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魔术师中谷让次的话不知添油加醋夸张了几倍。兄长原搜查一课长松下英一郎、高川警部、神津恭介,把其他值得信赖的人的名字都全部列举出来,大胆推断中谷让次是犯人,自称是Fourdinier重生的大魔术师也许会突破重重警戒出现在这里,完成最后的杀人。那时,至少可以大吹法螺——自己当时在场。
要是一般的情况下,安原原子爵肯定会郑重地断言拒绝研三的出席要求。但是率许发生了几件奇怪的突发事件,安原原子爵心里也投下了什么恐惧的影子吧。他在与新郎新娘商量后,特别允许了研三出席……
安原源基现在走到祭坛前宣读祭文:「今日宣告:蒙神明恩惠,绫小路家、泽村家两家的……」
研三在想,自己要是犯人,会用什么样的非常手段完成杀人。从屋顶透过墙壁从窗口向房间里乱枪扫射?难道是供品的哪里,如装榊木的井栏背后、装着两尾鲷鱼的白木台中,藏着定时炸弹?还是在酒里下毒,一举夺取新郎新娘的性命?第三个方法,也是最有可能的……光是这样想想,研三就觉得背部发冷,出现在止水庄的怪人的身影、穿着死刑执行人黑衣的恶魔的幻影纷纷浮上眼睑。
「神话时代的往昔,伊邪那歧、伊邪那美二尊大神好事未始兄妹而居……」
神主庄重的祝辞开始了,同时研三心里又浮起新的阴气。这个房间的空气中无法理解的怪异凄惨的气氛冷冷地流动着……现在,它正沉重地沿着地板回转,到了胸口附近,像瓦斯一样蔓延上来。
「左右无异、先后无误,持清明正直之诚心,称心如意,立誓永结同心……」
祝辞继续着,没有任何停滞。
但是研三的胸口似乎快要破裂。有什么事,确实发生了生么。比人迟钝一倍的他也感到突如其来袭来的恐怖感觉,到底是因何原因而起?
是来自旁边房间的床铺上在人扶持下坐起来,和服群摆裹膝、短衫罩肩,望向这边的绫小路实彦朽木般的脸色吗?
也有那个原因,但不是唯一原因。
是为了遵照神津恭介的话扰乱这个严肃的典礼,研三自身的邪念从内心自发反映出来?
也不只是这个原因。
还是说,驱除了众多邪神的神官的努力也无效,眼睛看不见的恶魔跟在几个牺牲者的灵魂身后的脚步声现在已经偷偷靠近了这个礼堂?
不,也不只是这个原因。
「家门高广、世代延续,威严夺目、永葆昌盛赖供奉之诚,永赐平安……」
祝辞还在继续。本该神圣的祭辞,简直像来自地狱底奇形怪状的恶灵一起发出的奇怪咒语,狂乱的感觉压上研三的耳朵。
似乎无止境延续的祝辞总算告终,新郎新娘隔着白木桌相对,雄蝶雌蝶静静走到前面。
像是撞钟的钝音一样的恐怖在研三胸中重重回响,他现在才想到恐怖的本质。他来造访这个家,进入盥洗室的时候,听到了大概是这个家的亲戚的两人的对话。
「是前天还是昨天,滋子小姐不是在医院去世了吗,一般来说应该是赖参加葬礼的,参加的却是婚礼……」
「有精神障碍的女儿在这个家里根本就没被当作女儿。今天让绫小路先生听到这样的话,也太不尊重他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特例中的特例。这种事就假装不知道吧……」
是了!快要忘记的这个对话正是研三心中烦恼、恐惧的根源。
研三不禁睁开眼。伴随「越天乐」的音乐,泽村干一按三三九度喝完酒,把杯子放在典子面前,正将瓶中酒倒进杯子……
「稍等!」研三疯叫着冲上去:「别动那个酒杯!」
满座的人们都把眼光集中在研三身上,包括双目含怒的新郎泽村干一,也包括害怕般的新娘典子。
「松下先生,你到底在做什么?这是在神面前,尤其是在神圣婚礼的礼堂!」
研三全然不顾安原原子爵的斥责:「你认为该是神圣的场合才这么说。这场婚礼被诅咒了!是对神的亵渎!」
「什么!」
「身体再怎么干净也避不开血的腥臭吧。且不说佳子小姐的事,典子小姐,你知道前天还是昨天滋子小姐在医院去世,今天还要举行婚礼吗?」
