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 魔术的邀请
从新宿站东口出来,向溜冰场方向走两百米左右,有一家名叫「玻璃之塔」的充满异国风情的咖啡馆。
只听到这个名字,谁都会想象那是一家墙壁全是玻璃、采光良好、给人明亮感觉的店家。但是真正站在店前看到的这个店的印象,与想象中全然不同。
装饰砖铺砌的墙壁,有着简直像拔掉青苔后那样的不鲜艳颜色,窗户只有监狱的牢房窗户那样程度的光亮,只是没有装铁条而已。
不过,这样的外观却不加修饰地调和了附近一带杂乱无章、暗影笼罩的街道氛围。一踏进店里,更加异国性的、新奇的景象映入眼帘,感觉整体黑暗如地窖一般。墙上挂着的嵌在画框里的画却全然与众不同。这些毕加索和马蒂斯流派的、上下都不甚清楚的画,也并非要刻意标新立异,黑色阴郁的铜版画,以及这些画的题材,简直像从西洋中世纪的魔术书中取下的插画一样穷尽奇异之事。
墙上到处能找到描绘有着短肠般鼻子的妖婆、拿着带有三日月形刀刃的斩首刀的恶魔、三支脚的妖怪、恶魔会议场景的画。店里其它的装饰,有印度驱蛇人吹的笛子、长成人形的树根、像一千零一夜中的古老青铜刀具等等,周围笼罩的全是异样的气氛。
不过,其中最令人毛骨悚然而又不可理喻的存在,是中央的壁龛中装饰的阴惨的陈设。
大型玻璃箱中,放着高一尺左右、四面玻璃的双层塔。而且,里面的塔中,六寸大小的人偶从塔顶倒吊下来。人偶被绑着脚,手上带着手铐——它那无表情的脸通红充血,似乎难以忍受这样残酷的拷问,浮在空中的眼睛也似乎要发出苦闷的神色。
这个凄惨至极的玻璃之塔正是这家店名字的由来。
一次侦探作家松下研三和酒友青柳八段一起踏足这家店以后,被这里难以形容的奇异氛围迷住了。一天傍晚,叫出这家店的老板,递上自己的名片,请教这个摆设的缘由。
「松下研三老师……啊,搜查一课长松下英一郎的弟弟,侦探小说作家……久仰久仰。」
主人以毕恭毕敬的语调招呼着,在研三对面的椅子坐下。研三从对方一丝不乱的如雪般发光的头发判断,对方大概年近六十,有着相当端庄的容貌。然而,不久听到对方的真实年龄的时候,研三吃惊了,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个男人才四十五岁,跟他只有十岁差距……
「鄙人中谷让次,以前叫乔治?中谷,是美国的名字。我因为战争被幸运地送还,就这样直到现在,安心地做着微不足道的咖啡馆老板。而现在,空前绝后、青史留名的大魔术师Fourdinier重生了。」
中谷让次的言词带着追忆永不回来的青春的意味。
「跟老师所处的侦探世界一样,魔术的世界也是严酷的。魔术师必须像钢铁一样地锻炼自己的身体和头脑,必须不断地用新的诡计来让客人们喜欢。对普通人来说,身体有点问题算不了什么,对魔术师来说却是致命的。比如说,Fourdinier戴上手铐,进入上锁的铁箱,投入冰冻的哈德森河河底。五分钟、十分钟……三十分钟,也不见Fourdinier的身影,最初屏息等待的观众们也开始骚动起来,着急的报纸甚至作出『Fourdinier终于死了』的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两小时后,Fourdinier从冰的裂缝间一下子露出了脸庞。姑且不说取下手铐、从铁箱逃脱的事,在冰水中两个小时他怎么呼吸,人们完全无法想象。」
「他又没有鳃,完全想不通。」
「Fourdinier做过的事,我自己也都试着做了。这里装饰的物品,普遍都是那个时代的留下来的。人们都说,最初铺设铁道的人,比之在铁道上的列车中工作的人,应该做更远大的工作。因此,要是我做出了与Fourdinier同样的事,就不是他独享了。不过,值得我骄傲的只有一个,就是做成这个玻璃之塔的魔术。」
这时,角落的音响奏起了「幻想交响乐」令人毛骨悚然的第四乐章「向断头台行进」。白发的魔术师用力指向玻璃之塔,里面倒吊空中的人偶似乎发出了微弱的哀鸣。
「所谓玻璃之塔到底是怎样的魔术呢?」
「制作这种四面嵌上玻璃的箱子,刚好是人站立时的高度,两手不能活动的宽度……在里面注满水,人戴上手铐,绑住脚,倒吊放入其中。当然,上面用盖子盖住。玻璃完好无损,人却从其中逃脱的魔术。」
「四面都是玻璃,没有施展机关的余地?从四面八方都能完全看见他的动作?」
