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TV制作室
外山制作人突然将手臂,自胸前展开,闭着眼睛,手指做波浪式摇摆,以一种出神似的声音吟诵着。
“在清澈的游泳池水底,被害人那条雪白的胴体,好似熟睡般地躺卧着。水面浮动的水波,在她那略带青色的细白肌肤上,摇晃出一个个菱形的水纹;夜已深了,游泳池边不见人影。从俯瞰游泳池的休息室里,传出了微弱的电台广播声。她,静静地沉睡在池底……”
身子一晃,他突然张开了眼睛,窥视着我和土佐美乡的反应。等他确定我们两人的视线,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以后,便满足地点了点头。
“这样不错,真适合拍摄。你们觉得如何?”外山制作人两手一拍,振奋地笑着说,“这个场景必须在水底拍摄。织田,由你和那个八幡摄影师潜水,可以吗?”
“不行,因为我没有执照!……”
“没有?去申请不就结了。唉呀,又不是潜入海里,只是游泳池,就算没有执照,也无所谓了吧!……”
反正,还不是因为没有雇用水中专门摄影师的预算。
“主妇时间”重现剧制作的预算,实在少得令人觉得可笑。
“我想找一个漂亮的女孩儿,长长的头发。长发随着水波摇荡、散开……好啊,就这么办吧!……”
“哎呀。”土佐美乡似乎想到了什么,抬起了她的头来。
“被害人不是留着短发吗?我看过报纸和电视上的照片,我记得不是长发的……”
“那个,就别管它了。沉在游泳池底的女尸,本来就应该是长发。”
“为什么?”
“美学呀,美乡。这就是所谓的美学哪。”
今天的外山制作人,心情实在太好了。
这次的主妇时间“周五剧场?新闻号外”取材自这个高级游泳俱乐部发生的凶杀案,看起来非常对他的味口。
要说能够符合外山味口的案件,范围实在有限。总之,就只有牵涉感情和性的那类案件。而且,只要那个感情愈偏向性的方面,他对工作也就愈热心。
哎,要说单纯也是很单纯了啦。
案发时间是从八月二十二日到二十三日之间的深夜。在会员制的游泳俱乐部的游泳池中,发现了这具女尸,被害人是二十七岁的有坂郁子。她是这个俱乐部的会员。
死者全身裸露地沉在游泳池底,手脚都被绳子捆绑着,而且被重物压在水底。总共有四串带子,分别绑在了她的脚踝、膝盖、小腹以及胸部。每条带子上串着五个,一公斤重的潜水用的锤子。
“警方逮捕的凶手,名叫手塚秀雄。”我一说,外山制作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是‘欢乐游泳广场’的专属教练。有坂郁子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他好像在俱乐部二楼的休息室里,因为喝醉酒而沉沉入睡。”
“那小子为什么不逃呢?”
“大概是没有想到会杀了人吧。深夜里,把漂亮的女会员,引诱到俱乐部来加以调戏。”外山制作人笑着说,“调戏得过火了,就把有坂郁子绑了起来,丢进游泳池里。喏,不就是这样嘛……?”
“那样,简直太过分了!……”土佐美乡叫了起来,“既然是游泳教练,应该知道身上绑着重物,掉进水里,会有什么后果吧。”
“不是教练也应该知道。不过,那得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而那时的手塚教练,早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
“这个嘛……”我插嘴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喝得醉醺醺的人,能够做出那么复杂的事吗?
我开口询问道:“手塚秀雄供认了吗?”
