好了许多。陆观阙顿了顿,拉近她,加深了这个吻。

德叔本要去钱塘,可人还没走,便出了事。好不容易找到陆观阙,还见到这样亲密的场景,他只好尴尬地隐在竹林后。良久,他神情担忧,挣扎过后,扔了块石头。

两人听到声音,孟悬黎立刻拉开了距离。陆观阙怔愣,完全呆在那里。孟悬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扬起笑容:“我自己去,你先回去吧。”

不等陆观阙回答,孟悬黎就提着裙子离开了庭院。顿了顿,德叔走到陆观阙身旁,犹豫道:“国公爷,有个人要见您。”

陆观阙喉间滚动,明显还没从方才的吻中回神。他愣了一下,随意问道:“何人?”

德叔摇了摇头:“是……苏鹤。”

“什么?!”陆观阙猛然侧首,显然不相信,“他还活着?”

“……是啊。可来人,声称自己是苏鹤,还说有事要找国公爷。”德叔听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毕竟当时,他是亲眼看着苏鹤倒下的。

陆观阙眼神骤冷,压下疑问,语气平淡道:“早不出现,晚不出现,想来是筹谋许久。”

“把他找来,我在书房等他。”

德叔领命而去。

不多久,书房门被推开,德叔惊疑不定,身后跟了一个男子。

那男子身着青色布衣,戴着宽大斗笠,体形高瘦,整个人散发着沧桑的气息。

陆观阙递了个眼色,德叔颔首,将周围人遣散,合门退下。

苏鹤摘下斗笠,随手扔在地上,露出略显枯槁的黑发。他看向陆观阙,目光冰冷,像深秋的死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国公爷看到我,是不是很意外?”苏鹤声音沙哑,语调拉长,“死的那个,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

“国公爷要是忘了,我就替您想想。当日你放我走,就是想试探她对你的感情。可我也没那么傻,既然出来了,我就不会再白白送死。”

“所以啊,我找了个清俊小生,给他点了颗泪痣,还把我和她的所有事都告诉他,说让他演一出戏,戏演好了,自然是要给银钱的。只不过,我这钱还没给,你就把人家给杀了。”

陆观阙死死盯着他,手不禁握成拳。他不想问他是如何躲过追查,如何改头换面,因为这些都不重要,他想问的是,他为何还要出现在这里。

“你来做什么?”陆观阙声音低沉,带着厌恶和戒备。

苏鹤笑了笑,慢悠悠走过来,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书架,最后落在陆观阙脸上。

他笑容加深:“我来,自然是来看国公爷的。”顿了顿,他露出牙齿:“顺便……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陆观阙眼眸幽深,似乎有所猜测,便顺着他的话,问道:“什么秘密?”

苏鹤拍了拍手,语气玩味,字字清晰:“放心,不是大事。而是,孟悬黎。”

陆观阙猛然抬眸,呼吸急促,神情凝重,手指紧握桌案边缘,指节泛白。

苏鹤似乎很满意他这个反应,继续不紧不慢道:“她的身子,是不是越来越凉了?尤其是夜里,几乎难以安眠,对吧?”

陆观阙呼吸一滞,几近窒息。

苏鹤眼神嘲弄,摇了摇头,嗤笑道:“哦对了,太医是不是还说,她是因为服用避子药,才会如此的?”

“可你想想,那些寻常寒凉药物,怎会有这般厉害的功效?”

他向前一步,逼近陆观阙,低声道:“我再来帮你回忆一下。”

“当年她还没嫁给你的时候,患了眼疾。我当时故意接近她,就是要在她的药里,加点别的东西。那东西无色无味,银针试不出来。”

“初期跟正常人一样,但时日久了,药性深入骨髓,便会从内里,一点一点消磨她身子。她会越来越冷,呼吸越来越弱,直到某一天……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苏鹤微微偏头,看陆观阙眼眸猩红,似乎想要杀了他。他也不恼,微笑说道:“放心,没人能查的出来,到最后,她是自然衰竭的。”

“我现在

来找你,就是想提醒你,她呀……活不过今年了。”

“你呢,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陆观阙额角青筋暴起,只觉身体中的每个器官都在撕裂。他眼神带着杀意,猛然上前,揪住苏鹤的衣领,几乎将他提离地面:“你想报复我,就冲我来!”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从前可是把你当朋友的。”

苏鹤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他也不挣扎,只是扭曲笑道:“朋友?我才不稀罕什么朋友,她以为她那点施舍,就能让我对她感恩戴德?”