「是的。一次,只有一次,我从这里成功逃出。这是连Fourdinier都没能成功的伟业。只是那个时候我对魔术感到深切的恐惧。正好,战争在那里爆发了,不管我同不同意,也不得不金盆洗手中止魔术演出。我想为了我自己,回去也好。现在我也继续着那个工作——我是发疯、死亡,还是粉身碎骨,从人世消失,不管怎样,也不能平安无事地和老师这样交谈。人类有一条越不过的线,而我越过了那条线。」
松下研三禁不住吃惊地颤抖。正好这个时候,音乐传递的那个悲哀的牺牲者在断头台上头被斩落的一瞬,无法形容的毛骨悚然的弹奏声传来。
「那条越不过的线是……?」
「为了逃出玻璃之塔,我那时向恶魔出卖了灵魂。哈哈哈哈,简而言之,我自己的肉体,那时变成了像某种气体一样的状态。真是非常抽象的说法,看来现在就是告诉老师这个秘密,恐怕你也不能领会。对于我来说,也不想过分张扬这件事。只是,我担心的是,老师专程屈驾前来,是要看看像我这样修行多年,达成了如我这般技艺的魔术师,如果犯罪会变成怎样。恐怕普通的搜查方法是无法看破那个诡计的。至于捉住犯人,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吧。」
「即使日本警视厅的主管官全都束手无策,那也有一个能彻底解决难题的人物存在——我的朋友,神津恭介。」
「神津恭介老师?那个有名的大侦探……」
中谷让次微笑着,那是无法形容的微笑,与倒吊在玻璃之塔中的人偶嘴角的表情相似。具体来说,那是嘲笑的笑,是挑战的笑,可以理解为冷笑。
狂乱的音乐停止了。是从第四乐章到最后的第五乐章之前的一点空白。
在这一刹那的寂静里,松下研三听见从店内某处传来,男女二人的奇怪对话。
「正因如此,这次被砍头的角色,想请你担当,如何?」
「我、我被砍头?」
研三禁不住回头。正因为是侦探作家,对血腥对话的本能,对魔术师的言词和当场的气氛,神经略微变得敏锐,开始感到非人间事物的恶魔和妖婆从铜版画溜出来进行着奇怪的对话。
不久,再次响起「幻想交响乐」最后乐章「恶魔会议夜之梦」的阴惨怪异的音乐,在研三耳边遮住了二人的对话。一瞬间,这两人的身影熔在一起似的留在研三视网膜上。男人三十五、六岁左右,身份不太清楚,穿着外国暖色的宽敞舒适的西服,大概是在公司重要职位任职的男人。他满脸精悍,有着斗牛犬一样的塌鼻子,简直像拳击手溃败一样可怕的脸。女人似乎是二十七、八岁职业妇女的打扮,有着微微青白色的冷艳美貌,衣服也是冷色,她的眼光更冷。
这两人既不是夫妻也不是恋人,说不定是朋友,同时又互有敌意的关系。他们对视的时候,那个空间似乎发出了劈里啪啦的声音,青白色的火星四散。
「老师,没什么好担心的。是这次的聚会要发表的新魔术哦。」
研三回头看的时候,中谷让次看穿了他的心事。
「用魔术砍头?」
「是的。从我以前还是生意人时起,这个店就是业余魔术研究家的聚会胜地。那个男人,喏,在报纸上登载大幅广告的大众金融机关,有个叫福德经济会的吧,他是那里的专务水谷良平。那女人,是原子爵的千金京野百合子,日本业余魔术爱好者协会的热心会员。我在那个协会当顾问。本月十七日,协会有个新魔术发表会,在公乐会馆的六层大厅,一年一度的会员竞技比赛。」
这样的说法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莫名的不安像乌黑的沉淀一样粘在研三心底。
「砍头……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我听说过『Marie Antoinette的处刑』的魔术。如你所知,她是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王后,有着被认为是世界恋人的美貌,后来成为法国革命的牺牲品,处死在断头台上。在舞台上押赴断头台,扮演刽子手的男人,管它是萝卜、胡萝卜还是什么,手起刀落,试验刀刃的锋利度。然后,扮演Marie Antoinette的女人登场。跪倒,把头放在断头台上。One,Two,Three,刀刃落下……头嘎巴一下滚落到断头台下。」
「真的?」
「那么……」
中谷让次什么都没说,但却故意欲言又止地含混其辞。
「下面,老师用自己的眼睛确认怎样?都说百闻不如一见,或许能成为某个小说的材料也不一定。」
「请问还有票吗?」
「One,Two,Three……」
