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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投我悬黎珠(1)

作者:林镜灯 当前章节:58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39

接下来这几日,孟悬黎在药铺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观察来往之人。

果然,她发现了异样。有两个陌生面孔,隔三差五便会来,有时买些清热去火的凉茶,有时只要几钱甘草,目光总是不安分地在四周逡巡,逗留的时间也有些长。

这日,其中一人又来了。他要一些不值钱的药材,暗香正要抓

药,孟悬黎却站起来,温和笑道:“暗香,你去后院帮帮扶摇,这位大人的药,我来抓吧。”

暗香领会,应声离开。

孟悬黎走到药柜前,依照药方称了药,但在最后的时候,她将提前准备好的粉末掺入其中,包好,递给那人。

“大人,您的药好了。”孟悬黎面色如常。

那人浑然不知,付了钱,匆匆离开。

他并未直接去镇东,而是在街上绕了两圈,拐进一条小巷,将药包递给等在那里的伙计:“快拿回去,让掌柜的看看,这次可别再出岔子了。”

镇东的钱掌柜拿到药包,毫不犹豫拆开,仔细翻检后,发现了异样。他捻了一点,又闻了闻,旋即反应过来——他被人看穿了,还被人给耍了。

钱掌柜失笑,他在这镇上开药铺几十年,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却被一个外来户抢了生意,还被她公然挑衅?

“好得很。”

钱掌柜将药包摔在地上,气得脸色铁青。他招了招手,吩咐道:“你去叫上两个人,摸清她每日的路线,找个合适机会,给她点颜色看看。”

“让她知道,这镇上的药行,不是她一个外人能掺和的。”他又想到什么,嘱咐道,“对了,不用伤她性命,让她知道知难而退,关门滚蛋就行。”

“是,掌柜的。”

#

十月,药铺的几味药材见了底,孟悬黎打算去城里的药行采买一批。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

陆观阙站在院门边,上前一步,拦住她:“今日要去镇上?路途不近,货量想必也不少,我陪你去吧。”

孟悬黎垂眸整理衣袖,淡淡道:“没事,城里那几家药行,我都熟悉。你在家照顾孩子便是。”她理完,就直接出门了。

陆观阙转身,看着她的背影,他知道,她决定的事,很难改变。但她自己去,他不放心。

待孟悬黎的马车离开后,陆观阙将孩子交给张娘子,匆匆交代了几句,便立刻动身,朝着她的方向追去。

他始终保持着距离,不敢离得太近,怕孟悬黎注意到,斥责他,到时候,两人的关系说不定更差。

孟悬黎到城里后,去相熟的药行,验看了药材,讨价还价一番后,定下货单,约好次日送货上门。她未曾停歇,忙到傍晚,才乘着马车回家。

然而,归途路上,马车却停了下来。

车夫声音哆嗦,紧张道:“娘子,前面的路被拦住了。”

孟悬黎蹙眉,掀开车帘,抬眸一望,几个人站在中央,手持木棍,面上蒙着黑布。她隐隐约约猜到了来人,示意车夫安心,跳下了车:“诸位好汉,拦下我的车,不知有何指教?”

为首那个走上前,皮笑肉不笑道:“孟娘子,咱们又见面了。”他露出真面容:“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奉东家之命,再来劝劝您,您那药铺,还是早些关门好,大家脸上都好看。”

“哦。又是钱掌柜的意思?”孟悬黎顿了顿,冷然道,“几位好汉,难道就不动脑子想想吗?”

那几个人愣在原地。

“我一个外乡人,带着幼女,为何敢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开铺立户?”她故意抬高声音,“我背后若无人照拂,岂能安然至今?”

“今日我少了半根头发,恐怕你们钱掌柜,连同你们几位,都未必承受得起那人的怒火。到时候,恐怕就不是送官那么简单了。”

“也许,大概,连命都没了。”

她的话真真假假,反而唬住了那群人。

那几个壮汉面面相觑,果然犹豫起来。

为首那个想起从前那个事,又听孟悬黎这番底气十足的话,心里开始打鼓。钱掌柜是给了钱,可若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恐怕有钱没命花。

他顿了顿,拱手道:“孟娘子,您也别怪我们,我们也是受人之托……”

“您看这样行不行,您明日关上铺子,休养两三日,我们也能给东家一个交代,如何?”

孟悬黎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沉默了一会儿,方道:“也行。不过,日后若再有此事,你们得提前告知我一声,不然,万一被那人知道了,我也保不住你们。”

“是是是,多谢孟娘子体谅,那……那我们就告辞了。”说完,生怕孟悬黎反悔,他连忙带着手下人离开了。

见他们窜得太快,孟悬黎抿唇,有点想笑,转过身,对着马夫温和道:“咱们也回去吧。”

马夫点头,待孟悬黎坐稳后,挥动鞭子,驾车前行。

#

天色擦黑,庭院静谧,孟悬黎推开院门,不见陆观阙,心下有些诧异。往日里,他这个时候多半在院中等她,今日却不见踪影。

没走几步,孟悬黎又见院中多了几个护卫,油然升起不好的念头。她急忙忙走到厢房,环顾四周,不见曈曈。

孟悬黎按着心口:“陆观阙,我女儿呢?”说着,她不假思索,直接上前一步,踮起脚尖,拽住他的衣领:“你此番伪装,是不是要利用她威胁我?”

