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泛泛,一切都变了个样,天色越来越白,像结了层糖霜,风散了,濛濛细雨却不散。
院门紧闭,陆观阙在雨中跪了一夜,静默无言。
他向来知道,犯了错就要受惩罚,可他面对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心尖上的人。那他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就是主动赎罪。反过来,她原谅他的前提,就是要他主动承受她所承受的一切。
尽管她没有开口,可是她递伞的行为,就已经让陆观阙视为赎罪的信号。她给了他机会,那他就该牢牢抓住,不再错过。
上一次从白日跪到深夜,还是求娶她的时候。先帝不喜孟家,知晓此事后,劈头盖脸地骂他:“你祖母答应的婚事,不算数,朕已经给你找好了人家,你怎么非要娶孟家的女儿?”
陆观阙不以为意,无论她在哪里,她是何身份,她是否爱他,他这辈子只会有她这一个妻子。他一直都爱她,就连最后喝下毒酒的时候,他脑海中浮现的,唯有她。
可如今他找到她,却发现,在他痛苦的时候,她也在痛苦,甚至,她比他更痛苦。
所以,他想平心静气和她说话,只能立刻做出行动,向她展示自己的诚心,即使她会自责。
院门打开,陆观阙抬眸,隔着雨水,眼泪滑落:“阿黎……对不起……”
街上没有行人,天色阴沉沉的,看起来要下暴雨。孟悬黎注视着远处,陆观阙脊背弯曲,黑发湿透,一绺绺贴着脸颊,雨水顺流而下,连绵不断。
孟悬黎撑着伞,走到他身边,小心蹲下,语气很淡:“跪了一夜,值得吗?”
陆观阙喉间哽涩,张了张口,因为高热,说不出话。他只好点头,示意值得。
孟悬黎看向他身旁的伞,问道:“不打伞,是嫌自己命长吗?我可不想再背上一条人命。”顿了顿,她站起身,松了口:“回去沐浴,换身衣裳,待会儿来找我。”
滂沱大雨,陆观阙慢慢站起来,将伞作为拐杖,一步颤一步地离开这里。
不多久,陆观阙洁净出现在孟悬黎的厢房里,她有些不可置信:“这么快?”意识到自己不该问,又道:“喝点姜汤,驱驱寒。”
陆观阙捡了张椅子坐下,端着瓷碗,边喝边听孟悬黎说:“去年五月的时候,天气很热,我浑身冰冷,你总把我……抱在怀里暖。似乎是第二日,还是第三日,你忽而转了性子,不再和我睡一起。”
“差不多维持了一个月,后来,我去何家赴宴,偶然听到你要娶郑小姐的事。许是那时候太爱你,我听了之后,是
不大信的,但后来,你的态度和你的话,让我不得不信。”
“再接着,大概是九月,我在岭南听闻你在东都病逝的消息,那时候我怀着曈曈,下意识是有些担心的,但细细一想,觉得你死了也好,起码我还能记得你从前那点好。”
“生曈曈那天晚上,这边来了许多流寇,我以为我们母女就要命丧黄泉,有个江湖中人出现,救了我们母女。那个人一直没说话,我猜,他应该不敢说话。”
“还有张娘子,明明是北方人的口音,却一直声称是岭南人,我原先以为是魏渊,可昨日遇到你,我才明白……”
“都是你吧。”
孟悬黎往后靠了靠,注视着他:“所以,你背叛我,又来保护我,源头是我的病?还是其他的什么?”
“都有。”陆观阙喝尽,放下瓷碗,“很多年前,你患了眼疾,你还记得吗?”
孟悬黎面色凝重,不大清楚这些事之间的联系:“记得,然后呢?”
“给你治病的人,是苏鹤。”陆观阙眼角残红,缓慢说道,“他当时给你下了毒。”
“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时间久了,就会浑身发冷,慢慢地,一两个月便能悄无生息地死去。”
“我们都以为他死了,其实死的那个是他的替身。后来你病发的时候,他找上我,用你的命威胁我。我不能看着你死,也不能再让历史重演,只能接受他的毒酒。”
“为了你,我是心甘情愿的,即使你后来怨我恨我。”
孟悬黎呆滞片刻,旋即说道:“就算你是为了我,可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为什么要说那些伤人的话?为什么要把我赶走?”