白发的魔术师摆了摆手,然后从什么都没有的空中,抓出一张邀请券送到研三手上。
第二场 处刑前的盗首
松下研三无缘无故产生参加这个新魔术发表会的念头,是哪个小说家都有的爱起哄的毛病。而且,从当时水谷良平和百合子对话的片断中感觉到的那个恐怖的「人偶杀人事件」的前兆,正是他特有的警犬般的犯罪嗅觉作出的动物性本能反应,研三事后怎么也说不清楚。
只是他从当时直到发布会当天,做了几次毛骨悚然的梦,都是同样的恶梦……在梦中,他看到了中谷让次,这个白发魔术师有时用女人般纤细的手指擦拭奇形怪状的树根,有时擦拭青铜刀具,有时指着玻璃之塔中的陈设品,一边发出嘲讽的笑,挑战般地一再重复。
「如何,老师的朋友神津恭介老师,作为战后屈指可数的名侦探,成功解开至今为止的全部事件,也只是运气好而已,犯人不过是普通人。如果犯人是魔术师,超出了业余爱好者的阶段的——譬如像我一样被认为是Fourdinier重生的大魔术师,穷一生之智计划的大犯罪,那个谜他是无论如何也解不开的。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然后他举起了手。裹着华丽凤袍的百合子在断头台上跪下,锋利的大刀落下的同时,她那美丽的脑袋嘎巴一下掉到地上……
研三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自己不能亲眼目睹这个大魔术的事。只要自己亲眼目睹魔术的那个景象一次,就能从这个恶梦的奴役下逃脱吧。
这天他提前二十分左右到达会场公乐会馆的六层大厅,中谷让次站在入口的接待处。
穿着黑色无尾晚礼服的那个白发身影到底文雅起来,像管弦乐的指挥,不断地在空中晃动女人般细长柔软的手指,简直像暗藏着被称为声音魔术师的Stokowsky的面貌。
「你一定在想,还真有这回事吧。」他边说边交给研三一张节目单,「不想去后台看看吗?」
「你不介意吗?」
「不介意。那天之后,我跟女王陛下说了关于你的事,她拜托务必跟你见上一面。」
女王陛下当然是指那时的女人、女王Marie Antoinette——京野百合子吧。
走在通向后台的走廊途中,研三轻轻地打开了节目单。确实,第一部 不吉利的数字十三后面,赫然印着:
「宿命的王妃Marie Antoinette的处刑…………………………水谷良平、京野百合子」
这肯定是当时二人争执的魔术。
哪里的后台都一样充满着无法形容的乱七八糟的空气。与戏剧和舞蹈的彩排不同,没有大肆化妆的必要,尽管如此穿着具有时代感的和服衣裙和古式黑长袍的人们,紧张地工作着。
手上拿着百褶裙的百合子看到研三莞尔一笑,水谷良平收了名片,像来了来历不明的人一样地冷淡地低下了头。
「辛苦了。虽说有机关,演被斩首的角色,你的心情也不大好吧。」
正如研三鲁莽的说法那样,百合子内心对这个角色不太起劲,显出些许胆怯,不久强作欢颜,虽然说着「可是,毕竟是被称为世界恋人的女王陛下啊。出演这个角色,是非常光荣的角色」,分明却口是心非。无法形容的阴影像乌云一样浮现在她美丽的脸上。
「但是,为什么真的要斩首呢?到底是怎样的诡计?」
「这是头——人偶的头,藏在裙子中,带到断头台下。刀刃落下的同时,这个头嘎巴一下掉落。」
百合子解开旁边的紫色包袱皮。四角形的小箱子前贴着玻璃,一闪就把金发和美白的脸庞遮住了。
「你给我住手!」死刑行刑人水谷良平突然暴跳如雷。
「魔术师在魔术表演之前竟然把诡计告诉别人!松下先生,就算是你,也不会在写侦探小说的时候把诡计预先告诉哪个朋友吧?」
话是不错,不过他那蛮横的语气也惹起了研三的肝火。
「她也只是无心之失。从我的角度来说,请教这些也不会给你造成别的影响。好吧,都是我的错,请别对京野小姐发火了。不管怎样,我衷心祝愿这个死刑圆满成功。我就装作不知道这个诡计,尽可能为你们鼓掌捧场吧。」
丢下这些话,研三头也不回直奔观众席而去。
观众席已经上座七、八成,恐怕会员的亲朋好友都集中到了内席。研三心想要是有这么多入场者的话,也算相当成功了。
大幕揭开,开幕致辞之后马上开始了魔术表演。掌声数度在研三耳边响起,研三心中却空空如也,舞台上接连展开的绝技根本难以入目。
他默不作声地抱着手臂,在心里思考着这两个男女的关系。
——那两人到底是怎样的关系?不是夫妇,也不像是恋人们,那男人用的不是像指责部下的言词吗?——那两人确有敌意,否则也是抱有对抗意识……两人不和睦,这个魔术能平安完成吗?