“不,手塚好像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否认自己的凶行……”
“那,深夜邀请有坂郁子来,调戏过火那些事情是……”
“喔,都是我想出来的。”
“原来是那样子噢!……”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什么话。不管怎么样,“主妇时间”都是在全国播出的电视节目。取材自现实生活中的重现剧,哪里能够单凭想像胡诌。
“只是听说手塚秀雄,常常勾搭上女会员,而且,据说他也常住进俱乐部。”
“这些事情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那些周刊杂志。”
“反正,是猜的吧?”我冷笑着问道。
“也可以这么说啦。”外山制作人点了点头。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外山,他到底在讲些什么嘛。
我转过去看土佐美乡,她矮短的身材坐在折叠椅子上,两腿晃来晃去的,眼睛直瞧着自己的指甲。
“我想这是做不成重现剧的。”
“所以啦。”
外山制作人开始朝我笑,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不用你猜的,而要调查出真相,拍成重现剧,赶上下周播放时间,这些都是你的工作。”外山制作人吩咐我说,“我想这是例行公事,你都明白的,不需要我再讲了吧。”
MTV报导部
“兼松,山本山那两位来找你!……”
我和土佐美乡一去到报导部,还没有开口,就听到有人这么喊。
“喔。”在办公桌的对面,像营养过剩一样的胖子站了起来。
这个叫做兼松的MTV的报导部人贝,当他露出要咬死一条蛇般的凌厉目光时,就是他在跑现场的时候。在办公室看到的兼松,总是懒洋洋的。
兼松绕过了桌子,就带土佐美乡走到办公室一角的沙发去,笑咪咪地请她坐下,而完全不把我当回事儿。
“是那件游泳俱乐部的凶杀案吧。”
先做了一个开场白后,兼松边往美乡挨了过去,一边点着头。土佐美乡的身材短小这一点,好像使他着迷不已。
“那个是……”土佐美乡一开口,兼松更是以满眼的笑意看和她。
我是全权委托给土佐美乡了。能够从兼松那边,得到任何情报,这是最好不过了。
“手塚秀雄这个教练,已经被逮捕了吧。”土佐美乡连忙问道,“为什么这个人,会被认为是凶手呢?”
“唔,是这回事哪。”兼松好像很愉快地点着头说,“这有好几个理由。第一、发现有坂郁子的尸体的时候——也就是在八月二十三日的午夜三点钟左右,手塚正待在俱乐部的休息室里。”
“他喝了酒!……”土佐美乡问道。
“对对对,喝了喝了,而且是喝得烂醉如泥呢。”
“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场吗?”
“没有半个其他人。”
“我知道啦!……”土佐美乡点头答应着。
“然后,警察展开调查时,发现有坂郁子的衣服,锁在了更衣室的柜子内,但是扣子少了一颗。一经搜查,在休息室里,手塚睡觉的沙发下面找到了。”
“柜子里衣服的扣子,掉在了休息室里?”土佐美乡认真地问。
“嗯,也就是说,有坂郁子不是在更衣室里,脱掉了身上的衣服,而是在休息室里被脱掉的。”兼松吞吞吐吐地说,“那也就是,是……那个,非常暴力的。”
大概是认为,直接告诉土佐美乡,刺激太强了吧!兼松有些结结巴巴的说不出口。
“被害人莫非被强奸了?”
“这……不……不一定是那样,也有可能只是被粗暴地脱掉了衣服。哪,很急的时候吧。”
呀,土佐美乡朝他甜甜地一笑。兼松“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在旁边听着的我,觉得很无趣。
“手塚犯罪之后,就把她在休息室的衣服,放到了柜子去。”
“嗯,那也是在烂醉时?”
“咦?……”
“喔,没什么。”土佐美乡摇了摇头,“——还有手塚秀雄是凶手的证据吗?”
“有啊,放在休息室里桌子上的玻璃杯,留下了有坂郁子的口红印,她应该是在那里,和手塚喝酒的吧。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手塚秀雄是那个晚上,唯一进入俱乐部的人。”
“唯一的……你是说?”土佐美乡侧着头问。
兼松马上胸有成竹地回答:“不错,他有钥匙。”
“有钥匙?”
“‘欢乐游泳广场’的钥匙,分别在三个男人手上。”兼松说,“手塚秀雄,俱乐部经理,以及发现尸体、同时也是教练的清原进。”
“那么,就不能说是唯一吧。”
“不,可以。其他两个人都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不在现场的证明……”我低声嘟囔着。
“对。解剖结果,判断有坂郁子遇害的时间,大概是从八月二十三日午夜一点到两点之间。因为发现的早,所以,解剖的可信度相当高。”兼松认真地说,“先说经理吧,他在命案发生的两天之前,就到冲绳出差去了,接到命案的通知,才匆匆赶回来。依照证据显示,他的不在场证明很完整。
“接下来,发现尸体的清原教练,那个晚上他待在一家叫做‘马吉露达’的午夜小吃店。小吃店的老板樋口直树,就是清原的朋友。那家小店打烊后,两个人结伴到俱乐部去游泳。因此,才会一跳进了游泳池,就发现了有坂郁子的尸体。那个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三点,他们离开小吃店时,听说是一一点半多。这一点也确实得到了客人的证明。所以,清原教练也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手塚在夜晚使用俱乐部时,总是从里面上锁,那个晚上,门也是好好地锁着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清原要开锁之后,才能够进入俱乐部。也因为这样,在他之前,不会有其他人进入建筑物。不管怎么说,能够杀死有坂郁子的,就只有手塚秀雄了。”
兼松望着土佐美乡,似乎在问她清楚了吗。
车中
不管如何,我决定先去“欢乐游泳广场”瞧一瞧。等我坐定之后,土佐美乡就发动车子上路了。
我们工作的“剑制作公司”,两年前终于替我们买了一部车,也就是这部中古小汽车。这对于五短身材的土佐美乡而言,或许大小恰恰好,可是对于我来讲,车子实在是太小了。既然我不会驾驶,自然也不能够抱怨太多。但是,座位太小,车顶太低,弹簧有跟没有都差不多,只要车子稍微跳动一下,我马上撞到车顶。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因为我的身高有一百八十三点二公分哪。
“贞夫,你觉得怎么样?”土佐美乡直视前方地问我。
“什么。”
“凶手嘛。”土佐美乡回答道,“贞夫,你想谁会是凶手?”