酒杯从典子手中啪嗒落到白木台上,发出微弱的声音。
「松下先生,请借一步说话……你说的我都知道,我们各种事情都考虑过了……虽然今天举行婚礼,你说的事我们也很重视……」安原源基笨拙地对研三展开怀柔。
「不,我决不离开这里……说什么都不走。阻止这个不当的婚礼是神的意志!」
安原源基满脸通红:「住口!住口!」
「就不住口!」
对面末席上的两个青年站起来,向研三走来。还来不及想,研三就被人以柔道还是什么手法反扭胳膊拖在地板上。
「把这家伙扔到庭院!」
门开了。被扔出很远的研三爬起来,对着站在自己眼前的恭介叫了起来:「神津先生!」
「松下,喝过三三九度交杯酒了吗?」
「还没……还没。」
「好,真的很好。」恭介也不看周围,进入了房间中,无礼地走到安原源基面前,充满自信地说:「你是证婚人吧。我是神津恭介,请中止这场婚礼。」
「你说什么?你们两个要干什么?」
「我和松下并没有反常。只是婚礼本身不合常理……夺走绫小路家两名女性性命的杀人狂,之后与绫小路家最后的女儿结婚,要装作没看到吗?」
泽村干一神色骤变:「神津先生,请别乱说。我是杀人犯这个理由也太愚蠢了吧……请出示证据,证据!」
「证据在火葬场。从精神病院抬出的棺材中……被认为是绫小路滋子小姐的尸体的,其实是你的共犯京野百合子……其友女保险推销员已经确认过了。那是非常厉害的毒杀的尸体,我已经证明了。」
不知什么时候,以高川警部为首的几名警察进入了礼堂。要是泽村干一想跑,马上就扑过来把他按到在地……
「从里面打开保险柜的锁很简单——某位魔术师说的。和绫小路家的女儿结婚的话,最容易得到从福德经济会流到绫小路家的财产。为了这个目的,结婚对象是谁都行,在这里的典子小姐也好,从精神病院治愈出院的滋子小姐也好。与治愈精神病相比,把不算什么的百合子送进医院,再把病人带到外面斩首,这应该见效更快……非进无出,这就是魔术的真理。」
泽村干一的嘴唇附近浮起微笑。与其说是恶魔的笑,不如说是无法形容的、无法承受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神津,你没有我想象的愚蠢。这一幕的确是我输了。没法子!」
喀嚓一声,手铐铐上了他的双腕。这个杀人狂没有露出羞耻的神色,在典子、绫小路实彦、神津恭介和松下研三,以及在座人们冰冷的视线注视下,悠然地大步走出房间。
「啊……」实彦口中发出苦闷的声音。就连常人也无法忍耐的精神打击,对气力正在恢复的病人来说,到底还是忍耐不住。他的身体弯曲得跟虾一样,从床铺上倒落。
恭介马上走上前,替他号了脉,然后神色暗淡地摇了摇头。
「父亲!」
没想到眼前发生的一幕景象是恶梦,也没流出激动的眼泪,沉默如人偶规规矩矩地坐在座位上的典子,还穿着新娘的礼服,走向父亲的床前,埋头哭出声来。
恭介用满怀复杂感情的眼睛看着她,然后静静回头转向研三,轻声催促:「松下,谢谢你。多亏有你,我才没犯下最后的错误。差劲的安慰就算了,走吧。」
泽村干一把毒药藏在了某处,当天晚上,警视厅牢房里的他服毒自杀。
第六场 魔术破灭
松下研三不知何时将自己的工作当成了观看青柳八段的将棋和围棋对局。关于此道,被称为日本最高峰的名人高手对决的胜负,就算专业人士聚在棋盘一旁,也并非要解读每一手的优劣和大局的趋势。更不用说棋力有天壤之别的外行能做的最大努力就是,出现在棋盘一侧,解读对局者在何处大伤脑筋、在何处确定了胜负的表情,终局后把高手的检讨详细地记录下来——比如那个时候强攻的意图,结合自己的理解,做成读者容易读懂的说明。
现在,终局后的感想发布的机会到来了。恐怕就要谢幕的那夜,研三和往常一样在恭介的书房打开笔记本等待他的说明。
不像以往,恭介浮起苦恼神色,怎么也不开口。是经过辛苦对决才得到胜利,途中再三的失败称为眼睛看不见的伤痕让恭介心痛,还是太过戏剧化的闭幕带来的第三者想象不到的感慨深深刻在恭介心中?
