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TV制作室
如果说,在一向平静的日子里,突然枪声响了起来,还飞来了一颗子弹,不管是谁,都会吓一大跳吧?因为谁也想不到,这种只会在电视上出现的镜头,竟然真的会发生在自己的生活当中。
就拿上个星期以及上上个星期,来福枪狙击事件的被害者来说,他们根本没有料到,外头的那些吵杂声,竟然会是枪声;因此,他们自然难以相信,玻璃窗及天花板上的窟窿,都是出自子弹的杰作了。
从第一声枪响到今天,已经过了两个礼拜,警方的侦破却毫无头绪。理由之一大概也就在于,被害人对当时情况,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吧!
除了一位大学教授,被电灯碎片刮伤了手之外,现场并没有其他的死伤。真是阿弥陀佛,不幸中的大幸。大众傅播媒体把这个突然于夜间,出没于住宅区的狂人,命名为“星期五的来福枪魔鬼”——因为这两次开枪,都是在星期五的晚上。
“这次想拿这个家伙当做重点……”外山制作人看着我和土佐美乡的脸说。
“可是,犯人还没有抓住啊!……”
我这么一说,外山就眯缝起了眼晴,很满足的点了点头说:“嗯,那又如何?”
“那么,要怎么制作重现剧?警察那方面,虽然好像以失窃来福枪的枪械店为中心,进行了仔细的搜查,但还是一无所获吧?”
“哎,织田!……”外山拿起盛着咖啡的纸杯,挨近了我说,“我想请教你,为什么警方的侦察一无所获,我们就不能作重现剧场?”
“因为……如果要探讨,那家伙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在住宅区狙击人们的犯罪原因,那犯人的个性就……”
一看到外山夸张地仰天长啸,我只好三缄其口。
“你不了解了啦,织田。你做这个节目,已经有几年了?”
“几年……?”我猛地搔着头皮,嘟囔起来,“太太们,已经是中午了”——简称“主妇时间”,这档节目开始播出,是在两年以前,由剑制作公司来录制,做了几年,实在没有什么好提的。
“实在是太正经了,你呀,太正经八百了啦!……”外山制作人摇着头感叹道,“我能懂得你的意思,你是说,要描述被‘星期五的来福枪魔鬼’侵入、扰乱的现实环境和生活,我们就必须追究,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而到最后总难免,要揭露社会黑暗的一面……是这样吧?”
“不,其实……”
“这个想法实在太平淡了啦,太阳底下无新鲜事,那谁都能够制作。”外山连连摇头叹息,“连‘星期五主妇时间——新闻追击’,不是也可以吗?”
我看了看孤孤单单地,坐在旁边椅子上的土佐美乡,她这个矮冬瓜一坐上椅子,脚就够不到地板了。土佐美乡一面悠哉游哉地晃着脚,一面抬起头来对着我笑。
所谓MTV,就是固定于星期一至星期五的中午,以主妇为主要收视对象,播出一小时的电视秀,在星期五播出的是称作“剧场-新闻追击”的重现剧单元,就是将现实中发生的犯罪案件,加上令人感兴趣的情节和结尾,作成三十分钟的戏剧节目,至于节目的内容嘛——我说这话或许有点不对,但是,内容大致上都很无聊。
这个重现剧在现场的转播,是制作成影片播出的,实际的制作并不是由MTV本身执行,而是包给外面的四家公司,剑制作公司就是其中之一。
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为了不让他们两个人听到,我假装清了清嗓子,并且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这才发觉已经七点半钟了。
虽然我觉得,在晚上七点钟被叫出来,是有一些过分,但是,这也正是小制作公司的辛酸之处,抱怨不得。一想到“傍晚七点”,自然就想到该祭五脏庙了,但是,电视台的方针似乎是:不管什么事情,绝不做多余的支出。
“那么,你说由哪个角度探讨,这个星期五的来福枪魔鬼?”