“我呸!”

“我要你看着她,慢慢离你而去!我还要看着国公府,彻底坍塌!就像我母亲的死一样!”

陆观阙死死盯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咬着牙,语调强硬:“母亲?你还以为这一切都是你的?”

苏鹤的眼神骤然锐利,声音带着恨意:“难道不是吗?!”

“蠢货!”陆观阙猛然将他扔在地上,传来一阵闷响。

他快步走到书架旁,从暗格里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封,重重摔在苏鹤身上。

“你自己看看,看看我父亲临死前,究竟说了什么。看看你执着了一辈子的身世,到底是个什么笑话。”

苏鹤头颅震荡,却顾得不疼痛。他颤抖着手,抓起那封信,急切抽出信纸。

他一目十行,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只剩下绝望与崩溃。

信上清楚写到,他苏鹤压根不是什么长公主之子。他的生母,只是一个心怀不轨的农妇,故意救下长公主,就是想趁机杀掉陆观阙,进而狸猫换太子。可谁知,阴差阳错间,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老国公和长公主知晓此事后,念及苏鹤尚在襁褓,便托人将他送去了许州苏家。至于那枚玉钗,是长公主抱他的时候,不小心掉下的。

“不……这不可能,那玉钗分明是我母亲送给那农妇的!”苏鹤将信纸撕碎,瘫坐在地上,双手插入发间,状若疯癫。

陆观阙居高临下,冷眼看他:“我父亲曾对我说,要我注意东都的仇敌。从长安回来后,我一直都在想,我的仇敌会是谁?没想到,居然还是你。”

陆观阙蹲下身,一把抓住苏鹤的头发。他以平静的语气命令道:“把解药交出来,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苏鹤身体颤抖,从崩溃中稍稍回神。他盯着陆观阙,盯着这个他恨了一辈子的人,嘲讽道:“解药?”

话音刚落,他仰天大笑,笑声凄厉而彷徨:“没有解药!我当初下毒的时候,就没想过要解!”

“我原本就是想看着你众叛亲离,看着你在乎的一切全部被毁掉,但现在,我突然改变主意了。”

“我要看着你痛苦,看着你绝望,看着她死在你怀里……那画面,一定特别的美。”

“你找死!”陆观阙扼制住他的喉咙。

苏鹤呼吸艰难,眼神却丝毫不怯。他挣扎着,断断续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杀了我啊……杀了我……她就真的没救了……”

“你敢吗?”

陆观阙手臂僵硬,反应了好一会儿。他掀开内心一角,想到从前的时候,孟悬黎威胁他,他丝毫不惧怕,因为他明白,他甘心死在她怀里。

可现在,当面对的人是苏鹤时,当被威胁的人是孟悬黎时,他却有了前所未有的惧怕。

况且,杀了苏鹤,易如反掌。但杀了苏鹤之后,她该怎么办?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

这不可能,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陆观阙眼神汹涌,盯着他:“你很想亲眼看着我绝望,看着我痛苦,看着我死……是吗?那我给你这个机会。”说罢,他猛然松手。

“把解药留下。”

苏鹤捂着脖子,狂乱咳嗽。不知过了多久,他艰难从地上爬起来,口吻嘲笑:“这可不行,万一她好了,你不肯死,这对我来说,岂不是亏大发了?”

“我早就活不久了。”陆观阙深知这一点,“两个月后,我会死在你面前。至于她,你日后若再敢动她,我化作鬼魂,也会让你日夜不安,疯癫而死。”

“既然如此,那国公爷就好好享受剩下的日子吧……”说完,他扔下药瓶,径直离去,消失在光影中。

陆观阙捡起药瓶后,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孟悬黎对自己的情意,从前都藏在海底暗流处,如今好不容易得到光影的开解,浮出水面,却又不得不被他亲自按回原处。

为了让她活下去,他不得不让她厌恶他,恨他,甚至忘记他。就像当初那样,他愿意为了她,丢失一切,包括他的命。

视野忽而变得很暗,陆观阙喉间哽涩,去了一趟郑府。

#

孟悬黎从何家回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下,她走进书房,不见人影,向旁边的护卫打听道:“国公爷去哪里了?”

护卫摸了摸头,回想道:“卑职不大清楚,只听德叔说,国公爷出门了。”

孟悬黎蹙眉,他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会出门?难道是宫里出事了?还是有人特意找他?

正想着,孟悬黎听到后面的脚步声,转身一望,陆观阙神情黯淡,似乎没看见她。

她走上前,拦住他的步伐,担忧道:“你去哪里了?”