“阿黎,我若和你商量,以你爱我之心,怎么可能看着我去死?反过来,我也是这样。我不能告诉你,我不愿你为难。”
“所以,我答应了苏鹤的条件,但我也知道,苏鹤不会让你平安活下去。”陆观阙简明扼要。
“为了保证你能顺利到岭南,我那一个月焦头烂额,算了一遍又一遍的行程路线和天气。就连你遇到魏渊……我提前也是算准的。”
孟悬黎起身,矢口否认:“这不可能,我和魏渊只是萍水相逢。”顿了顿,她忽而意识到南下那一路顺利的出奇,像是精心策划好的,而那个人,就在自己眼前……
孟悬黎眼里有水光,瞪着他,陆观阙浅笑,调侃道:“我给你的那本册子还在吗?”
见他还能说笑,想来病得还不重,孟悬黎的心也轻了一点。她冷着脸,予以疏离:“和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和我没关系?那册子可是我写的。”陆观阙撑着身子,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
孟悬黎板着脸,不看他:“你这是做什么?离我远点,我可不想看见你。”
陆观阙脸色潮红,眼睛显得格外柔和:“没关系。阿黎不想看见你,我躲着就是。但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孟悬黎打了个喷嚏,似乎被他传染了,但其实并没有。她了解陆观阙,所以对他的话充满警觉:“不赶你走?你一个国公爷,留下来能做什么?是能打扫庭院,还是能砍柴挑水?或者是照顾婴孩?”
“你什么都做不了。”孟悬黎表情没有变化,下了逐客令,“国公爷,我们现在两清,还是好聚好散吧。”
这不是陆观阙想要的结果,他摇头,近乎祈求开口:“不,我不走。我不会,我可以学,我什么都可以干。我不和你两清,我要和你在一起。”
“我不会有任何怨言,也不会有其他想法。阿黎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别人问起来,就说……就说,我是阿黎请来的小厮。”
“别赶我走,好不好?”陆观阙苦笑,似乎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被她选择。
“陆观阙,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赖?”孟悬黎语气平静,“我拒绝的事,没有再继续的理由。你快走吧。”
陆观阙望向她的眼神,除了爱意,还有失落与悲伤。他缓了许久,低喃道:“我没有家了。”
“我不知道我能去哪里,我还能去哪里。我以为我找到你,就能照顾你,就能……”
说着,他的眼泪掉下来,烫醒了孟悬黎,她撤手,急忙去擦:“你……”她准备说,你别哭了,但想了想,觉得这是一句安慰人的话。
她现在,还不能安慰他:“你可以不走,但我不会把你当朋友或者家人看待。”言外之意,就是让他以小厮身份留下。
陆观阙笑起来,眼睛亮亮的,许是情绪激动,他低头,额头枕着她的掌心。
孟悬黎惊惶,下意识开口:“有你这样的小厮吗?敢这样做?活得不耐烦了,还是……”话没说完,她的掌心感受到发烫的湿意:“你发烧了?”
其实陆观阙方才蹲下,就是撑不住了。他奄奄一息,嘴唇红得可怕,孟悬黎艰难扶起他,陆观阙身形微晃,靠着她的肩颈,迷迷糊糊道:“阿黎,别赶我走,求你……”
孟悬黎手一顿,低敛眉目,陆观阙闭着眼,长睫微眨,热息喷洒在她的脖颈,又痒又热。
孟悬黎本想搀着他回去,无奈比不过他的力气,只好踉踉跄跄扶他去里间的床上。
一顿折腾,陆观阙吃了药,陷入了昏睡。
孟悬黎坐在床沿,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的吓人:“真不知道你是装的,还是装的。烧得这么厉害,还能说那么多话……谁家小厮像你这样,还没开始上工,就让主人来照顾。”
孟悬黎瞥了他一眼,旋即起身离开,几乎是同时,陆观阙握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将她带到了床上。她惊呼,陆观阙隔着被褥抱紧她:“阿黎宝贝,我好想你……”
孟悬黎脸庞热气腾腾,耳垂也红的滴血:“陆观阙,你再这样,现在就给我走。”
“我不能走,我生病了,也许你抱一下就能好呢?”陆观阙将脸埋在她颈窝,柔柔呼气。
孟悬黎睁大眼睛,“腾”地一声推开他,坐起来。她没好气道:“你就装吧。”
“你走了,你不要我了吗?”许是生病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脆弱。
孟悬黎避开他黑色的眼睛:“没一点自知之明,活该病着。”说罢,她摔门而去,声音大得吓人。
