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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人偶非死不可

作者:日-高木彬光 当前章节:1494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7:44

第一场 舞台里的对话

总算从跌打伤恢复的松下研三,在恭介他们回去的三天后,打着绷带回了东京。

说好听点是活跃的、说得不好听是轻浮的研三,似乎身体已经可以活动,没有就那样赖在家里。他拖着疼痛的身体立刻造访了恭介的家,恭介阴沉的脸上浮起一丝喜色,迎接了这个受伤的朋友。

「很好,真的很好。总算捡回一条命……你要是有个万一,我就追悔莫及了。」

本来讨厌酒的恭介,取出不知从哪里讨来的白兰地的酒瓶,打算无论如何也要举杯庆祝一下。虽然肯定是因为高兴,一向贪杯的研三却反而按住了酒杯。

「神津先生,举杯庆祝不是该在事件结束、犯人伏法之后吗?说起来,我除了在战争中受伤被俘后归来庆祝过,其它情况还没庆祝过。」

「那么,想喝就喝吧。」恭介说了非常罕见的不在意的话。研三不禁举起酒杯胸有郁积似地一饮而尽。

「实际上,我来这里的途中去了青柳先生家,听他说了好些事。托你的福,在我睡觉期间,事件怎样进行着我只知道个大概。青柳先生口风很紧,从你认为谁是犯人的问题开始,他什么也不说,说是与你有约定,以上的问题直接问神津先生……因为是男人间的约定,我也就二话不说了。」

恭介同时浮起微微的苦笑:「在回来的电车上,我向青柳先生说了心里话,在那之中,最难的事情有两个……在将棋中,一局里必然有两三个胜负点,立于有利局势,如果能抓住机会一举击败敌人就好了;立于不利局势,就要有使出强硬杀招一举挽回局势的机会——犯罪搜查也是一样。这次的事件,我放跑了这个胜负点,对你完全正确的意见,我也没有任何回答。」

恭介轻声叹气,垂下视线,以郑重的语气继续说明。

「还有一个忠告——还是以将棋为例,看到一步杀招的时候,外行立刻会下出这一手,内行却下出其它一手,而把这一手包含其内。比如看到王手飞车,外行也不多考虑就出棋,吃掉对方的飞车却被对方吃掉大王;内行正相反,这不是敌人给我的机会吗?无论如何不能被敌人利用,反而让机会逃掉……这么说起来我比什么都痛苦。比如这次的杉浦先生……他深刻地知道这个事件的秘密,真该花几个小时把重点放在他身上。可是我改变了主意,很可惜……他被杀了,我也无法深入调查了。放跑了这个杀招,我就陷入了混战中……无法理解其行动。所以,此后的工作,不管是委托高川先生还是委托其它人,我将推出不再插手。就像从敦克尔刻捡了条命逃回英国的陆军司令一般暗淡的心情……暂且将战争留给空军、海军,自己稳坐钓鱼台,就是这样的心情。」

「对不起,恕我冒昧……要是犯人找上门来,你这样可不成。」

「那也没办法。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只要不是拳击伙摔跤选手,就算暗地偷袭也胜不了我。」

「两人一起上,这就麻烦了吧。再怎么强悍的人物,也会有三击不中的时候,神津先生也有无精打采的时候……对了,犯人到底是谁?至少,神津先生你当作目标的这个凶恶的杀人狂是谁?」

「我这次还不能清楚地确定。从各种各样的情况推查,应该是水谷良平,还有其它满足所有条件的人物。」

对研三来说,这不是个意外的名字,或者说,是他心中抱有疑惑的名字。

但是,研三从恭介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感到一种发冷的战栗袭来。被黄金城郭守护的非常可怕的大魔术师——的确,他挥舞精心打造的复仇利剑,以神津恭介之力也无法轻易打破其城墙,并非不可思议。

黄金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恶能胜天的比喻,研三也很同意。最初与他相遇时令人毛骨悚然的第一印象,拳击手崩溃般精悍无比的的脸,留起恶魔之角的恐怖幻影,浮现在研三眼前。

「的确,这家伙并非不可能杀人。怀疑他是犯人,又没有确证,也无法下手。高川先生是什么意见呢?」

「高川先生与我的意见一致。只是没有确实的杀招,而且影响太大,也只能暂且放任他逍遥,静观其变。」

「这就是所谓搜查的常道吧。当然,他是犯人的见解我也有同感。杀人的动机、机会和方法大概也能理解……你能再详细地解释一下吗?」

恭介取出从笔记本里摘录的内容放在桌上。

「这第三幕的杀人明显是犯人最初计划之外的额外节目……犯人害怕从杉浦先生口中泄漏自己的秘密才杀了他吧。那样的花,杉浦就知道犯人的身份和他隐藏的秘密。其表现是这个笔记的记录……」