“这才对嘛。”外山制作人喜出望外地拍着手说,“比起犯人,我当然对被害人,更加比较感兴趣咯。”
“被害人……”不知道怎么地,我的心里有一股令人厌恶的预感。
“最初那个家伙,是在两个礼拜之前,狙击了世田谷住宅区高级公寓的二楼房间。”外山制作人认真地说,“好,这暂且不提,问题是在上个礼拜,经过警方的调查,证实射穿天花板的子弹,是出于同一把来福枪,而由于玻璃碎片,有一个人受了伤,那个人是某所著名大学的教授。现场是位于港区高地上的,某个高级公寓里的一个房间——当然,那里并不是那个教授的家。”
我本来想说,这些不全都是,摘录自那些报刊杂志的吗?但是,三思之后我决定装傻,因为这个外山制作人,就喜欢没事就卖弄一番。
其实,上个星期五在那栋高级公寓里,开了一场颇为奇妙的舞会,根据杂志上的报导,当时房子里头有四男四女,每个人都一丝不挂,享受着所谓的“快乐时光”。结果全教那些不解风情的子弹,给破坏光了。被玻璃碎片划到的伤口,最后的确是没有什么大碍了啦;但是,饱受惊吓的与会者之一,打电话叫来了救护车。所以啰,也没啥戏唱了,问题的症结是在后头。
原来参加的那四个男的,全都是某所有名大学的教授。如果这件事情流传开来,这些偷偷地荒唐享乐的大学教授们,势必会受到人们的注目。
“那些收看节目的主妇们,以为所谓‘大学教授’,都是高不可攀的人,没想到背地里居然是这样荒唐。主妇啊,总会多少安慰自己,家里的老公虽然没有什么地位和名声,但是,也比那种人强多了。她们就是爱那样皱着眉头,吧唧吧唧地说着闲话。那些事情虽然跟自己,是八竿子扯不到一块去了;可是,她们可谈得高兴得很哪。而我们就是要提供那些让她们闲磕牙的资料。”
说得口沫横飞的外山,直冲着我笑。
什么手法,角度的?老是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外山的着眼点,还不就是那样——藉由“星期五的来福枪魔鬼”之名,报导马路新闻罢了。
“依我看,与其揭露大学教授的那些丑闻,倒不如由正面来探讨,来福枪连续狙击事件来得有意义……”
“意义?那些丑闻也有它出乎意料的意义在啊,你就快给我进行吧!……”外山制作人说着,就站起身来了。
“电视台里的新闻报导部,有一个名叫兼松的,他应该是负责这个事件的——详情就向他询问;我已经跟他打过照会了。”
MTV社的小吃部
我不想立刻跑到新闻部门去,我和土佐美乡决定,先去喝一杯冰咖啡再说。节目制作负责人是外山制作人,我们只是外包的……等等的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是,实在是觉得没趣透了。
“你有什么看法?”
我问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保持着缄默的土佐美乡。她把玻璃杯握在胸前,嘴中咬着吸管瞅着我,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如果她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为了要迁就吸管,就不得不拼命地把背脊挺直,所以还不如拿在手上来得轻松。
“你在说什么?”
“外山先生的话啊。”
“星期五的来福枪魔鬼?不怎么样,我另外还有令人兴奋的……”
“兴奋……”我此时才注意到,土佐美乡真的是两眼闪闪发亮。
“怎么,美乡,连你也和外山制作人一个样子啊?”
“外山制作人……?不,不是这样子了啦,你不觉得这件事情里面,充满着推理的气氛吗?”
“推理的气氛?”我诧异地注视着土佐美乡。
“你看哪,在阿嘉莎?克莉丝蒂的小说中不就有吗?慢慢地有人被杀——那就是《ABC杀人事件》里面有的情节哦!……”
“ABC?……什么ABC杀人?”
“啊,你不知道吗,贞夫?……《ABC杀人事件》难道你没有看过?”她张大了眼睛,一副无法置信的表情,反复问着同样的问题。
“不,我知道。”我点了点头说,“就是起初在由A字母开头的城市,有个以A字母为首的人被杀,然后是B,最后是C,对吧!……”
“对呀,那么……”土佐美乡瞪着大眼睛,像要吃了我似的看着我。
“那里还有‘那么’?……”我连连摇头说,“侦探小说跟‘星期五的来福枪魔鬼’,根本扯不上关系啊!……”
“当然有关系啊,有关系了啦!……星期五的来福枪魔鬼,分明就是《ABC杀人事件》的翻版嘛!……”
又来了,我叹了一口气。
土佐美乡有着令人不可思议的头脑构造,讲得好听一点,是她的想像力异于常人。而老实说,不过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通常,我都无法忍受。
“哪有ABC啦?或许两次开枪的都是疯子。”
“哎,这个犯人不是疯子了啦!……”
“为什么?”我好奇地瞪着她问道。
“因为这是个有计划的犯罪,如果是疯子,就不会模仿《ABC杀人事件》了。”
“好吧,那你说,在什么时候会发生杀人事件?”