“没去哪里,出门转转。”陆观阙声音冷淡,全然不似清晨那般温和。

孟悬黎心想他是在家养病憋坏了,所以心情有些不好,也没放在心上。她笑吟吟道:“我今日去看明檀,她身子恢复的不错,还说下个月要给孩子办满月酒了。”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吧?”

“嗯。”陆观阙始终没有看她,“你回去吧,我有些累了。”

孟悬黎看着他离开,心里有说不出的怪异。她努了努唇,向德叔吩咐道:“他今天神色不大好,想来是夏日热气重,给他做些去火的药膳。”

德叔垂眸,顿了顿,应道:“是。”

孟悬黎叹了口气,旋即回到澄居。她用过饭后,躺在床上,莫名想起傍晚那一幕。亲近和疏离的感觉,她能分清楚,但陆观阙骤然的冷淡,她想了许久,还是看不透。

她裹紧外袍,悄然下床,推开了门。庭院静谧,热气浮动,孟悬黎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沉默的灰暗。

她大着胆子,悄步走到主院,只见外间一片幽暗,内间却亮着一盏烛光。

陆观阙侧卧在床榻上,眉目紧蹙,似乎做了噩梦。她缓慢近前,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额头。

刚碰上,陆观阙睁开眼,直接攥住她的手,和看贼人一样瞪着她:“你来做什么?”

“我……”孟悬黎张了张口,鼻腔有些酸,“我是看你傍晚心情不大好,想着你晚上也不来找我,以为你的病又复发了。”

“我担心你,所以来看看你。”她说的是实话。

陆观阙微微蹙眉,孟悬黎的呼吸在他脸上,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子,冷冷道:“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回去吧。”

他明白,在他们最相爱的时候,把她推走,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她,都是裂心的痛苦。可当他意识到她会死去时,他更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护着她一步步离开自己,忘掉自己。

孟悬黎的眼神不无失落:“你又让我回去。”她强调道:“我不回去。”

话落,孟悬黎

直起身子,坐在床沿,开始解衣裳。陆观阙听到声音,猛地攥住她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孟悬黎眨了眨眼:“太冷了,我自己睡不着。”

陆观阙听到“冷”,愣怔了一瞬,旋即松开她,淡淡道:“回去睡吧,这里什么也没有,比澄居要冷的多。”

孟悬黎莫名有些气,他不可能听不懂她的意思,就像她能感觉出他的反常一样。

“回去就回去,就让我冻死好了。”

孟悬黎看了他一眼,侧身就要离开。她本以为陆观阙听见这话,会拉住她的手腕,然后把自己抱在怀里,道歉说:“阿黎,我错了,我再也不这样了。”

谁知,他一点反应也没有,闭着眼,躺在床上,安心地睡去了。她走到烛台旁,猛地一口气,吹灭蜡烛:“陆观阙,你以后就别去澄居了。”

很明显,这只是句气话,可陆观阙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孟悬黎再次走到床边,放下帐幔,借着巧劲,躺在他身侧。

床榻一沉,陆观阙正要翻身,孟悬黎就躲到了他怀里,她抬眸对着他的眼睛,幽幽道:“不准让我自己睡。”

说罢,她抬起他的手臂,放在自己的腰上:“这样才行。”

陆观阙本要推开她,触碰到她的冰凉时,他的手却停下了。她的身子还是这么凉,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跑过来。

酸楚涌入心头,陆观阙强忍着情绪,无奈闭上眼:“那睡吧。”

孟悬黎还是不满意他的态度,小心蹭着他,往上吻了吻他的下颔:“你今天怎么了?从前你不这样的……”

陆观阙按住她乱动的身子,神情冷漠,平静地说:“不怎么,我从前就是这样。”

帐内昏暗,只有他们彼此的呼吸,一热一冷,仿佛两个桥梁,只能平行,不能交叉。

孟悬黎微微仰脸,眼里有薄薄的水光:“你不想我睡在你旁边,对吗?”