恭介指着「Ferson?夹缝?金色夜叉——是犯人吗?」这两行文字。

「这份记录简直像象征诗一样全是至极难解的谜样文字,这里是最好理解的地方。金色夜叉不用说是尾崎红叶的不朽名著,其原作是名文,现在的读者可能不太熟悉,不过,恐怕没人不知道贯一、阿宫的名字。未婚妻被钻石的威力夺走,变成复仇鬼的间贯一,成为迷惑于黄金的恶魔而发放高利贷。将这个故事现代化,不正是那个组织福德经济会吗?」

「确实,Ferson正是Marie Antoinette的恋人啊……盗首一幕发生之时,杉浦先生四处散布要找出Ferson。这两行的意思明了,后面的句子呢?」

「首先是暗示了第一幕真相的这五行

盗首——表为里,还是里为表?

太像了,真像。

非进无出。

她实在是伶俐之人。

命运的金发。

你怎么解释这些句子?」

「要我读梵语的佛经原文也太过分了。这个暗号也一样不知所云,一句也不懂。」

「日语不像梵语那样难……首先试着解释最初的一行,透露了什么信息。里指后台,也就是舞台里,表就是客人能看到的舞台。」

「的确,是戏剧的用语。然后呢?」

「这与我最初的第六感完全一致。魔术师的目的和愿望就是要使人上当受骗。然而,挤在观众席上的外行客人跑到后台,去见虽说是业余者却也算内行的朋友,谁欺骗谁更困难,又是谁成功了更愉快?」

「那当然是……」

「知道了吧。那两人一开始就没有上台表演那个断头台女王魔术的意志。搭起森严的断头台,还特意定制了服装,是有别的目的。我想到未上演的大魔术不用花这么多工夫,真正的大魔术却是在后台上演……其主角正是百合子,被斩首的角色非用老手不可。」

「原来如促,里面的后台才是表面——真正的大舞台。当时,看到那小子胡乱喊叫,百合子一脸担心呜咽,全是在演戏——我们都被他们的演技骗了?」

「是的。从那个箱子偷走人偶头的方法,是真正的魔术。至少在那个魔术会场,断头台没有任何意义……这个魔术把在场的会员都骗过了,只有一个人例外——杉浦,他对女王精彩演技的赞词『她实在是伶俐之人』一句不正是要表达这个吗?」

「那么,偷走人偶头的方法呢?」

「人偶头从一开始就没被带进后台。根本不存在的人偶头不正是怎么也找不到吗?」

与听到恭介断言犯人是水谷良平的时候相比,这次听到的话让研三大吃一惊。他瞪大双眼激烈地喘气:「是那样……是那样,我当时明明看见人偶头了……」

「看到了,是看到了吧。不只是你,还有其它人,都是透过玻璃板看到的……没有使者用手触摸,怎么能说那是人偶头呢?」

恭介提高声调,像凿岩机般注入激烈的气势:「我最初听到盗首事件的时候,说过为何犯人偷了假发还不满足吧。为什么不怕麻烦地注意把人偶头偷走呢?

非进无出。

这一行是解决一切的关键。不把假发放到箱子中去,就没法取走人偶头。」

「我还是不明白……」

「放到箱子里的不是断头台魔术使用的有重量的小道具人偶头。是用纸、橡胶或者乙烯树脂一样的薄的东西,做成人脸的模样,一开始就先在上面盖上假发。百合子小姐在大家的面前展示,手伸进箱子,握住人脸的部分,要是压缩成手掌般大小,藏到哪里很容易吧。想取探查人偶的头、人头那样体积的东西到底到哪里去了,是绝对找不到的。只是,人脸的部分能蒙混过去,假发的部分无论如何也无法握住。所以反过来利用假发……如果不把假发放进箱子,人偶头就无法取出来。这就是非进无出。」

「实在漂亮,实在是绝佳的大魔术。问题是金发的假发,假发盖在人偶上做成跟真货一模一样,就会认为下面的人偶头也是真货吧……所谓『命运的金发』就是指这个吧。」

「是的。百合子小姐把人偶头藏在裙子下带走,随着向下的断头台利刃落下的人偶头,也没必要做得完全一样。然而看到人偶头的人们,赞扬她做得很像,杉浦先生『太像了,真像』的表现,正是在后台要达到的效果……」

虽说自认是败军之将,恭介的推理还是像平时一样锋利。

「但是水谷良平却被复仇一念缠住。总是乘着时代潮流赤手空拳创立了这个组织,聚集资金运营也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在这点上,我不得不承认他的实力和头脑之敏锐,恐怕他的头脑被复仇一句所捕获,才会变得完全不正常吧,就是所谓偏执狂的性格……先代的绫小路子爵去世的今日,水谷良平被一个一个杀掉他的子孙的妄念所纠缠……继承绫小路家血缘的人们,谁也不想被人从这个世间抹杀吧。」

