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悬黎想了一瞬,深觉不可能。她当时听到那妇人的话后,还让扶摇打听了一番,结果是一样的——陆观阙确实已死。
不多久,扶摇端着药进来,见孟悬黎在床上发愣,悄悄问道:“娘子怎么了?是哪里疼吗?”说罢,她把药碗放在小几上,将孩子抱在怀里。
孟悬黎被她的担忧揪了一下,回过神:“没事,就是身子还有些乏。整个人有气无力的。”她端着药,蹙眉喝完。
扶摇笑了笑:“忘记给娘子说了,暗香姑娘见娘子坐月子,便把药铺关了,还说过几日要来照顾娘子。”
药太苦,孟悬黎捏了个蜜饯,含在嘴里:“幸好有你们在身边,不然我自己,实在是忙不过来。”
“娘子这说的哪里话,我和暗香姑娘受您恩惠,我们都是自愿的。”
扶摇坐在旁边的椅上,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况且,当时若不是娘子选了我,我估计连爹娘的后事都办不了。合该我感念娘子才对。”
孟悬黎从未听扶摇说起过家事,恍然间,她想到了那个模糊的父亲。她有父亲吗?似乎是有的。但如今看来,似乎又没有。
说来也奇怪,她很少想到父亲,唯一一次,还是当年王家表弟来那次。
也不知父亲如今是否还活着,若是活着,应该不记得她这个女儿了吧。毕竟,从小到大,她的生活里,父亲不在,母亲早逝,唯有一个祖母,后来也离开了她。
他们父女缘很浅。她想。
孟悬黎舌尖的苦涩渐渐变淡,说实话,她很少想到关于家的事情,不是不能提,而是不知道从何处提。离家久了,和家人唯一的联系,似乎只剩下血脉。
可血脉,又有什么用
孟悬黎目光投向曈曈,联想到她和陆观阙,深深叹了口气。
他们的父女缘,也很浅。
扶摇见她不言语,好奇抬眸,问道:“娘子叹气,是想家了吗?”她对孟悬黎从前的事,知道的并不多。
孟悬黎低眸,沉吟回道:“幼时常常想家,但家并不想我,慢慢的,就互相忘记了。”
“没关系,家人是可以选择的,不是吗?”扶摇看着她,弯起眼睛,露出笑意,“娘子选我吗?”
孟悬黎眼睛一红,笑着说:“为何不选?”
风吹来,两人隔着春天,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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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孟悬黎身子渐好,可以下床走动了。暗香今日有事没有来,扶摇在廊下抱着曈曈晒太阳。
春日清淑,芳草纤纤,像宣纸上,画了个小青梅。孟悬黎走出屋门,呼吸清新空气,听到隔壁传来了动静。
孟悬黎走到扶摇旁边,随意问道:“隔壁来人了?”
扶摇颔首,抬眸望了望:“听说那户人家在东都做生意亏本了,便将房屋卖给了牙人,这会儿有动静,应该是有人来看房子了。”
孟悬黎当下点点头:“我说呢,今年过年的时候,也不见这户人家回来,原来是这样。”说罢,她坐在椅上,端起瓷碗,给曈曈喂温水。
扶摇垂眸,笑道:“咱们姑娘真乖,白日晚上都不闹人,闭着眼喝水,倒是会享受。”
孟悬黎被逗笑,向曈曈看了半响,柔声道:“是你照顾的好,我这几日夜里睡得也安稳。”
刚喂完,外面忽而传来敲门声:“孟娘子,我是刘练,听闻你近日生产,我特来看看你。”
孟悬黎眉间一蹙,扶摇捕捉到她的神情,问道:“娘子,这门,还开吗?”
“开吧,不开的话,我估计他能在门外站一天。”孟悬黎伸手抱过曈曈,示意扶摇去开门。
扶摇打开门,见刘练双手端着砂锅,睁大眼睛,惊讶道:“刘公子,这是什么?”
“这是我炖的老母鸡汤,听说对生产后的女子身体好。”刘练顿了顿,温和道,“你家娘子没睡吧?”
