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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无计留春去(3)

作者:林镜灯 当前章节:55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39

孟悬黎捕捉到他愠怒的神情,佯装伤心道:“哎……老先生有所不知。我从前嫁过人,那人玩弄我的感情,最后临了了,还将我赶出家门。”

她声音变得惹人怜惜,曈曈也合时宜地抓握住她的头发,母女俩在演戏上,实在是心意相通。

耳听孟悬黎就要落泪,陆观阙揪着心,目光再次看向她:“孟娘子着实受苦了。”她垂眸看着怀中的孩子,没有看他。

孟悬黎得逞,换了个语气,感慨道:“幸好,幸好遇到我现在的丈夫,他待我极好,这院子里大大小小事,都是他置办打理的。”

“是吗?”

陆观阙的喉咙像是用铁链勒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用极其难言的语气,艰涩道:“万一……那个人有苦衷呢?”

孟悬黎抬眸,眼睛清灵:“老先生怎么知道他有没有苦衷?难道,您认识他?”

陆观阙闪躲般离开她的注视,他透过一口气,叹息道:“人生苦短,世事无常。”

他提及往事:“我

从前有个心上人,也像孟娘子这样,遇到了我这样不好的人,被我伤害,被我推走。我记得,她当时走的时候,一直哭一直哭,说不要丢下她,不要离开她。”

“我心里很痛,因为我若不丢下她,不离开她,她就会死在我面前。我做不到让她死,所以,我只能将她推开。”

陆观阙声音崩裂,说出的每个字,像一把利刃,挑开他的皮肉,刺进他的骨髓。

他眼睛有湿意,抬眸,孟悬黎眼睛里也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庭院雨点纷纷,屋里暗沉无光,两人隔着桌案上的烛火,安静对视。

孟悬黎率先挪移视线,望向凉阴阴的雨幕,她不在乎陆观阙背后隐藏的秘密,她只想要一个公平,将自己从前受过的痛苦,全部加注在他身上。

孟悬黎见扶摇端着菜走进来,眼神冰冷,摇了摇头。她压着情绪,嘱托道:“扶摇,你把曈曈抱走,待会儿别出来。”

扶摇忽感氛围微妙,虽有纳罕,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娘子。”她把菜摆放好,净了净手,将孩子抱了出去。

屋内只剩两人,孟悬黎给陆观阙递筷子。他略一怔愣,旋即颔首,以示感激。

陆观阙接过筷子,孟悬黎却不肯松手,直落落看着他,微笑道:“你能吃辣吗?”

她特意用了“你”,就是想提醒他,她已经知道了他的真面目。

“……能。”

陆观阙眼风扫过饭菜,犹豫了一瞬,松开筷子,拿起汤匙,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口芥末汤。

孟悬黎以手支颐,偏着脸,以审视的目光盯着他:“你明明吃不了一点辣,为何要这般自讨苦吃?还有,你为何要扮作这副模样?”

陆观阙恍若置身于外,一口接着一口,直到汤尽,才放下汤匙。他眼眶通红,饱含泪水,在紧绷的情绪中,发出隐忍的抽气声。

缓了一会儿,陆观阙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你看出来了。”

孟悬黎见不得他这幅佯装委屈的模样,直接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俯身观察后,揭开他的人皮面具,暴露出真正的他。

陆观阙呼吸凌乱,脸色异常猩红,忍不住掉泪。从孟悬黎留他用饭的时候,或者更早,他就预感到了她的恨意。她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她想报复他,他心甘情愿。

“阿黎,对不起。”

他先前为了掩盖真实声音,特意吃了许多辣椒,如今又喝尽了芥末汤,声音极哑。

听到他的承认,孟悬黎反而更平静了:“对不起?你何错之有?况且,你是我什么人?我丈夫若是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陆观阙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腕,将额头轻贴上去:“阿黎,我知道你说这些话,是为了气我。你不想见到我,没关系,我可以不出现,但求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赶你走?”孟悬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甩开他的手,“难道不是你先赶我走的吗?”

陆观阙眼睛里都是刺痛,他抬眸,仰视看她:“我当时是不得已的。”他费力说出这几个字。

“不得已?”

孟悬黎忽略他的注视,偏过脸:“我那么卑微,以命相逼,求你别离开我的时候,你扔开我的手,说不要我了,如今又来说不得已?”

