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 匿名信
参观泽村精神病院的第三天,松下研三被美貌的女客打断了睡眠。
他的住所在从三轩茶屋所处的繁华街过去四、五条街的地方。小径几许曲折,渐渐变窄,最后是死胡同。玄关两叠大,书房兼卧室兼客厅兼食堂六叠大,将来结婚后夫人的起居室兼化妆室兼育儿室是略小的四叠半,厨房和厕所极狭窄。玄关挂起了庄重的匾额,不知是谁写着「懒惰城」三个字,简直像在六千坪的地基中,建起六百坪的豪宅,收纳其中的雄伟气度。
也只是气度雄伟而已,这样的小屋,谁来了自己都得应对。即使懒惰的城主也不能假装自己不在家。
「对不起。对不起。这里是松下老师府上吗?有人在家吗?」
如果是是男人的声音,研三会蒙上蒲团,假装对方是不认识的家伙,但他注意到这是女人的声音。
「喂……」
像歌舞伎或禅寺的和尚的声音,研三在打开玄关的锁时就很吃惊了。二十二、三岁,像是脱去西装的模特穿上俏皮的洋服上装的高雅女子,浮起轻柔的微笑站在那里。
「我是绫小路,中谷先生介绍我来的……」
「绫小路小姐,子爵的千金?」
「鄙人正是。不过现在的日本,子爵不算什么了……」
「请稍候,我现在要整理一下。」
研三慌忙回客厅兼卧室,把铺了四、五天的蒲团塞入壁橱,亲自拿笤帚在最后关头开始了应急扫除。
「那么,请进。谁都认为懒汉肮脏……」
不得要领的寒暄着,研三引导对方到六叠的房间,房间恐怕也无立锥之地。尽管是这种情况,对方脸色一点也没变。研三想,到底是堂上公卿的血统,与那些暴发户不同。
「收拾屋子迎接名门的小姐,实在诚惶诚恐。使者此来,有何贵干?」
「失礼了。我是绫小路的次女佳子。听说前天您特意去探望姐姐,真的非常感谢。」
佳子一边安静地从嫩绿色的包袱皮包中拿出土产,一边客气地低下头。
女人的脸,根据视线的角度怎么也能看出变化。头发后面消失在西服领子中的脖子的柔软曲线,像散发着香味一样地美丽,研三着迷地看着。
「我并非特意去慰问。我和兄弟般关系的神津先生,去作学问上的调查,只是后来想顺便探望令姐,不过被泽村老师拒绝,没见面就回来了。」
「您说的神津先生,就是有名的神津恭介老师吗?那么,恕我冒昧,他是对百合子的那个杀人事件有兴趣了吗?」
「确实感兴趣。但是,作为大学的副教授,学校事务繁忙,这样那样的事堆积如山,怎么也放不开手。神津先生说,自己一旦能放开手,不追查到底不罢休,他对这个事件不像自己刚出道的阶段那样,非常地沉着。」
「我也从中谷先生那里听说,这个事件不打着私立侦探的招牌,正面切入也许不行,如果请求松下老师,就放心了……」
「原来如此。射人先射马——我就是那匹马。」研三禁不住苦笑,「嘿,是马是狗我不介意。你认为如果我参与进来,可以提供有力帮助吗……恕我冒昧,对你来说,你想抓住那个杀害异母姐姐的残忍犯人吗?想查明杀人的真相,然后报仇?」
「是的。百忙之中,还要让您为难……我为您准备了一份大礼。」
「这么说吧,神津先生是专业的侦探,不考虑礼金的问题。只是,你和百合子……这样的情义有何必要?」
「我真的很同情她。不管怎么说,血缘有别的姐姐也没有不同,不管母亲是什么地位,至少也该被认作庶子——同样身为女人,工作、婚嫁都相当不同,我也跟父亲说过。经过某人介绍,我跟她见过几次面。父亲非常顽固,她母亲当时面临着赡养费和孩子的养育费的问题,还留着后来不管事的哥哥的一张字据。事到如今,谁都该受责骂——全然不顾及对方。」
「向你介绍百合子的是谁?」
「水谷先生,您知道,他是我的未婚夫…… 」
佳子低声说到,美丽的脸庞微微染成樱色。砍头人水谷良平——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研三为何感到全身皮肤起了鸡皮疙瘩。如果冷静地判断,并不是那么不可思议的事,在这个事件背后,眼睛看不见的复杂线条组合在一起,让人感到无法形容的恐怖。
「我拜托您,当然是为了百合子,也为了我自己。请看这封信。匿名的,不知是谁写的莫名其妙的信。」
读着佳子从鳄鱼皮手提包中取出的信的时候,拿着信纸的研三的手颤抖了。这封信的一言一语都能让人感到无法形容的邪恶意图和阴毒气息。
「绫小路佳子小姐