“没有,刘公子请进。”扶摇微微靠在门上,侧首去看刘练,深觉此人是个奇人。
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只要娘子有事,他淌水也要来帮忙。这心思,就算是个石头,也能看出来了。但扶摇心里清楚,他再好,娘子也不会答应他。
孟悬黎抱着孩子,抬眸一望,跟扶摇反应一样:“刘公子这是……?”
刘练将砂锅放在面前的桌上,拱手行礼后,小心盛了一碗,递给孟悬黎:“这是鸡汤,孟娘子尝尝?”
孟悬黎闻到那个香味,不免触动:“想不到刘公子还会做这些,真是麻烦你了。”
刘练见她抱着孩子,便将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赞许道:“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扶摇走过来,坐在椅上,接过曈曈,笑道:“我们姑娘叫清和,刘公子博学,可知是什么意思?”
“清和……四月,天朗气清。”刘练拱手而立,垂下目光,“孟娘子,是吗?”
“是。”
孟悬黎端起鸡汤,尝了一口,眼睛闪光:“刘公子的手艺,是从哪里学来的?比我和扶摇做的都好喝。”
扶摇神情期盼,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真的吗?待会儿我也要尝尝。”
须臾,孟悬黎喝完后,看向刘练:“刘公子今日盛装而来,想必不仅是来送汤的。”
刘练点点头,后退半步,躬身行礼:“家慈前些月仙逝,我该隐居守制才是。所以我今日来……是和孟娘子提前告别的。”
孟悬黎心下了然,说了句:“我听说,广州府的罗浮山有个书院,刘公子是要去那里吗?”
“正是。”
太阳光照着,刘练没敢看她,语气郑重:“待守丧结束,我便去东都参加科考,等考上后……”
“我想娶娘子你。”他的声调忽高,“我会把清和当做自己的孩子,我会对你好,不让你受一丝丝委屈。”
话音落下,院里院外静得吓人,像是按住了机关,没人敢说一句话。
孟悬黎心口一紧,往庭院看去,阳光热烈,春风恼人,散发着花香,一切都是美好的样子。然而,她更明白,这人是个痴情人,不到黄河不死心。
孟悬黎沉默,向刘练看了半响,方笑道:“刘公子说,日后要娶我?”
刘练一听,耳根发热,躬身回道:“是,我对娘子之心,天地可鉴。”
孟悬黎沉着思索,须臾方道:“刘公子,我答应你,只不过,要等你考上才行。”
此话一出,刘练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在来的路上,他完全没抱希望,如今孟悬黎肯答应,想来是上天眷顾他的痴情。
刘练眼神含光,脸颊绯红,欢喜得不成样子:“我……我一定用功读书!”
孟悬黎抿唇:“事不宜迟,刘公子先回去收拾收拾,再去县学教谕报备母丧。”
“是,我这就走。”刘练笑起来,高兴得连门都找不到,他转了一圈,寻到方向,像蝴蝶一样,雀跃飞了出去。
蝴蝶飞走,花木安静,就像此时此刻的院子,唯留死寂。
扶摇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娘子为何要答应刘公子?”
“答不答应,其实对我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但对于他来说,可能是不同的人生。”
孟悬黎注视着院中的槐树,淡淡道:“刘公子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如果我的答应,能鼓励他,让他有个好前程,我是愿意的。”
扶摇想来也是,旋即问道:“那……若日后刘公子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怨恨娘子?”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恨我。”孟悬黎调侃说,“或者……等到那日再说吧。”
“也是,我看刘公子那样,说不好,还要上门感激娘子呢。”
扶摇撇了撇嘴,听到隔壁好像在搬东西:“这么快就住进来了?”
孟悬黎也有点惊讶:“许是人家出得价钱高,牙人办事利索?”
“待会儿我去打听打听,若家里有小姑娘,说不准以后还能和曈曈一起玩。”扶摇弯起眼睛。
孟悬黎抿唇,也笑起来:“也是,你去打听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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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孟悬黎通过扶摇打听来的消息,得知隔壁是个孤身前来的老先生,家里人死的死,散的散,见岭南山水好,便打算在此地安度晚年。
“曈曈睡着了?”孟悬黎坐在椅上。
扶摇点头,将碗筷摆好,说道:“娘子,暗香姑娘找了个乳母,说明日就来。”
孟悬黎拿起筷子,却迟迟未动:“之前不是找好了?怎么又找?”