「这家伙是个杀人狂。就算抓住了他,他什么样的理由都能编出来,完全拿他没办法。」

「他掌握着百合子小姐的生杀予夺大权,一时把百合子的身体藏在某处,然后注射了麻醉剂还是什么别的后运到那个工作室,砍下脑袋,演出没在舞台上演的一幕。一副之前让出了主角,这次不会再让的意气……疯了,大家都疯了。」

「确实,怪物一般的他可以自由使用车辆,把百合子小姐麻醉后运到那所房屋也不是什么难事。你觉得车是从哪里运输的呢?第一幕的杀人应该有说明吧。这样的斩首,一是利用了明治维新时代绫小路家流传的传说,打算让事件完全被奇异的氛围所笼罩吧……百合子小姐也许会被斩首,为什么那么害怕呢?拿着按照普通常识无法想象的高额薪水,为什么还要买那些保险?」

「百合子小姐对那种魔术有兴趣,也许想先睹为快。不久也许就有了自己将遭遇非业的死期的预感。这是无法形容的事情……但是五六千元的保险金也许出乎那个女推销员的预料,不是什么大钱。我要与你同父异母的妹妹结婚,我跟你只是兄妹关系——所以,除了薪水以外,也许水谷还支付着相当金额的零花钱。所以六千元的期缴金,如我们所想的那样。并不是什么难事……」

「的确,世间不是单调的。有各种各样的大道,也有小道。我这样的老实人理解不了。月薪再加上若干,如果若干是月薪的几倍,多少保险金也不是问题。是跟那所房屋的买卖同样的高等数学呢……但是,人头到底被藏到哪里去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听到人头不见了的时候,就开始在想,这不是『无脸女人』诡计的暗示吗?找不到一个死了的女人,还有,杀死百合子小姐不可能是狂热的复仇以外的理由。在第二个杀人中,犯人不辞辛劳将人偶和人以同样的方式杀死,与之前女王处刑的一幕相符的目的是什么呢?」

「神津先生,这个暗号的最初五行已经明白了,之后的部分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还没能很好地解释后面的部分。但是,早晚会解决,早晚……」恭介眉宇间升起必杀的气魄。

「如果我现在说过的推理没有错误,这个事件现在还不会宣告结束。绫小路先生还活着,典子还活着……犯人家下来将会狙击这两人,乘胜一举达到目的。我不许他这么做,事情没那么容易。从第一幕到第三幕,获胜的的确是敌人,不过这次该轮到对方自掘坟墓了……」

第二场 砍下你的头

从第三幕落幕,恭介抱着像敦克尔刻大撤退般的悲壮想法从兴津返回,这个事件的表面始终风平浪静地平稳发展。不过,这也只是没再发生杀死人偶和杀人事件。不管是犯人一方、警视厅一方,还是神津恭介一方,都在积极准备着,不敢有丝毫大意。战斗从激烈的闪电战变成不以气力取胜的持久战,战斗全线陷入胶着状态。只是在那背后,各种各样的大小事件接踵而起。

执政长达数年、讴歌长春盛世的吉田自民党内阁也开始出现末期症状,经济上转变为通缩政策,创记录的歉收,以及其它恶劣条件的累积下,病态的症状呈现出来。

十月二十四日晚,去参观全美棒球全明星来访的研三,返回途中拜访了恭介的家,手舞足蹈地报告战况,突然听到新闻神色大变,猛地跳了起来。

「我国最大的匿名组合保全经济会于本日下午四时突然宣布临时休业,强行停止与投资相对的支付。保全经济会总社位于中央区日本桥橘町,理事长是伊藤斗福先生,截至今年九月现有投资者全国共计十五万人,投资额达到四十四亿九千五百万元。与之同类的其它投资机构全国共有约五百家,投资额共计数百亿,今后的动向值得关注……」

「终于发生了!」平日像水一样冷静的恭介这时也表现出激烈的兴奋,敲着桌子:「比我预想的早一个月,终于还是发生了!」

「停止支付直接意味着……」

「不是那样的。作为信用第一的金融机构,发表停止支付通知就算只是一时性的,也是全面崩溃的第一步。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星期一恐怕投资者会蜂拥而来,各处的金融机构都会被逼近无法营业的状态。这不是保全经济会一家的问题,全国的匿名组合都一样……」