“就从现在起呀。星期五晚上,A、B,还有来福枪的枪声。”土佐美乡得意洋洋地笑着说,“以此类推,下个星期五也就是今天晚上,不就会发生C事件了吗?而且,根据我的推想,犯人的真正目的就在C哦!……今天晚上,犯人将对他真正的目标下手。”
“好了,别无中生有了,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这样想不是比较好玩吗?”
“好玩儿……”我诧异地瞪大了两眼。
真是令人讨厌,一个外山制作人已经叫人受不了了,再加上一个土佐美乡。如果一定要这样胡搞瞎编,也应该有人设身处地地,替我想一想才对呀!
“好了啦,好了啦!……美乡,这是现实生活中的犯罪,而不是为了要让你感到好玩儿才做的。”
“那么,你说为什么?”
“为什么嘛……或许我知道,这种大概就是‘幸灾乐祸型’的犯人吧。”我自信地点了点头说,“以骚扰别人为最大乐事,不是为了让你觉得好玩,而是自己想尝试一下,惊险的感觉而犯罪的。”
“贞夫!……”土佐美乡怜悯的看着我,“你什么都不知道嘛。想一想看ABC杀人事件,就是为了隐藏动机而起的。因为如果先有A、B两件杀人命案,再发生C事件的话,那么,谁都不会想到,C才是真正目的所在。”
我的老天爷啊,她又开始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可怜。
“好了,别胡思乱想啦,谁都无法预测未来的。”我一口气喝光了冰咖啡,决定走一趟新闻部。
MTV新闻报导部
我向最靠近自己的办公桌询问。
“你找兼松啊?……那小子出去了,您是哪一位?”
头发蓬乱的男人,用着好像把呵欠硬咽回去的声音回答我。
“什么……他出去了吗?烦请你转吿,‘主妇时间’的外山制作人,想拜访兼松先生。”我把名片拿了出来。
啊!我猛地记起,应该塞住美乡的嘴巴,但是显然为时已晚。
“这个人的名字,好玩吗?织田贞夫。正着念是‘O Da Sa Da O’,反着念竟然也是‘O Da Sa Da O’。我名叫土佐美乡,也一样,名字正着念,反着念都是‘To Sa Mi Sa To’哦。”
蓬蓬头开始笑了:“哈哈哈哈,原来就是你们吗?山本山二人组!……”
我懊恼地抓着头发,白了土佐美乡一眼。看起来美乡很喜欢,对初次见面的人这么说,简直就是以整我为乐嘛!
托她之福,一般对方见一次面,就能够记得住我的名字了,但是,形象也因而打了折扣;所以,我就是讨厌同土佐美乡一块儿外出办事。
还不只是名字,我的身高有一百八十三点二公分,而土佐美乡则不满一百四十五工分。当两个人走在一起时,我还经常会被误解,是带着女儿到游乐场玩的爸爸呢,真是好伤脑筋噢!
“嗯,兼松他呀,”蓬蓬头脸上犹带着笑意地说,“出去好一会啰,因为发生了紧急状况——啊!你们不知道吗?就是星期五的来福枪魔鬼呀。”
“咦,那个……”不自觉地,我看了看美乡,土佐美乡此刻,正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难道又发生了吗?”
“是啊,而且这回不得了,好像死了人。”
突然,土佐美乡戳了我的腰一下:“看吧!……”
我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啦。
现场
乘着土佐美乡开的老爷车,我们来到了杉并区的案发现场。
久闻这一带是幽静的住宅区,但是,这会儿可不是这样,在五楼高级公寓前面的路上,排了一长列的车子,有巡逻车三台,像装甲车那样的庞然大车一台,其余的大概都是来采访的采访车了。警察、便衣刑警不停地进进出出公寓,看热闹的群众在稍远处,围成了一圈,每个人都好奇地仰望着建筑物。
我们找了大半天,但是,就是找不着MTV制作的车子,没办法,只好决定也加入观众群中。
由现场情况看来,子弹八成是射进了公寓二楼角落的房间里,闪光灯对着公寓方向,猛地闪个不停,建筑物前面的人行道上的水银灯,亮晃晃地照着窗子,因此,可以看到鉴识人员,正在检查窗上的玻璃。
“贞夫,怎么办?”土佐美乡一边踮起脚尖,拼命地拉长脖子,一边问我。
一道道的人墙,土佐美乡是绝对看不到公寓的,我看了看四周,注意到不远处有一座天桥。
“要去那里吗?”