模糊的不安,怎么也无法从研三心中消除。这时突然从周围的座位发出了微弱的喊声。研三也回过神来抬头看。
舞台上,令人毛骨悚然的断头台立了起来。但是,代替黑衣的死刑执行人水谷良平,早上的主持人脸色僵硬地站在旁边。
「那么,有关之后的精彩节目断头台女王的大魔术,根据演出者的情况停止了。请见谅……」
研三禁不住踢开座位冲了过去,飞奔到走廊,在那里突然遇到了中谷让次。
「怎么了?中谷先生!」
「唉,出大事了。魔术的设备被偷了……」中谷让次的言词带着无法形容的不安和错乱微妙的语调。
「什么!」
「头被偷了。刚才百合子小姐展示的人偶头,在众目睽睽的后台,从上锁的玻璃箱中被偷走了。」
后台简直像烧开了的铁壶一样骚动。蜂房般的噪音充满了这个二十块叠榻榻米大小的后台的各个角落。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听到研三的话,百合子抬起了脸。布满恐怖的双眼,似乎刚从吞下了她半身的未知神秘世界被拯救出来——面对研三的问题,她喘息着。
「我不知道。怎么了?我也什么都不知道。终于轮到我出场了,戴上假发——Marie Antoinette是金发吧,因此是特意订做的……金发的假发哪里也不找到。大概是和衣裳什么的一起放入了这个小型手提箱中……要是那样的话,人偶头从这个箱子中丢失,这里面不是只有假发吗?」
抱着无法形容的复杂想法,研三看了看装人偶头的白木箱。二十立方厘米左右大小的白木箱,前面的玻璃盖上下颠倒,盖子一端一把小荷包锁牢牢地锁着。
「钥匙呢?」
「在我身上……」
「那么,碰过这个箱子的,除了你以外还有别人吗?」
「那可真不好说。再怎么注意,可是这种地方……」
在这么多人不断出入的后台,这当然也算理由。特别是相识的会员们,接近百合子他们打个招呼的人也有吧。而且,就算百合子在场,也不能说寸步不离连盥洗室也不去一次吧。听到这些,无法得到满意的回答从一开始就十分明显。
特别是,聚集在这个场合的人们,虽说全都是外行,也有内行的魔术手法吧——取下这种小荷包锁,再按照原来的方式挂上,谁都可以易如反掌地做到。可是,在谁都没注意的时间,从箱子取出和人头同样大小的人偶头藏起来,并不是那么是简单的事……。
「嘻嘻嘻嘻嘻,女王陛下的头不见了。嘻嘻嘻嘻,要砍的头没了,不能执行死刑了。女王陛下万万岁,真有忠臣在啊!」
突然,房间的一角传来嘲笑般的言词。研三吃惊颤抖,看见一个奇怪男人的身影。
他是个驼背,有着成年人的脸,身高却如孩子一般。他比身高还开阔地张开肩膀,又加上披着黑色长披风,那模样简直与大猩猩或黑猩猩无异。他的声调也变化着,恐怕声带或是哪里有异常,因此他的声音出不来。不过正是此时此地,听见这个笑声的时候,研三被无法形容的凉飕飕的感觉袭击了。
「那是谁?那是什么人?」
「是诗人杉浦雅男先生,他也是协会的会员。」中谷让次低声回答。
水谷良平也火起心头,太阳穴附近青筋抖动:「杉浦,你在挑我魔术的毛病吗?」
「要我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嘻嘻嘻嘻嘻,Marie Antoinette有Fersen这个瑞典出生的贵公子情人,他打算帮女王越狱,殚精竭虑却终遭失败……Fersen这样的名手也没注意到,传说恋人在上断头台之前,头就被偷走了……」
「杉浦,难道是你藏起了头?」
「我是犯人?那可真光荣,让我难为情啊。我身材矮小,还能在被称为世界恋人的女王陛下面前有出头之日,嘻嘻嘻嘻嘻。恋人角色真是愚蠢地在裙下嬉闹、像拼命邀宠的猫一样的滑稽角色。被戏弄,被取笑,一边被嘲笑,一边还滑稽地陪笑,纵使心底也忍耐着沸腾的愤怒。滑稽的是,却没有拯救女王陛下生命的心情。说起来期待这种献身的角色也没道理。」
这个男人像哭一样地歪着脸笑了。
「如果想知道头的去向,去找那个Fersen吧,不久就能追上……说了那么招人厌恶的话,我的演出该结束了。」
猛地拉上门,这个奇怪的诗人走了出去。此后走廊上只听见老妪魔术师般枯萎的歌声,是换掉那首童谣本来的歌词,充满了讥讽和恶意的歌:
「晴天娃娃 晴天娃娃
但愿你赶快善待妻子
要是始乱终弃让她哭泣
就把你的头切下……」
第三场 未发生的惨剧