「福德经济会也是?」

「当然,福德经济会也不会例外。黄金魔术破灭了。送钱入虎口的毫不知情的投资者也真够可怜。警视厅该抓住彻底清算、取缔水谷良平这号人物的机会。」

「神津先生,对你来说,这也是侵占大陆的大好机会。横穿Dover海峡,直切法国海岸……」

「嗯……」恭介的瞳孔上燃烧着烈焰般的斗志,不再掩盖现在要给这个凶恶杀人狂决定性的一击的念头:「就是现在了。你不知道我等这个机会很久了。我去给高川先生打电话。」

恭介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正要进来的女佣报告:「有位自称绫小路典子的漂亮小姐要见您……」

「绫小路小姐?」恭介不禁与研三对视。

「第四幕?」

「也许吧……丧失了神通力量的男人,已经手无缚鸡之力了。让她进来。」

二人重新坐下,迎接这个意外的客人。

「突然打搅,非常抱歉。我打过几次电话都没接通……」

典子脸上浮现出浓重的紧张神色。仅仅数月不见,就像过了几年,她不再有少女情怀,明显表露出成为一名女性的自觉和决心。只是,研三看到她那美丽面孔上一抹暗淡寂寞的影子,竟不能自已。母亲死了,一个姐姐进了精神病院,一个姐姐谜样横死的事实,让她心中的责任观念觉醒,还有有口难言的烦恼吧。

「电话故障?是那样吗?我也没欠缴电话费啊……不管了。在那之后你好些了吗?」

「是的,一直想向您道谢,可是太忙了。」

「不必多礼。我在这个事件上连续失败,一想到你姐姐,我就自觉没脸见你。」

这当然是常见的社交词令,罗嗦之后,典子突然提出了这次拜访的目的。

「其实……今天我来拜访不为别的。人偶又被杀了。」

恭介和研三之间连忙以电波般的视线对视。

「人偶又……什么时候?在哪里?」

「事情是这样的……」典子从身边的包袱中取出包住的小木箱。在那里面的是一尺大小的京人偶——只是没有头。

「被斩首了?这是……?」

「是用挂号包裹寄到我住的地方的。寄件人地址和姓名我都调查过了,那个地址没有这个人。」

「要是普通的情况,可以当成骚扰的恶作剧,一笑而过。发生在你身上,就没那么简单,当然会认为是第四次杀人的前奏。」

恭介以郑重的语调担心地说问:「这个包裹是什么时候送到的?」

「昨天早上被送到东京的本宅……」

「有谁对这个说过什么吗?令尊怎么说?」

「我父亲生病了……所以……这件事瞒着他。」

「病了?是哪里不舒服?」

「膀胱癌……为时已晚,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膀胱癌?」恭介的视线投向典子脸上,又转向研三那边。就算是现代进步的医学,也还有难以治愈的癌症——一听说是膀胱癌,不用诊查病人就知道是关于性命的疾病,恭介一瞬间就理解了。

「是那样吗……说起来,在兴津与他见面的时候就觉得他脸色很差呢……那么,他在哪里住院呢?」

「没有住院……跟他商量过多次,说是要是没救的话,就呆在本宅……」

这样的处理恭介并非不能理解。如果能看到百分之一的希望,作为医生当然会劝告病人住院手术,要是万分之一的希望都看不到,谁也不会再劝告了。只要病人和周围的人们还有希望,大概自己也不得不同出来接受治疗。

「是吗?你还跟谁商量过呢?」

「我跟干一先生商量过,拜托老师你是最合适的了。」

「泽村老师?」恭介没放过典子此时语调的微弱变化:「泽村老师和你是相当亲近的关系吗?」

「是的。也许你不知道,我们订婚了……」

「是吗?我完全不知道……衷心恭喜你们。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情,真是可喜可贺啊。」

「谢谢……来这里之前,也有各种问题。想起以后会发生的事情,我们二人就有相同的心情,不管什么样的障碍都能打破。」

「你和泽村老师交往很长时间了吗?当然,令姐一直住院,她也知道吧……并不是现在才说出的吧。」

「那是最近的事。知道姐姐去世,我都时常到医院探望她,跟这件事没多大关系。这是在杀人事件发生后,我因精神衰弱去了几次医院,接受精神分析和治疗的时候……」

「令尊也同意了?」

「父亲一开始也强烈反对,然而因为生病,气势也弱了下来。他说『女儿们都这么倒霉,是我自己失德所致吧。至少在我闭眼之前看到你出嫁。泽村人还可靠。』」

「据说先代的绫小路先生——你的祖父和泽村先生的父亲是旧识。因为这个缘故,令姐才去了泽村的医院。户籍的问题解决了吗?」

「解决了……干一先生的弟弟继承了家业,当然只需做户籍上的安排……所以,我也被当作亲属接受。」

「因为终战以来的民主化,这样的事情也变光明了。要是以前,这种事想也不要想……」

恭介低眼稍作思考,毫不犹豫地断言:「这个人偶恐怕并没有那么深刻的意义吧。至少与这次的事件无关……就像蜡烛熄灭时火焰突然变亮一样,只是一时的现象。就算人偶被杀了,犯人的力量也同样用尽了。我想,这个杀人事件至此也不会再有进展。」

