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德经济会?那个投资股票和不动产,对投资者按月二分派息的骗子公司?」他的话里充满着微微的讥讽:「管他持有者是谁,我很中意这处房产。在这里我也能安心的工作吧。我买了。先回你的店付二十万定金,其它的明天晚上支付。」
从没见过这么大方的客人,主人也高兴起来,疑问什么的都不知被丢到了哪里。对方回到店里,当场支付了二十万。并且次日晚上,拿来现金一百零六万日元,只拿了买卖合同回去了……。
「松下,你怎么想?」
神津恭介在这里暂且停下,一动不动地凝视研三的眼睛。
「杀人的现场?」
「对。女人被杀的这个房间,有个男人在十天之前出现。那不是相当奇怪吗?这个男人是犯人吗,还是考虑一下他们的关系吧。或许化过装,有害怕白天、不在人前显身的心理。一百二十万手续费按五分算,一次付清一百二十六万的巨款。为什么有用现金的必要?」
「完全赞成。这要是小说里的事件,用纸和笔,不说一百万,再大的数字,一百亿左右的钱也能凑齐,不会有什么麻烦。一百万日元的存款,对现在的上班族来说是一生的目标。都投入到杀人舞台的设置上,真是相当的蠢剧。」
「谁都会那样想。为了犯罪他还真下了血本。不管什么说,强盗罪得到的金钱以刑期平均分配的话,一天不会超出二十几日元,有临时工收入十倍的话就该笑了。尽管如此,强盗想的是,一方面真的对钱感到为难,另一方面只有自己才不会被捉住吧。然而,这个杀人事件在仅仅只使用十日的房屋里,一下子投入一百几十万……目的却不明了。投入的资金绝对不能收回,杀一个人即可,怎么都不会这样浪费钱吧。」
「大概是个异常者、杀人狂……」
「警视厅也这样说,但是我不那样认为。犯人全然不计成本,背后难道也没打什么小算盘不成。这个犯人确实是有能耐的魔术师。」
神津恭介停止自己的批判,继续讲述关于事件的故事。
一般的房地产交易,在契约成立的同时支付半额,登记完成时支付半额是常规,不过这个店主没按常规办理。当然,他收取了登记必需的一切文件,手续虽说在办,却停止了跟这个经纪人的联系,也没有向经纪人说明理由。这样他通过正当的手段收到共计九万日元的手续费,从买主处收到六万日元,从卖主福德经济会收到三万日元。
只是,这个叫新藤信彦的男人,委托了他一个多余的工作。
「我一个人独居,比什么都讨厌麻烦。电灯、煤气和自来水,你不管吗?白天好了,请家政员过来一趟。」
这些服务是当然的事,并不是新的工作,只需要往各自的公司打个电话。
家政员马上也找到了。
「最初,成城不动产的先生打算整理房屋,至于我想了些什么——那个时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开始是说通勤,结果住下了,四五天也没发生什么事。至于工作嘛,那个人早上很早出去,傍晚回来马上闷在工作室中,做着像木工一样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若说是雕刻吧,他刻石头、刻树,大概是在制作什么,到底是什么呢,我觉得疑惑就去打探。原来是用粘土制作大型物品的时候,制作放入支撑的支柱。那个,那个……是断头台。但是那种事谁会注意到呢……过了几天,他因为有事出去旅行,说是三天不回来。他去旅行,这里没人我也就变得懈怠,溜出去没回来……我奇怪地想,这里变成什么样了呢?于是这四天早上假装回来工作似的过来,结果今天早上发现了尸体。」
以下士官遗孀身份,现在做临时女工维持着生活的这个女人长谷川春,关于这个奇怪人物这样告诉警察……应该没有说谎。
而且,昨晚认为是罪行发生的时刻,这个房间发生着一起奇怪的事件。
十二点过后,在这处房屋前巡逻的村濑俊一警官,注意到了从屋里传出的音乐声,肯定是午夜广播。无论怎么与近处住宅隔开,声音也太大了,他想提醒屋主注意,走近门口按下门铃。
主人马上从里面出来了。这个男人按说至今应该外出旅行的——他不知道这个情况,因此那时也没有产生怀疑。