陆观阙眼神模糊,意识还有些清醒。他躺在床上,浑身上下,哪里都是烫的。他用被褥蒙着脸,深深吸气,关于她的记忆,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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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之后,陆观阙每日都来的很早,先是给母女俩做饭,接着就是打扫庭院。由于岭南地气湿,当地人常喝汤,加上孟悬黎脾胃不好,陆观阙天不亮,就去买新鲜食材。
这日清晨,陆观阙端着汤进来。因为那日后,孟悬黎从不主动同他讲话,所以一般情况,他放下汤就离开。
但孟悬黎今日有些不同,她喊住他,淡淡道:“陆观阙,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
陆观阙闻声停下,转身坐在椅上,看着对面的她:“什么事?”他莫名心慌,脑海里全是不好的事。
“过几日,我就去药铺了。”孟悬黎淡声道,“孩子交给你了。”
陆观阙松了口气,直截了当地说:“我照顾曈曈,你安心去吧。”
孟悬黎呆滞一瞬,没料到他会答应这么快。她用平静的语气安排道:“好,有间厢房空着,你搬过来吧。”
孟悬黎强调:“你别多想,我只是为孩子考虑。万一我和扶摇回来晚,孩子一个人,我不放心。况且,你作为她……”剩下的话,她没说出口,是觉得他知道。
阳光照进来,陆观阙眉眼含笑,像浮上了层花末子:“我没多想。”他以手支颐,注视着她的眼睛:“尝尝汤。”
“哦……”孟悬黎口吻冷淡,“你出去吧。”
尽管陆观阙不提,孟悬黎也能猜到,以他的身份,他以后是要回去的。他那桩婚事,她一直没问,不是不想问,而是怕问了之后,承受不了那个结果。
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趁着这段时间,让他们父女俩多联络联络,日后曈曈长大了,问起父亲是谁,她也能捡些记忆,浑说一通。
视野闪闪烁烁,孟悬黎喝完汤,起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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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观阙第二日搬过来时,由于箱子过多,排场过大,引起邻里注意,孟悬黎不得不露面,说是远房亲戚,过来借居几月。
孟悬黎心里腾起躁意,不过陆观阙倒是悠闲,还说怕她和女儿受苦,才带了许多东西来。孟悬黎摆了摆手,并不相信他这套说辞,但终归没往心里去。
这一日,孟悬黎用完早饭,和陆观阙吩咐了几句,便去了药铺。她掀开
门帘,见暗香在柜台后称药,笑着说:“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早?”
“这天气越来越闷,我是怕药材放坏,想着早点来,能帮帮娘子。”暗香抬眼,手却没停。
孟悬黎走至她身旁,低眸看着她:“那我去后库清点药材,有空得去城里一趟。”
暗香点头:“娘子去吧,我在这看着。”
孟悬黎离开后不久,外面走来几个壮汉,粗声粗气嚷嚷道:“你们掌柜的是谁?把他喊出来,看看你们家卖的什么好药!”
暗香心口一紧,连忙放下药,抬眸一望,赔着笑脸:“这是怎么了?咱们有话好好说。”
其中一个壮汉将药包“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鼻子里哼气:“怎么了?我兄弟腹泻,一直按这个方子吃,吃完就能好,从未出过差错。”
“可前些日子,他想着你们家药好,吃了之后,不但没减轻,还更厉害了。现在人躺在家里,都起不来了,一定是你们这药有问题!”
他身后的人立刻附和起来,声音一个赛一个高,引得街上人也忍不住驻足,开始说些闲言碎语。
孟悬黎闻声从后院走过来,对暗香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群人身上,平静道:“诸位稍安勿躁。”
“你既然说我们的药有问题,可有证据?空口无凭的,总不能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壮汉眼睛瞪得老大,梗着脖子说:“证据?瞅瞅柜台上放的什么?这药就是在你们这买的,连包装都一样,难不成,你还想抵赖?”
孟悬黎没有继续争辩,走到柜台后,解开系绳,将里面的药材倒在柜台上。她动作从容,神情专注,丝毫没有被那些人影响。
药包散开,多是治疗腹泻的药材,并无不妥。
那些人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仿佛抓住了把柄。
孟悬黎蹙眉,捻起几片药材,对着光仔细瞧了瞧,又小心闻了闻。须臾,她直起身,目光看向那些壮汉,眼神清亮又锐利:“你确定,这包药,全是从我们药铺抓的?”
