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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掬水月在手(6)

作者:林镜灯 当前章节:62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39

“不要我?”孟悬黎摇了摇头,哑然失笑,“陆观阙,你不要我?”

她眼神恍惚,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从前难道都是在骗我?”

“丢下”和“不要”,语意相近,可在这样的场景中,孟悬黎却听出了不同的意思。

“丢下”意味着他们曾经相爱,以后分开了。在这段关系中,他们始终平等,即使是一个人先提出的。

而“不要”,则是从始至终,他都在玩弄她的心意,开心便留下,不开心便抛弃,实乃去留洒脱,没有把她当人。

孟悬黎被他抱到床榻边缘,她的目光迎着微黄的光影,积蓄良久的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面颊上淌。

她的皮肤很白,与其说像玉瓷瓶,倒不如说像雪。无论是午时的光,还是傍晚的光,只要萦绕在她脸上,都会有融化成微笑的痕迹。

然而,此时的泪,却冷冻了她的脸。

夏日傍晚,内室是暖融融的,倒像陆观阙的面色。他余光看着她恍惚的神情,嘴唇动了动,心中如同炙烤一般。

他何尝不知道这句话有多伤人,但他面对未来,他只能牺牲自己,让她平安。他要将她一步步推开,即使她恨他。

陆观阙记得金疮药在哪里,起身的瞬间,听到孟悬黎在寂静中幽幽开口:“陆观阙,你不爱我了,对吗?不,你伤好之后,就不爱我了。是我太傻,我一直骗自己,以为你是心情差,军务忙。没想到,你整日出门,就是厌恶我,躲我,避开我。”

“可你知道吗?我看着你为我挡箭,我心如刀绞。我守在你床边,生怕你醒不过来。”

“我甚至……我甚至在你昏迷的时候,打破自我,下定决心要和你在一起。我把我的心,我的一切,我的自尊都交给你。”

她声音涩滞:“你呢?你提前写好和离书,你冷落我,你要娶别人。你看着我爱你,舍不得你,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你是不是很得意?”

陆观阙背对着她,无法通过她的眼神判断她此时此刻的状态。然而,单凭这低缓又愠怒的声音,他也能明白,他的阿黎很爱他。

他从来都不是贪得无厌的人,可现在,他得到了她的爱,心里却如翻江倒海般难受。

他好想转过身抱一抱她,告诉她,我爱你。可他不能,他已经是个要死的人了,他何必要拉她一起下水?

陆观阙喉间涩滞,指尖颤抖,来到妆台前寻找金疮药,抬眸的瞬息,和坐在后面的孟悬黎,在镜子里对上了眼神。

像是溺死前,透过波光粼粼的海面,看到的最后一幕。

她乌发垂落,双眸圆亮,似乎哭过,细白脸颊上还有湿润的泪光。

陆观阙折回近前,单膝蹲下,低敛眉目,声音低沉:“你可以这样想,但我……”

孟悬黎失笑,打断他模棱两可的话,毋庸置疑道:“陆观阙,你心疼她?是吗?”

陆观阙面不改色,手指抿了一点白色药膏,涂在她脖颈的伤痕上。

他神色凝重,淡淡道:“是,我心疼她。她是因为我,才做出那些事,我想补偿她,”

药膏冰凉,孟悬黎指尖也是凉的。她透过一口气,反驳道:“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这般假惺惺,是要做给谁看?”

陆观阙见她挣扎,单手握住她的下颔,拇腹轻柔地为她涂抹:“我不喜欢欠别人。况且,我一直都是假惺惺的人。”

“从前骗过你,伤害过你,还……总之,那些都是真的。现在也是真的,如你所见,我并不爱你。”他刻意避开她的目光。

孟悬黎被迫仰脸,咬着唇,鼻腔酸胀。

她好恨他的敷衍,恨他的变心,更恨他这么对自己……

比之更重要的是,她更恨自己。她恨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样委曲求全?这样执着于他?这样悲伤失态?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点情绪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她所有的恨意与不甘,在沉默中渐渐流逝,化作长江水,无语东流。[1]

陆观阙涂完,手离开她的脖颈。

孟悬黎心绪恢复平静,盯着他,重复道:“陆观阙,你确定,你真的不要我,要她?”