迫于无奈,我的地址姓名不能透露。卑怯地说,如果这封信没产生我希望的效果,是您把信给未婚夫水谷良平先生看了吧。那时,我转瞬间就会失去工作。不仅仅是自己,这也将直接影响到家族的衣食问题,对此我感到胆怯,因此采取慎重的态度,您应该可以理解。
先从结论说起。
你的未婚夫水谷良平先生,是戴着绅士面具的杀人狂。我直接或间接地了解得不太清楚,不过,夺走你异母姐姐百合子生命的,肯定是他。
理由有两个。第一,当时在后台偷了人偶头的是他。我当时在后台,他偷走人偶头,用死刑执行人的肥大黑衣盖住,恰好被我目击。可笑的是,我知道那是他自己的戏法要使用的小道具,当时也没觉得惊奇或想到其它。然后不久,我从后台出来,人偶头丢失成为严重的骚乱,两天后百合子被杀死,我才明白过来。
第二,他和百合子有恋爱关系……。最近,出现了「零号」这个新词,你应该也知道,拜战争所赐,失去了未来配偶的一百几十万女性预备军,性本能得不到满足,日夜郁闷。因此,公司的上司只要稍微的甜言蜜语,把她们一两个当作玩物,也没什么麻烦。如果百合子和他也有关系,应该就是那种关系。
突然——说突然也许不合适——你订婚了。百合子听到这个的时候忍耐不住沉默,尽管如此他也没打算作什么。『抛弃我吧,抛弃我吧,我有思想准备』,不能提出正式结婚,女人在那样的情况下,讲道理也只是装出来的吧。对他和百合子来说,也许秋天来了吧。当然,你如果和百合子相比,出生、才能和教育,从哪方面来看,谁都会选你。他担心这个秘密泄露,以至跟你的婚约泡汤。当然,不管哪个女人,自己的未婚夫有隐秘情人,必定会受到打击,更不用说像你一样的出生、洁身自好的性质,订立婚约的对象和自己的异母姐姐之间有那样的关系,那时,这个婚约无论如何也会完蛋吧。他害怕那件事,为了把你变成自己的,再怎么卑劣、再怎么惨忍、再怎么非常的手段也得用。我想这是这次杀人的动机。
他说杀人当日他在自己家里开会。似乎有不在场证明,关于这点,我也不太明白。是有不在场证明,还是委托杀人的方法——如果请教名侦探神津恭介先生,也是容易判明的事。还有,请注意下面这件事。
警察当局好像对犯人用一百二十万现金买下了作为杀人场所的房屋,认为是异常者的所为,如果让我说,其实很简单,确实是便宜的费用。
那处房产是福德经济会的房产。而且,迁移登记还没完成的现在,所有权就还从属于福德经济会。因此,扣除手续费的一百十七万,只是像滚雪球一样。怎么说呢,犯人出现后根本就没考虑要做登记……可是,对不断调动几亿几十亿资金的组织来说,一百二十万左右的现金,如果是重要职位,又算什么。如果买下房屋的资金是组织的,杀人需要的实际费用只付给掮客九万日元,除此以外只有一点点的杂费——杀人舞台装置的费用,十万日元左右应该就够了。
对这些事情详细明察之后,衷心期望您对这个婚约,今后以越发慎重的态度来对待。」
研三不禁愕然。单纯的恶作剧只是单纯的中伤,可以一笑而过,这封信过分敏锐地追究着事件的关键。对就连以名侦探神津恭介的天才也没能充分解决的房屋买卖的机关,这封信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因为这个,你才特意到我这里来的?」研三的言词充满着沉痛,「关于这封信,你给谁看过吗?跟谁说过吗?」
「没有……除了中谷先生……」
「你爱水谷良平先生吧。得到这封信,你不愿意将内容通知警察。另外的理由是,你不愿意解除这个婚约。因此,考虑之后来我这里,通过我让神津先生调查这封信内容的真伪,是吧?」
佳子像在数榻榻米格子似地默不作声。她用力抬起头,凝视研三的眼睛,「是的。」她断然回答。
「至少我认为这封信后面一半是无凭无据的中伤……我调查过解剖报告,百合子小姐还是处女……不管怎样,我马上与神津先生联系。你能在这里等一下吗?」
再次确认后,研三穿上木屐跑到街上。在近处老相识的酒店借了电话,呼叫东大研究室的恭介。
「嗬,绫小路家的小姐,有奇怪的信……」恭介的声音颤动着激烈的兴奋。
「务必爱惜这封信。但是我今天有课……下午四点左右,去骏河台下的『mon ami』咖啡馆好吗?当然,你也一起。那么过一会再说……」
研三像自己的事一样感到喜悦,回家告诉了佳子。佳子也以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的表情,稍微聊了聊别的,再过了一会告别了研三。