「哎呀,是在工作吗?不好意思夜间打扰。无线电的声音似乎太大了,附近的人睡眠会受干扰,可以把声音关小点吗?」他客气地叮嘱。
「啊,是那样吗?因为对工作入迷,没注意到做了坏事。」
对方也不发作,这样一说,警官也多少放心了:「在工作吗?做到这么晚,真辛苦。」
「明天之前,无论如何也必须送交人头,不过工作也全部结束了。」
「人头?」有点奇怪的话,不过想起主人的职业是雕刻家,警官也没起疑。
「对了,听说新藤先生是一个人……」警官注意到那时在门口脱下的女人的鞋子,嘲弄似的询问。
「哈哈哈哈哈,无论怎么独身,男人也有生理要求吧。嘿,这事保密。」
「别在警官面前说庸俗的事。那么,打搅了。晚安……」
警官这样说着走开了。他对无线电的声音消失了的事,感到微微的职业满足感吧……
如果这位警官村濑俊一,对「人头」一句话抱有疑念,进入工作室里,他那时会目击到死刑执行后沾满鲜血地狱的景象吧。咫尺之间,断头台的利刃发出呻吟,美女的头从躯体上斩落,头还在血海中不断翻滚。无线电的午夜广播,也是遮住那个响动的工作之一……也不必为职务懈怠而责备这位警官,他那时也没有怀疑房屋主人行动的什么根据,至于进入屋里,更是远远超过他职务上的权限……
警官注意到由于自己的失策而丧失了立功机会是今天早上的事。
返回派出所的他,九点半左右首先被跑来的飘着东洋报社社旗的汽车惊动。
「成城的×××门牌是谁的?」一个记者从车上跳下来。
「是某个叫新藤的男人的工作室。」警官一脸惊愕,一边机械地回答。
「非常感谢。」
东洋报社的车刚转弯消失了不久,这次朝日新闻、每日新闻和读卖新闻三大报社的车接连造访派出所询问新藤工作室的所在。
「到底有什么事?」警官仓皇失措地问。
新闻记者如坠云里雾里:「你不知道吗?那里的主人杀了模特,自己却没自杀吗?来自隔壁家的消息……」
「什么,混蛋!」
警官的心中对未知的恐怖也感到害怕。他坐上某辆车一起朝这个不可思议的雕刻家的家而去。
在房屋周围,已经到达的报社记者们和摄影师们把家政员长谷川春挤来挤去,几乎站不住脚。
「这里面……杀人什么的,什么都没有!」
再怎么拼命呼喊,谁都不当真。要是只有一家报社还好,正因为争抢独家新闻的数家报社突然见面了,当场的空气压迫得人呼吸困难。
「各位都到这个好地方来了?」一个人以仇人见面似的气势扑到他面前。
「我想进去看看。怎么按门铃也没有回答……你能想办法解决吗?」
「我们也不知道,这个杀人事件是怎么回事?」
「有电话打到报社。是隔壁的大学老师安斋,我们报纸的读者,说能提供一个卓越的独家新闻。」
「让我们进去!」其它新闻记者怒吼。
「小子,利用大学教授这个名号,报社很喜欢用这招吧……」
「安斋先生,大学老师?这儿没有那个人。一定是谁的恶劣的恶作剧……」
「或许吧,我也不知道。我们好不容易到成城那么远的地方来,不能就这样回去。不管怎样,让我们见见这家的主人。」
「这么说来……我对这家的事也感到为难啊。昨晚我遇到了这里的主人……」
「那位先生昨夜在这里……」家政员发出奇怪的声音。
「怎么发出那样的声音?一家之主在自己家里,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吧。」
「但是,那位先生应该在旅途中,今晚才回来。」
此时警官的心里,有个低声私语的奇怪的东西。不管怎样,要走个过场。
「太太,是这样吗?你也有这个家的钥匙吧,到里面去。我也一起跟去调查,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希望诸位那时能保持沉默。」
记者们点头了。警官跟家政员一起走向后面。打开厨房的入口,一只脚踏入其中的时候,警官不由自主地喊叫。无法形容的异样臭味,瞬间扑鼻而来。从工作室通往走廊的门开着,那里面与美丽的大花朵相似的东西躺卧在台子上伸出去的两个支柱上。这朵花穿着百褶的路易十六世时代的贵妇人服装。他暂时没注意到支柱是女人的两支脚。警官在难以言表的奇怪场景里失魂落魄,一时失魂落魄。
「是杀人!」
「而且,是女人被杀!」