她以为自己早已消化掉那段痛苦,可如今,她身临其境,再次感受到了那时的悲伤。

孟悬黎的声音有些颤抖:“陆观阙,你知道吗?我拿着和离书南下的时候,几乎每天晚上做噩梦,梦到你松开我的手,让我掉入了无底深渊。”

“我在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没有,一次都没有。你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给我,就直接……”她声音里夹杂着控诉,即使她很讨厌这样的对话方式。

“有身孕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恨你死了,还要用孩子缠上我。我完全可以杀了她,不要她,可我狠不下心,因为她也是我的孩子。”

孟悬黎背过身子,不吝出口伤他:“至于你,我从来没想过你还活着,你居然还能活着。”

“我多希望你死掉,起码,我真的能忘记你。”

陆观阙走到她身边,孟悬黎凄然不出声,泪像水银淌在她眼里,静默不动。

他捧起她的脸,拭去她欲坠未坠的眼泪:“对不起,从前的事,都是我的错。我不求你能原谅我,也不求你能回心转意,我只担心没人照顾你……”

孟悬黎她吸了吸鼻子,透过一口气,抬高声音:“陆观阙,要说对不起,起码要感受到我的痛苦才可以!”

“我不是谁想照顾就照顾的,况且,我根本就不需要人照顾!”

孟悬黎推开他,转身就要离去,几乎是同时,陆观阙抓握住她的手,扶着她的后颈,近乎祈求地注视她:“阿黎,给我个自辩的机会,让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好吗?”

“自辩?”

孟悬黎后颈受热,摇了摇头,哑然失笑:“陆观阙!你太自以为是了!”

“当时我反复多次问你,问你是不是被逼的,问你是不是无可奈何,你当时是怎么说的?你说你爱她,要娶她,还强调,你不要我了。”

“你当时不肯讲,如今假惺惺跑来,说要自辩?你是不是觉得,戏弄我,很好玩?嗯?”

“我说那些话,只是为了让你离开我。我从始至终,我心里只有你。”陆观阙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去证明他对她的爱。

两人隔着眼泪,哽咽对视,呼吸间,都产生了残忍的刺痛感。

孟悬黎被他拉近,不含强迫的成分,她笼罩在他的气息下,心越来越沉重:“如你所愿,我已经离开你了。”

“你可以装作没听到,但我还是要说。自从离开你,有时候不知道怎么了,我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会莫名其妙掉眼泪,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着你当初说的话,直到深夜,我睡去,才会停止。”

“有了曈曈之后,这些症状好了许多,我渐渐敞开心扉,回归到最开始的状态。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

“谁知,上天竟然那么怜悯你,让你死了又活,活了又死,跟变戏法一样,糊弄我,伤害我。”

“你不是希望我离开吗?为什么还要找来呢?为什么要缠着我不放呢?或者说,我爱的那个陆观阙已经死了。”

“你为何要扮作他呢?”

孟悬黎始终没有掉眼泪,只是任由它晕染眼眶,使对方加强悲痛的情绪。

陆观阙抚上她的侧脸,呼吸困难:“阿黎,我没有扮作他,我没变,我还是我。”

他想到她方才的话:“我知道你有孩子的时候,我心都要碎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也知道我该死。”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我只想照顾你,一直到你原谅我,好不好?”

孟悬黎一鼓作气推开他:“不好,一点都不好!况且,我们已经和离了,我已经嫁人了!”她有意加重后面这几个字。

陆观阙的心骤凉,但他极力维持平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成为别人的妻子,更不能看着我们的女儿喊别人父亲。”

此话不说倒还好,一说,孟悬黎心下了然,特意挑衅道:“怎么?国公爷难道有兴趣做别人的面首,非要赖着不走吗?”

陆观阙注视着她,孟悬黎脸庞倔强,眉眼却是平静的。他上前,想要将她圈在怀里。

孟悬黎意识到,向一侧走去,握住拐杖,指着他:“你要做什么?”她忽而搞不懂他的心思。

陆观阙平静下来,深邃的轮廓愈发凌厉,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袍:“当然是做你的……面首。”

孟悬黎睁大双眼,她只是混说一嘴,想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到,他居然还是这么无耻。

孟悬黎咬着唇,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一鼓作气,直接用拐杖打他的腿,是把控不住的程度。

陆观阙不躲不闪,痛得直接跪了下来。地面冰凉,膝关节发出了异常的脆响。他静静仰视着她的脸,不言不语。

孟悬黎戛然而止,显然没意识到自己会这样伤人。她略显茫然,手腕失力,拐杖掉落,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怕。

陆观阙似乎没有太大波动,反而觉得这是他该承受的。他身心俱痛,语气平和:“阿黎。”略有停顿,“别内疚,我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

孟悬黎听到此话,恍然回神。她垂眸,陆观阙眉间紧蹙,长睫

上挂着泪珠,扑闪几瞬,顺着猩红色的脸颊,落在白色中衣上,整个人像红白喜事,乐极生悲。

孟悬黎缓慢蹲下来,平视着他:“你说你是不小心绊倒的,可屋里没有石子,怎么会绊倒?”