「神津先生,你在想什么?」
面对研三的问题,恭介无精打采地抬起头:「我在想,假如我在那里没有识破这个事件的秘密,现在那两人会变成怎样……我想,他们正被汤河原的群山包围、结下罪孽深重的新婚之梦,再怎么铁石心肠的我,多少也产生了奇怪的心情……」
「罪大恶极,就算做梦也没什么好事。特别是新郎,会像被恶魔吓唬般,一夜冷汗淋淋吧。那个瞬间已经一去不复返,赶在千钧一发之际加以阻止,真是太棒了。」
「你真的这么想?」恭介一脸沉迷于深深冥想的样子:「典子小姐太可怜了。作为女人,这是一生也忘不了的的烦恼,一生也恢复不了的伤痛……我在第三次杀人之后也曾深入思考,不能这么做。事到如今,也只有祈祷她能凭着年轻的力量、青春特有的精神弹力,从这次打击中恢复,早日平复伤痛……」
「不过,作为实际问题,不能解释泽村干一是犯人吧?神津先生的洞察力再怎么强大,也没有千里眼吧……」
「你错了,结论写在那本记事本上,只是我解释错了——从Ferson、夹缝、犯人、金色夜叉这四个词语,应该想到间贯一和泽村干一这两个『kanichi』的共同点……杉浦先生的表现的确充满了讽刺,泽村只得领受这个罪名。」
「他该绝望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是人无法避免的失败。Es irrt der Mensch, so lang er strebt——在一高的德语课上学过的『浮士德』中的确有这么一句。歌德不是说过,人再怎么努力也免不了犯错吗?」恭介冷冷地笑着。坦然地接受这句安慰的话,看来这次的失败给他心里带来了深刻的打击。
「不管怎么说,在我至今遭遇的杀人犯中他是最不好对付的对手。一般的犯人指定计划后都会强行执行,这个犯人的作战却有可怕的灵活性。行险之时一到关键处马上就摇身一变,第四幕中从最初确立的计划漂亮地切换到其他杀人计划上。」
「确然如此。医院里……精神病院中的一个患者死亡,谁都不会怀疑。入院十几年的患者中途变成演员,局外人恐怕没那么容易看破……」
「是的。因此,即使认为这件事与此毫无关系也不无道理。我不认为滋子小姐是犯人。侵入可谓是密室的精神病院病房中,杀死既无益亦无害的长女,犯人并非喝醉了,只是完全想不到病人痊愈的可能性。这是个大胆无畏的诡计。完全抛开异想天开的大魔术不用,犯人太邪恶了。」
「能从最初说起吗,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好,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就问吧。不管怎么说,追忆这个犯罪构想也是件困难的事情。我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恭介调整气息,以学者般的淡泊口吻开始讲述。
「泽村干一和京野百合子二人之间的关系从何时开始的,现在也说不清楚了……京野百合子这个女人因为自身成长的悲惨境遇,对绫小路一家抱着强烈的憎恨念头。如果在骨肉亲人之间产生这种感情,恐怕比他人之间发生的不和更深刻。不必说,因为血缘之别,与别人同样的关系却徒有其名。在自己任职的福德经济会力量的支持下,一旦让濒临没落的绫小路家缓过来,就又会迈上繁荣兴盛的道路。自己异母的妹妹如果和基督山伯爵般手持重金的水谷良平结婚,就会变得更强势。她的心被激烈的嫉妒所占据……说不定她和水谷之间还有肉体关系……」