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新闻记者们的怒吼,让警官也总算恢复清醒打算阻止他们进入工作室。可是,一个人挡住雪崩般的突进是不可能的。他被推倒,蹒跚地屁股着地摔倒在断头台之下的血泊中,仰视躺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身体的断头台,拿起掉在台下的头高呼。
「哈哈哈哈哈,我是跟你们开玩笑的。性质虽然恶劣,不过肯定是玩笑。哈哈哈哈哈,只是人偶头啦。」
一个记者想起当时这位警官过分恐怖,是不是引起了精神异常。在断头台上面,头被砍掉躺卧的尸体确实是人的身体,还是年轻女人的身体……。
第六场 越过朋友的尸体
通过神津恭介巧妙的描述,事件前后的情况鲜明地浮现出来。对报纸上没有报道的事件幕后,研三专心地听着。
「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房地产业者横山泰造、家政员长谷川春和警官村濑俊一作为证人是可以信赖的。尸体马上在K大学被解剖了,死亡时间大概是今天凌晨零点至一点,与那位警官巡逻的时间大体上相符。」
「是异常者吧。犯人……不是很蠢吗?杀人是重罪,犯人也该有一些理由吧,不这么考虑的话……为什么要组装古式断头台呢?为什么不绞杀、毒杀?如果想要人头,用斧子什么的刷地一刀不是更好。」
「犯人不见得是异常者。」神津恭介叹息道,「当然,脑袋的构造哪里不正常吧。但是,龙勃罗梭老师也说天才和疯子只是一纸之隔。另外,考虑其它情况,我认为没人会有超常的极度智慧。至少在我们的朋友中,没有显出如此奇妙的人存在。」
「神津先生,其它的我都可以不管,你说的事情我信,只有这次我完全不能理解。要真是这种犯人,马上就会被捕。日本的警视厅也不全是无能者的集合。」
「是那样吗?」恭介轻声笑着问。
「但愿吧。我决不是袒护犯人……可是,恐怕正好相反。犯人偷走人偶头的手法太高明了,而偷走人头的手法又太差劲。用异想天开的诡计犯下不算重罪的恶作剧,自己不用显身却漂亮地行窃……人的情况怎样呢?杀人的时候播放广播,像是特意召唤警察。处刑结束后,给几家报纸打电话,恭请到刑场,几乎是在说请过来抓我。这个对照太极端,我不能理解。稍微低调一点,犯人就不会被抓住吧。你好像在蔑视日本警视厅的能力,这不好吧。」
神津恭介的话绝对没错。他这时就早已预见到,这是在自己的犯罪侦查经历中,可算与屈指可数的罪犯、绝代大恶魔的对决。
「对了,神津先生,被杀的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恐怕是京野百合子。这是『无面尸』的一个例子,找不到头,就弄不清楚……」
无面尸这个专业性的词语,到底使研三颤抖了。如果犯人不打算让人知道自己杀死的对象的身份,最快速的方法是不让人看见尸体的脸,把脸砍得乱七八糟。当然,如果尸体在还未腐败的时候被发现,从指纹和什么的可以判断,即使已经变成白骨,从还原颅骨等方法也能验出,因此不能说是完美的方法……头丢失了,也就无法还原。据说,这种情况下用采集的指纹认定被害者应该没有困难。
「百合子……」
「要不是你迷上麻将,多少也接触过她了……这或许是无理的要求吧。魔术发表会当夜百合子没回家。那个不可思议的雕刻家,出去旅行也是同一个晚上。我听了你的话,在人偶头出现时突然造访了她家。那是个只有母女二人的家庭。她母亲马上出来,一边呜咽一边谈了百合子的身体特征。据说她左腿有颗青色的小痣……长一厘米、幅度宽五毫米左右的葫芦形的痣。」
「那个痣,有吗?」
「有。不只那样,她一年前动了盲肠手术,之后伤口也就那样残留着,除此以外鞋子是百合子的,尸体的指纹与在百合子家里的和她随身物品上发现的指纹也恰好相符。」
研三此时似乎挨了当头一棒。作为侦探作家的他,在头脑中描绘出最侦探小说化的解释。
大概侦探小说是「无面尸」诡计最基本的形式。譬如穿着某甲的衣服的尸体被发现,脸被砍烂。这种情况下,如果同时某乙失踪,按一般常识判断,不是乙杀了甲逃走,反而是甲杀了乙,套上自己的衣服——九成九是这样的。然而这个事件中侦探小说似的常识似乎完全不成立。研三拘束于百合子是犯人或者犯人的同伙的可怕妄想……