“……”我不明白土佐美乡的意思,看着她。
“你说的凶手,是什么案子的凶手?”
“哎呀,当然是说俱乐部凶杀案的呀。”
“等一下,凶手不是被警察抓起来了吗?”
“手塚秀雄?”
“……你要说抓错了?”
土佐美乡夸张地吐了一口长气。
“手塚秀雄没有理由是凶手吧。”
“这话怎么说!……”
“证据实在太齐全了。”
“证据?”我诧异地望着土佐美乡。
“被当做凶手的条件呀,对不对?”土佐美乡吃惊地说,“他有游泳俱乐部的钥匙,又在游泳池二楼的休息室里,醉醺麒地大睡。在那间休息室里,留下了沾着有坂郁子口红的玻璃杯和衣服上的扣子——嗯!简直就像凶手嘛?”
“像……既然证据都齐了,为什么要说他不是凶手。”我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而且,手塚秀雄都已经被逮捕了嘛!……”
“不能因为他被逮捕了,就断定是凶手。”土佐美乡嘴硬地反驳我,“贞夫,你不知道吗?被逮捕的嫌疑犯,在判决上是无罪的。”
唉,又来了……我不由得合上了眼睛。又开始烦人了。
“美乡,好了吧。手塚秀雄是唯一符合凶手条件的人,所以,才会被警察逮捕的。”
土佐美乡以怜悯的眼神,瞥了我一眼。一边换着排档,一边轻轻地摇晃着脑袋瓜儿。
“那么,你说一说看,证明手塚秀雄不是凶手的根据吧。”
“贞夫啊,如果你再用心一点的话……那种事儿是很容易的,这是基本常识。”土佐美乡苦口婆心地劝我,“那些神秘的侦探小说什么的,里面常常提到,最可疑的人一定不会是凶手。”
“什……什么!”我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你哪,到底是用什么逻辑来思考。”我不可思议地惊叫起来,“神秘的推理小说这类侦探故事,是虚构的世界,怎么能够和现实生活相提并论呢。”
“哎呀,虽然是虚构的世界,却是反映现实世界的嘛。”土佐美乡强词夺理地说,“就是因为是虚构的世界,所以里面有真实的东西哟。”
我看我快要变成神经病了,一和土佐美乡谈话,不知不觉之中,自己也变得神经兮兮的。
“而且,大家不是经常说:有嫌疑的不受罚嘛。”土佐美乡笑着说,“再说,最有嫌疑的人就是凶手,太不好玩了嘛。”
简直是乱七八糟。我什么也不想说了,而且跟土佐美乡是讲不通的。
“那么,现在我问你啊。”美乡不理会我的沉默,继续问我,“贞夫,你真的认为手塚秀雄是凶手吗?”
“我……”我顿时无言以对。
“那么,好吧,先把手塚秀雄当做凶手吧。”土佐美乡点了点头,“那么,他为什么要把有坂郁子的衣服,从休息室拿到柜子里去放?”
我惊讶地望着土佐美乡。那件事情,我也正觉得有疑问呢。
“是因为假如休息室里有那种东西,自己会被怀疑?这不是很奇怪吗?”土佐美乡连连摇头说,“如果他想到了这一点,为什么沾有口红的玻璃杯,不想办法处理掉?有坂郁子的尸体,大约是在午夜三点钟被发现的吧。推定死亡时刻是在一点到两点钟之间。有那些时间,他为什么不逃呢。因为喝醉睡觉了,我倒觉得,一般人在杀了人之后,即使喝醉了酒,也会马上被吓醒吧。如果说,真的醉到不醒人事,那应该不会做出,把衣服改放到柜子去的那种事吧?不管怎么想都不对劲,手塚秀雄根本就不是凶手嘛。贞夫,你不觉得吗?”