孟悬黎曾听过一个故事,说有个男子受奸诈阴险小人挑拨,坚信自己的妻子不贞,于是他杀害妻子。得知真相后,那男子愧疚自杀,小人却活的很好。

为确保不是因为言语,而阴差阳错,误会对方。她想听陆观阙最后的答复。

陆观阙的眼神漠然,带着一点不屑。他站起身,坦然承认道:“是,我要她。”

“我不仅要娶她,还要让她做我唯一的正室。至于你,一直留在这儿不肯走,难道是要做外室?”他语调略高。

孟悬黎仰视他挺拔的背影。她从未想过,陆观阙能说出这般侮辱人的话。

既然他那一直都是这个答复,那她就如他所愿——拿着和离书,离开东都。

孟悬黎透过一口气,眼里只剩下燃烧后残留的灰烬。她缓慢站起来,走到陆观阙面前,瞬息间,猛地抬手。

“啪——”地一巴掌,狠狠打在陆观阙脸上。

力道之大,使陆观阙的脸偏向一边,迅速出现清晰的指痕。他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僵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去看她。

孟悬黎咬着唇,踮起脚尖,抓握他的衣领,清了清嗓子,在他耳畔低语:“陆观阙,你听好了……”

“不是你不要我,是我不要你。你的情,还有你这个人,我不稀罕。”

内室陷入安静,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须臾,孟悬黎冲他微微一笑:“不劳国公爷费心,臣女明日就走。唯愿我们……死生不复相见。”

话音刚落,孟悬黎松开手,不再看他一眼。她挺直背脊,一步快一步,朝门外的灿烂走去。

陆观阙看着她的背影,哪怕孟悬黎谴责他,控诉他,或者是直接打他,骂他,他都觉得这是他该承受的。

可现在,孟悬黎却露出笑意,没有恨意,没有厌恶,而是一种装作洒脱的态度。他明白,这会让她更加痛苦。

陆观阙步入书房,恰逢日落西山,视野陡然模糊。一个没注意,他差点绊倒:“德叔,我想求你件事。”

德叔上前扶住他,不知他为何这般沉重:“国公爷直接吩咐就是。”

“我死后,依照苏鹤做的事来看,他应该还会盯着阿黎。”

“我想请你办完我的丧礼后,去一趟岭南,将这些银钱和地契,悄无声息地交到她手里,还有,别让她知道东都的任何消息。”

“到时候,你也住在岭南,帮我在暗处照看着她。”

“她若再嫁,这便是一份嫁妆。她若不嫁,这……就是她名下的铺子和房产。至于她的未来,她愿意做什么,你就照应一下。”

“她身边的丫鬟扶摇,会些功夫,等你晚年了,再把这些事告诉她,让她继续照顾阿黎。”

“阿黎喜欢有水的地方,她晚年后,就把她的骨灰葬在岭南。东都和许州的人伤透了她的心,她应该不想回来了。”

“这……”德叔神情复杂,“国公爷这是?”

陆观阙颔首:“这么多年,这么多事,因我而起,如今也该有个结果了。日后我不能陪她,你们便帮我照看照看她吧。”

“只要她好,我就没有不好的。”

德叔猛地跪下,声音悲泣:“国公爷,说句冒犯的话。老奴自小看着您长大,深知您是个有主心骨的人。可如今,您为何要听从苏鹤的话呢?”