「越来越不明白原因了。」研三以被完全击倒般的声音嘟哝。
「那么,斩首者一角的情况怎么样?」
「要说水谷良平吗?不管怎么说他是操纵几十亿左右金钱的怪物。不知道他现在去了哪里,根据其秘书布施哲夫的话,他昨夜的不在场证明成立,在舞台继续表演失败的大魔术。」
「神津先生,这些天你收获不小。犯人上演了『女王处刑』的一幕。水谷良平赶在前面,来不及自己制造断头台,暂且偷走魔术装置的人偶头,忽悠对方,说服女王陛下带到自己的工作室。然而,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人偶头没砍成了却砍了真正的人头,于是慌忙留下魔术装置,拿着人头逃跑了,是这样吧?」
「这可不是幽默小说。只把表面事实强行窜联点缀,也许就如你所说,不过这不是那么单纯的。这个事件恐怕内幕重重。表面上看这个杀人狂穿着奇怪滑稽的衣裳胡跳乱舞,实际上他却冷眼凝视着……那种感觉不对,身体手足动作的印象和脸的印象全然不同。那正是这个事件无法形容的可怕特征。」
门铃响了。恭介中断话语,注意听门铃声。
女佣拿着一张名片进来:「有人寿保险的人来,据说不是关于保险的事。来人与京野百合子小姐是朋友,由于那件事而求见。」
恭介的眼睛一瞬间像黑曜石般的闪光了。
「嗬,时来运转了……有请!」
「是。」
女佣出去了,恭介沉默地把名片交到研三手上。
「福禄生命互助公司
辰野千鹤子」
名片的主人辰野千鹤子不久出现在房间里。绝对不算美人,不过她那娇小的身体也决不会让人感到讨厌。职业女性般精明利落的感觉,粗赛璐珞边的眼镜,反衬着脸上的微笑,增加了几分平静。但是,「脸是心灵的窗口」的古语,此时不一定适用。
初次见面的寒暄之后,千鹤子脸颊的肌肉开始微微发硬。
「老师,被杀的真的是百合子小姐吗?」
「恐怕是的,九成九是她……怎么了,你很关心?」
「是的……」
千鹤子还有点犹豫。不久,她重新考虑后,一旦开口,后边也有商业性质了,话像冲破了堤坝一样地从接二连三不停息地持续下去。
「我和百合子小姐从女子学校时代开始一直是最好的朋友……离开学校之后也亲如姊妹。因此,百合的不管什么事我都知道,我的事,不管什么都可以问百合,朋友们都这样说。突然变成这样,我真的很吃惊……老师,听说你在调查这个事件,我想问她临死的情况,给你添麻烦了。不,我家在这附近,我也知道老师的住处,一度也想拜托老师买保险,不过,因为也没有人介绍,不太礼貌。」
恭介和研三也没有插话的余地,只能干瞪眼,等着她速射炮般的言词的间隙。
「我最近结婚的时候,百合也真的感到高兴。我丈夫做科教片方面的工作,收入微薄,想到要生养孩子,结婚后就出来做这样的生意。不过,保险的劝诱也相当严重……要是火灾保险,都说是安心费,大家都心情舒畅地加入。一说是人寿保险,就变成讨厌的面孔,那工夫真是在玄关出入不得,哎,也有说是卖折价盐的,我心酸地想,我简直像自己是瘟神一样地被对待……因为生活没有办法,咬紧牙关拼命忍耐着……因此,百合也很同情我,
——你真辛苦。
——要命啊。怎样,你也不帮帮我。
——我才这么点收入。
她一脸平静。我也清楚地知道百合的家庭情况,想到过分紧逼也太恶劣了。要是这样的话,本月初她就不会突然来电话了。我上月刚申请了巨额,稍微有点闲钱,
——是,好的。今晚我请客。
我大方地说。那晚我们在银座相会。然而,百合向来平静的脸,一点儿也没有原来的神色。
——怎么了,今天可不能沮丧哦。
——我不知道是否该买保险。
她不说话了,我很吃惊地看着百合的脸。
——要是你买的话,我也会赚钱,吃你的回扣。
我说。她这次认真听了详细的期缴金和契约的条件。当然,我详细地说明,百合也认真地听,这也要严格地遵守。
——百合,你怎么了?要是自杀,不上一年的期缴金,拿不到保险金哦。
以我们俩的关系,这之类的坏话都不会在乎。这么说来不是很吃惊吗?
——如果是被杀了,能拿到吧。
——你别说那些没来由的事。你说到底谁要杀你?