陆观阙避开她炽烈的目光,依旧冷漠道:“没必要天天睡在一起。”

“我知道了。”孟悬黎穿戴好衣裳,起身离开。陆观阙头疼欲裂,还是忍不住嘱咐道:“回去盖好被褥。”

孟悬黎打了个喷嚏,用他的话回他:“没什么好担心的,你睡吧。”

门被重重关上,陆观阙闭着眼,泪珠像湘江一样,从眼尾慢慢倒流,经过鼻梁,和潇水汇合,流入悲伤之地。

自从那日后,孟悬黎常常见陆观阙晨时出去,深夜才回来。她问过下人,但得到的答复,都是不清楚。当然,她只是担心他的身子,其他并没有什么。

这日天气晴好,何家办满月酒,孟悬黎起了个大早,拦住陆观阙,将帖子递给他:“你答应我的,要和我一起去。”

陆观阙沉默了一会儿,须臾方道:“今日宫里有大事,我走不开。”

说罢,他就转身离去。孟悬黎上前拉住他的衣袖:“这一个月,你对我爱答不理的,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这么……”

厌恶。

剩下的话,她没说出口,怕自己是会错了意,也怕他真的是这个意思。

“没什么。”陆观阙避开她的注视,语气随意,问了句,“最近身子还冷吗?”

“呃……”

孟悬黎显然没注意这个事,想了想,回道:“不冷了。余太医的药方很有成效,我每日都按时吃,现下已经好了。”

陆观阙似是松了口气,“嗯”了一声:“那就好。”说罢,他甩开她的手。

孟悬黎看着他的背影,只觉自己离他越来越远了,像放风筝一样,开始的时候,线和风筝都在手里,风筝随风扬起后,线也悄然脱离了她的控制。

孟悬黎低眸看着掌心,发现什么都没有留下。

不知站了多久,她腿有些麻,便回澄居换身衣裳,去何府赴宴了。

隔着人群,谢明檀见孟悬黎闷闷不乐,便拉着她去了何府的阁楼。楼内清凉,悬挂着不少名家的字画,旁边也有几个赏画的郎君和娘子。

孟悬黎坐在椅上,目光望向远处的池塘。谢明檀在点评诗画,见她不吭声,悄声岔问道:“你们府上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我见国公爷今日也没来。”

“他忙。”

孟悬黎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很少同我讲话,每每见到他,他都很冷淡,像是从来不认识我一样。”

谢明檀鼓着嘴,想了想:“那……你们最近还住在一起吗?”

“也就这两日住一起了,之前倒是没有。”孟悬黎看向她,“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猜,他可能是因为你的病,怕伤到你,所以才对你冷淡的。”谢明檀以手支颐,给孟悬黎递了盏茶,“别想那么多了,陪我去看看我家姑娘。”

孟悬黎点点头:“也是,这几日我身子不冷了,他便来找我了。”

正要起身,屏风旁传来的议论声,隐隐约约飘进了她的耳朵。

“听说了吗?国公爷今日进宫向陛下开口了。”

“什么事?难道是关于军务?”

“军务那么多,值得亲自进宫?”那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听我父亲说,好像是为着郑家那个小姐。”

孟悬黎看向谢明檀,两人都怔了一下。

另一人惊讶道:“郑婉若?她不是因为之前的事,被禁足在家抄经悔过吗?国公爷怎么会……?”

“此一时彼一时嘛!”先前那个人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听说国公爷感念郑老将军年迈,又怜惜郑小姐一片痴心。”

“毕竟,郑小姐闹出那事,也是因为国公爷。如今国公夫人……哎,你们不知道吗?他们其实早就签了和离书,只是咱们不知道罢了。”

“竟有此事?”几人一片哗然,全然不知屏风另一旁还有人。

“千真万确,据说在国公爷重伤前,都已经交换和离书了。所以啊,国公爷如今病愈,向陛下求娶郑小姐,续弦填房,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这下,郑小姐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真是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

后面他们还说了什么,孟悬黎已经听不清楚了。她耳边嗡嗡作响,他和陆观阙确实因为隔阂和差错,签了和离书,但没有族中耆老的见证,这和离书便不能作数。

况且,郑婉若是差点害死他的人,他要怜惜她一片痴心?然后娶她?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孟悬黎猛然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面前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洒在她身上,浸湿了裙子,她也浑然不觉。

“悬黎……这……”

谢明檀被屏风后的话,和面前的孟悬黎吓了一跳,急忙拉住她的手。

她见孟悬黎脸色苍白,神色震惊,安慰道:“这也许不是真的,你别生气。”

孟悬黎微挣她的手,声音艰涩:“明檀,我身子有些不舒服,我先回去了。”她不再多言,转身就往楼下走,脚步有些悬浮。

谢明檀见状,心知大事不妙,赶紧吩咐人去宫里传信,让陆观阙给孟悬黎解释一番。

待坐上马车时,孟悬黎心跳得厉害,仿佛身体里飞进来一只蝴蝶,急忙忙在找逃离的出口。

她心知肚明,那些谣言,绝不会是真的,陆观阙不会那样对她,毕竟,他们好不容易才和好。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孟悬黎处变不惊地走下马车,径直朝着主院走去。

“夫人?”门口的护卫见她脸色苍白,像是生了病,有些诧异。

“国公爷进宫,还没回来吗?”孟悬黎声音低平。

“没……没有。”

孟悬黎的心忽而一沉,他进宫,难道真是去求那道圣旨的?