陆观阙摇首,将他扶起,深深叹了一口气:“不是听从,而是我输不起。”

“我可以赌自己的命,但不能赌她的命。如今她身子渐好,我本就命在旦夕,倒不如将计就计。”

“东都这边的事,我已安排妥当。等明日将她送走,咱们就按计划行事。”

陆观阙背过身,看向窗外,目光幽深:“记得,给我办完丧礼后,一定要杀了苏鹤。他不死,我心难安。”

德叔满面愁容,并不想应下,可一想到陆观阙这般煞费苦心,他只能无奈颔首:“是,老奴定会办成此事,还有夫人的事。”

#

孟悬黎在园子里坐了半响,等天际彻底暗下去,才回到澄居。她见过许多离别的场景,然而现在却寂静得出奇。

孟悬黎没有唤丫鬟,直接自己动手,打开了衣柜。里面挂着的衣裳都是他添置的夏衣,料子柔软,颜色清雅。她蹙眉扫过,便移开目光。

孟悬黎蹲下身,从柜子最底层,拖出了自己从前在燕京带回来的箱子。

箱子里,都是她仅存的旧物,以及后来收拾的行囊。她将里面的干净衣裙拿出来,叠好,放在能看得到的地方。

须臾,她又将妆台上的步摇钗环全部收拾起来,连同存的银票,一同打成了一个包袱。

不过一个时辰,该收拾的东西便都收拾完了,唯独剩下……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德叔犹豫说道:“夫人,国公爷让老奴给你送样东西。”

孟悬黎没有起身,只淡淡道:“你进来吧。”

德叔捧着锦盒,垂首走进来,将锦盒轻轻放在桌上:“国公爷说,物归原主。”

孟悬黎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锦盒上,她伸手,打开盒盖。里面有一张纸,上面是他的笔迹,旁边是她自己的名字……是他们的和离书。

孟悬黎拿起那张纸,低笑了一声。她没有撕扯,没有质问,只是将那张纸简单折好,放在了袖口中。

“告诉他,我收到了。”她声线低平。

德叔松了一口气,颔首应下,转身离去。

孟悬黎以手支颐,悄无声息地掏出和离书,目光落在上面。

她幼时活泼跳动,极力表现自我,目的就是希望别人能看到自己。那时的她,需要爱,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但她忘记了,爱并不是一个永恒的存在。

就像她和陆观阙的关系,并不像月亮一直挂在天上。它可以躲在云层中,也可以映在湖面上,甚至,还可以躺在泥洼中。

她第一次相信他,他骗了她。如今历经磨难与隔阂,她第二次相信他,他居然说他不爱她了。

得知这一切的时候,她有过恨意,甚至定义爱是一种极其残暴的行为,让人变得疯狂和失态,让人有一种杀掉对方的冲动。

可是,她闪过一个念头,他如此不在乎,她再疯狂,再失态,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哗然取宠罢了。与其这样,还不如离开,彻底忘掉他,过自己的日子。

孟悬黎双眼湿湿蒙蒙,始终看着他的名字,可他却不想看她。月亮悄然躲在云层后,屋内彻底陷入了黑暗。

孟悬黎摸索着上了床,面朝墙角,不知过了多久,虫鸣声渐渐隐去,她在寂静中睡着了。

梦里,陆观阙靠在她肩上,她往后躲,他蹭她,她被他围困在墙角。她正要推他,陆观阙的吻便落了下来。唇被他吮着,身子被他掌着,孟悬黎整个人陡然空虚。

荡荡悠悠,像是逛了个园子。似乎……正对了那句游园惊梦。

次日醒来的时候,孟悬黎撑着身子坐直,揉了揉额角,看向太师椅,心里有说不出的怪异感。但这种感觉只维持了几秒,就被她抛之脑后了。

#

这一日,她身着浅青色的罗裙,未施粉黛,头发用簪子挽起,浑身上下,似乎和从前的她告别了。

庭院中没有旁人,只有她和扶摇,想来是有人特意吩咐过。孟悬黎一路走到府门,正要离开时,一道身影挡在了她前面。

她怔了一瞬,抬眸看他。

陆观阙身形挺拔,脸色苍白,眼下带着乌青。他拿着一个盒子,站在那里,静静注视她。

孟悬黎面不改色,目光平静掠过他:“让开。”

陆观阙没有动,将手中的锦盒递给她,低声道:“这是你的东西。”

孟悬黎咬着唇的内侧,瞥了一眼,伸手接过。她眼睫微眨,露出笑容:“所以,现在,你可以滚

开了吗?”