由那里远看公寓窗子的角度,虽然稍嫌不佳,但是比起人行道来,土佐美乡一定比较容易看得到;事实上,在天桥的上头,有几个男的一直在注视着公寓。
“啊!……不行不行。这里禁止进入!……”
在天桥旁边的电话亭旁边,站了一个警察:“快离开这里,别他妈的影响我们办案。”警察一副赶狗似的口吻对我说。
仔细一看,天桥的入口处,架上了钢缆,而且上面那些男的,看起来好像是捜查员,怪不得是空空的。
“嗳,贞夫!……”土佐美乡摇手叫我,并用眼神示意我,看着建筑物的相反方向说着,“就是从那边射击的!……”
“嗯,的确。”我同意地点了点头。
在公寓相反方向的人行道旁边,有一个小型的儿童游乐场,虽然里头有秋千、沙池以及满满的杜鹃花,但是,就儿童游乐场而言,活动空间仍嫌小了些。
如果真的像土佐美乡所说的,来福枪是射击公寓二楼的窗子,那么,儿童游乐场那里,的确是下手的最佳场所。于是,我们绕到了人群的后面,往那个小型儿童游乐场的方向走去。
人们还是群集在那里。果然没错,从这儿看得到窗子的正面。或许这些种得满满的杜鹃花丛,正好提供了凶手最佳的藏身之所。
在窗户的那一边,仍然不断地有男人来来回回地走动着。窗帘只有左半边拉上了,右半边的窗帘是开着的,从那里可以看得到,房间里的天花板。窗户下面张贴着小小的广吿,没有阳台,只有为了整体构造上的美观,而设计的装饰用的突起之物。在那儿还并排放着五株小小的盆景,或许不是很喜欢种花,所以仅在窗户边点缀了几盆。
“贞夫,你快看那边啦!……”土佐美乡指着儿童游乐场斜前方的路说,“有公司的旗子。”
“啊,真的。”
那是MTV的车子。车内一个人也没有,兼松这会儿大概正忙着到处采访,我们决定在那儿等着兼松回来。
过了不久,有两个男人慌慌张张地跑近了车子。一个人扛着采访用的照相机,另一个人背着携带用的小型录音机。
“你是兼松先生吗?”我一边取出了名片,一边问那个背录音机的人。
“啊,是山本山二人组呀。”兼松急匆匆地打开了车门,“外山制作人曾经提过你们,不过,请晚些再谈,现在我要赶十一点钟的新闻。”
一面那么说着,兼松一面把录音机扔进了汽车后座。
“我只有一件事情想请教您,凶手是由这个公园狙击的吗?”
“不,从天桥上下手的可能性最大。”
兼松关上了车门,确定同行的摄像师也坐进来后,就将车子开走了。
天桥……?!
只剩下了我站立在儿童游乐场前面,茫茫然地注视着天桥。
如果要从那里射击,眼前可以看见的平房,或者是稍微靠前一点的高级公寓,不是都比出事的那栋公寓更加顺手吗?被子弹穿透的窗子,由天桥上看去有些偏斜……
“不,这说不通……说不通了啦!……”
我摇了摇头。怎么回事,难道是那个凶手,有不得不射击窗子的理由吗?不,这如果是出自“星期五的来福枪魔鬼”的手笔,根据前例,犯人应该是无选择性的随意开枪才对的。
托土佐美乡之福,连我都产生了阿嘉莎?克莉丝蒂的《ABC杀人事件》的错觉了。我低下头去,瞥了一眼那惹人嫌的矮冬瓜土佐美乡时,她大小姐这会儿正歪着头,一副白痴的模样。
“从这个儿童游乐场下手比较顺手……”说着说着,土佐美乡抬起头来看我。
“嗳,贞夫,为什么要从天桥开枪?你觉得如何?”
我本来想回答她,但是想了想还是作罢,为什么?因为她听不懂呀。
报导部
我跟土佐美乡相偕来到了MTV的报导部的时候,是在那之后几个小时——接近午夜十二点钟左右。
土佐美乡和我都还没有结婚。虽然是工作,但是,让未婚的女孩子拖到午夜未归,委实有些不妥。不过,她本人可是一点也不介意,反而经常在公司同事面前,不在乎地说:“昨天和贞夫共度了一夜哩。”真是教人伤脑筋噢。
“他的名字正着念是o da sa da o,反着念也是o da sa da o;还有我正着念是to sa mi sa to,反着念也是to sa mi sa to,麻烦请你通报一声。”
土佐美乡一面作着宣传,一面走进了报导部,我跟在她的身后,俨然一副护花使者的架势,其实,我宁愿选择家里头那条大棉被。
兼松一反在事件现场,那副杀气腾腾的可怕样子,悠哉游哉地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嘴里叼着烟卷,百般殷勤地劝美乡入座。
“仍然是星期五的来福枪魔鬼作的案吗?”我故意无视土佐美乡的存在,开始询问兼松。
“嗯,还没有进一步的调查,不过,警方是这么认为的。”兼松说着,还边朝土佐美乡笑着。
“开枪地点,是在天桥上面吧?”