陆观阙没料到她会这样做,低眸看着她,孟悬黎眼里有一层水光,嘴唇不住颤抖。他恍然领悟,低沉道:“我刚把曈曈哄睡,这会儿,她在屋里睡得正香。”

孟悬黎哑然,怔了怔,松了手,陆观阙眼疾手快,顺势捧住她的脸,弯起眼睛:“怎么?很怕我把她带走?”

“也不是不可能。”孟悬黎冷言冷语,“你从前就干过这样的事。”她后退,推开他的手:“注意你的身份。”

陆观阙手掌一凉,条分缕析地说:“阿黎可别冤我,我什么时候干过这样的事?”他往前走。

“怎么没?”孟悬黎轻嗤一声,“你从前找到我,没多久,就把我带回东都了。这次你来,说不定就是想把我女儿带走,威胁我,然后……”

她被他逼到角落,隔着昏黄的光影,和他的视线交汇。陆观阙声音很沉,又很柔:“然后呢?怎么不说了?”

孟悬黎被问住,脑海中飘过形影不散的念头:“说什么?说你怎么逼我,还是怎么娶别人?”

“院中的人我都看到了,你伏低做小在我身边,不就是想让我原谅你?可你也明白,你早晚要回去的,你有你的妻子,以后也会有你们的孩子。我和曈曈,只是……”

陆观阙脸色骤冷,不等她说完,就迅速低头,用拇指轻轻合住她的唇。

孟悬黎睁大双眼,陆观阙手指轻柔,像证明,像安慰,更像吻她。她恍然回神,一把将他推开。

陆观阙抓握住她的手,抵着她的额头,闷声道:“当年那和离书是我临摹来的,从始至终,都不是真的。阖族耆老那里,被我瞒了过去,如今族谱上……”

孟悬黎不想听到预感的结果,忙打断他的话:“你是怎么活过来的?或者说……是谁救了你?”她的语气有些结巴。

陆观阙顿了顿,主动承认:“是郑婉若。”

“她听到我和苏鹤的对话,换了酒。我没死成,还被她关在郑府的地窖里,后来,趁她不注意,我逃了出来。”

孟悬黎意识到自己就不该问,更不该听。她长睫垂落,情绪冷然:“嗯。你该找她报恩才对。假惺惺在我这里做什么?起开。”

陆观阙摇了摇头,继续解释:“我在这里,自然是为了我的阿黎。你别嫌我。”

“族谱上,你我依旧是夫妻,天王老子来了,也拆不散。我保证,日后再也不瞒你了。”

孟悬黎咬着唇,似乎在消除对他的怀疑,沉默了半响。陆观阙见她有些疲惫:“你一生气就不说话,我一看你不讲话,我心里就跟油煎一样。所以答应我,别不说话,直接骂我吧。”

孟悬黎眨了眨眼,闪着亮光,盯他:“骂你?我才懒得开口。”

“那你想做什么?”陆观阙抿唇,“是不是累了?我能抱你吗?给你揉揉?”

孟悬黎心口微松,柔力推他,他却笑着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孟悬黎挣扎不过,索性,任由他抱起来。她贴着床面,闭着眼,嗔道:“方才还说不瞒我,今日就瞒我了。”她是到家才意识到,他悄无声息跟了她一路。

“你知道了。”陆观阙手一顿,“我那么做,是怕你受伤。”

孟悬黎侧过脸,看着他:“陆观阙,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好吗?若真那么脆弱,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陆观阙蹲下身,与她视线交汇,目光深沉:“我知道你不脆弱。”他声音低哑,“是我心疼。”

孟悬黎重复念着“心疼”,喉间哽涩

,转过脸,不再看他:“之前为什么不心疼……”

“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日子,我孤零零一个人,我有多难过?”她吸了吸鼻子,“说什么为了我好,那也得我觉得好,才好。”

“那阿黎觉得,什么是好的?我可以照着学。”陆观阙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极其温柔,“你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你还是骂我吧,或者,我再跪几天?”