「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这么做的用心不过是像广播播报的一样,保全经济会宣布今日下午四点停止支付,临时休业。要是这样,不管是伊藤斗福还是什么怪物,东山再起都是至难之事。福德经济会同样毁灭也是早晚的事。」

「这么说,犯人是水谷良平?这个男人把我的姐姐……」

「恐怕十有八九是他。高川先生和我都这么确信,却放任他不管,是因为还没发现决定性的证据。现在匿名组织这种非法组织运营着全国数百亿的资金,全都是脆弱的基础,一家倒闭就会有崩盘的危险……造成这种后果的责任不是普通人能承担的。高川先生非常愤怒,上层也只能稍作按捺,等待机会。」

「这么说,不久事件就能解决了?」

「警视厅搜查二课协助搜查一课彻底调查了福德经济会的内幕。逮捕的名义不管是欺诈罪还是渎职罪,大概都会先予以拘役,所以这次的杀人证据更牢固。如果真是这样,我和高川先生都都不赞成这种姑息的做法,这种情况下全无希望。」

「我明白。干一先生说,老师肯定老早就把事情解决了,不能逮捕犯人是因为各种其他事情限制了行动。」

「要有万全之策才好。人在发狂的时候会发挥出奇迹般的力量……毁灭之时会做出什么,是无法简单想象的。特别当被复仇念头占据的人成为对手的时候更是不可能……你回去的途中不要紧吧?」

「嗯,是家里的车,家里的司机。」

「那就好。总不会像美国的暴力片中的场面,用机关枪向你的车扫射吧。」

之后的十五分钟左右时间,又谈了些别的事情,典子告辞,送她到玄关回来的恭介的脸上,浮现出莫名的影子。

「神津先生,这次真的不要紧吗……我看了那个没头的人偶,都快跳起来了。」

「其实我也很吃惊。如果在这次事件发生以前那两位就有了婚约,我说不定也会把泽村老师加入嫌疑犯中……要是事后发生的关系就不成问题了。但是,我最初提出的物欲说,并非全无根据的空想。据警视厅搜查二课和东洋新闻政治部记者调查,福德经济会交给绫小路先生的钱有一两亿左右。绫小路先生有投入相当金额购买宝石和贵金属的形迹……对他来说,水谷良平这个人就像人偶一样,虽然认可其利用价值,也许内心却并未完全消除暴发户的意识……即使牺牲掉女儿,与他追求的政治工作相比,也许让自己舒心更重要……」

第三场 黄金城的崩溃

福德经济会宣告休业的一周后,翌日清晨警视厅搜查二课的课员突袭了水谷良平的住宅,亮出逮捕令。

搜查一课的高川警部和神津恭介非正式地混在里面,马上对他家进行了搜查,不用说是想找出什么证据的行动。在雄伟的客厅迎接他们一行的水谷良平看着恭介和警部的脸,竟然面不改色。

「你们两个到底还是来了。你们还是认为我跟杀人事件有关吧?」

高川警部冷然道:「跟这个逮捕令上写的一样,逮捕的理由是你有欺诈和渎职的嫌疑。只是还在调查中,不能保证你没有其他罪名。详细的事情到警视厅再说,请马上跟我走一趟。」

「走吧。不过,等我换件西装。」

水谷良平愤然跟随两名刑警走出房间,在门口站住了:「神津先生,日本屈指可数的名侦探,这次也老眼昏花了呢。」

留下轻蔑的一语,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房间外。

住宅搜查开始了。像大扫除一样满是灰尘的空气和像无数蜜蜂狂舞般的响声传进一行人待的客厅。

让人想到城池陷落的不安瞬间的数分钟……不,水谷良平倾心竭力建造的黄金城,现在也落得陷落的悲惨命运……

微弱的噪音中,远处传来一声女人的悲鸣。同时,走廊的脚步声逐渐接近,逐渐变大:「警部大人,警部大人!高川警部大人!」

一个刑警发出悲鸣般的叫声,向这个房间而来,是刚才跟水谷良平一起出去的刑警。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警部大人。水谷良平他……」