我稍微修定了刚才对土佐美乡的看法,可是,就因为她说的那些,我还是不能一口肯定,手塚秀雄是无罪的。
犯案那天晚上,手塚的行动的确有,许多可疑的地方,有某些地方难以吻合。不过,打算犯罪的人,往往会采取异于平常的举动。人的心可不是像我们想像的那么单纯吧。尤其,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会做出不合常理的事的人,不就是这样子的吗?
因为最有嫌疑的只有手塚秀雄,所以,我不能完全无视这一点,而随便就说他无罪。
“美乡,那你认为凶手是谁呢?”
土佐美乡手握着方向盘,微微一笑,好像正等着我这一问似的,使我有不快的预感。
“我觉得是清原进。”土佐美乡开口说。
“什么,清原进?……发现有板郁子尸体的那个人?”
“嗯,他是凶手,一定是那样嘛。”土佐美乡的语气十分肯定。
“为什么?”
“因为,清原进就是发现的人。”土佐美乡得意地说,“怀疑第一个发现的人,这是搜查的常识。”
“那么…你要怎样解释,清原进完整的不在场证明呢?”
“别管它了,因为推理小说在最后,也都可以否定不在场证明这东西的。”
又来了,早知道我就不问了。
“总之,清原进是怎么造成不在场证明的,这件事情就是问题所在。”土佐美乡对我指出,“贞夫,你想他是怎么弄的呢?”
“我怎么会知道呢?”我看在到达目的地之前,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游泳俱乐部
这幢游泳馆从外头看起来,是栋方方扁扁的四楼建筑物。正面是铺砖的庭院,树荫下面到处都设有长椅。溜狗的老人,坐在长椅上。在前庭的另一侧,设计了一个人工瀑布,哗啦哗啦的水声不时传来。
沿着停车场的箭头前进,绕过前庭,到建筑物的旁侧。便可以看见宽阔的停车场上,停着十五、六台高级轿车。像剑制作公司的这种老爷车,停在旁边,实在令人脸红。而土佐美乡似乎一点也不能体会我的感受,大大方方地把车停在了积架和爱快罗密欧之间。
入口处除了建筑物正门之外,在停车场这一侧,也开了一道门,比较小一些。在自动玻璃门旁边,写着“通用口”的铁门关着。兼松所说的那把问题钥匙,就是用来开这扇铁门的吧。看来,到了晚上才会将这扇打开,让人从这里出入。
进入两道自动门之后,脚上是蓝色的地毯,面前的走廊从传达室向左右分叉出去。
“请问清原教练在不在?”
因为已经事先打过招呼了,所以,传达室问明了是MTV节目的工作人员,请我们在右边走廊的沙发上稍候。坐下来之后,我很自然地望着传达室的女孩儿。
电话讲了相当久。大概,一听说是电视公司,有点意见吧。这件凶杀案,游泳俱乐部一定是力求淡化。但是,就算那样,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关于俱乐部的揣测已经满天飞了。那些揣测也不外乎是外山制作人喜好的那类丑闻。
既然是以会员制,高级游泳俱乐部为号召,内部摆设也必定相当豪华了。只要一想到这个游泳池,就已经足够惹人眼红了。尤其是光会费一项,好像就要缴纳五十万元。
等了差不多十多分钟,我们才被带到四楼的会客室。
“我是清原。”
对方的身高和我差不多。只是他那壮硕的胸背,和粗壮的手臂,我是难以匹敌了。
“这个名字,你注意到什么了吗?”我正犹豫地要递出名片时,土佐美乡已经开口了。我急忙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啦。
“他叫织田贞夫,好好玩哟。你看,正着念是‘O Da Sa Da O’,反着念也是‘O Da Sa Da O’。而我叫土佐美乡。正着念是‘To Sa Mi Sa To’,反着念也是‘To Sa Mi Sa To’噢。请多多指教。”
清原进愣怔了一下,拿着名片,交互地看着名片和土佐美乡。
“正着念……呀,请坐。”
他这么一说,我们就落坐在了很舒服的沙发上。
我已经跟土佐美乡讲过好几次了,叫她停止玩这种把戏,她还是我行我素。托她的福,不知道什么时侯,我们就变成“山本山二人组”了。到现在,我对她已经死心了,不过每次她来这一手,我还是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在会客室里,除了清原教练和我们,没有其他人在。有会员在的场合,谈论凶杀案是不太恰当的吧。
“神经质的顽固派!……”这是我看到清原进的第一印象。
“我很忙,没有太多的时间。”
我们才坐定,他已经先摆明了态度。好像命令我们:“时间差不多了,你们就给我滚。”
问他有关发现有坂郁子尸体的情形,除了从兼松那里听到的情况,我们根本问不出来其它的结果。问到手塚秀雄和有坂郁子的事儿,他一概摇头以“不知道”回答。跑这一趟,一点收获也没有。
“我们能不能参观一下呢?”我对已经站起身来的清原进问道。
“要看?没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清原进就这么撂下了一句,逃走似的走出了会客室。好像没有要为我们带路的意思。
一个中年妇人和他错身而过,走入了会客室。妇人朝清原离去的背影叫着:“清原先生!……”
对清原进不回答一句,径自离去的态度,妇人看起来有些不满,嘴里一边叨念着,一边走到窗旁的沙发上坐下。一边朝我们这边打量,她轻轻地冲我们点了点头。我站起身来,走向这位妇人。
“请问您是会员吗?”