孟悬黎提及从前:“我小时候,特别希望能被别人看到,但结果就是,很少人能注意到我。渐渐地,我也就习惯了自己空气般的存在。”

“后来遇到你,我才发现,我是被你喜欢的,也是被你珍惜的,但是……你那日说的话,实在是太伤人,你说你……”她声音哽咽,几乎不能重复伤痛。

孟悬黎的这番话,让陆观阙抛开克制与隐忍,眼睛里泛起水光。他轻柔将她抱起来,放在腿上,为她拭去眼泪:“我以为,只有那些话,才能骗过你,可现在,我却懊悔说出那些话。若不是我,你也不会这般痛苦。”

“我说的话很不好,总惹你伤心。我答应你,以后再不讲这些恼人的话,只讲对你好的话,好吗?”陆观阙低头,轻抵着她的额头。

孟悬黎低睫:“谁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你总是这样,陆观阙。你总这样骗我。”

“阿黎,你是不是还觉得我当时很冷漠?很无情?”陆观阙的心口传来酸痛,“其实我根本无法克制对你的感情,不管是什么时候,一想到你那日的话,我都会忍不住心痛。”

“看你那么伤心,我比你还要伤心。因为,我爱你,比你爱我还要爱你。”

他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睛:“你从前问我,最害怕什么,我说,我最失去你。这句话是真心的,它一直存在。”

孟悬黎视线模糊,她伏在他的肩膀上,啜泣道:“你现在的话,就很好。你不要离开我了,不要再说那些恼人的话了,不要再丢下我了……”

陆观阙轻拍她的背,鼻腔酸胀,闷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会再丢下你,你也不要丢下我,好吗?”

孟悬黎混着眼泪“嗯”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曈曈呢?你把她放哪了?”

陆观阙捧着她的脸,拭去她的眼泪:“忘性这么大?方才才说过,曈曈在你屋里。”

“你才忘性大。”孟悬黎吸了吸鼻子,想到外面的人,“那些护卫,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观阙勾她发丝至耳后:“本想着晚上用完饭,再和你坐下说这件事。如今看来,是要一说到底了。”

孟悬黎一怔,有些惴惴不安。陆观阙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不是坏事。但也要问问你的想法。”

陆观阙的手指插在她发间,牵绊着他的心:“朝堂上下,乃至天下人,都以为我死了。但陛下……他知道内情,不但查清了苏鹤之事,还理解我当初的选择。”

孟悬黎抿唇,紧紧看着他的下颔。

陆观阙继续道:“陛下最初,想直接恢复我的身份,但犹豫了许久,觉得实在不妥。一个人突然死而复生,岂非显得太过儿戏,有损天子话语的分量?”

“所以,我和陛下想了个说法。”陆观阙有意卖关子,“阿黎猜猜,会是什么说法?”

“皇帝的心思,我哪能猜的出来?”孟悬黎蹙眉,旋即笑了笑,“不过你的心思,我倒是能猜一些。”

“难道你们借大葬,做了些文章?”她的声音不大。

陆观阙吻向她的额心,继续道:“没错。陛下会对外宣称,当年我那场大葬,是君臣联合,演给外人看的一出戏。目的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将朝中心怀不轨的大臣,一举清算。”

“如今。”陆观阙停顿了一下,“戏已落幕,奸佞已除,你我也恢复了名位。而曈曈……”

“陛下得知她的存在,加封她为郡主,说是对你我的恩赏。不过,这样的话,我们就得回去了。阿黎,你想回去吗?”

听到“恢复名位”的时候,孟悬黎就猜到了后面的话,她一直沉默不说话,是觉得自己又被他绕进去。

她问道:“先不说回去的事,你这番话这么周到,是不是早就预谋好的?还有今天,你是不是特意来惹我的?”

陆观阙隐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低声道:“阿黎,这些话早就该给你说了,但我开始没说,是怕你不跟我好。”

“今日的事,是上天有意撮合,护卫正好到岭南,你正好没看到曈曈,我正好把所有话告诉你。”

“一切都是刚刚好。”

陆观阙神经紧绷着,缓慢道:“我知道你对这里有感情……所以,等你什么时候愿意了,我们再回去,好吗?”

孟悬黎伏在他肩膀上,说出自己的想法:“就这样回去,朝臣们一眼便知是怎么回事,倒不如在这边待两三年,再回去,也算是全了这出戏。”

“你可别以为我是为了你,我这是感念陛下的恩情。”孟悬黎后知后觉,又说道,“我和刘练,其实……”

“我知道,小骗子。”陆观阙抚摸她的发丝,“当日我信以为真,也是伤心了好久。”

孟悬黎嗔道:“谁让你……算了不提这些了。我有点饿了,你去做饭吧,我想吃鱼。”

陆观阙含着笑:“好,给你做鱼吃。”说罢,他将她抱起来,直落落走到她屋里。

扶摇刚进门就看到这一幕,吓了一大跳,旋即偷偷摸摸躲在窗外,听两人低声细谈,不由笑了起来。她本还担心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冷,最后会闹僵,没想到,这冬日还没来,就柳暗花明了。

孟悬黎听到笑声,急忙推陆观阙,压低声音:“你再不去,我就前胸贴后背,饿死了。”

陆观阙眉眼在笑,孟悬黎“嘘”了一声:“曈曈还睡着。”

窗外的热风吹来,天色是金黄的,像陆观阙的脸色,喜气洋洋。他轻声道:“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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