「逃了?」

「不……他死了。自杀……他自杀了。我想是在他换西装,给香烟点火的时候喝下了毒药……」

警部和估计对视一眼,不禁冲出房间到了走廊上。

在走廊上等待的刑警指着六叠大的和室,那里有穿着西装已经死去的良平,在榻榻米上脸向下卧倒。恭介抱起他的身体,看了一眼他的脸,稍稍号了脉,就缓缓地摇头了。

「没救了吗,神津先生?」

「没救了。他是有预谋的自杀……恐怕是喝了青酸系毒物,青酸钾或青酸钠盐这类剧烈的毒物。事已至此,不管请来什么名医,不管什么魔法师出现,都只能束手无策……」

恭介的眼眶里闪烁着微微的泪光。警部看到他的眼泪的时候,感到不可思议。

这个名侦探直面在自己的搜查史上无法比拟的极恶之人、大犯罪者之死,居然按捺不住一抹眼泪吗?正是英雄痛失敌手……还是说,这是恭介对水谷良平意外之死使得人偶杀人事件大半未解之谜就这样埋没,解开谜题的机会失而不复的悔恨?尤其是作为一名犯罪猎人、法医学者……还是他产生了旁人想象不到的不安?连神津恭介自身也说不清楚的内心深处的激情化作眼泪而出?警部也说不清楚。

保全经济会的休业声明和其后福德经济会的休业声明,中心人物水谷良平的自杀,事到如今不用说给予各方异常的冲击。大小五百家投资机构、匿名组合像将棋般一个一个啪嗒倒下。合计数百亿的资金就像文字一样云消雾散。在这当中以死谢罪的只有水谷良平一个人。他死后发现的遗书中写着:

「斯大林之死、树倒猢狲散,相继发生意外的突发事件,手头的股票也暴跌,金融紧缩,农业不振,新的规章契约锐减,政治运动效果不治,对投资者负责的后果,唯水谷良平一人之罪。因此,我只有以死而偿……」

遗书中列举的话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死亡不是承担责任的唯一途径。为何不活下来,就算不能东山再起,有利处置残留的财产,通过万分努力将投资额的几分返还给投资者呢?自己抛弃生命逃避责任也太容易了吧——有人这样非难,其他匿名组合的责任者们犯下这等社会罪恶,也没见有过一丝反省。一死以谢罪是人的尊严,也有人抱这样的立场。对他的话的褒贬两极是当时舆论的焦点,而深知事情内幕的人们对他为何以死拒绝到警视厅接受调查抱有疑问……遗书中没有一句话与人偶杀人事件相关,这是因为他不担心被追究到这个事件上吗?反正也逃不掉死刑的命运,多少用事业的失败来漂亮地死期,事到如今也不得不这样推测了……

另外,福德经济会内部的混乱状况彻底弄清了。布施哲夫在接受几天调查后,坦白了挪用数百万资金的事实……为了按住这个把柄,他不能对杉浦雅男采取强硬态度,对这个杀人事件他也没有给予什么积极的证词。

从在床上等死的绫小路实彦口中也没得到什么情报。不管事检察当局还是警视厅,一看到这个病人,就不得不舍弃了强行临床讯问的方针。

这期间,绫小路实彦的病情日渐恶化,与之相伴的是泽村干一和典子的婚礼日益临近。本来在她姐姐佳子的丧礼没办完之前,是不能举行婚礼的,也许是违背常识的行为,绫小路实彦主张在自己闭眼的时候这么做也是不得已破例的措施……

就这样,这个事件的第四幕看起来就在邮包送来无头人偶的小孩子性质的恶作剧的小事上告终。这个事件大半的秘密都藏在水谷良平的心中,被埋葬到另一个世界。

但是,这个事件的第四幕就连神津恭介知道最后也没预测到的高潮还藏在后面。

在此,笔者再度向读者挑战。

这个事件真正的犯人到底是谁?解开这个问题的关键就藏在杉浦雅男的黑记事本中,归纳为「人偶为何被杀」一句。

第四场 非进无出

紧随其后,一部描述大魔术师Fourdinier的一生的电影首映了。这个事件发生以来一听到魔术就神经过敏的松下研三说什么也不肯放过这部电影。他立刻引诱神津恭介一起去了首映式,在回来的途中突然遇到了中谷让次。

「神津老师,松下老师!」

闻声回头看见白发魔术师的脸的时候,研三不禁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感到寒气逼人。想想也是,自己一行这样的作家和法医学者都受邀参加这个首映式,专业的魔术师来参加也并非不可思议。然而在研三看来,他现在正从身后的黑暗中两眼放光地凝视、观察着自己二人的行动,这样一种奇怪的心情袭来。