松下研三当日晚间拜访了神津恭介的住处。日本犯罪搜查史上屈指可数的名侦探神津恭介,现年三十五岁,至今未婚,毕业于东大法医系,目前在大学担任副教授。他有着法学和理学两个博士学位,在与两个学位全然不同领域,他不到二十岁就已经在德国数学杂志发表了关于整数论的论文。作为家境殷实又有着日本人崇尚的希腊雕塑般面孔的美男子,为何世间女子还让他独身至今,研三百思不得其解。
他外表冷若冰霜,却不难亲近,进入他的内心的话,会发现他是一个多情善感、笃信友情信义的人物。但是,推理机器的盛名和如X光般看透对方心理的眼光,又让接近他的普通人生出孤高之感。
研三一进门就听到了浓烈的管弦乐曲。因为亲如兄弟,恭介事先向女佣吩咐过,带研三到西式房间的客厅。恭介穿着名贵的皮衣正在听LP。
「哎呀,真是稀客啊。别着急,先等一下,稍事休息。」
「这是……?」
「贝多芬第五钢琴协奏曲『皇帝』——我最喜欢的曲子。」
虽然自己对钢琴家完全外行,在视音乐为恋人过着日子的恭界面前,研三也不去扫他的雅兴。他默默地在沙发上坐下,倾听同管弦乐的华丽声响寸步不让地对抗的钢琴独奏的七彩之音。
「失礼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又是杀人?」
恭介从电动留声机取下LP,一边小心地放上唱针,一边浮起了女人般的笑靥。
「不是的,只是头被偷了。」
「没有杀人,头却被偷了?是从尸体上偷的吗?」
从一高时代起的十几年中,研三对恭介始终刮目相看,认为对方是同自己差异悬殊的天才、自己是最大公约数似的犯人,无论说话还是态度,都像对待老师一样的恭敬。在谈论这个魔术的处刑未遂事件时,总伴着莫名的兴奋,语言也不由得比平时粗暴起来。
「那是因为,人偶头突然就没了,怎么也找不到。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神津先生,你能看破这个诡计吗?」
「这个难题我没有答案。」恭介脸上浮现出苦恼的神色,「我当时要是在场还好,只是听你这么说的话……你不是也并非一直呆在后台吗?」
「我明白了,必要的数据不足。但是这种奇奇怪怪的小事,从我的话也能听明白吧?」
「你怎么看待这起事件?」
「怎么看都像一群有毛病的人的聚会。尤其是那个叫水谷良平的家伙,鼻子又大又塌,是个给人斗牛犬打喷嚏那种不良第一印象的小子。就连初次见面的我也火冒三丈。说不定周围的其它会员也不介意乘其不备教训教训他。」
「哈哈哈哈哈,真是实业家和政治家年轻时谁都想杀掉的那种讨厌的脸。不过除了这个也没什么大问题吧。还真有趣,真奇妙啊。松下,无论怎么批评他的容貌,我都觉得不可思议,偷头的犯人为何不满足于此,反而还把金发的假发放进了箱子。」
「你说呢?」
「偷走假发是一个动作,偷头是一个动作,偷走头后在谁都没注意的时候藏起来是一个动作,把假发藏在装头的箱子里又是一个动作,把犯人的行动分解来看,有这么四个动作。然而,这里有重复,产生了严重的浪费。比如,假设犯人的目的是因为某种原因不希望上演断头台的魔术,要给你说的那个不招人喜欢的小子制造障碍,把假发藏起来就好了。当然女人的假发是黑色的,人偶的头上如果是金发的话,没有假发这个魔术就不成了。舞台上的人的头和出现在断头台刀刃之下的头是不同的东西的话,客人马上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是因为假发容易偷走并藏起来吗?」
「是的。犯人也想偷容易隐藏的假发,这样想就没趣了。打开上锁的箱子,把假发塞进去,拿出难以隐藏的人偶头,锁上箱子,再把人偶头藏到某处——愚蠢!说起来都荒诞无稽没有任何意义。为什么要刻意做后面三个动作呢?出入者众,难保不被看见,这正是疑问所在……」
这么说来,确实有道理。被称为推理机器的恭介敏锐的天才闪光,事件奇怪的形象终于鲜明地浮现到眼前。
「然后是第二个疑问,这两个魔术师之间不和睦。本来,被砍头的角色应该是友情出演的助手,水谷良平说服百合子这个老手扮演被砍头的角色,不知打着什么主意,助手觉得不能胜任。可是百合子将诡计向你和盘托出,水谷大声呵斥……不大和睦吧。以现在这首协奏曲为例,钢琴独奏者和管弦乐的指挥各不相干,自己管自己、对方管对方,遵从着各自的旋律演奏。以这样的情形来看,即使那个人偶头没丢,舞台上发生别的事件也未可知。」
「百合子真的会被砍头吗?」
「那可不好说。极端地考虑,说不定会发生这种事。死刑执行人的服装从上到下一片黑,脸上戴上只露出眼睛的兜帽……假如有谁把水谷骗到哪里监禁起来,自己穿上这个服装出现在舞台上,毫不知情的百合子说不定不知道对方的身份……然后在断头台前跪下的瞬间,被迫闻了麻醉剂……」