第二场 来自兴津的邀请
作为研三的母校,战争结束复员以来,他的户籍也暂时放在法医学教室。研三打算直接到东大拜访恭介。
进入副教授室,恭介在窗边的桌子上用显微镜观察什么,一边说「哎呀,来得正好,刚刚好忙完」,一边脱去白衣,和研三一起走出医学部大楼。走在校园里的银杏树下,研三立刻把佳子今天早上的话告诉恭介。在从银杏树叶间漏过的阳光照射下,恭介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时更苍白。
「真不可思议。写信的人,如果真的是福德经济会职员的话,害怕砍头的事,故意没说出本名,其心理也能理解。如果报告搜查本部,应该可以知道写信者是谁,因为当时出入后台的人,几乎一个不漏地调查过了。」
「如果调查出的福德经济会职员辩解呢?」
「理论上——假定这封信说的内容是真的,但是我总觉得有不能同意的地方。」
「在哪里?」
「信的主人大胆指出,真正的犯人是水谷良平。颇为大胆的推论,根据的事实却只有两个。第一,自己目击了偷走人偶头的现场——这诚然是一个大概谁都会信服的推理,当事人在我眼前出现,确实被我目击——不这么说的话,我也不会相信。警视厅、检察厅之类,就是那种政府机关的常识性的想法,对出现的暗示感到喜悦、甜美。这个证言里,似乎有个大圈套。」
「那么,你是说不用那种常识性的方法,也有从现场偷走人偶头的方法?」
「有。……想来只有一个,只是这个方法太过大胆,大大超出常轨。即使我说出那个方法,也觉得非常可怕。」
二人走出赤门,向本乡三丁目走去。
「第二,百合子小姐和水谷之间的恋爱关系——谁都会考虑这个因素。只是,根据尸体解剖报告,百合子小姐是处女……表面上怎么看也没有那么深的关系。因此,写这封信的人,在某种意义上并不是深入了解事件内容的第三者。只是照这个告密者信中所说,如果当时他也正好在后台,当然也要接受调查。那么为何当时没说出第一点?即使那两人之间存在肉体关系,仅仅是这样,也不能得出水谷是杀死百合子小姐的犯人这样的结论……如果这个告密者真的是为佳子小姐着想,当时就该对主管官说出自己知道的第一事实——关于人偶头被盗的事,不是能取得比寄匿名信更好的效果吗?」
「也许调查写信人的刑警不巧讨厌这家伙吧?还是因为水谷良平对泄露此事会严厉地封口吧?」
「可笑。从自己的口中说出听来的不明确的事情,应该是这样吧。这个事件的犯人,只要不是精神病者,当然逃不掉死刑命运。要是刑事犯罪,譬如侵占、行贿,那样程度的事件,揭发上司的错误,说不定谁都会踌躇。但是,如果是杀人——普通人会有那么卑怯的态度吗?」
二人也忘了乘坐交通工具,从本乡三丁目继续走向御茶水车站。
「而且,这个告密者如果真的目击了偷盗人偶头的现场,为何不直接把这封信寄到搜查本部?也会有同样的结果吧。」
「为什么?」
「说不定是这样,也许是有自满的想法,这封信也许是犯人对我的挑战。
——神津恭介,你对这次的事件,到底在做些什么?早点出来吧。来吧,比比智慧——他在背后嘲笑我。」
「变相的挑战书?」
「的确是这样。可是,那样说也许还为时过早……不过,也只能这样说吧。魔术师如果要出左就看右手,这封信也许是一样的意义,单纯的中伤、挑战,不是那么的单纯的目的,是组合了几个目的的复杂效果。从这个意义上说,关于那处房产的买卖,很值得我参考。」
然后,恭介什么也没说,只是高大的身体向前微微弯下,像陷入沉思一样的姿势,经过御茶水车站,来到骏河台下。
进入「mon ami」店里,佳子早就到了,一边搅拌着咖啡杯,一边以落寞的表情陷入沉思。她发现了两人的身影,浮起做作的笑容恭敬地点了点头。
「真是失礼,让你久等了。」恭介用柔和的语调作初次见面的寒暄。
「不不,是我来早了……」
「我从松下那里大致听说了,不过松下是个绝代的冒失鬼,说不定忘记了什么。请让我再看看那封信,我也想从你自己的口中听听你的看法。」恭介慢慢地通览那封告密信,并且倾听着佳子的话。