「当然是那样,狮子鼻对女性有无可比拟的性魅力,相书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如果是这样,发生的犯罪也只可能是泼硫酸之类的女性常见的小犯罪……这个女人是天生的犯罪者、天才杀人狂,她与泽村医生勾结才是这个大犯罪的根源……这两人恐怕脑细胞都不大正常。这两个异常的人勾结在一起,犯罪的加速度就变大了……普通人想也想不到的魔术般的犯罪诞生了……从福德经济会流到绫小路家的巨额资金对泽村干一有着极大魅力。于是他抓住十几年前就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王牌绫小路滋子,利用其异母妹妹与之年龄相近,杀了滋子以百合子暂时代替精神病患者。一时流言不会长久,等风头过去,精神病就痊愈了,被当作滋子的百合子出现,入院十几年岁月流逝,恐怕谁也没法看破这次偷梁换柱。实在是惊人的构想。非进无出——杉浦先生一句话正中要害,让我不得不佩服其敏锐。要是真的精神病患者,确实会笑着把头放到断头台下吧。但是,因为百合子从医院出来,谁也没有再进医院……」
「这就是断头台一幕无面尸的诡计,只是没发生就结束了……」
「是的。恐怕在新作魔术发表会上上演女王处刑一幕是百合子死乞白赖要求的,水谷先生什么都不知道……百合子当然预定自己担任女王的角色,于是暗渡陈仓钻空子漂亮地完成了那个盗首的大魔术。」
「但是,现在看来那个魔术也没有必要吧?」
「不,那不是单纯的小手段。使用无面尸的诡计是百合子苦心策划的。杉浦先生的记事本中是怎么写的?
——『不像就让你像,杜鹃』,正是由『不叫就让你叫,杜鹃』这个名句替换而来。滋子小姐切除过盲肠而留下手术痕迹,为了让自己的身体也有同样的疤痕,自己也切除了盲肠,努力用刺青之类的方法来掩饰,用防晒霜之类的东西不让肤色变黑。至于制造指纹,最近也不是难事,用橡胶什么的复制下来按在自己随身物品上……她自己扮演的角色真是完美无缺、周到至极。这个诡计完全成功,与成城的事件结合在一起,于是得出犯人就在当时出入后台的人当中,是其中的男人的结论。当时未在公乐会馆露面的泽村干一自然不会引起怀疑……」
「原来如此,所以神津先生在第一幕中悠然坐定,不急于出动,警视厅的搜查也变成了无用功。」
「泽村干一巧妙地给了我们犯人藏在魔术协会会员中的暗示。要出右手,先看左手。听说会员中没有犯人会我们认为有,听说会员中有犯人我们会认为没有,不懂这个魔术公理的我恐怕会始终为其暗示所俘虏,作出水谷先生是犯人的结论。这实在是个可怕的大魔术。关于第一幕的说明可以了吗?」
「可是,在对方看来,我们二人造访泽村精神病院的时候他也大吃一惊吧。就连神津先生也没有洞悉到,自伤名誉也好,撞大运也好,在那种情况下,从对方的角度来考虑……定然也会害怕吧。恐怕他已经有了终究会跟你一决高下的觉悟吧……」
「确实如此。我这么想并非自满,是我们太蠢了。如今想来,那家医院里一定能有更大的发现,比如京王线鸟山和小田急线的成城之间乘电车会花费大量时间,因为电车是沿着四边形的三边前进,汽车就不可能穿过四边形的一边前进,看到那个小型车库的时候就该想到了。而且……非常可惜的是,我们那时正面对着那个丢失的人头,我们看到了,也没看到。」
「人头?人头在哪里?」
「人头被装饰在某处——比藏起来更安全,杉浦先生直接指出了关键,你没想到标本架中的标本,眼球、脑髓、头盖骨都是绫小路滋子小姐被从断头台切下的脑袋的残骸吗?」
「啊……」研三发出吐血般地的呻吟声。这个可怕事件中恐怖的最高潮,恶魔的以上所作所为,不能不被认为是人世间不可能存在的事情。
「头被掩饰了。把自己杀死的人的头,解剖制作成标本装饰房间,我们看到了也没在意?」