扶摇也觉得怪,但没多想:“许是之前那个乳母家里有事吧,如今这个乳母,听说是广州府有名的。”
“有名?应该很难请吧。”孟悬黎蹙眉,觉得寻常乳母就行。
“不不不。”扶摇喝了一口汤,“暗香姑娘说,这乳母人好心善,曾去咱们药铺买过药,认得娘子您。听闻您的事后,就一口应下了。”
孟悬黎“嗯”了一声:“原来是这样。那今晚收拾间厢房,等明日人来了,让人家住进去。”
“好。”
两人用完饭,院门被敲响,孟悬黎腾出手,打开门,刘练站在门外。她愣了一下:“刘公子,你怎么又来了?”
刘练往后退半步,拱手作礼:“我已收拾好行装,明日就要动身去罗浮山。如今前来,是要和孟娘子郑重告别的。”
他说着,忽而跪下去,掏出玉佩,双手奉上:“这是我家的家传玉佩,还望孟娘子收下,日后等我金榜题名,我定会来娶娘子。”
“还望孟娘子不要嫌弃。”他缓缓抬起脸,微黄光影映在他身上,像婚书上的泥金。
孟悬黎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慌忙去扶他,可他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执意让她收下。
孟悬黎目光下移,想到此事的初衷,便无奈拿起,掌心一片冰凉:“这玉佩,就当是我替你保管。等日后……你功成名就,我再还给你。”
刘练摇了摇头,抬眸对上她的眼睛,不容置疑道:“娘子既已收下,便是娘子的物件。刘练日后不在,还望娘子照顾好自己和清和。”
话音刚落,刘练站起来,做出一个大胆的举动。他上前,伸手将孟悬黎抱入怀中,轻声道:“等我回来。”
不等孟悬黎推拒,他松开她,跑入黄昏中,笑意盈盈,挥手大声道:“孟娘子,我一定会回来娶你的!”
“孟娘子,你一定要等我!”
孟悬黎捏着玉佩,看着他飞奔的身影,神情极其复杂。
在从前,她说过很多违心的谎言,被拆穿后,大多都是一种“那又怎样”的心态。但现在,明明是个善意的谎言,她的心却变得沉重,像淋雨的蝴蝶,飞不起来。
孟悬黎站了许久,落在外人眼中,这一幕就是有情人分别后的落寞。她叹了口气,正要转身进门,却听到瓷片四溅的声音。
孟悬黎蹙眉,侧首望了望,见隔壁院门紧闭,想来是老先生手脚不利索,不小心摔了碗。
她没有和隔壁老先生打过招呼,出于关心,便走过去,敲了敲门。
“谁……啊……”声音很远,像是在屋里。
孟悬黎侧耳倾听,音调略高,回道:“老先生,我是隔壁的孟娘子。方才听到声音,您还好吗?”
“没……没事,不小心摔了碗。”他的语气有些颤抖,似乎在克制什么,“多谢孟娘子关心……你先回去吧。”
孟悬黎听他这样说,感觉他身边应该有人服侍,便后退了半步,回道:“好,老先生若有事,可以来隔壁找我。”说罢,她转身离开。
“谢谢。”
屋里人听她脚步声渐渐远去,才颤着手,松开脖颈。他缓慢步入庭院,望着隔壁的槐树,深深叹了口气。
四个月前,陆观阙从郑府逃出后,便拿着信找上皇帝萧廷。
萧廷当时在御书房批折子,看见内监满头大汗,匆匆而来,以为是太子出事了。打开信一看,整个人冻在椅上,一动不动。
良久,陆观阙一袭黑衣,混在暗卫中,蒙面来到御书房的里间。
萧廷打量他半天,惊讶得不知道怎么开口。
陆观阙双手抱拳,跪在地上:“微臣陆观阙,参加陛下。”接下来,陆观阙没有隐瞒,将从前的事全盘托出。
萧廷跟听戏一样,全程睁大眼睛,心脏乱跳。
最后,他表情极其晦涩:“你是说,郑婉若救了你,你趁机逃出来,你猜测郑婉若会和苏鹤一样冲动杀人,所以要朕帮你隐瞒身份和行踪?”