「真的,被砍头……杀人说不定在舞台上进行了?」研三对「未发生的惨剧」害怕了。
「哈哈哈哈哈,现在也只是些许的假设。怎么说即使是犯人也没想到那么胆大包天的事。如果打算做那样的大魔术,就不会做藏起人偶头之类的小戏法了。」恭介摇摇头,否定自己的想法。
「只是,松下,我在考虑比那更奇怪的事。如果这个事件只是到此为止——这个藏起人偶头的犯人,就算被捕恐怕偷窃罪也不成立,只是写封悔过书,以微罪释放程度收场的事件。当然以这个人物而言,集中在后台的人们,作为魔术师的业余爱好者,在各自的领域基本无名的人们打算来个恶作剧,即使暴露了,恐怕哪个检察官都不会考虑起诉。只是,只是,只是……」
恭介不说话了,此时心中没来由地浮起了模糊不安的影子,要是能形容就好了,他露出迷失于言词表达那样的表情。
「出现非常识、不可理解的事情,全都因为忽略了什么细微的事情。偷走人偶头,只是没意义的小事件。只是,更可怕的是,不是什么异常的大事件的前兆就好了……」
恭介咽下这些话,以决定性的一击般的口吻说:「松下,你现在正好有空,再彻底地调查一下水谷良平和京野百合子这两人的关系如何?也许,说不定能顺利地把更大的犯罪防患于未然……」
「神津,你到底在考虑什么?」
「我想偷走了人偶头的犯人,是至少有了优秀魔术师资质的人物。然而,魔术师如果想用右手变戏法,首先要以左手吸引客人的注意。『要出右手,先看左手』这是魔术的第一条公式。不,应该说是识破魔术的公式。」
恭介沉默了,打开钢琴盖独坐其前,开始弹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深知恭介气质的研三,招呼也不打就出了房间。面对复杂奇怪的问题,怎么也不能解释的时候,他会连续弹几个小时钢琴。只是清澄的音乐似乎有些微凌乱,是研三耳朵听错了吗?还是,恭介弹着钢琴,心里却被这个奇怪的人偶头被盗事件占据,禁不住未击中琴键?
那个才智超过万人的名侦探神津恭介,也绝对不是万能的神。从这个人偶头失窃事件开始,没能预想到此后发生的异样杀人事件也决不是过分的事。
松下研三此后不久对恭介此时的话产生了新的恐惧念头。当时,恭介的口中的「未发生的惨剧」的描述——第一幕的杀人真相,的确可怕地逼近着。
并且,恭介当时开始弹奏的钢琴奏鸣曲「月光」,对这个事件的第二幕有那么重大的意义——也许只是单纯的偶然,看上去像被眼睛看不见的空间包围,被不可思议的命运线操纵一样的心情,从研三内心深处可怕地笼罩全身。
第四场 处刑后的盗首
爱起哄不落人后的研三,对恭介当时所说的关于那两人身份的调查,因为对麻将过分入迷,懈怠了三天。连续两个晚上开夜车,创造了二十一台的大记录。到底在第三天的晚上倒下,不省人事地睡了。去「玻璃之塔」抓住中谷让次,暗中询问两人的关系,是第四天的临近傍晚的事。
让次不巧没在。和男服务员说好看完电影再来,从店里出来的时候,研三听到「松下先生!」很高声叫他的声音。研三回头一看,有个男人孤零零地把头放在地窖深处般的一隅的桌子上面。那个头睁开眼,呼叫了他的名字——是研三眼睛的错觉。是那个诗人杉浦雅男。因为是像孩子一样的身高,头以外的部分看不见。
「杉浦先生,是你吗?」
正式的招呼不为别的,如果是对方叫了他的名字,就无处可逃了。
「啊,欢迎欢迎。不打算吃点什么吗?别那么见而生厌好吗。嘻嘻嘻嘻嘻……」
实在是得意的笑。研三勉强压抑逃走的想法,与雅男和三只脚的妖怪画相对,坐到椅子上。
「来点吗?」手指指向桌上的冰镇威士忌的玻璃杯。
「多谢招待。」
「喂,服务员,把冰镇威士忌分成两份。松下先生估计能喝一升左右吧。」这次的声音稍低,「在想已经发生的事吧,关于那个断头台事件。正因为是你,我才骗你坐下。」
直截了当被说中心事,研三也有点仓皇失措。
「很好,你知道那事?」
「嘻嘻嘻嘻嘻,变魔术就是读人心。想知道为何头被偷了,分明写在你脸上。嘻嘻嘻嘻嘻……」
这个诗人也许根本不是在笑。被压迫的横膈膜,发出声音的时候或许引起了异常振荡,发出这样冷笑般的奇怪声音———边这样想着,研三的身体发冷了。
「听说你在魔术的方面是老手,我直接问你,头是怎么被盗,又是为什么被盗?」