“好像是的!……”兼松点了点头,“本来嘛,能够作出这种事情的人,不是有表现欲,便是想要别人多看他们一眼。因此,故意跑到高高的地方,作出瞄准的动作,这种心态,是可以理解的,这大概就是整个事件的重点所在吧!”
没错,我思忖着,突然注意到,兼松根本就是在朝着土佐美乡说话,难不成这家伙想老牛吃嫩草?!
算了,我取出笔记本接着问道:“案件发生的正确时间呢?”
“说是正确,但是,多少有些出入,大概是七点二十分到三十五分之间吧,这好像是根据现场听到枪声者的证词,所下的定论。”
“被害者是什么人?”^
“关根秋三郎,五十四岁。你不知道吗?就是关根信用合作社的社长噢!……”
“啊!……”我出人意料地惊叫了一声。
关根信用合作社,也就是金融公司,昔日开小店的、今日的商场大亨,在关东各地分别设了好几家分店,成为今日这股风潮的先导者,这件事情我也略知一二。
“关根秋三郎遇害的房间,难道就是那栋豪华公厉最里的那一间吗?”
“二〇八室。”
“还是用了一发子弹?”
“对,用的是22口径的长距离来福枪,也就是射击比赛时用的枪枝。一个月前,从枪店里被偷走的,也是这种德国制造的射击万用枪;我是不太了解,不过,既然是射击的专用枪,听说一次只能够装填一发子弹吧;如果要打几次的话,好像就得装填那么多次数的子弹,犯人大概也不作慢吞吞而被捕,因此只开了一枪就跑了。”
或许该说中了那一枪,而一命呜呼的关根秋三郎,也实在是太倒霉了吧。事实上,上个礼拜,甚至是上上个礼拜,子弹充其量也只打穿了天花板,根本没有伤到人。
“被害者当时是在房间的哪里?”
发问的人是我,可是兼松却是“嗯、嗯”地,频频看着土佐美乡。
“当时,房间里除了被害人关根秋三郎之外,还有其他三个人——是关根的太太初美,以及在纺纱公司当常务的朋友,北浦基男和他的夫人繁子,关根夫妇和北浦夫妇都没有小孩儿,他们好像从以前,感情就很好了;听说先生是高中时代的同学,所以常常一块吃饭,今天也是四个人一起,吃完了晚饭,要移到窗边的桌子处喝茶时,子弹就唰地飞进来了。”
“那么……”土佐美乡突然插嘴,兼松又“嗯、嗯”地倾身注视着美乡。
“那么,是不是有很多人,都恨关根秋三郎呀?”
“的确!……的确!……”兼松夸张的猛地点了点头。
我是曾听说过“恋母情结”这个名词,可是,这会儿,土佐美乡该说是“恋父情结”吗?我对兼松这家伙的品格,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因为他们从事的,就是这种人际关系复杂的行业。”
“关根的死对谁最有利呢?”
“这个嘛,就私人方面而言,那该是初美夫人,不过,这跟星期五的来福枪魔鬼犯案的动机,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兼松对土佐美乡详加解释着,“说穿了就是前几回,那个星期五的来福枪魔鬼;警察那方面也由于,星期五的来福枪魔鬼连续三次的狙击目标,都是豪华公寓,因此也不排除,犯人和那栋公寓中的人结怨的可能。”
“而且,巧合的是,都发生在星期五晚上。”
我这么突然一插嘴,兼松露出了一副“你还在啊”的表情,将视线投向了我这边。
“啊……真的呢,这应该有什么意义吧。”他应付似地点了点头说,“不过,这一点警方也注意到了。他们的解释是,或许因为只有星期五放假,所以凶手才选择在那个时间作案的。”
“嗯,也对。”
我一说对,却只见那边的土佐美乡,正死命的摇着头说:“不,不对啦,犯人是因为知道,关根先生星期五晚上在家,所以才选择在今天晚上杀他的!……”
“……什么,你在说什么?”兼松皱着眉头,回问土佐美乡。
我赶忙封住了土佐美乡的嘴,真的,如果让她继绩讲下去,我大概只有挖个地洞,自己钻进去的份了。
二〇八号室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我和土佐美乡来到了关根秋三郎的公寓。
乍见前来应门的初美夫人,真让我吃了一惊,虽然早就已经知道,关根秋三郎五十四岁,但是,不管再怎么看,初美也不过三十出头,对瓜子脸的女人,可得格外防着一点,难道她是再娶的吗?突然,这个念头冒了上来。
初美不安地看看我们,“请问……”她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颤抖与害怕。也难怪她这般惊魂未定,在发生了昨天那样不幸的事情之后,想要一下子平复过来,的确是不太容易的。
我一面留心着别再刺激到她,一面拿出了名片,不是剑制作公司的,而是MTV公司的名片。
“怎么样,很有趣的名字吧!……”
天哪,土佐美乡又开始讲了,真叫我不知所措,连对这个刚死了先生的寡妇,也来“正着念……”这一招,未免太不识趣了吧。
土佐美乡若无其事地,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我不会忘记当时我是多么地难堪?