——要是知道就不用操心了。但是,学了这种魔术,多少也知道未来的事。
百合的魔术从女子学校的时候就开始有名。而且,她还在读关于手相和相人的书,我也吃了一惊。但是,
——愚蠢。杀了你,谁都拿不到一文钱。还是要新男友砍了前男友,泼上硫酸吧。
我玩笑似地说。
——是的,要被砍头。
她说。于是我也以为是玩笑,
——不行哟。被砍头的话,与失业保险不同。
我说。这次她说,
——是真的被砍头。我代替晴天娃娃。
她说着莫名其妙的事情,就算听了也不明就里。现在我明白了,现在我明白了。自己被杀了,为了不给母亲添麻烦,于是让母亲做受益人,不就得到二百万日元的保险了吗?是的,期缴金为每月六千元左右。如果想中断期缴金支付,第一回 的期缴金就不能退回了……」
一说到这些事,她就飞流直下般的能言善辩。开始时一边苦笑一边听着的恭介直起腰,「请稍等。那个保险有效吗?」总算插进了一句话。
「如果被杀的真是百合,不是自杀,作为受益人的母亲没被杀的话,是要支付保险金的……」
「我不认为是自杀。自杀后没有理由藏起人头,而且死后人头变成人偶头也无法解释。作为医生,我现在可以断定那个尸体就是百合子,另外,母亲再怎么为钱发愁,也应该不会用断头台杀死孩子……」
「感谢你的帮助。我在想明天去公司可以如何辩解。这不是我的责任,契约日也还没到。好像给公司造成了大损失一样,总觉得十分抱歉。」
「一百九十九万四千日元的亏损,你的公司就算不会破产,事到如今也会影响你的手续费吧。你刚才好像说了,百合子小姐的事不管什么你都知道,百合子小姐的恋人是怎样的男人?」
「当时,她和名叫三福商会的公司的社长订有婚约——百合当他秘书的时候……但是那个社长由于汽车事故去世,后来百合也还在那个公司工作,不过我想此后没有那样关系的人了。不,如果有的话,就是她没有对我毫不隐瞒地说出。」
「那么,你还听说过关于谁的事情,她没有老师和朋友吗?」
「不,百合是个要强的人。从女子学校的时候开始,自己一旦认定了,无论老师如何说也劝不过来。我说的事大都是听来的……」
恭介继续问了几个问题,也没得到满意的回答。他浮起微微失望的颜色,深深地坐到沙发上。
「老师,我有件事顺便拜托你。」
恭介的问题停止了,千鹤子又开始了。
「什么?拜托什么?」
「发生这样的事,我非常担心,痛切地感到世事无常。老师你还年轻,不会考虑自己的身后事……不过,对待横死还是必须考虑的。所以……」
「放下宣传手册,今晚我先慢慢看看。」
恭介急躁地站起来,打断了她的劝诱。
送走千鹤子之后,两人对视默不作声,对说话完全腻了一样的感觉。
「神津,吃惊吧。今天这样的今天……是因为有女人这种动物才变这样的吧。女子学校的校友会到底是怎样的呢,我想去旁听一次。」
「是满脑子生意经的女士吧,越过好友的尸体前进。」就连恭介也苦笑着。
「就连我也对她的恶毒吃不消了,尽管如此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百合子小姐是有自己会被杀死这样的预感的,是那个被斩首而死的奇怪预感……命运无论如何也不能避开吧。尽力加入人寿保险,却没有尽最后孝道的念头。谁是斩首的演员现在还不知道……恐怕,人寿保险肯定是你在那个咖啡馆听到魔术洽商之前的事。」
「奇怪,真是奇怪、可怕的话。」研三双手抱头,从腹底挤出声音,「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个魔术题目终于成为令人不快的事。那个魔术——Marie Antoinette的处刑上演,只是偶然吗?」
「偶然的说法确实是方便的说法,这个也是偶然。人偶头被盗是偶然,人头被盗也是偶然,被害者加入巨额人寿保险都是偶然,偶然重叠过多。」
恭介手抚宽广的额头:「晴天娃娃指的到底是什么意义呢?」
「那首歌?杉浦雅男唱的?」
「是的。总不会有天气不变好就斩落人头代替纸人偶晴天娃娃的人吧。」
恭介靠近涂漆成黑色的钢琴,安静地一边敲击琴键,一边唱着晴天娃娃原谱换词的歌。他有着纯厚的男中音。但是,虽然有音乐,调子却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声敲打着研三的耳朵。研三双腿生根般地专心听着那个歌声。
「晴天娃娃 晴天娃娃
但愿你赶快善待妻子
要是始乱终弃让她哭泣
就把你的头切下……」
第七场 搜查的常道