“当然,就是你们家的!”壮汉有些底气不足。
孟悬黎拿起几片颜色偏暗的药材,一字一句道:“这些药,看似是我们家的,但仔细分辨,颜色不对,苦味也不对,更别提质地了。”
她顿了顿:“我们药铺开业以来,所有药材皆选自信誉药行,品质皆有保证,绝无此等次货。你这包药,混杂了至少三成以上的劣品。除非,是你们故意为之……”
话音刚落,街上看热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对这些人充满了怀疑。
几个壮汉的脸色,连成一片,一会儿像白云,一会儿又像青云,不管什么云,总之很难看。
他们是镇东药铺雇来的,故意在这儿买些好药,又掺入劣等药材,想鱼目混珠,败坏她们药铺的名声。没想到几次下来,有些药包搞混了,把这个劣质药材最多的药包拿了过来,还被当场识破了。
“你……你胡说,分明是你们以次充好!”
孟悬黎不再多言,将那些劣质药材挑出来,放在一旁,笑道:“是非好坏,自有公论。若几位还是坚持是我们的药材有问题,那咱们就去衙门,请官爷和相关人士来鉴定。”
“若是我们的过错,我们愿意十倍补偿,并关门谢罪。但若是有人故意构陷,不管是广州府的人,还是东都的人,我都会一告到底。”
几个壮汉像黄花菜一样,瞬间蔫了下来,他们就是拿钱办事,哪里敢见官?
“算……算你狠,我们走!”为首的那个还算机灵,抓起柜台上的药包,灰溜溜离开了。
孟悬黎抿唇,低眸看着暗香,说道:“这几个人倒是有意思,演了一出戏,把好的拿走了,把坏的都给我留下了。”
暗香笑起来:“娘子先去忙吧,我把这清理一遍。”
“好。”
与此同时,药铺斜对面的茶摊,陆观阙穿着不起眼的衣袍,头上戴着斗笠,怀里抱着曈曈。尽管孟悬黎疏离他,陆观阙还是照常偷偷看她,方才,他真想立刻冲进去护住她。
可他却发现,她在这里,凭借自己的能力,不仅能独当一面,还能自洽而内求。
她似乎不再需要他了。
见事情平息,陆观阙一言不发,情绪稍显低落,失神的片刻,忽而有种被她抛弃的感觉。他低头,曈曈睡得很香,眉眼像她,下巴像他。这孩子,大概是他们目前唯一的联系了吧。
不知郁闷了多久,陆观阙抱着孩子,默默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茶摊。
天色昏暗,街上行人匆匆,孟悬黎赶回来没多久,便下起了暴雨。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桌边,小口喝粥。
扶摇在旁边抱着孩子,跟讲话本子一样,说着白日药铺发生的事。
陆观阙坐在下首,安静吃饭。不多久,他似乎听到孩子的哼唧声,放下瓷碗,很自然地站起来,接过孩子,轻轻拍抚着。
听孩子在他怀里渐渐安静,孟悬黎的目光微微一动。
陆观阙声音低沉,提醒道:“今日的事,恐怕不会就此了结。”
孟悬黎抬眼,陆观阙的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他抱着曈曈,来回踱步,条分缕析道:“这些商贾之人,为垄断和抢夺生意,能生出不可估计的欲望和胆量。”
“他们见明的不行,肯定会来暗的。这几日,铺子里进出的人,你多留意些。”
孟悬黎思索了半响,觉得十分有道理:“我知道了,我会让暗香和扶摇多留心。”
陆观阙不再多言,将孩子放在摇篮里,轻声道:“我去洗碗。”
看他离开的背影,孟悬黎有些恍惚,立在一旁的扶摇忍不住感叹:“娘子,自从国公爷来了,我轻松多了。什么劈柴,挑水,打扫,照顾曈曈……都是他干的。”
“真是想不到,国公爷居然能放下身段做这些。”
孟悬黎没有说话,她何尝不知,他这样金尊玉贵的人,能委身做这些,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折磨了。
只是,他现在和从前全然不同,变化之大,让她有些担心,担心他并不是真心改变。
他应该,不会再威胁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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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双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