「中谷先生,你也来了?」恭介的话语虽然没让人感到不安,但他拿着帽子的指尖在轻轻颤抖,研三到底还是发现了。

「太商业化了,说起来跟没看一样。到这边喝杯茶如何?」

「好啊。我还想再去拜访你呢,可惜无暇分身。」

三人走进附近的咖啡馆,在安静角落的包厢坐下。

「神津老师,老师看了那部电影有什么想法?」

对方的问题似乎要打探什么,恭介面不改色:「非常不错。不过,电影有许多摄影的诡计,实际的情况也是这样吗?」

「不,才不是那样。魔术当然要使用诡计,这部电影把魔术表演这么直白地抄录下来,是电影制作人的失败。」

「是吗……那么,电影里使用的魔术诡计你全都知道了……最后Fourdinier在你说过的玻璃塔里丧命。放在舞台郑重四面都是玻璃的塔中,他被倒吊起来,水不断注入,他却没能逃出来……到此为止?」

「像我说过的那样,那个玻璃塔的魔术是纯正魔术和Old Black Magic的极限。他临死的场面是电影相当戏剧化的创作。以Fourdinier之力,在纯正魔术的领域超越这个极限也是全无可能的。不正像飞机依靠螺旋桨无法超越音速一样吗?要是电影表现的是其他的魔术,不管怎么表现诡计,我都无话可说。就像对德川时代的人说明什么是广播一样,想把基督教传教士的魔法什么的一口吃掉……」

「像我这样的科学家完全说不出Old Black Magic之类的话。不同世界的事物完全无法理解。」

「这就跟老师的专业中所谓的完全犯罪一样。犯罪者都做着不被人发现的美梦,头脑中想着完全犯罪。同样,专业魔术师都想试试那个玻璃塔的魔术,头脑中想着这个。」

「那么,要是能从玻璃塔中逃出来,也能说是完全犯罪了?」

「就比如这次的事件……」魔术师又显出挑衅的态度。他那要引诱人掉进不知根底的深渊、如催眠师般的眼中,突然闪烁着奇怪的光芒。

恭介视线与之交错,火花四散,抛出充满激烈气势的一句话:「你是说,这次的事件是完全犯罪?」

「正是……这次的事件名侦探神津老师不能着急……总是落在后手,犯人会很高兴的。」

「但是……这个事件的第三幕已经宣告结束了……只要没有人偶被杀,就不会再有杀人了吧。很明显,这次我以失败而告终……」

「是吗?这个事件完全宣告结束,老师真的这么认为?」

恭介像被打击似地身体颤抖,研三至今从未见过的激烈苦恼浮现在他脸上:「这么说,事件还没完全结束?」

「是的。老师还有挽回失去的名誉的机会……绫小路典子小姐的婚礼在明天下午两点举行。到那时还有二十小时,这是最后的时机。」

「婚礼上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没发生又怎么样呢。神津先生,我自称魔术师,也还是有看破不到一天的未来的能力……如果二十小时后的未来……」中谷让次欲言又止地笑笑,突然向意外的方向转变了话题:「老师,我能说今天的电影中两个可供参考的场面吗?和这个事件又没有直接关系暂且不论,老师在解决魔术般的犯罪时可以参考。」

「这两个场面是……?」

「第一,Fourdinier出现在伦敦的时候被问欺诈罪而上了法庭。检察官在法庭上拿出保险柜,大魔术师像做广告一样当场打开保险柜的锁……Fourdinier笑着把自己关在里面,豪言不用从外面打开也能从里面出来。他进入令人窒息的保险柜,不到一分钟就出现了他悠然的身影。检察官和法官都惊讶得闭不上嘴,如果从我们的眼睛看,那是当然的事……保险柜的锁从里面是很容易打开的。你明白吗,这个比喻?」

恭介还没回答,中谷让次又接着说:「第二个场面是其中表演秀的场面。这不是了不起的魔术,日本时时也有上演……助手Fourdinier的夫人被装进袋子放进箱子中,Fourdinier站在箱子上,四五个人围着箱子。突然Fourdinier在他们背后消失,不到数十声的事件,夫人出现在那周围。打开箱子的锁一看,Fourdinier在袋子里……虽然有这个结,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客人看不见的箱子的背后有个秘密的出入口……里面的人打开袋子从出入口逃脱,外面的人反而进去从里面拉上袋口。非进无出——魔术的原理实在很简单。」