「完全是可怕的神经。由于太过脱离常识,普通人也感觉不到吧……还有当时从窗口消失的女人……我们在那里见到了两名犯人,却又空手而回。」
「那么,关于第一幕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开始第二幕吧。问题就从那封匿名信开始……」
「这当然是犯人的佯攻。从理论上讲,水谷先生和佳子小姐结婚,我们也许会有大收获,不过也有丢失疑犯的担心……作为这样的大犯罪,我们当然不用考虑也会进入迷宫。这样一来,犯人和信徒都不打算成为在恶魔的祭坛上以身殉葬的一人。不管从以前的经历来说,还是从其他条件来说,水谷先生肯定是最适合的人选。首先,那封中伤的信就是让佳子小姐起疑的有效手段。绫小路家的买卖也许在某种程度上接近真相。暂且不说水谷先生的私生活,福德经济会是腐烂到根上了。调动几十亿资金,如何安排使用,骗到百万左右的资金,区区女事务员并非办不到。特别是要斩草除根,有着不惜犯罪的觉悟……不管怎样,那封信发挥了犯人预想的效果。想不通的佳子小姐来向我们求助,但我却提不起精神。犯人应该不是魔术协会的会员,也不是用排除法就能抓住的对手,他充分地警戒着……佳子小姐认为泽村干一值得自己信任,偏偏去和犯人商量。」
「原来如此,想想看这也不奇怪。因为第一幕的暗示太强烈,魔术协会的会员没有一个值得信赖,每月造访医院一次,那家伙也变成了老相识……」
「正是。恶魔正是钻了这个空子,找个最合理的理由,取回了那封本该是证据的信。比如在看到信的时候,很可能说『我朋友中有这方面的专家,可以做笔记鉴定』什么的,就可以不露马脚。说是天才也罢,说是恶魔也罢,第二幕的大魔术的确可谓是超绝的诡计,可与之匹敌的诡计我只记得两个。就我粗浅的犯罪搜查经验来说,除『刺青杀人事件』的心理密室和『甲胄杀人事件』第一幕以外无他……」
「那两个确实可以与之匹敌……但是我还不明白,那个没到兴津的男人如何在兴津犯下杀人罪的。」
「人偶为何被杀正在于此,这是解开这个大魔术之谜的一个关键。我在东京站『银河』号发车之前,一度遇到泽村干一,在京都乘坐『月光』号又遇到了他,但也没有因此而怀疑他。没办法,被他轻易骗过,『银河』号和『月光』号之间的一小时四十五分钟,这仅有的时间被他有效利用,从东京出发的是轹死人偶的『银河』号,到达京都的是杀人的『月光』号……杉浦先生的记录中,『月光-银河=?』说的就是这事。」
「但是,快速列车停车的最近的车站只有静冈吧?在静冈和兴津之间往返……」
「在静冈换乘来不及。就像打赌一样,他在兴津下车换乘火车。为了让快速列车停下来,于是在止水庄前的铁路上轹杀人偶和人。电力机车的司机恐怕在那一瞬间是无法区分开的。」
「啊!」研三身体颤抖着发出叫声。
人偶为何被杀,现在终于得到了答案,是过于奇异、过于恐怖的解答……超绝于言语描述的大魔术的真相让研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这也非常自然。
「他挑唆佳子小姐,还设下了一个圈套——『杀死你名义上的姐姐的犯人,应该在别墅来访的客人中。如果在凶手的眼前展示人偶奇怪的死亡,对方必定受到刺激而有所反应。我可以扮演骑士的角色来保护你,我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别墅』。他不就可以下达以『银河』号轹杀人偶的指示了吗?」
「于是佳子小姐漂亮地照办了?自己盗出人偶,运到铁路上让『银河』号停下来,让杀死自己的犯人……」