「怎么被盗?什么缘故?我不知道理由,不过,方法嘛——总之是拿着逃走了吧,那么庞大沉重的东西。从很早以前,就有处刑后头被盗的说法。譬如日本有把罪人的头挂在狱门,亲戚朋友偷偷地送钱给看守偷走头安葬的事。对政府来说,当时也没有什么实际损害,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研三模糊地觉得自己的问题和这个回答有些微的出入。借神津恭介的话来说,是协奏曲的调子不一致的感觉。不过,造成那个出入的原因,研三那时还不能很好地理解。
「但是,在那种地方,从箱子中偷出头拿走,第三者难以办到吧?想不到那两人的企图……」
「无聊。那个人偶头大概是世上所能想到的最无聊的事。嘻嘻嘻嘻嘻……」杉浦雅男以研三的疑问完全不是问题一样的情形冷笑。
「大概魔术师全都是艺人吧。就算有专业和业余之别,全都一样热切希望客人拍手喝彩。为了使其满足那种虚荣心,我们的会员互相掏钱租用那个会场,苦心惨淡,掏钱看想出的新魔术。百合子当时对被砍头有什么兴趣我不清楚,大概正对没能上演的魔术里集中精神,嘻嘻嘻嘻嘻,你完全不知道魔术师的心理。」
「那时两人之间为何有不和睦的感觉?」
「你注意到了这事?了不起……」
诗人的眼睛异常闪耀了。饱含红色浑浊毒气的眼中,蛇蝎似地闪烁着可疑的光。
「你知道那女人的出身吗?她自报姓名京野,据说其实是绫小路原子爵的后裔……母亲是出身新桥还是赤坂还是哪里的艺妓,有各种各样复杂的家庭情况,因此没被认作庶子。户口上面,确实是私生子——现在的法律,只要称为『子』这个字眼,世间就一视同仁吧。然而在她看来,异母的妹妹绫小路佳子与水谷良平是未婚夫妻的关系……自己是福德经济会新宿支店工作的一介女事务员,那个协会实际上的管理者良平和妹妹之间建立了婚约,多少都会产生妒忌的感情,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不过好在毕竟是王侯贵胄的血脉,她把那种感情藏在自己心里,对谁也不透露。」
绫小路子爵——研三总觉得听过这个名字。当然,这次战败的结果,贵族制度也被消除无形,不管原子爵还是原公爵都一文不名。但在尊重血统、比什么都重视门第的日本人之间,或者还有对贵族的尊敬,以模糊的、眼睛看不见的形式残留着。
即使是固守「天不造人上人,也不造人下人」的信念十数年的研三,真的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一瞬间想起这些,也许还是基于这样的心理。
「绫小路子爵受西园寺先生知遇之恩,在兴津的坐渔庄附近有栋别墅……」
「你的记忆力真好……确实如此,嘿,那些贵族之间的社会,有我们平民不了解的生活信条吧。子爵敬若神明般的西园寺公望公爵,一生好像也没有设立正妻……」
话快要跑题了。研三扭转了话题的方向。
「诚然,专务理事和女职员,即使抛开公司的工作,作为个人的交往,按说好歹也该差不到哪里去吧。我明白了,水谷应该老是非常妄自尊大的态度……真是奇怪的犯人,到底打算用人偶头做什么呢?」
杉浦雅男注视着研三的脸,发呆似地开口:「你还不明白吗?放在砍头以后的人的躯体上。」
「什么?!」
「为什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做那样疯狂的模仿,至此我也不明白。嘻嘻嘻嘻嘻……」
「杉浦先生,你知道些什么?」研三不由自主地喊到:「刚才你说那件事的时候,关于那种事,不是一点尊重都没有吗?」
「什么?是你刚才说的关于人偶头的话吗?我那个时候,说的是人头的事哦。嘻嘻嘻嘻嘻……」
「人头?你到底说了什么?」
「你不知道吗?原来如此。我以为晚报出来了,你一定知道。神津恭介先生被请求调查那件事。」
说出神津恭介这个名字的同时,杉浦雅男的眼中明显地不断闪现着某种敌意。他在这里暂时中断言词,研三心头被匕首刺击的声音尖锐地持续着。
「今天早上,在成城的某住宅中发现了女人的尸体,是在组装的断头台上被斩首而死的,穿着路易十六时代的贵妇人服装——只是到处都没找到女人的头。取而代之在血海中滚动的,应该是从这里的后台丢失的人偶头,金发女王Marie Antoinette的头——处刑前被盗的人偶头,代替处刑后被盗的人头出现。嘻嘻嘻嘻嘻,我是最不应该看那个现场的。大家都买了今天的晚报。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第五场 女王的处刑