“是呀?”
我摸出了名片,啊,我注意到土佐美乡吸了一口气。正想着要怎么做时,美乡已经把“正着念”发射出来了。
妇人很感兴趣吧,发出了尖锐地笑声。
“真有趣呢,那是什么?艺名?”
“不,是本名。”这么一回答,妇人笑得更大声了。我开始怨恨替我取名的老爸老妈了。
“嗯,有坂郁子的那件事情吧。”妇人点着头,眼睛一亮。
“手塚教练和有坂小姐,关系密切吗?”
“那个呀,他们两个,是很奇怪了啦。”
“照您那样说,他们是半公开的关系……?”
“不,不是公开呢。因为手塚在那方面好像很行。他是有名的花花公子呢。”那个中年妇人说着,朝我挤了挤眼,“我在游泳池当中,看见有坂小姐和手塚教练,紧紧地抱在一起。”
“在游泳池里,是吗?”我追问了一句。
“嗯,就算在指导她游泳好了,也没有必要把脚缠在一起吧?”
“噢,是嘛?……”我答应着。
“知道他们两个人关系的,好像只有我知道。我吿诉刚才走出房间的清原教练,他还很惊讶呢,脸都发红了。清原教练和手塚教练不同,很正经哪。我觉得他有些太正经了。”
“太太,您和有坂小姐很熟吗?”
我这么一问,妇人摇摇头。
“我是和她经常一同游泳,但是,相互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
“和有坂小姐比较亲近的会员,你知道吗?”
“她总是和北条小姐在一起。”
“北条小姐?”
“北条节子小姐。还有一个人,但是,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们好像常常三个人一同来。”
“那位北条小姐,现在在这儿吗?”
“现在?不在吧。我想今天晚上会来吧。但是,我今天有点事儿,和别人约好了,所以……”妇人解释地补充说。
“那么,您晓得北条小姐的住处吗?”
“我不知道,但是,请等一下……如果是住处的话,我想我知道。我来看一看。”妇人一边说着,一边在皮包里找东西,“会员名簿上应该有写……啊,有了。”
妇人一边说着,随手取出了蓝皮的小册子。
北条家
北条家位于距离游泳俱乐部大约,四十分钟车程的新兴住宅区的高地上。格局就如同房地产广吿上形容的“豪邸。采光好,环境佳”的宣传。仅从外观上看起来,就是庄严雅致的住宅。
我们被请到了客厅里。这里不管是窗帘、沙发罩或者桌巾,都缀满了蕾丝。土佐美乡还是“正着念、反着念……”地做介绍,北条节子的眼晴睁得圆圆地。
“……好名字呢。”
她似乎有些犹豫地回答。无袖的白上衣上,也是缀着蕾丝花边。看起来比想像中年轻,好像只有二十三、四岁。
“我们听说,事实上,有坂郁子小姐和手塚教练从以前,就有私人的往来。”
我这么问,北条节子急急地摇着头说:“错了。那是胡扯。”
“什么,胡扯……?可是,俱乐部里的会员,有人看见有坂小姐和手塚教练,很亲密的样子。”
“只是恰巧看见那种样子吧。为了郁子小姐的名誉,我要明白地吿诉你们,绝对没有那种事情。”
“绝对吗?”