陆观阙正想说一路平安,却见孟悬黎不等回复,直落落走出去,唯独留下一缕属于她的香气。

陆观阙恍然失神,急忙转过身,注视着她渐渐消失的身影。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看起来挺恨他的,日后应该也会忘掉他。明明该高兴才对,可他心里却无比刺疼。

陆观阙站在原地,喉间哽涩,直到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他还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庭院中的护卫远远站着,大气不敢出。整个璞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最终,陆观阙缓慢转过身,步伐沉重,来到了幽室。这里没有窗子,光线昏暗,只有一缕微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勉强照亮了空气中的浮尘。

陆观阙反手关上门,走到椅子前,沉闷坐下,背脊略弯,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在掌心。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沉默不语,浑身散发着压抑悲痛的气息。

泪珠悄无声息地渗出来,一滴,两滴,像桌案上的烛泪,耗尽了自身的生命。

陆观阙很少经历离别,即使是母亲去世,也是后来才知道。

他脑海里浮现着她离别的背影,联想到那句“恸哭兮远望,见苍梧之深山。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2]

他用极其残忍的方式,斩断她的念想,然而,然而……

他还是放不下。

#

六月末,苏鹤在璞园书房惬意品茶,见陆观阙来了,他放下茶盏,笑了笑:“看来,国公爷倒是守约。”

说罢,他站起来,开始打量陆观阙,目光锐利:“只不过,这人送走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对她不是情深义重吗?为了让她死心,连圣旨都求来了,甚至,还演这种俗套的戏码?”

陆观阙不理他的讥讽,走向主位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要我做的,我已经做了。”

“做得不错。”苏鹤拍了拍手,“够绝情,也够干脆。”

“想必她现在,恨你入骨了吧?”他话锋一转,眼神骤冷,“那接下来,就该你了。”

陆观阙以手支颐,面不改色,像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苏鹤轻哼,不容置疑道:“三日后,我要听到你陆观阙重伤不治,溘然长逝的消息。”

“如若不然,你应该知道结果。我会一路追杀她,将她绑回来,用她的命威胁你,到时候,就不只是你死这么简单了。”

陆观阙早已料到,抬眸看向他,声音低沉:“知道了。”

他的反应太过平淡,反而让苏鹤蹙眉:“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死?对我来说,早就构不成威胁了。”陆观阙想到她的背影,看淡生死般开口,“只要她平安,什么都不重要了。”

苏鹤看着他柔和又虚无的眼神,脸上的得意渐渐凝固了。

他曾发誓一定要折断陆观阙的脊背,可现在他却发现,他摧毁了陆观阙所珍视的一切,却没能从陆观阙这里,看到预想的痛苦和哀求。

陆观阙为什么不怕死?

苏鹤猛地站起来,脸色阴沉,幽幽道:“好。到时候,我亲自刨开坟墓,看见你尸骨后,我就彻底放过她。”

“……我等你的好消息,国公爷。”

说罢,苏鹤拂袖而去,带着一股未尽兴的愠怒。

陆观阙独自坐在书房里,六月茉莉散发着幽香,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只有陷入黑暗,他才能不会想起她。

夏日炎炎,郑婉若身着胭脂雪色的纱裙,戴着珍珠耳坠,隐在书房竹林处。

刚听完一出戏,她神情复杂,缓慢蹲下身子,捂着双眼,悄然落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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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参考文献】

[1]引用柳永的《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

[2]引用李白的《远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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