研三不由自主地冲出「玻璃之塔」,手里拿着刚买的随手抓来的晚报再回到店里,杉浦雅男已经不在那里了。研三在想,他莫非就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个不吉利的消息才魔术般地出现在店里,又魔术般地消失。
晚报的报道大同小异。当然,各报有若干不同,综合起来的结果,就是杉浦雅男说过的那些内容。
研三慌忙地打起电话。最初打到神津恭介家里,然后打到委托恭介的警视厅犯罪科学研究所,最后打到东大医学部法医学教室,终于听到恭介的声音。
「松下,你磨磨蹭蹭的在干什么?」恭介用罕见的焦急语气说,「没看我的电报吗?」
「对不起,今天一早我就出去了……」
「那么,这三天你都干了些什么?」
「实在推辞不掉……连续两晚通宵……」
「又是麻将吧?笨蛋!」
恭介相当生气吧,平常安静、冷静的他,罕见的粗暴语气。不过,他马上恢复理智:「失礼了,不知不觉就急了……你现在在哪里?」
「新宿。在那个魔术师的店里,玻璃之塔咖啡馆——杉浦也在那里,听他说这事上新闻了……」
「嗯。」恭介一瞬间像是想到什么:「我现在回家,你来吗?我稍微绕点远,你先去听唱片。」
对天才朋友的话一向唯唯诺诺地遵从的研三,这次也没有反对。他立刻急忙跑去恭介的家,从一小时后回来的恭介口中,听到了事件的概要。那实在是非常痛楚心酸的事件。无法形容的奇怪事件,揭开人偶头被盗事件的表象,一副地狱图画描绘出来。
小田急线的成城,在还被称为砧村的当时,沿线至东京都是少数有钱人的住宅地带,学者、作家、电影人、画家,以及其它的艺术家或文化人,在这个狭窄地带密集地并排居住,这在日本别处难得一见。
在社会流行的观点来看,所谓艺术家都是些大大小小的怪人。因此,自称雕刻家新藤信彦的人物,在这里出现并开始展开奇怪的行动的时候没有引起别人注意,说不定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这个男人的脸颊少见地留着长长的络腮胡,像艺术家一样歪戴着黑色贝雷帽,简单地穿着俄式衬衣,戴着黑眼镜,用粗烟管点着烟。他站在车站北口的房地产中介「成城不动产」店前,看了五六分钟铺面的广告,直接走进了店里。
「喂,能看看外面广告登的有工作室的房屋吗?」男人简直像要看窗口展示的领带一样的语气。
此时刚好灯灭了,是该打烊的时候了。不过,既然有买卖当然也不能放过,总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啊,是那个吗?一百二十万,距车站十分钟路程的?」
「是的。现在能直接让我看看吗?」
他这样一说店主也吃惊了。要说真要买房屋,一百万以上的东西,再怎么想买也该在白天明亮的时候看,讨厌阳光的人暂且不说,这个男人在这种黄昏时候,到底能看见什么呢?
如果这恰好不是艺术家作风,主人怀疑男人的态度,就算不报警,也注意仔细地观察男人的相貌和态度。可是,对艺术家这种人抱着普通人常识不通用的顽固成见的主人,除此以外也没起什么疑问。
主人安排好了,房屋的钥匙正好在身边保管着,马上带他到这处房屋。雕刻家、独身什么的,都是途中从对方的口中听说的。
不管怎么说,这附近的房屋都有宽广的庭院。有五百坪、六百坪、一千坪左右面积的房屋也不稀罕。这处房屋从平均来看算狭窄的,尽管如此庭院也有一百坪左右,旁边一侧是空地,一侧是一千坪左右的房屋,里面有树林,实际上看上去更宽广。
「安静,我中意的就是这个。」一直环视附近的这个男人开口了。
「正是,不用说这附近也相当安静。我想像老师这样的工作,白天这边朝南向阳,相当好。」
「朝向无论如何要好,因为夜里要工作……」
「要看看屋里吗?夜里没有电灯,明天怎么样……」
「越早越好。你拿手电筒来,我们进去。」
主人情绪也变坏了,生出那时自己被带进屋里会不会被杀死的奇怪情绪。但是,就算有这样奇怪的言词和态度,主人那时也考虑到艺术家常有的自我主义、自负性格等等,尽可能从善意上解释。
屋里累积了很多灰尘。一间一间看过来,男人在空空如也的伽蓝色工作室中,抱臂站住了。
「这屋子以前是谁在住?」
「洋画家菅沼老师……你知道吧,以前在帝展等展出了很多作品……他家在战争中被毁掉,然后一家人住在这里,最近回乡下了。之后福德经济会买下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