我对“绝对”这两个字,不甚具有好感。我渐渐地觉得,愈是那么说,愈不能信任。土佐美乡也常常说“绝对是那样。”确信不疑时,会使用这个字眼。偏见也会使人那么说。或者是因为当事人在场,不得不那么说。
我这样思索着,这时我抓到她话中的弱点,问她:“那么,八月二十二日的晚上,有坂郁子小姐由于某种理由,而到只有手塚教练所在的俱乐部去吧。应该不是手塚教练硬把她拉过去的吧?休息室里也留下了沾有有坂小姐口红印的杯子。如果说是被强行拘留的话,那么,两个人一起喝酒那种事,有点说不过去呢。”
“这个嘛……”北条节子默默地咬着下唇。
“你们也都看过照片了,有坂郁子实在是个美女。”北条节子一说完,仰头看我。小声的,仿佛呢喃那样地说。
“本来打算赕罪……”北条节子突然冒出了令人难解的话,我不假思索地反问,“赎罪?”
北条节子幽幽地摇着头,求助似的望着我。
“我的名字,不会……出现在电视上吧。我很烦恼。”
“不会有那种事情出现,请你放心。不会带给您那种困扰。”我向她承诺担保。
北条节子叹气一般地垂下了眼睛。好一会儿,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桌子的另一端。
“关于这件事情,我也告诉给警察了。拜托请保密……发生那件事的两、三天之前,我们对手塚做了一个愚蠢的恶作剧。”
“恶作剧?”我嘟囔了一声,北条节子点了点头。
“那是怎样的恶作剧?”
“我们捉弄了他。是想给他点颜色看看……手塚教练这个人,很叫人看不顺眼。好像自以为很受女性欢迎的样子。欺骗女人这种事也很在行……”
“嗯,的确!……”我附和着点了点头。
“我们——我和郁子小姐,和另外的一位好朋友。我们一直对手塚教练的那一点很看不顺眼。”北条节子笑着说,“因此,想让他吃点苦头。我们之中,郁子长得最为漂亮,而且身材好,所以就让她去办,引诱手塚教练。”
“引诱……”我吃惊地注视着北条节子。
“对,就是恶作剧。恰好她的先生不在家,所以,郁子便邀请手塚教练到家里来。”北条节子沉着脸色说,“然后,制造一点气氛,接下来,房间里突然大放光明,躲在别的房间的我们,全都冲了出来,拍手大笑……后来手塚教练很困窘地回去。”
“啊……是这样。”
那是羞愤吧。如果被伤了自尊,生气是当然的。
手塚秀雄不仅是唯一有犯罪可能的人,甚至也有动机。如果在这个方面的证据也搜集齐全的话,警察逮捕他也可以视为当然的。
只是,我觉得还有隐情。
“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还是相当奇怪吧?手塚教练应该会怨恨你们。深夜前往只有他一个人在的俱乐部,有坂小姐没想到会被报复吗?”
“不是。”北条节子无力地回答说,“我们在事后,也觉得做得有点过分了。而从第二天开始,手塚教练也变得无精打采那般,看起来很可怜。因为我们都这么觉得,所以,手塚教练找她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她就产生了赎罪的心情也说不定。……可是,那全都是手塚教练的表演,故意装出无精打采的样子,而事实上,那么做是要骗人的。”
我们都保持着沉默。想到该回去了,站起身来时,沉默的土佐美乡探身向北条节子说:“有件事想拜托。”
“哦?”
“我想去看一看游泳俱乐部,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但是,如果不是会员,不能够入游泳池吧?”
“哎呀。”北条节子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很简单的事。会员的特权是可以带认识的人去的。”北条节子回答着,“当做是访客好了。今天如何?晚上好吗?”
“一定!拜托了。”
“那么,我也……可以吗?”我这么一问,北条节子有点为难地摇了摇头。
“因为是女性时间,所以男的不行。”
“呀……可是,教练不是男的吗?”
北条节子“噗哧”一声笑起来,“因为他是教练嘛。”这种解释叫人似懂非懂。
小吃店“马吉露达”
到晚上还有点儿时间,所以,我们决定先去见见樋口直树。樋口和清原进一同,发现了有坂郁子的尸体,因此,他就是另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小吃店才刚刚开门,几乎没有什么客人。只有两张桌子和长长的吧台,是一家很小的店。
土佐美乡仍然使出了,她那一招“正着念,反着念”,叽呱了老半天,我懒得理她,便径直询问老板樋口直树,发现尸体的情形。
“我真是吓了一大跳哟。”樋口直树一边说着,一边摸着唇上的短髭,“当时看不太清楚,只觉得池底有什么白色的东西。清原好像很生气地说,搞什么啊,也不好好清理干净。等到弄清楚那是一个裸体的女人,我觉得很不舒服……”
“等一下好吗?”土佐美乡突然插嘴说,“樋口先生和清原教练,去游泳俱乐部的时候,正是在半夜吧?”