杀人后切下尸体的一部分拿走,在日本犯罪史上并不是那么新奇的例子。全日本的杀人事件数量,一年在三千件以上,过不了几天,必定会出现这样的例子。
因此,这个事件惊动搜查组织的,绝对不是尸体的头被拿走了,而是断头台的处刑这个异常的杀人方法。
设在砧警察署的搜查本部,充满异常紧迫感的搜查连日进行着,付出了超人的努力。可是,正如神津恭介担忧的一样,搜查方向从最初就弄错了。因为弄错了的方向,这个定式性的搜查转瞬间触礁,进退两难。
大概来说,实际的犯罪侦查的铁的法则,如果有五条可疑的线索,纵使知道四条是徒劳,也要坚持五条线索并进的原则。只是,如果这五条线索中没有一条正确,所有努力全部都会归于水泡。在这种情况下搜查本部追求的是,在这个事件如何突破空白,如果看看事件发生次日在本部进行的搜查会议的模样,大体上也想象得到。
包围长长排列的桌子,上座有桂搜查一课长、岛本鉴识课长、本次事件的搜查主任高川警部,以及警视厅派遣的这三人的部下十几名主管官,紧张的脸并排在铅笔和笔记本前。
「跟平常一样,关于自己的想法,请在座诸位踊跃发言。意见被不被采纳是另一回事,说不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能发现些线索,特别是针对这次事件。」桂课长首先开口,一边环视众人的脸。
岛本鉴识课长接着说:「那么,我来介绍K大副教授宫本秀春博士解剖报告的内容。
一、被害者推定为处女。
二、死亡推定时刻,推定为解剖前一天的下午十一点以后到当日一点左右为止的间。晚餐是普通的食物。
三、被害者推定为因斩首而直接死亡。
第三项是这样的,被害者被放倒在断头台上的时候还活着。并不是先毒死、勒死或打死,然后再切了尸体的头。」
「是闻了麻醉剂之类的吗?」下面有一个人问。
「关于这个,宫本先生也无法判断。从常识性来说,我认为正常人不会老实地把头放在断头台下……
四、尸体没有暴行、格斗、外伤的痕迹,只有左臂上有注射痕迹引起的微弱内出血,被推定为杀人事件数日前连续几次注射过药物,药物种类不明。
大概是注射麻醉剂……。值得注意的是,尸体没有受过暴行的迹象。如果有绑着监禁之类的事,四肢当然应该留有痕迹,完全没有发现这些。解剖所见大概是以上内容。」
岛本课长发言结束后,高川警部接着发言。
「成城不动产的横山泰造、本警察署的村濑俊一、通勤女佣长谷川春,以上三人的证言,昨天在席上也讨论了,关于这个,有新的异议和疑问吗?如果没有就继续。在这三人的协助下,总厅正在制作蒙太奇照片,不过,犯人使用络腮胡、假发之类绝妙地化装的可能性很大。买卖合同上登记的犯人的地址姓名是虚构的,询问了数十名雕刻家,也没人知道叫那个名字的人物。询问成城站附近各站,也没有那样相貌的人物乘车的证言,巴士的乘务员也同样。附近都没有听闻,也没发现指纹。」
「高川先生,我的问题是那个人偶头和衣裳……」旁边一个警部补发言了。
「那应该还是公乐会馆的魔术会中使用的东西吧?」
「正是。并不是哪里都有同样的东西出售……,要么是特别订制,要么是自己制作的,二者其一。」
「京野百合子拿着那个衣裳,从当晚开始没回家?头和衣裳从做成到放在会场,都是她保管着的。头真的被带到了后台吗?」
「没错。有数人目睹了完工,还赞扬做得漂亮,比如诗人杉浦雅男、联盟的顾问中谷让次,除此以外还有两三人的证言,百合子在水谷良平离开座位的时候,解开包袱,向这些人展示人偶头。」
「如果是这样,犯人就是那时在后台出入的人。假设,偷了人偶头的犯人另有其人,应杀人事件犯人的请求,把头交给他,这时候他该变得害怕,会向警察自首吧。偷走人偶头也不是大罪,微罪释放是最大限度。」
「如果不是那样,我赞成犯人是杀人的共犯,出入后台的意见。」
高川警部点头了。
「头总不会自行消失。半恶作剧般地出来自首,藏起人偶头至今的是我——不会有这种事情。」
警部环视周围和全体在座的人:「第一搜查方向,出席魔术发表会的日本魔术业余爱好者协会的会员的身份,如何?」
「对了,水谷良平的不在场证明如何?」
「当晚九点,水谷良平遇到了协会的顾问绫小路实彦先生,他是民政党议员,被害者的父亲……之后,水谷良平返回小石川自己的家,和秘书进行工作洽商到十二点左右。」
「杉浦雅男呢?」
「毒舌家心底想些什么不清楚,但他不可能是犯人。他那种身材,不可能化装成其它人。别人化装成他也不可能吧。」
「中谷让次呢?」
「杀人事件当晚,他应该在大阪。」