「当然,这封信是通过邮政寄来的……我也是这么想的。确实,说不定如果在别人看来,我是个供物、被卖的新娘,看上去就是那样。但是……我爱水谷先生……如果不能感受爱情,不管拥有什么,也没想到能订立这个婚约。关于那个人,我听过种种传言,一个人要是获得了成功,总会出现什么坏话,沉默着闭上着眼就好。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相信那个人。但是……这封信太过分了。看到这个的时候眼前简直像墨一样漆黑……我,我,怎么做才好?」
「松下刚才说了,这封信大量歪曲事实。当然,这封信中也不能说没包含某种程度的真理……」
「老师也那样认为呢。是的,这封信是没什么可信度,只是谁的恶作剧。无凭无据的中伤,却无论如何也也擦不掉……老师,请您明确地告诉我,因为我已经忍耐不了了。」
「你要是这样说,我也感到为难了……」恭介也微微地苦笑,「实在遗憾,我没有直接接触这次的事件,也没从事尸体的解剖,后来在警视厅看过报告。犯人当时去了后台,这个杀人狂像马车一样地突进,警视厅现在触礁了,寸步难行。因此,也只能说这些了。如果像这封信威胁的,水谷先生是犯人,警视厅不可能到现在还放过这件事吧。」
这对恭介来说是颇消极的说法。到现在为止,警视厅完全举手投降,看过那个天才快刀乱麻般漂亮地解决几个迷宫般的奇怪事件的研三,认为恭介有什么深远的意图,不认为他会就这样逃跑。
当然,佳子也由于女人的本能,马上也感到有问题。她挺直身体:「老师,就这样放任这个事件的犯人,与老师的名声无关吗?即使警视厅死心了,老师也能想办法解决,很多人都那样想的。」
「太过誉了……我最近很忙,没时间一个一个地访问这个事件的有关人员。如果是几个确定的嫌疑犯,另当别论……」
佳子像想到什么瞳孔发光。
「如果把魔术协会的诸位会员集中到一个地方,那时您可以来吗?」
「我去。只要制造一次机会——算我说大话吧,我想只要有在那种场合和诸位自由商谈的机会,犯人就在其中,某种程度上找出犯人并不困难。但是……说真的,我感到奇怪,做那种事不是徒劳吗。张开渔网,鱼不会不进去,意想不到地没有那样的预感……」
「欢迎您光临。」
「好吧,我会去那里的。什么时候,在哪里?」
「本月十三日,魔术协会的会员要去兴津一宿旅行。在兴津有我家的别墅止水庄,他们在那里住宿,十四日傍晚回来。那时,请您务必前来。」
「十三日星期五……」恭介感到为难般地大叹气。
「我对你的特意招待感到遗憾。我从十四日开始的三天在京都有学术会议,十四日早上我必须发表研究报告。十三日晚上出发——坐『月光』号,车票准备好了。」
「『月光』号二十二点十五分从东京出发。」佳子从手提包中取出小型时刻表翻开。
「不论怎样,晚上也去不了兴津……『月光』号一点三十三分停在静冈,从兴津到静冈四里左右,用车送到静冈也好……」
恭介暂时闭上眼,在头脑中讨论着日程。
「很遗憾,十三日晚上六点开始,在东京有个无论如何也必须出席的集会,那边结束后,打算直接去东京站。事到如今,应该拒绝那边的……」
「您可真忙啊。」佳子的话有着些微的讥讽。恐怕从孩子的时候开始,自己期望的事必定实现的这个女性,不能忍耐恭介这样的态度吧。
「我自己也完全讨厌这种生活,变成这样,都不知道是自己的身体还是别人的身体。但是,绫小路小姐特意邀请,松下,你替我去怎样呢?」
「是吗,松下老师,非常欢迎,老师要来真是太好了。」没多少热情的话。特意过来的恭介要是不行就不考虑别人的表情,在佳子的脸上清楚地浮现出来。
后来,恭介不能不强烈的悔恨当时没接受佳子的邀请。如果,他当时接受佳子的话,同意访问止水庄,以这个形式演出的事件的第二幕恐怕就不会发生了吧。至少可以肯定,坐着神津恭介的快车「月光」号,不会在止水庄附近的铁路上轧断美丽的佳子的身体。
第三场 杀人之场
十三日下午两点左右,松下研三带着一个波士顿提包,在兴津站搭上湘南电车。早上因为睡了懒觉,早饭也没吃够,研三打算先吃饭,于是进入车站前的食堂,要了一杯啤酒和一份猪肉盖饭,问那个一看有着山里长大的脸庞的店员:「西园寺先生的别墅在哪里?」。
听到「谁是西园寺先生?」的反问,研三大大叹息,不由感到悠久时光的流逝。
昭和初年作为元老,已故西园寺公爵发挥的作用,在日本政治史上是不应该忘却的。每次内阁总辞职,在兴津坐渔庄隐居的公爵领命进京上殿,推荐继任内阁首脑。