「正是。你被击倒之后,佳子小姐被杀是在不到一小时之内。那男人很轻视你这种人,认为你不过只有通勤的家政员、房地产业者那种程度的观察力和注意力。犯人嘲笑警察的力量、嘲笑我们的力量,这也没办法。这是精神异常的犯罪者特有的虚荣心……不过,你幸运地捡回一条命,完全是奇迹般的幸运。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化装,被你看到他的真面孔,你恐怕比杉浦先生更早到黄泉报到。」
「完全如此……杉浦先生的笔记上写着:
挑着人偶嘿哟哟
害人亦害己
兴高采烈地图谋
这三行正是对佳子小姐当时立场的讽刺。原来他在那时就已经知道了,犯下杀人罪的犯人并没有来到别墅。如果火车当时没停下来怎么办呢?犯人不就是在大冒险、撞大运吗?」
「当然肯定是冒险,不过实际上也是细致的计算结果,读到这里就会认为九成九的安全。首先,他没买特别二等舱的票,而是买了不指定座位的普通二等舱的票。除了『银河』号和『月光』号以外,没有一趟列车有普通二等舱,这也是决定好的。兴津与静冈之间快速列车只需十分钟,如果被谁看到他站起来取行李,就会知道这个乘客要在静冈下车,顶多也只会想,这人还真着急。如果『银河』号没停下来,这个计划还是可以执行,对他来说没有危险可言。」
「要是『月光』号没停呢?」
「那就多少要冒点险了。从高架桥上向无盖货运列车跳下,至少能远离杀人现场。到天亮之前,应该能找到跳进列车的机会……问题是这一小时几十分钟对犯人来说,生命是以秒计的……幸而『月光』号也停了下来,平安地换乘上去。直接进入车厢也没危险,是因为他放下行李,『站在厕所前』。到了静冈之后,装作刚上车,进入车厢坐下,开始轻松的京都之旅。在京都遇到我并跟我搭讪,是他一开始就预计好的事。」
「他制造了完全的不在场证明,因此连神津先生也没有看出他就是犯人,哪怕是在与这个杀人狂面对面几小时,在东海道线上返回……」
「一想起来我就冷汗淋淋,完全平静不下来。那是该拿出手铐的时候……手铐这种东西在普通家庭没有存在的必要。说起犯人怎么弄到手铐的,总该是警察、监狱、电影片场、魔术师中的一个,这不是要点就不多说了。从他的立场应该最先注意到的,正是会有手铐的地方。」
「是哪里?」
「精神病院……」恭介短短叹气。
「精神病院应该有拘束衣和手铐。我们有他是专家应该不用去留意的奇妙想法,然而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意外地没注意到自己脚下的东西,于是轻易地放过了。老实说,他的食欲谁都会感到恐怖。
——我在做完一件大事后,就会食欲大增。
他简直就是缺食儿童贪婪的吃法,干完一件大事后,天王老子也不管了,更别说我们这种凡夫俗子了……」
「他的胃和良心完全是两回事呢。要是有点良心,也干不出这么狂妄的事了……」
「我和他一前一后回到止水庄。因为回到安全地带的自信,他开始了恶作剧……他把从京都带回来的化装道具就这么拿来给我们看,这里面并非没有自满的因素。犯人在我到达时装作发现化装道具,对我进行挑衅,一边牵制警戒力量,一边把我拖进魔术师的暗示中……犯人发现了这些物品,而侦探没有发现,没注意到这么简单的事实,也是因为我太自大了。」
对恭介自嘲般的说法,研三也不知怎么安慰。恶魔的智慧没有界限……犯人的一个个动作比专业的大魔术师做得更漂亮,不断对准人的盲点推进事件的胜负。