“只有屋外才能绊倒人。”她经历了情绪波动,“我想静静,陆观阙。你出去吧。”

陆观阙微怔,跪在地上,上身往前倾,孟悬黎蹙起眉,往后躲,他收回悬着的手,只剩气息呼出的音:“好,只要你不赶我走,我等你平复心绪。”

“一天也好,一月也好,甚至一辈子,我都愿意。”

孟悬黎闻到属于他的凛冽气息,忽远忽近,待她反应过来,陆观阙已然穿上外袍,走到了雨中。她不想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的,他现在离开就好。

暴雨来临之时,他们的眼泪显得微乎其微,孟悬黎抱着膝盖,发现自己已经被雨水淹没,偏离了方向。准确的说,因为陆观阙的到来,她展现出了自己都没有预感到的恶劣性和毁灭性。

她能这样做吗?

或者说,她能这样报复他吗?

可她为什么没有畅快之感?反而还多了点自责?

孟悬黎不打算再多想,只要陆观阙不出现,她认为,她是能够当他不存在的。

孟悬黎蹲的有些久,腿脚酸麻,她扶着椅子,小心站起来,抬眼望去,不见他的踪影,内心自然而然释放了一些颓败。

#

深夜,窗外的雨还在下,疏疏落落的,仿佛是一簇簇小白骨朵。孟悬黎侧脸贴着软枕,快要入睡时,门被敲响了。

她睡眼稀松,披了件外袍,打开房门。

扶摇神情复杂,似是急匆匆赶来的:“娘子……国公爷,他……”

孟悬黎打了个哈欠,随意道:“怎么了?”

扶摇咬着唇,摇了摇头:“国公爷出来之后,一直都在院门外跪着。方才我去锁门,正瞧见了。”

“什么?”

孟悬黎看了眼外面的雨,这会儿比瀑布还要大。她沿着长廊,一步快一步来到院门后,却没有开门。

扶摇在她身边撑着伞,犹豫说道:“娘子,要不先开门吧。国公爷晚上也没用饭,这会儿都子时了。”

比起扶摇的态度,孟悬黎显得格外锐利。她推开门,居高临下,抬眸远望,陆观阙面色清白,嘴唇颤动,雨水从头顶流淌而下,衣袍湿透,显得沉重又狼狈。

哪里都是黑的,哪里都是雨,孟悬黎与他四目交投,咬着唇的内侧,一动不动。

他这样做,不就是让她再生自责之意?他明明知道自己狠不下心,偏要装模作样来这一套。

孟悬黎愠怒,直接夺过扶摇手中的伞,扔到雨中。她不再看他,冷酷转身,时间流逝,唯有雨声,像珍珠耳坠,在耳旁晃来晃去。

扶摇手足无措,看了一眼陆观阙,又急忙跟上孟悬黎,悄声道:“娘子……国公爷似乎没接伞,这会不会淋出病?我记得国公爷从前受了很多伤,若是复发了,这恐怕就没命了。”

孟悬黎停下脚步,犹豫片刻,旋即转过身,再次打开院门。她脸庞倔强决绝,声线低平:“既然你这么想跪,那我就成全你,你最好在这里跪死一辈子。”

只有表现出恶劣与不善,陆观阙才会有情绪波动,才有可能接过那把伞。

但愿这些狠话,还有点用处。她想。

说罢,孟悬黎直接拉门,插上门闩。她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外袍,如今淋了雨,黏着她,浑身湿漉漉的。

孟悬黎并没有走,背靠着门,慢慢滑下,不声不响。她安静地望着扶摇,过了一会儿,凄然一笑:“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扶摇眼睛浮着泪光,蹲下身子,摇了摇头:“当初在东都的时候,国公爷不也这么狠心吗?硬生生就要把娘子逼走。”

扶摇跟了孟悬黎这么久,自然清楚她的品性,无论嘴上说的有多吓人,她总归还是狠不下心。

孟悬黎默然。扶摇像是有感知,劝慰道:“过了今夜,娘子何不听听国公爷的辩解?假如他还是欺骗娘子,不用娘子说,我第一个便将他赶走。”

孟悬黎鼻音浓重,想到他白日未说出的话,缓慢站起来,揉按鼻梁:“那你明早起来,熬点姜汤吧。”

吩咐完,孟悬黎没有回头,一步慢一步,走到了屋里。她脱下潮湿的外袍,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头发和肩颈。

窗外雨声潺潺,孟悬黎躺在床上,忽而记起去年五月时,天气变暖,她却浑身冰冷,难以入睡。

难道陆观阙后来的背叛,和这件事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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