以上这些,表面上与政治无关,在某种意义上,这个老公爵也可以说是日本政治实际上的主政者。当然,隐居在这么偏僻的乡村,公爵对收集最新信息也给予了充分的注意。不管什么时候,总是准备好应对天皇的询问,作为国家柱石的元老当然有思想准备。担任其耳目的,包括有名的原田熊雄男爵,还有已故的绫小路晴彦子爵。特意在兴津建起别墅假装静养,其实是为了公爵,原田男爵也完备提供着其它方面的信息。当然,这个事件的真相,隐藏在昭和政治史里的秘密,这个死后获得国葬荣耀的一代大政治家,有人不知道他住在兴津,就连研三也没想到……。
吃过饭,研三晃荡走在兴津市区,边走边看。山和海从两侧迫近,平地只有非常窄的幅度。连接旧东海道的一条国道贯穿城市中央,除此以外没有小路。
细长得像鳗鱼被窝一样的城市,建筑物的构造也是古式的。而且,家家户户之间完全没有间隙。简直像关西的长屋构造的建筑一样,每户之间墙都碰到了一起,一丁半丁都没有间隙,有的地方连续两、三丁都如此。只有屋顶的高低,像大浪微波的起伏一样无尽持续,波浪尽头是有名的清见寺的山门。
穿过山门,从兴津站延伸出来的东海道线铁路与短道在途中交汇。路口的对面,沿着与铁道线平行的陡峭台阶上行,清见寺正殿的巨大身影横亘眼前。
松下研三大概是与信仰无缘的人,没考虑过拜谒寺院奉上香资的问题。
他只是轻轻地向正殿低下头,穿过小门出来,走上与铁路平行的小路。细长的高架桥跨过东海道线,对面有石阶,那前面有一扇小门。走过这条小路,日西合璧的大建筑被混凝土墙隔开,门上有刻着「止水庄」三字的匾额。
研三站在大门口按门铃,女佣出来了。魔术协会的人似乎还没出现。研三自报姓名是东京来的松下,马上通过了门口边的西式接待室。
「欢迎光临。老师大老远前来,辛苦了……」
佳子很快就出来寒暄。今天她穿着嫩竹色明亮毛衣,鲜明地突出她雪白的肤色。
「应邀而来,真是漂亮的住所啊。」研三一边环视豪华的室内日用器具,一边轻轻点头。这是他对事物感到佩服时的癖性。
佳子也笑了:「昔日日本是一等国,万物富余,我们生不逢时。」
「这么说来,你也不必那么自卑,不是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是失礼,战争过后,对没落阶层什么的来说,昔日的上流阶层处于没落之中,也能好好地保留这个别墅,令尊也堂堂地活跃在政界,就连你也和动辄调动几亿资金的水谷先生订立婚约……」
像展示贵族的优越感一样地微笑的佳子脸色微微变暗,说不定是听到水谷良平这个名字,想起了那封不吉利的匿名信。
她似乎故意避开话题:「各位都到了,还有点时间,您要先到处看看吗?」
「请务必让我参观。这一个房间就可以吞下我家的小屋了,真是惭愧。」
「您别在意。艺术家如果考虑钱,不就做不出优秀的作品了吗?」
一边说着,佳子从房间出来上台阶到二楼,然后上三楼。
「建筑总面积大概有多少坪?」
「地基一千坪,建筑总面积三百坪左右。没什么了不起的。」
三楼可以说是展望台一般大的一个间房。四面都是窗户,放着三张桌子和六把椅子。
「不管怎么说也依山伴海啊……对面是清水港,羽衣传说中有名的三保松原、骏河湾也在这附近,现在是一个小港湾。」
真是极好的风光。清水港在水平线上像弓一样地张开,海岸线从那里描出一道缓和的弧线,延续到眼前的兴津海岸。从海岸开始,几乎只有两三道屋檐深度的街道、旧东海道的国道、只有一道屋檐深度的街道、像暗渠般延伸的东海道干线,耸立在山腰切断悬崖的清见寺和后山,简直像断层一样的附近的地形,一望之间就可以纵览。
走下展望台,研三从二楼向一楼,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牡丹之间、芙蓉之间、空蝉之间、深雪之间、水无月之间、夕雾之间……。
每房间都有个优雅的名字。就算有二三十人作客,也没法抱怨狭窄吧。
「请离开那里,那是父亲的房间……」
「哦,我看够了。实在是胜过我所闻的绝妙住所,我也好久没这样大饱眼福了。」
研三门口附近站住,钦佩地垂下了头。
佳子这时恶作剧般地笑了:「老师,还有一个跟老师喜欢的侦探小说材料一样的东西,要看看吗?这个庄园里有可以穿过的秘道。」
「可以穿过的秘道?那样说来,近来的侦探小说,可以穿过的洞穴这个东西,除了特殊情况以外是不能使用的,有人写的侦探小说禁则里面,有『不能使用洞穴秘道』一条。但是,为什么有那种东西呢……」