「但是,第三个杀人恐怕直到犯人回到兴津也还没有列入他的计划表,如果杉浦先生没有以平常的口吻说出那些讽刺的刻薄话……恐怕他特别吃惊地说了接近事件核心的坏话……这不就给了犯人破罐子破摔,舍身杀人的直接动机吗?只是以杉浦先生的性格,他没有用正经的形式表现迫近自身的死亡的恐怖,杉浦先生多少也小看了犯人的决心吧。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许会紧紧咬住不放,何况在那种情况下。然而,犯人在我眼前假装夺下兴奋剂药瓶,又从避开我座位的间隙把药瓶还给他,只不过别的毒物已经放进了药瓶……」
「这是在黑弥撒的席上……的确产生了漂亮的效果。完美的舞台装置,看不出一点瑕疵的漂亮演出。在发生前面的事情后,神津先生正一头雾水,也无可厚非。我不能理解的是中谷先生的想法。他是为了什么、在什么目的之下主持了黑弥撒?他是打算用腹语术还是什么指出谁是犯人吗?」
「我也不知道。我至今还没看破他的真面目。从昨天的话来判断,他和杉浦先生一样,也掌握了这个事件的真相。但是,他为了发布真相抓住犯人,手指头都没动一下。这只是我的大胆想象,他也许正像自己再三豪言的那样,正在考虑什么大犯罪。但是,在执行之前发生了这个奇怪事件,于是他就暂且静观事态发展,领教警视厅和我们的手段也说不定……当时,他实际上是要点破犯人的名字呢,还是要说出水谷先生的名字来吓唬做出不义之举的夫人呢?有没有那么深刻的计划也不好断言……第三幕之后发现了杉浦笔记,抓住真相的机会来了……流星光底,长蛇漂亮地逸出。」
「还真是拥有不死之身的怪物……而且还有运气,对方的运气简直太好了。虽有周全详尽的作战计划、勇猛果干的执行力,若是厄运相伴,谁也不会采取决定性的一击吧。」
「之后是最后的第四幕……这是这起连续杀人事件中最恐怖、最恶魔性的事件。表面上没出什么乱子,没想过要杀人的这个事件中,他投下了全部赌注。当然他心中还是充满的自信都快溢出了吧。死了的水谷良平被当成犯人,当然第四幕无果而终。大概谁都会认为,虽然人偶被杀了,人却得救了……」
「这就是所谓作战的灵活性。他将典子小姐选为第四幕的牺牲品。得到机会与典子小姐接触的时候,不可思议的命运的恶作剧让典子小姐对他产生了感情,这是他没预料到的。」
「不可思议的命运,充满讽刺的可怕命运。提出这门亲事的时候,他也愕然了。突然,他眼前出现了两条路,最后的结局当然通向同样的地方。一条路是贯彻既定方针,杀死典子小姐,藏在医院的百合子以滋子小姐的身份康复出院;第二条路就要转变作战方针,杀死百合子,和典子小姐结婚。哪一条路更安全实际,是很明显的事情。」
「他选择了安全的道路,第四幕实在是苦涩、地道的演出,背叛自己的同伙……神不知鬼不觉地犯下杀人罪。」
「他也许没有背叛的感觉吧。百合子对他来说纯粹只是得到数亿资金的道具,像人偶一样的存在。他说不定一边嘟哝着『人偶非死不可,人偶非死不可』,一边泰然地夺走百合子的生命……寄出无头人偶对犯人来说也许只是无关痛痒的讽刺笑话。斩下作为道具的人偶的头……已经不用再扮演任何角色了。」
恭介漆黑瞳孔上充满深深的忧愁,现出一副凝视无限远方的表情。
「魔术破灭梦消散。人在什么都不存在的空间终,建筑起五彩装饰的华丽大殿堂,还是展开恶梦般的奇怪的地狱图,都只是想象力的作用……但是梦不会继续。摄人心魄的魔术破灭了,琼楼玉宇都变成冷清废墟,所谓完全犯罪,不过是犯人的妄想……」
从此以后,松下研三每次从福德经济会总店的建筑前经过的时候,都会想起恭介的话。工程半途中断的福德大厦的建筑,裸露着混凝土,已建成六层的丑陋身姿曝光在繁华街道的正中。与空袭后的废墟一样,这个巨大建筑的残骸、大野心家水谷良平倾尽心血的大魔术破灭后的空虚实质,在松下研三的眼中变成了黄金恶梦的牺牲品,离开这个世界的几个人的亡灵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