除此以外,几个人的名字也被列出了,都是社会知名人士。据说,这个协会在入会时设置着非常严厉的限制,即使是绅士淑女,如果没有三名会员的推荐也不能加入。可是,在至今为止的阶段,也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人物的名字。
「被害者是京野百合子没错吧?」
「大概九成九可以那样认为吧。京野家的指纹与被害者相符,尸体的痣和盲肠手术伤痕同其母所说,现场的鞋子也是百合子的。」
「那,百合子穿的洋服呢?」
「洋服?」
「是的。总不会穿着执行死刑时的服装毫不介意地在街上走动吧。那么,她去那个屋子的时候,有自己去还是被强迫带去的区别,是穿着自己的洋服去的吧。穿着那种珍奇老土的衣服——穿的衣服到底是怎样的?」
「不是被犯人用来包裹人头了吧?」
高川警部没说这个,要是说了,心中不能不留下些微的疑惑,他强迫自己忽略这种想法了。
「关于衣服,看作多余也对。为了这一所房屋抛出一百二十万的犯人,总不会把被害者的洋服卖到旧衣店而被跟踪找到住处吧。还是继续比较好。」坐在末席的一个刑警无视地发言。
「我只有一件不能理解的事。回到前面的话题,考虑犯人化了装比较好吧。那种现场即使逃出去也有不被人注意的树林,在那里卸装,去的时候也在能那里化装。因此没有交通机关的、电车和巴士的工作人员记得看到过他,犯人是像公司职员之类的早出晚归吧?」
「不知道犯人做什么正经工作。」
「应该以杀人为副业或爱好吧。」
微弱的笑声涌起。
「安静……我的想法是,恐怕犯人并不担心化过装的脸在青天白日众人眼前曝光。不过,那不是什么大问题。」
此后,许多小问题被提出反复地讨论。结果搜查方针的纲要一是调查魔术协会会员的周围,一是被害者京野百合子周围的调查,二条线集中,当天的会议暂且结束。
离开搜查本部返回警视厅的途中,桂课长和高川警部以卸下重担般的情形商谈着。
「高川,你认为逮捕这次事件的犯人要花多少时间?」
「一周吧。」
「一周,好。如果在一周内捉住犯人,送你一个三得利的大坛。」
「那就先谢谢了。一起喝一杯吗?神津恭介老师这次怎么说?」
「神津先生吗?那个人太聪明了,说这次的事件暂且先看看情况。你不喝威士忌吗?」
「怎么了?」
「神津先生说,这个犯人作为罪犯,不是特别的天才,就是特别的笨蛋,不可能是两者之间。两者的极端并非不会重合。要是普通的笨蛋,置之不理马上也会被捉住,要是一般的天才,不会干第一幕会被捉住的蠢事。他说,没预料到犯人潜藏在某几个嫌疑人中的时候,我出去几次都是徒劳。」
「真是异常。这个犯人是异常者吗?」
「用神津先生的话来说,与其说是异常者不如说是绝代的大魔术师。大魔术师自己做的事,不会不要求别人拍手叫好,譬如用电话叫报社到现场的心理。跟这种人做对手的时候,最好保持沉默。这样一来对方会着急,就这样再三应对,当对方露出破绽的时候全力一击,对方完全掉进自己的坟墓。」
「根本像将棋的名人战那样。高段者的将棋,在序盘的任意一手赌上几小时的时间,太过高深,像这些帝国长凳党是无法理解的。」
高川警部叹了口气。
「但是,这个事件没那么困难吧。这次还没请求神津老师出马的时候,我们来个棒银奇袭或者什么的,一口气把敌人逼得无处可逃。」
「你那个意气、你那个意气,好像得到了一坛三得利一样。」
桂课长在沙发上挪动身体,一边凝视被称为无计划城市代表的涩谷道玄坂原色杂乱的情景,一边给香烟点上火。
可是,高川警部坐阵指挥的这个事件,什么效果也没取得。
一周拼命的搜查活动也没得到解答,搜查网的所指也没接触到被害者的头和神秘的雕刻家新藤信彦。
从京野百合子身边的搜查得知,她好像有个恋人,但是恋人的姓名和地址搜查本部都没发现。还有,从尸体解剖的结果百合子是处女来看,虽说存在恋爱关系,似乎也并不是那么深。
日子一天天过去,警部担心了,简单地认为对方只是普通异常者的信念与日俱增,落在心中的犯人的黑影逐渐变大变重。
「输了吗?是不是输了?」他多次问自己。而且,他还得必死地对抗汇聚在他周围收集情报的新闻记者们刺一般的视线。
第八场 在玻璃之塔里
对松下研三而言,他打算探寻这个事件的秘密。名侦探神津恭介全然不动,想请求他也靠不住。不过,由于线索不足,研三也只得强逼自己开始行动,连日来到「玻璃之塔」,打算归结事实为材料并予以提供。
集聚在店里的会员们什么活动也没进行,让他感到没有生气。不用说,断头台杀人事件对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谁都害怕自己受到嫌疑,谁都在怀疑其它的会员……这种迹象针刺一般地直接在研三皮肤和神经末端传来。