「是拜二?二六事件所赐。即便现在那个事件已成为历史事实,不过当时的政治家们担心那样的事件复发。因此,这间别墅也从这个台阶下的地下室也再挖洞,以便能向后门附近逃跑。幸而省却了战争中重新挖掘防空壕的工夫。也许是考虑到会被轰炸,想来想去,如果附近被轰炸,东海道线麻痹了,战争结束前夕舰炮开始射击的时候,说不定要多亏这个地下道壮胆。」
佳子一边那样说,一边掀开台阶后面的镶板。固然是为了防范刺客而制作,稍微大意都注意不到有这样的入口。佳子无声地放回镶板,从那里下台阶。
「进里面看看吗?」
「如果方便的话……」
二人并肩下了台阶,进入有十叠左右大的地下室时,研三禁不住大叫。
人偶,一丝不挂的裸女人偶,混杂竖立在零零碎碎的旧器具中,空洞的玻璃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这边。
「这是……?是模特人偶吧,怎么这里有这种东西……」
「我也不太清楚。从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一直在这里了。」佳子没事一样,研三却觉得如坐针毡。
「发生那件事之后,我也很怕人偶。这东西这么和善,没一点表情的脸,想不到她脑袋里是不是在考虑什么事呢。把手房子她胸口上,也听不到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要是在夜里,这个谁都看不到的地方,人偶是不是独自在走动?我不断被那样的邪念、那样的想法缠住。」
「呵呵呵呵呵,对像老师那样写侦探小说的人说这些怪谈,真可笑。」
「也不是那样的。想不到吧,我们的朋友中对那些事害怕的人很多的。我自己也觉得那些怪谈世界非常非常可怕。人们恐惧的是,从纸张上自然地渗透出来让读者颤抖的作品并不是自然地发生的。不过,这是大作家的话,是我这种刚出道的作家玩不了的把戏……」
佳子仔细地听着,她注意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微微响动,「哎呀,欢迎光临,马上迎接诸位」,于是沿台阶上去了。
第四场 人偶再次被盗
当时参加旅行来到止水庄的魔术协会会员合计十一名,读者诸君肯定打算从中找出犯人,念及此将这些人的姓名、职业、年龄依次记录如下。除了青柳八段一人,这些人都在第一幕人偶头被盗时身处后台中。当时数十名登场人物中只有十一名在第二幕登场。
咖啡馆「玻璃之塔」的主人 中谷 让次(45)
其妻「玻璃之塔」的老板娘 中谷 由美子(27)
诗人 杉浦 雅男(43)
福德经济会专务理事 水谷 良平(39)
水谷良平的秘书 布施 哲夫(31)
电影女演员 小月 玛丽(24)
将棋八段 青柳 悠次(36)
画商 今 秀治(58)
现代剧演员 室町 浅史(49)
建筑家 河合 诚哉(60)
配音演员 桑田 珠枝(29)
以上,年龄、职业全都是各式各样、丰富多彩的组合,这正是这个业余爱好者魔术协会的反映。就这种俱乐部的性质来说,是很常见的。
在看到其中一人的时候,研三像是胸口挨了一拳,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用说,从正式的角度来说,水谷良平的秘书布施哲夫不是协会的会员。研三去访问后台的时候,他也在场,是有什么急事吧。研三确实还目击了良平向他指示什么事情。如果那封匿名信的目击者真的坦白无欺,他应该就是那个笔者了。后来,恭介暗中从警视厅的调查名单中发现,当时出入后台的福德经济会职员除了水谷良平和京野百合子以外,就只有这个男人了……
但是他的脸上却没有现出那样的表情。他也看见了研三,亲切地对他笑笑,似乎不想错过人气般地寒暄着。研三看着这个追随在良平后面的男人的身影,似乎看见了追随在信长后面的明智光秀。
直到晚餐时也没什么事情。晚餐在西洋风格的餐厅举行,身穿深蓝色和服、系着淡红色绸带出席的佳子,皱着眉头低吟。
「怎么了,佳子?」水谷良平尖声问道。
「这里有十三人吗?」
「十三人?说来还真是这样。实际上,洋画家浅见夫妇最初来信说要来,后来又说有急事来不了了。不过,我没想到松下先生会来。」
怎么说也是有刺的言语,研三心头火起,此时布施哲夫仲裁似地进来了。