但是,这好像解除了初美夫人的警戒心,她先是直楞楞地看着土佐美乡,然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呀?”她歪着头,露出了不解的样子。我这才放心,对她陈述了哀悼之意。
“我知道这个时候来访,有些不太妥当;但是,我只想占用你一点点的时间,能否让我们看一看你的房子呢?”
初美夫人起初似乎有点困惑,而后下定了决心似的,说了声“请”,扶着门退一步让我们进去。跟初美擦身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了少许的酒味,或许是藉此排遣丧夫之痛吧。
四间房两间客厅的豪华住家里,到处摆放着看起来颇为昂贵的木雕家具。巨幅油画、素色的花瓶等等装饰,成为整个房间所强调的重点。虽然像花了不少钱做装潢,但是,感觉上稍嫌零乱。或许是我这种人,不懂得欣赏吧。
命案现场是一个两边有窗户的起居室,面向东侧的窗户旁边,放了一张厚重的桌子,此外有四把椅背只到腰的木制椅子,两把背着窗户放着,另外两把隔着桌子放在这一边。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就是看这张桌子不顺眼,觉得它似乎不太自然。我将眼光投向窗子。它周围的景物看起来,和昨天晚上由外往里看的大不相同。当然,从外头是看不到里面的,但是,总觉得窗子四周,看起来比昨天整齐多了。
“你先生当时坐在哪里?”我问初美。
“那里……”她所指的是面向窗子右侧的座位。
“可以吗?”我这么一问,初美疑惑地向我眨了眨眼。
“我想坐在你先生,曾经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啊,请。”
我一坐下来,土佐美乡也随着坐在了我的旁边。
我是自己提出要求坐这儿的,但是,我心里感觉实在不太好,因为昨天晚上,关根秋三郎就是坐在这儿被击中的。没办法,就是觉得椅子上似乎,还留有他的余温。
回过头来,从座位眺望窗外,斜对面的天桥就是犯人开枪的地点,而正对面是隔着大街的儿童游乐场。如果要射击的话……我很快又回到了现实之中。
“坐在旁边的是你吗?”我指了指土佐美乡坐的椅子。
“是。”
“那么,这边是……”
“我前面是北浦先生,我先生前面是繁子夫人。”
我开始在脑海中组织重现剧:
这是一张坐了四个人的桌子,吃过饭后,气氛愉快融洽;正喝着威士忌或者其他什么饮料时……
突然,“轰隆隆”的一声,关根秋三郎应声由椅子上滚落了下来。
——或许,这些还不足以构成重现剧。因为如果按照外山所说的,要由被害人这边,组织故事大纲的话,一定要这个被害人,足以引起观众兴趣才可以。不然的话,就改成描写犯人的心态吧。
一个男人将来福枪藏在外套下面……不,那不是很奇怪吗?现在又不是穿外套的季节!再不然就是车子了。将车子停妥在天桥下,然后再从后座取出来福枪,确定四下无人后,下车再慢慢地走上天桥,仔细地看清楚了四周以后,找到公寓,朝最近的窗口瞄准……
还是很奇怪。如果是盲目地射击的话,根本不需要下车再特意走上天桥,但是,如果是疯子就另当别论了。疯子也有疯子视为当然的想法的。
他曾经作出过瞄准的动作吧?就是从天桥上找寻目标物后,在那儿先瞄定方向。假设是这样的话,那么,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这个房间的窗子?从那里该有更多更好的射击的窗口!
“这玻璃是新换的吗?”土佐美乡出其不意地问初美。
初美点了点头说:“因为玻璃被警方拆走了,总不能就那样放着不管,不是吗?”