「我还有个约会,先告辞了。衷心祝愿老师成功!」中谷让次扔出嘲笑般的话,站了起来。

「神津先生,神津先生!」无论研三怎么招呼恭介也不回答。

「非进无出……非进无出……非进无出……」恭介像念咒一样重复着这句话。

「松下!」恭介抬起头。周围的人们循声回顾时,一小时已经过去了。

「中谷让次实在是个可怕的人物。」

「嗯?」

「这次的事件的确没有完全落幕。人偶被杀了,有人……有人非死不可!」

「是谁,这次的牺牲者?」

「现在还不能完全解读……我模模糊糊地抓住了他说的什么东西……该怎样才好……真可怕。我现在想到这个真相已经是超越常识了……」

恭介东倒西歪地站起来。

「到明天早上为止,让我一个人待着。今天一夜我要好好想想……把脑细胞都动员起来……明天的婚礼的确会发生什么事,恐怕婚礼本身也不会平安无事吧,绝对、绝对、绝对……」

这个瞬间,恭介全身似乎燃起熊熊的磷光,漂起青白色的阴气。

第五场 干杯

翌日上午十点,研三造访了恭介的家。恭介正双手揪着头发在书房里来回大步转悠。他两眼充血,脸上失去血色般发青,似乎一夜之间掉了几公斤体重,明显地憔悴下来。

「昨夜……」

「彻夜未眠……就在这里转来转去,好像迷路了一样。还有一个……再解开一个谜就行了……最后还有一处不明。」

恭介坐到钢琴前,发狂似地弹了「热情奏鸣曲」的一小节,又站了起来,在桌上的纸上随手写了几个数字。

「试试吧,赌一把。」

研三也看出了恭介的苦恼,不小心说漏了嘴:「神津先生,稍微休息一下吧。不是没人被杀吗?你的身体还没恢复。」

「别开玩笑。九成九会出事,到婚礼还有四小时,无论如何到那时……」

「我能做的事无论如何我也会做,哪怕要我在银座裸奔……只是,就算做了这么愚蠢的事,对你也没有帮助吧……」

「在银座裸奔?」恭介想到什么似地高声问。

「旧时的小说家等大家说过,写小说就是要有大白天在日本桥全裸的勇气。与此相同,我要是疯狂效仿,没有做不出的事。」

「疯狂效仿?」恭介的脸上瞬间闪现出光明,说是上天的启示也好,说是灵感也好,浮现起不知根底的黑暗中出现一丝光明的表情。

「那就拜托你来个疯狂效仿吧。」

虽然说了大话,研三还是退缩了。可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在世间的评价中,急躁者早把你当轻浮的人了,好像真有什么,世间事都这么开始的。如果这部电影真有什么意图在里面,你就会一跃而成为大英雄……」

「不必当什么英雄。急躁者也罢,轻浮者也罢,够了,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马上去绫小路家,找个借口参加婚礼。然后假装发狂,给婚礼制造障碍……」

「破坏婚礼?」就连研三也对这个任务感到吃惊。

「干吧。紧要关头……就说『不管怎么丢脸,三三九度交杯完毕,这个女人就是我约定终身的老婆了。我之所以赶到这里,是因为谁都想跟这个女人过日子呢』。这样一来,就算以歌舞伎的伶牙俐齿也不得不被打断吧。试想,发生这种事,你寡不敌众,肯定表演不下去,会手足乱舞地像狗一样被扔出来。撑个十分钟、二十分钟,婚礼不就被最大限度地拉长了吗?」

「现在,那十分钟、二十分钟很珍贵,现在就连一分钟也很珍贵……」

在扭着身子喊叫的恭介的认真态度压制下,研三总算下了决心。

「我干。你都这样说了,我也乐于当唐吉诃德。只是,能告诉我理由吗?」

「理由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之后再慢慢解释……无论如何我也会急袭那里,把握确实的证据……」

在断断续续地听恭介的话的时候,研三心里生起奇怪的妄想,不得不怀疑这个天才用脑过度以致精神异常。

但是,恭介的话对他来说就是绝对。虽然还不能推测出他的真实意图,研三还是紧咬嘴唇回答:「我干。不管世间怎么说,我此时都要做一回狂人了。」

庄严的『越天乐』响起,研三无限感慨,他想到自己就是人生的小丑,他生长的时代就是黑白不分的时代。满洲事变发生时,他还是个小学生,随着他的成长,战争的规模也逐渐扩大,他自己最后也在菲律宾的深山中卷进九死一生的战祸。他心中筑起的偶像也在终战同时灰飞烟灭,而且,他还没找到可替代的信念。

被杀的诗人杉浦雅男不断地说那样的刻薄话,谁都讨厌轻视他,知道度过不幸的一声,研三总感到能够理解……他是刻薄的毒舌家,自己就是愚蠢的小丑,心中的空虚连自己也没注意到,只变成没人喜欢的俏皮话、相声一样的无聊笑话。每次被人笑话的时候,他也窥视自己的内心,从今天开始扮演的小丑是心里想不到的大戏……那是他的初体验。

绫小路家的实彦病房旁的一个西式房间被装饰成临时的祭坛,挂上了彩绸,只有很少人出席,简直不像是婚礼……只是考虑到实彦的病情和佳子的横死去日尚浅,这也是当然的处置。

研三能出席也是经过相当努力的结果。早晨就赶到绫小路家的他,是对证婚人原子爵安原源基施展了热情洋溢的演说才得以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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