「怎么回事,我还在侧屋呢。我不是会员而是作为专务先生的朋友而来,松下老师就不要生气了。」
「布施先生,是那样吗?」佳子浮起得救般的表情,「我对别的事情可以不在意,客人的事情还是很关心的。」
「我的事您就别操心了。秘书这种工作,根本就像人家屋檐下的苦力一样,杀身成仁才好吧。」
无论怎样出色的话,在这种场合下也不能按表面来理解。此时研三的胸中有一种作呕的厌恶感,是有了坚固的先入之见——写信的人是他。
就这样,因为布施哲夫的回避,不吉利的十三人的餐桌幸运地人数不齐,晚餐平安无事地度过。
这时,青柳八段来到研三旁边,在研三头顶高声说到:「松下先生,我想到了非常漂亮的戏法。请抽出一张纸牌。」他从和服袖子中取出卡片展开成扇形,亮在研三眼前。
「就这样吗?」
「当然……」
研三悄悄抽出一张卡片,青柳八段屏住呼吸:「方块六!」
研三看了一眼自己抽出的卡片,目视对方。确实是方块六。
「干得漂亮。真遗憾,你不下将棋,在这个行道也能混饭吃了。对了,是怎样的诡计呢?」
「诡计非常简单,是特制的纸牌,只要有了这个,谁都能玩这个把戏。我可是下了血本的,你不买一副吗?」
「多少钱?如果连做法也可以透露,我一并领教。」
旁边传来小月玛丽的声音:「一副才八百元,成本价。」
很快就卖出五六副纸牌。
「这个到底怎么玩?」
「看看卡片的模样就明白了。」
众人翻过纸牌表面,全都不禁哑然。一副方块六,一副黑桃七——就这样,五十二张相同的卡片。
「怎样?这样就确实能知道对方手里是什么牌吧。哈哈哈哈哈……」青柳八段捧腹大笑,「但我还真是下了血本,是去批发商那里买来五十二副同样的纸牌,重新制作五十二副。哈哈哈哈哈……」
「青柳先生,你下将棋的时候,不会也用戏法把自己的大王藏起来了吗?」
有人开了个玩笑,接着又是一阵爆笑。
但是,这些笑料只是随后迫近的几幕恐怖剧的垫场戏,充满欢笑的夜晚作为最后的一瞬,在止水庄中断绝。
「中谷先生,不把你得意的大魔术给我们露一手?」佳子走近白发的魔术师旁边撒娇似地说。
让次也浮起微微的笑容:「是吗?好不容易有这个宴会,我还在想怎么才能在众目睽睽下吃饭不付帐就溜走。不管怎么说,在座的各位要是有以一当千的老手,我要是献丑立刻被识破了诡计就糗大了。不过,表演降灵术、让人偶走动怎样呢?贵府有跟真人等大的人偶吗?」
「有的,有个没装机关的人偶……」
佳子两眼发光,中谷让次此时浮现出无法形容色复杂表情。在旁边看着二人的研三想,让次本以为反正也没有那样的东西就吹下牛皮,结果引火烧身陷入困境,真是有趣的推测。
「呵呵,中谷先生不愧是Fourdinier再生,说的都跟我们这些业余者完全不同。后学晚生双手合十拜谒,嘻嘻嘻嘻嘻……」在一旁嘲笑的照例是诗人杉浦雅男。
中谷让次听天由命似地闭上眼说:「请让我看看你说的那个人偶。」
「松下先生、水谷先生,请跟我一起去拿那个人偶。」听到佳子的话,研三和水谷良平都点了点头。
「这里有那种东西吗?」佳子打开藏在镶板后面的地下室入口,良平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秘密,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下到地下室,研三和佳子禁不住发出叫声,像木杆一样呆立当场。
「人偶到底在哪里?」水谷良平问道,研三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此时他已控制不住心脏要从喉咙飞出般的恐怖念头。
人偶消失了。简直像被中谷让次的魔术操纵一样从这里逃走,从研三刚才看过的地方消失无踪。
「的确是在这里的,松下老师知道……老师,是吧?」
研三一边蹒跚一边点头,以喝醉般的脚步走上台阶,用电话呼叫电报局。
「我想给一个乘坐今晚下行快车月光号的人发电报……嗯,是的。我知道他确实要乘车。特别二等舱,收件人姓名神津恭介,正文……」
研三咽下一口唾液,腹底发出颤抖的声音:「人偶又被盗了,在静冈下车来兴津吗?松下……」
第五场 月光来客
神津恭介到达东京站是在下午八点左右。「月光」号的发车时间是在十点十五分,还有两小时以上的时间。会议这么早就结束了,不论是八点三十分发车的「银河」号还是九点三十分发车的「筑紫」号都能赶得上,恭介生起少许后悔般的感觉。