土佐美乡表示赞同,站起身来,大概是想更看清楚窗子吧,她把椅子拖着走。
“啊!……”
“咕咚”的一声,我赶紧回头一看,好像是土佐美乡被椅脚绊到,弄倒了并排放在地板上的盆景。
“对不起!……”初美慌张地跑了过来。
“对不起……”
土佐美乡一面忙着将洒落出来的土拨回盆里,一面也不停地说“对不起”。我也帮忙收拾。
虽然那是手上玩赏型的小型盆景,但是洒落出来的土,竟然出乎意料的多,这还不算落在地毯上,弄不起来的份。
“嗯,能借给我吸尘器吗?”
初美对这么说的土佐美乡摇了摇手。
“不,没什么关系的,就那样放着就可以了。真的,请那样放着就好了。”
那时,我终于想出来,为什么会对窗子四周的景物,感到不对劲的原因了。这个盆景原先应该是放在窗子突出的地方。
车中
“原来,关根初美才是凶手!……”
一钻进车子里,土佐美乡就迫不及待的声明,一副憋屈了很久的样子。
“何以见得?”
“看嘛,具备凶手条件的,不是只有她吗?”
一面说着,土佐美乡一面发动了车子。真是无法想像,剑制片公司里开车技术最好的,竟然就是土佐美乡,因为她个子矮,只能够看到驾驶盘和引擎盖之间的路面,让我这坐在一旁的,是又怕又无奈。但是,她这会所说的话,却又是一个更大的意外。
“条件是什么?”
“你还不懂吗?……贞夫,犯人故意假装是星期五的来福枪魔鬼,其实他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杀关根秋三郎的呀!……”
“——美乡!……”
“凶手何以要假装成星期五的来福枪魔鬼是吗?那就是因为是ABC杀人事件呀,如果换成是平常的杀人,动机一定一下子,就会被找出来的,关根秋三郎一死,最有利的是谁呢?贞夫。”
“美乡,拜托你不要颠倒是非,行不行?你那高明的推理,根本漏洞百出嘛。”
“有什么漏洞?”
“你认为杀害关根秋三郎的是初美夫人?”
“对啊!……”土佐美乡兴奋地点了点头。
“得了吧,来福枪的子弹是从窗外,也就是从天桥的上头飞过来的。那个时候,初美夫人就在房间里,而且就坐在被害者的旁边,就是你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在那里的人,要如何跑到天桥上去扣扳机?你说?”
“那还不简单!……”
“很简单……?”
“就我所想得到的,有两个方法。”
“好家伙!……”我叹了一口气。
“一个嘛,就是关根初美说谎。”
“说谎?……”我诧异地望着土佐美乡。
“对啊,说不定当时,关根初美根本就不在房间里,你难道没有想到,她也可能在天桥上吗?”
“你净胡说!……”我冷笑一声。
“才不是胡说呢!……”
“房里又不只有关根夫妇,还有北浦夫妇,如果是撒谎,一下子就会被拆穿了!……”
“那么,就只剩一个可能性了。”
“什么可能性?”
“自然是有共犯啊!……”
“搞什么啊!……”我嘟囔着。
“你不觉得,那个太太很年轻吗?”
“话是没错了……”^
“以她那种年轻貌美,才不会甘于和一个五十四岁的老人,一块儿生活的。对,她一定有别的情人!”
“美乡!……”我皱起了眉头。
“那个男的一定也是年轻人,而且是帅帅的,长得不赖的人,大概是属于运动员类型的,当然,他一定拥有来福枪。”
“美乡,你为什么要一口咬定,关根初美就是凶手?”
“因为种种迹象,都导引我这么想。”土佐美乡肯定地点了点头,“不然,那我问你,贞夫,记不记得你说过,犯人是‘幸灾乐祸型‘这句话?”,“^
“……啊啊啊!……”
虽然我的嘴里这么应着,但是,实际上,我开始对美乡的看法感到了疑问,为什么是天桥的这个疑问。
“我是觉得有点奇怪,如果是‘幸灾乐祸型’,那么,为什么要作那么麻烦的事,还要去偷枪?只为了寻开心的话,根本就没有必要用枪呀,放火不是省事多了?嗯,对,放火不是比较好吗?”