六月流火,暑气渐盛。孟悬黎坐在罗汉榻上,立在一旁的扶摇在扇风,可怎么扇,也扇不走她心里的热气。

“扶摇,你去打听打听,国公爷现在在哪里,若有了消息,让他立刻回来见我。”

扶摇应下,但还

未走出澄居,便看见陆观阙缓步走了进来。

他摆了摆手,外间愈发静谧,只剩下他们两人。

孟悬黎侧首一望,见来人是陆观阙,忙不迭起身走到他面前。他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整个人看起来都比从前好了不少。

她正要开口,眼风一扫,看到了他手里握着的圣旨。

时间如流水,在沉默中缓缓逝去。孟悬黎摇了摇头,她很少冲动,也很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刻。但这一次,她话音刚落,便从他手中抢过了那道圣旨。

她的动作又快又急,陆观阙显然也没想到,脸色骤变:“孟悬黎,你这是要做什么?”

尽管他喊了她的全名,这是她最讨厌的称呼,孟悬黎也没有太在意。

她颤抖着手,慌忙展开那卷圣旨,目光飞快扫去,那些熟悉的辞令,那些褒奖的词句,然后就是那最关键的几个字——

郑婉若。

允其续弦。

孟悬黎的情绪像不倒翁,任人摇来晃去,最后又停在了原处。

陆观阙夺过圣旨,卷起来,放在炕几上。他拂袖落坐榻上,声音没有起伏:“本来打算过几日再告诉你,但听说你在何家知道了,便不想瞒你了。”

“陛下已然应允,婚期定在九月。”

九月?

孟悬黎恍惚地想,现在六月,还有三个月,他连日子都选好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的嘴唇在动,眼睛却是静的。

孟悬黎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可陆观阙始终避开她。

她走上前,双手捧着他的脸,逼迫他看着她:“你从前对我说,你这辈子只会喜欢我一个人,还说你眼里只会有我,甚至,你还说我是你的命……如今你却告诉我,你要与我和离,还要另娶旁人?”

“陆观阙,你看着我。你是不是在骗我?是不是皇帝逼你,让你不得不这样做的?你说啊!”

她试图在他的眼睛里找到往日的深情,哪怕是一点点无奈和痛苦也好。

可他没有。

他的眼神平淡无波,像一面镜子,里面全是自己悲伤失态的神情。

“我没有骗你,也没有人逼我。”陆观阙推开她的手,冷淡道,“圣旨在此,你看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悲拗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至于我们之前那份和离书,是真的。”

“在我受伤前,我就让人办妥,交给了族中耆老见证留存。和离书上面,有你我的签字画押。你回来后,心神不宁,或许没注意到上面的细节。”

早就办妥了?交给了耆老?

孟悬黎怔怔看着他,像是第一次了解这个人。原来,在他们冰释前嫌的时候,那份象征着分离的文书,就已经办好了?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就是要等她彻底留下后,然后再终止他们的关系。

那这些时日的温存算什么?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算什么?她在他心里,究竟算什么?

陆观阙起身,没有看她:“你从前不是一直要离开?这下可以如愿了。”

孟悬黎盯着他陌生的背影,脸色煞白:“陆观阙,我不离开,你也不准走。”

说罢,她赴死般拔下簪子,抵着自己的脖颈:“你再走一步,我就死在你面前。”

陆观阙眼神晃动,呼吸慌乱,停下脚步,急忙转身扑过来:“孟悬黎,你是不是疯了?”他的声音无意识拔高。

孟悬黎的手用了些力,细白脖颈上已经出现了浅淡红痕:“你从前对我说,你最怕……你最怕我死,我想看看……是不是只有这样,你才肯留下来?”

孟悬黎拉着他的衣袖,啜泣道:“不要丢下我,我不想再被人抛弃了……”

细小的血珠在她脖颈处晕染开,陆观阙把她的簪子夺走,扔在一旁。他将她拦腰抱起:“不是我要丢下你,而是我不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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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两章合一。求营养液呀[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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