不管怎么说,聚集魔术师和设备的后台中的一幕,对于恐怕看到过犯人的他们所有人来说,也是意料中的事。如果懂得魔术却不知道魔术的极限,就不得不惊叹于这个鲜明的大魔术。
某日,研三和往常一样走进店里,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他正感到奇怪的时候,老板娘由美子来到他旁边坐下。
「老师,那个断头台事件的犯人还没被捉住吗?」
「目前搜查触礁了,如坠五里雾中。」
一边这样说,研三一边也拼命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她是个美丽却没气质的女人……当时,这个女人在后台拼命地对自己的手腕反复做取下手铐的动作。百合子纵使登上断头台,也不失气质,这个有着女王风格的女人,总让人产生她像个女骗子的可憎感觉,感到雌猫般的狡猾、蝴蝶般的轻薄和蝙蝠般的阴暗汇聚一身。
「警视厅在做着什么吧。老师的朋友神津恭介老师还没出马吗?」
「只是这次事件,他似乎无动于衷。不知道吹什么风,他现在研究起诘将棋了。说着『死局、活局、百步』什么的,都是以前无解的诘将棋。他跟青柳八段两人拼命研究,对着棋谱废寝忘食。」
「这……」由美子脸上浮起既失望又放心的神色。「一点爱好罢了。这种诘将棋,不论是死局还是活局都相当高明吧。」
「要我说,做这种高明的事真的非常快乐。无关名誉金钱,无关其它事情和目的,只是解开难解之迷,真的快乐得不得了。」
「那么,要是请你解开这个事件的迷……」
「我才没那个本事呢,本人不长进,怎么也做不到吧。即使魔术师也是一样吧,要是专业者,怎样也不能在舞台上失败;要是业余者,失败了其它人都不会责备吧。这是同样的事情。」
「但是,百合子小姐不是很可怜吗?」
「不能那样说……神津先生还有百合子小姐,以前没有结交的理由……话说回来,夫人,你要是真的认为百合子小姐可怜,也别责备神津先生什么,自己把事件解决了不行吗?」
由美子的脸色一瞬唰地变得苍白。
「断头台杀人的犯人和偷走人偶头的犯人是同一个人物还是存在什么关系的共犯者还不确定……据说,这一周的搜查了解到的是,杀人的犯人不知潜伏在日本哪里,专业警官也找不到,有已经逃跑的说法。可是,偷走人偶头的犯人,当时必定在后台出入,不论是夫人还是谁,思考一下当然就知道了。」
「是吗……无论我怎么想,也不得要领……」
「那么,先别去想是谁,用了什么方法。只要想想其它人中,看不破那个大魔术的手法的人,能完成那么漂亮的大魔术的人,是谁和谁。」
由美子沉默了。她想起那个人,名字也到了嘴边,露出非常可怕的一张脸。
「是你的主人中谷先生——公然宣称自己是历史性的大魔术师Fourdinier重生,只能认为他才有这样的手腕。除此以外呢?」
「杉浦雅男老师……」
「哎呀,那位老师如果本职是诗人,这样能隐藏演技吗?令人吃惊……」
「他真的是诗人?」由美子的言词里充满着痛苦的讥讽。
「你觉得怎样……」研三也对回答感到为难了。
「小说家、诗人什么的,龙蛇混杂,要在哪里划条线区分非常难……最近有些人名片花哨,印着日本侦探作家俱乐部正式会员、侦探作家什么的。这些人实在不算是侦探作家。别人不认为是侦探作家,就用名片装腔作势。诗人里面就没有同样的事吗?诗人,印着什么名片的不是诗人,这是意想不到的反论性的说法——杉浦先生的名片在诗人的圈子里也有吧。」
「我可不做那种事。你知道杉浦先生的生活状况吗?」
「当然,杉浦先生的诗没那么畅销……他也有些财产。」
「还真不可想象他有些财产。他简直像是寄生虫一样的人,像跳蚤、虱子、臭虫那样地,是吸人鲜血而活的人。」
「哦……我知道他是毒舌家,却想不到他做什么生意。」
「但是,真的没有办法。在我知道的人们中,没有洞悉别人秘密的人。他作诗的才能不太清楚,不过他那种才能超出常人吧,就是把秘密作为材料进行敲诈,他就那样活着。」
「这个时间有着各种各样的人,有不这样做的人也有不断这样做的人。只是,听说魔术协会是绅士淑女的集会,那么为何没想过开除他?」
「不管怎样的团体,成员的人数增加的话,总会有一两个奇怪的会员。除名的事谁都没有不考虑的道理。只是,对会员的除名,在总会必须有三分之二以上的赞成,没有收集到那个票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