“这个嘛……”我一时无言以对。
虽然是胡说八道,但是,她的话倒也还有一点道理,偷枪真的是又麻烦、又危险的行为。
“还有那张桌子的放法,不也是挺奇怪的吗?怎么会背向窗户摆椅子的呢?”土佐美乡摇头晃脑地说,“一般说来,当然是希望围坐在桌旁边,而且都能眺望外面。这样的话,椅子就应该摆在窗子两旁才对,所以,那就是关根初美,为了要让丈夫容易中弹,才故意那样坐的。”
是那样的吗?我现在才注意到这个问题。觉得桌子怪怪的,就是因为这一点吧。但是……
“还有一点,美乡,如果射击的目标是那个窗户,不是从公寓前面的公园里,比较容易打中吗?在天桥上,不是就没有那么有把握了吗?”
“啊,这个啊,我也不太明白吔,你觉得为什么呢,贞夫?”
茶室
我和土佐美乡决定,去拜访一下北浦基男,到了他的家里,家人说是上班去了不在,因此,就随便和他的夫人繁子聊了聊。
按照惯例,美乡又在那边“正着念也……”、“反着念也……”,我也再一次发窘,接着因为太太说,家中乱七八糟的,因此,我们就到附近的一家茶室去谈。
“对,跟关根先生是从好早以前,也就是在上一任太太去世之前,我们就有往来了。”北浦繁子一坐下来,就用充满着一边目睹过案发的兴奋语气说着。繁子现年四十岁上下,比起初美夫人至少看起来,跟自己先生的年龄相配些。
“啊,那位太太,后来跟关根先生……”
“对呀,只是还那么年轻……”繁子这么说着,还征求同意似的向我投了一瞥,我不想回答,清了清喉咙给敷衍了过去。
“你们常常像昨晚那样一块吃饭?”
“对,先生们约定的。无论再忙、一个月也一定要见一次面。”
“那么……”土佐美乡插嘴问道,“都是在星期五?”
“嗯,在侮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我们一块儿吃晚饭,是这几年来一直持续着的。”
“一定是在关根先生家里吗?”
“不,是轮流的,有时这边邀请,有时是那边请客,如果这顺序差了一个月,也就不会发生那么不幸的事情了……”
“你提到这顺序问题,那入座的位置,也是已经定下的吗?”
“不,不是那么死板的,自己想坐哪里就坐哪里,因为大家也只是,随随便便地聊一聊嘛。”
“……那么,关根先生常坐在哪个位置?”
“啊,如果不是他坐在那里,被打中的也许就是我了,再不就是我先生……啊,好可怕噢!……”
繁子拿起手帕掩着嘴。土佐美乡的问法,稍嫌单刀直入了些,教我有点担心,但是,或许繁子本来就是这种落落大方、不拘泥的个性。
“很对不起,说这些不偷快的事。”我低下头赔礼。
“不,没关系的,实际上我想说的是,捡回一条小命的事儿啊!……”
“捡回一条命?”
“对啊,因为关根先生所坐的那个位置,本来是我坐的。”
“啊、那……”我和美乡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
“初美昨天大概有点醉了,所以在拿桌上东西的时候,把我的杯子弄翻了。”
“啊!……”我继续傻傻地惊叫着。
“因为那样,所以,椅子上就稍微有点湿湿的,虽然我说没有关系,但是初美……”
“那么,既不是关根先生,也不是你的先生,而是初美夫人跟你换座位的啰?”
“对,就是那么回事。”繁子抿着嘴,点了点头说。
“那么,当时关根秋三郎坐在哪里?”
“他坐在初美的旁边。”
“窗边的位置吗?”
“是的。”繁子点了点头。
“但是,被击中时不是初美夫人,而是关根先生坐在那里的呀?”
“对,所以说,初美的命也是捡回来的。”
“咦……那怎么说?”
“因为有电话来,初美跑去里面接电话了。”
“电话……”
“嗳,初美还说,谁这么讨厌,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什么的,但是,就是这通电话,神奇地救了她一命……”
“嗯……”
“那个时候,刚好我在跟关根先生讲话,因为距离远了点,所以,关根先生就朝旁边的椅子,也就是刚刚初美坐的椅子移动了过去,然后枪声就响了……”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
问题所在的椅子,昨天晚上竟然有三个人坐过,先是北浦繁子,再来是关根初美,然后就是关根秋三郎。
我看了看旁边的土佐美乡,美乡一边用指头戳手掌,一边紧紧地蹙着眉头,八成在手上作着现场重现吧。
我换了一个方法问道:“你地看到凶手了吗?”
“嗳,警方也这么问我,但是,我只是听到了声音,关根先生就……”北浦繁子连连摇头,“因此,刚开始一点也猜不到,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儿,过了不久,我先生拉开窗帘探视窗外,但是,凶手早就不见踪影了。”
我吃了一惊,不自主地抬起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那个,对不起,你现在说的是窗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