“嗯,大概三点多一点吧。”
“为什么要在那种时候去呢?”
“因为……”樋口直树有些为难,嘴角带着笑意说,“我哪,要进去的话,只有在那种时间呀。因为那个地方是有钱人去的,营业时间到晚上十一点钟,所以,清原先生当然得在那个时间之外,才能够带我进去。而且,我自己这边,也是营业到半夜两点多钟。”
“像这样,你经常和清原先生一起去吗?”
“去游泳池?不,没有常去。在这以前,只带我去一次。”樋口直树连连摇头说,“说起来清原呀,是个认真的男人。实在太神经质了,所以就不会那么轻松。但是别的教练,好像很理所当然地使用呢。那家伙,就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大概心里有点罪恶感吧,连照明灯也不开,偷偷摸摸地下水。连我都觉得不是滋味。”
“什么,连照明灯也不开?八月二十三日也是?”我吃惊地问。
“嗯。”樋口直树点了点头。
“因此,看不清楚池底的尸体吧。”
“不,那个游泳池是向着广场,广场有明亮的照明,所以,并不是完全黑暗的。”
“噢……”土佐美乡答应了一声,边用吸管搅动着柠檬汁。
“如果那么没有趣,不去不就好了。”
“本来是不打算去的,但是,清原一直邀请我去。”
“你是硬被拉去的?”
“不能说是硬被拉去的,他这个家伙啊,总想享受一下自己俱乐部的使用感觉吧。想抓个共犯呢。如果说带个人去,他想至少还可以辩解说,那家伙拜托我的。而事实上,是他自己想游泳呢。”樋口直树苦笑着说,“这次的这件事,警察来问话时,我说因为他硬要带我去,我拗不过他,才答应的。结果,听说俱乐部那边把他训了一顿。”樋口露出了恶作剧似地笑容。
“唔……清原教练,他是几点来这里的?”
“那天嘛,大约十二点半左右来这里。”
“他总是在那个时候来吗?”
“俱乐部在十一点钟关门。然后要做一些善后工作,他的下班时间差不多,就是在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左右吧。不过看日子而定,那天是十二点半左右。”
“从俱乐部到这里,开车大约需要二十分钟。”我认真地问道,“那么,如果是来喝酒,就不是开车来的吧?”
“不,是开车来的。”樋口直树摇头说,“他来这儿,大多是将车停在公寓那里,然后再出来的。”
“再出来?”我诧异地瞪大两眼。
“对,他租住的公寓就在这附近。”
“呀,是这样……”织田贞夫点了点头,“那么,这么说起来,十二点半到这里,那是十二点过一点,就从俱乐部里出来了。”
“是那样……”樋口直树回答时,“噗!”地一声笑出声来。
“怎么了?”我诧异地问。
“没什么,对不起。因为你的说法,真像是刑事先生。”
“原来如此。只是我想再问确切一点。”我认真地说,“然后,应该是清原教练邀请你去游泳。”
“不,不是马上说要去。”樋口直树摇头晃脑地说,“可是,那天,他好像从踏进门来,就打算要去游泳。”
“这话怎么讲?”
“看样子哪。”
“什么样子?”
“因为,他那天几乎没有喝酒,反正——搞到后来,只喝了一杯掺水的威士忌呀。”
“吔……如果他不喝酒,就是要去游泳啰?”
“不是,在游泳之前,他不喝酒。”樋口直树摇头回答,“另外,他似乎是想去开车的样子,一进门,就频频看表。”
“表?他很注意时间?”
“嗯,在计算俱乐部里的人,都完全离开的时候吧。”樋口直树思考着说,“总之,清原那个家伙,很神经质了啦。”
“唔……可是,俱乐部里还是有人吧。叫手塚秀雄的那个人。”
“嗯,凌晨三点多一点,我就坐他的车到俱乐部。二楼的休息室里的灯亮着,清原看见了,搔着头说,真不巧哪。然后叫我在原地等一会儿,自己打开便门的锁,一个人先进去看。”樋口直树边回忆边说,“过了不一会儿,来叫我说,没关系,只是一个同事在睡觉。后来,我们走到游泳池,发现了那件事儿。”
“这样问有点奇怪,那天,清原教练他从十二点半来这里,到去俱乐部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待在店里吗?”