“是。”陆观阙脸色苍白,声音低沉,“还望陛下帮帮臣。”
“臣答应过她,不再骗她,不再让她伤心难过。但最后,臣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将她推开,让她痛苦。”
陆观阙想到孟悬黎最后的眼泪和背影,哽咽道:“臣爱了她一辈子,却不想还是辜负了她。”
“臣想赎罪,想一辈子在暗处守护她,不再让她伤心……”
萧廷从未见过陆观阙这般苦苦哀求,他喉间哽涩,叹了口气:“朕也有错,当初若不是朕,你和孟悬黎,还有郑婉若,也不会闹成这个样子。”
“既然你想隐瞒身份,那朕就如你所愿,给你个新身份。只不过,这段日子,你先在宫里住下,养好身子,再去找她。”
萧廷知道他会出口反驳,便继续道:“你放心,在你养病期间,朕会派暗卫去搜寻孟悬黎的下落,待确定踪迹后,你再起身也不迟。”
“至于郑婉若,朕会找个由头,将她送回她老家,一辈子不许入东都。”
陆观阙低敛眉目,艰难地说:“多谢陛下。”
“国公府,朕会给你留着,日后你若回来……”萧廷停顿,还是希望他以后能待在东都,“还
是你的。”
“别急着否定,一切都是未知。”
陆观阙沉默,他想,她在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离开东都后,陆观阙一路南下,找到孟悬黎那日,正逢流寇作乱,他蒙面闪进庭院,将其斩杀后,却听到屋里传来挣扎的声音。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她离开时,怀了她和他的孩子。
他鼻腔酸胀,他多想冲进去,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他在,他爱她。
可他不能。
他给她和离书,还对她说了那番冷漠无情的话,他伤她太深,深到没有一点资格,再出现在她面前。
上天让他找到她,让他在暗处看着她,让他能听着她声音,就已经是恩赐了,其他的,他不敢奢求。
然而,今日傍晚,他看到她和另一个男子拥抱,依依不舍时,他先前的忏悔,瞬间转化为不甘和嫉妒。
这种感觉,折磨着他的心,堵住他的耳鼻,让他死死按在水下,任凭挣扎,近乎濒死。
他怎么能忍受其他男子接近她?
她,只能他看,只能他听,只能他照顾。
可现在,他连见她的勇气都没有,每日装作老头子,在这屋里,偷偷摸摸地听她的欢声笑语……
嫉妒?
他配吗?
他根本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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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写了下本的大纲。
文案如下:
温家为抵债,将温瑶光嫁给了谢五爷。
入府那日,她做足温顺姿态,目光却盯上了另一道身影——
那是谢家三爷谢玄玉,位高权重,是世人仰望的云端皓月,是家族中的众望所归。
也是她一眼便沉沦的存在。
为近他身侧,她指尖“无意”滑过他腕骨,气息“慌乱”拂过他颈侧,眼波流转处,皆是无声的钩缠。
可一次次的试探,谢玄玉都无动于衷。
直到那夜,佛堂檀香幽幽。
她佯装醉酒,晕倒在他怀里,指尖拂过他紧绷的下颌:“三哥,小五死在了边疆,以后……你当瑶瑶的夫君吧。”
男人顿了顿,没有挪开她的身子。
她窃喜,于是愈发大胆,愈发放肆,如藤蔓般缠绕他。
直到——
她得知他要娶王家姑娘,还要把自己赶出家门。
温瑶光才惊觉,那些纵容与失神,不过是他逗弄她,可怜她罢了。
当夜,她便卷了银子,抹去痕迹,彻底消失了。
几月后,钱塘烟雨,西湖潋滟。
温瑶光隐姓埋名,听戏赏花,做快活闲人。
谁知,台上戏音未落,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将她摁在了舱壁上。
谢玄玉握住她挣扎的腰,声线低平:“我找你找得,把金陵都翻过来了。”
“嫂嫂,三爷人呢?可瞧见了?”舱外,一群人的脚步声骤然而至。
温瑶光推拒。
谢玄玉冷着脸:“现在知道怕了?”
“就这点胆儿,”他俯身,气息灼人。
“当初怎么敢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