没办法,他寄存了手提箱,想到某处的咖啡馆喝杯咖啡,在去行李寄放所的途中,出现了恭介意想不到的人的身影,他停下了脚步。
「泽村老师,是老师吗?」
泽村干一突然回头。他是要从东京站出发去哪里,手里拿着小手提箱。
「啊,神津先生,这地方也能遇见你。是要去旅行吗?」
「坐『月光』号去京都,不得不去学术会议发表研究报告。老师你呢……」
「我也去京都,有点急事。车次还没定,没买到特二舱的车票。神津先生,在那边务必见个面,明天给你大学打电话。我跟人有约先失陪了。」
泽村干一伸手扶了扶帽檐,走向车站外。
恭介寄存了一小时手提箱,去银座打发时间,发车之际回来坐上「月光」号。
列车过了品川的时候,服务员叫着他的名字走过来。
「神津恭介先生在吗?有电报。」
「是我。」
恭介接过电报,身体触电般地震动。
「人偶又被盗了,在静冈下车来兴津吗?松下。」
当然,其间的情况,就算被称为天才的神津恭介也预料不到。可是,这份简单的电文背后包含着多可怕的意义,恭介也能模糊地想到……
「服务员先生,这班车几点到静冈?」
「一点三十三分。」
「一点三十三分……」
恭介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一点三十三分到静冈,即使飞车行进四里,到达兴津也是凌晨两点以后……在那样的深夜叫醒初次访问的人家,是尊重礼节的恭介从来没有过的。恭介此时也认为事件并不是那么有紧迫感。即使会发生杀人事件,也会像第一个事件一样,多少会间隔一段时间的。
「服务员先生,我要发电报。」
恭介在服务员给的电报用纸上,用笔沙沙地写着。
「静冈县兴津町止水庄 松下研三
应付完明日京都的研究,马上返回,所以请等候。
神津」
把电报交到服务员手上,恭介闭上眼睛,任由身体随着列车震动。
任谁想这个答复都够妥当,只是恶魔没有等神津恭介到达。
倘若恭介听从研三的话,在静冈站中途下车,急忙返回兴津,也能赶得上阻止第二个惨剧。
碾碎第二个牺牲者绫小路佳子美丽肉体的,正是载着名侦探的快速列车「月光」号。神津恭介并不知道,这班列车继续向西前进,把事件现场留在身后……
第六场 犯人就在这里
这起突发性的人偶失窃事件,不用说给到止水庄来的人们带来了异常的冲动。
从佳子和水谷良平的口中同时听到此事,最初认为只是玩笑没有当真。但是,打完电话回来的研三,从公平的第三者的立场说出这个消失的人偶今日午后的确在那里后,像是不寻常的恐怖降临一样彼此环视,自己也化作人偶离开一样地沉默了。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掉下一颗针头也能听见的静寂中,诗人突然令人不快地旁若无人地狂笑。
「原来如此,真对不起。嘻嘻嘻嘻嘻,还是中谷老师的本领了不起啊。这个人偶担心这次被砍头,借着老师的魔术的力量独自逃走了。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安静,你!」眉头皱起蚯蚓一样的青筋,水谷良平大喝一声。
「要沉默吗?昔日,某个陆军军务局长在议会默不作声引起了大问题。你的态度也太不民主了。一般的场合,大声喧闹的人,心里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的多了。」
「你说什么?我偷了人偶吗?为什么?混蛋、混蛋!」
「要是自己说了,还会无凭无据吗?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诗人仍旧嘲笑不止,忽然又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首先,在座的十三人中,知道这个别墅的情况的是谁?从我出生以来就想出入这个别墅,其它和我同样的有多少人呢?偷走人偶的犯人应该在现在在场的十三人中。这中间以前踏足过这个建筑物的人是?」
「水谷先生、布施先生、中谷先生、今先生、小月小姐——还有,松下老师初次登门,今天也看到人偶了吧。」
「六人——至少明白十三人中包括我在内的七人跟这个事件无关。嘻嘻嘻嘻嘻,环顾一下,搜查本部的工作也很轻松嘛。」