“……嗯,就坐在现在客人坐的那个位子呢。”
车
离开“马吉露达”之后,刚刚坐上老爷车,土佐美乡就开口说道:“越来越奇怪了。正如我想的吧,贞夫?”
“什么?”织田贞夫抬头望着她。
“什么?!……当然是清原进嘛。那个教练是凶手。这样一来,绝对错不了了。”
“美乡!……”我想说,拜托,拜托别再给我瞎搅和了。
“你说如何错不了。你哪,别人说的话,你光听那些合你自己的意思的。刚才的那件事情是做什么的,当然是调查清原教练的不在场证明呀。”
土佐美乡把车子滑到了马路边停下来。
“贞夫……”她注视着我问,“怎么了呢?生气了吗?贞夫。”
“没什么,已经不生气了。”
“如果是那样就好,如果有惹你不高兴的事,说出来吧。放在心里,对健康不好哦。”
这个健康的宝贝,我在心里暗自骂着。如果土佐美乡是一说就明白的人,我也不必那么辛苦了。
“土佐美乡小姐。”
“是!……”土佐美乡连忙答应着。
“清原进是在八月二十三日的半夜零点半左右,出现在了‘马吉露达’。”
“是的,先生。”
“和樋口直树一起,到达游泳俱乐部的时候,已经是三点多了。”
“是啊。”土佐美香继续答应着。
“在那段时间内,清原一直和樋口老板在一起。”织田贞夫严厉地指出,“有坂郁子被杀的时间是在一点到两点钟之间。美乡,你给我想一想,就能够懂了吧?清原怎么会是凶手呢?”
“贞夫,为什么脑筋要那么硬邦邦的?”土佐美乡突然这么说。
“脑筋……那么,你哪,太柔软了吧。要更实际一点说话呀。”
“哎呀,我一直很实际地在说话呀。”
“哪里有?”织田贞夫苦笑着说。
“贞夫,你不觉得奇怪吗?清原进对于把俱乐部游泳池拿来个人使用,有罪恶感哟。既然那样,又要邀请樋口直树去游泳,这不是很矛盾吗?”
“大概很想游泳吧。”
“贞夫,清原进是游泳俱乐部里的教练哦。每天都游泳,难道他不会腻吗?”
“可能觉得那是工作,不能像自己去游泳那样自由自在呀。偶尔,也会想高兴一下而去游吧。”
“如果四那样,利用放假的时候,去别的游泳池或者海边什么的,不是更好吗……就不必带着罪恶感,跑去黑漆漆的游泳池了呀。”
我也觉得这番推论有道埋。但是,也只能说清原进的行为,有不合理的地方,如此来断定他是杀人凶手的话,似乎不甚合理。
“那么,美乡你说,为了什么目的,清原进要邀樋口直树去游泳池?”
“当然,为了发现有坂郁子的尸体呀。”
“为了什么?”我吃惊地四望着。
“什么,让樋口直树看见嘛。”
“让樋口…?”
“对呀。只能够那么想吧,为了要证明自己不在现场,需要第三者的作证,难道不是吗?”
“你是说,清原利用樋口,来安排自己不在现场。”
“嗯……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你说他能怎么安排?”
“这一点我就不晓得了。贞夫,你想要怎么安排?”
“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
土佐美乡打了一下方向盘。太阳晒得很热,车里就像蒸笼一样。当然,剑制作公司的车子,是没有冷气设备的。
“对了,到俱乐部时,清原一个人先进去吧,大概在那时了。”
“怎么可能。你好了吧。死亡判定时间是以科学方法推断出来的。说是从一点到两点钟,是相当可信的数字。也就是说,一点半左右,有坂郁子被杀死。”
“你别相信哦。如果用了可以使死亡判定时间,弄错的药的话。”
“你少瞎扯了,跟本没有那种东西。”
“啊。”土佐美乡叫了一声。
“有了,被杀的地方不是在游泳池吧?”
“什么?”。
“例如在‘马吉露达’小吃店或者什么地方,把她给杀了,然后运到俱乐部的游泳池去
“是溺死的呀。有坂郁子的死因是溺死哪。在‘马吉露达’这里,要怎样把她溺死?”
“洗手台可以用呢。”
“洗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